布拉格,春天的背后
对一般捷克斯洛伐克公民来说,刚刚听到的诺沃尼提辞职的消息,没有让他们觉察出特别的含义,毕竟,他还是捷克斯洛伐克共和国总统,但老练的杜布切克并没有给诺沃尼提更多的机会。就在1968年1月,杜布切克雷厉风行的首先把保安部队首脑马缪拉赶到了列特纳尼飞机制造厂去当小职员,普尔赫利克中将控制了保安部队,普尔赫利克中将的总政治部主任职务则由佩比赫少将接替。接下来,中央委员会中的诺沃提尼派一个一个被杜布切克的支持者所取代。在至关重要的军队系统,在12月中旬以指挥演习为理由躲避政治斗争、态度颇暧昧的国防部长洛姆斯基将军,为了保护自己,不得不在电视转播冰球赛的休息时间利用接受记者采访时为自己开脱,并且含糊的暗示也可能有人“背着我发布命令试图利用武装部队”。反法西斯战争中的英雄、诺沃尼提的坚定支持者谢伊纳少将,在与美国中央情报局驻西德总代表克莱因的接洽后,带着儿子和一个妙龄女郎逃向了西方——这也差不多是美国中央情报局1968年在捷克斯洛伐克的唯一建树。为了向公众解释谢伊纳将军的出逃,布拉格官方的说法是这因为他在境外炒三叶草籽期货时难以自拔。诺沃提尼在军队中最有实力的支持者扬科上将,则于3月14日在小汽车中开枪自杀,成为捷克斯洛伐克1968年动荡中的第一个牺牲者。
3月22日(另有一说是21日),大势已去的诺沃尼提辞去了总统职务。在以改革获得广泛支持的同时,杜布切克此时则在政坛上继续展示自己高超的手段:接替诺沃尼提职务的,不是公众眼里的斯姆尔科夫斯基等政治明星,而是一个以军事回忆录作者出现在大众眼中的路德维克.斯沃博达将军——这位老将军离奇的命运,也可谓是20世纪东欧历史的一种缩影:在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斯沃博达都是支持苏维埃的捷克志愿军中的一员,并且以军功当上了将军,但是到了1950年,曾经赠给他手枪的斯大林又命令将他剥夺军职,并一步一步送进了监狱。在大清洗中侥幸脱身以后,斯沃博达靠在一家农业合作社当会计谋生,后来,还是赫鲁晓夫在访问捷克斯洛伐克时偶然问起了老战友,这才使他能有机会开始以出版自己的回忆录谋生,他当选捷克斯洛伐克总统时,已经72岁高龄。
当然,聪明的杜布切克,并没有忘记在冷战时代应该如何把握自己的命运,他与当年匈牙利的纳吉不同,在上台之初就向克里姆林宫表示:捷克斯洛伐克在进行改革的同时,决不会退出华沙条约组织——但是对于这样的诺言,克里姆林宫是要通过自己的观察来做出结论的。2月22日布拉格庆祝1948年“二月革命”10周年大会上,在华沙条约国所有成员的政府首脑陪同下,杜布切克发表了自己的第一次公开演说——或许他是被捷克斯洛伐克人对春天的欢呼陶醉了,或许是他太需要用一个春天来赢得更多的支持,杜布切克在讲话中通篇都是要为过去的政治犯等受迫害的人恢复名誉,而勃列日涅夫在讲演时的主基调,却是赞扬捷克斯洛伐克过去社会主义建设和反对民族主义斗争中取得的成就。
然而,春风得意的杜布切克并没有注意到勃列日涅夫的弦外之音,他按照自己预定的轨道开始了行动。3月下旬以后, 捷共中央全会开始为大清洗的受害者恢复名誉并且制定了党的《行动纲领》,宣布要建设新的、十分民主的、符合捷克斯洛伐克条件的社会主义,并且要改革旧的经济体制,执行独立的对外政策,将“根据国际力量的实际对比来制订自己对于世界政治的基本问题的观点”、“在互相尊重、主权、平等和国际主义团结的基础上”,“进一步发展”同苏联等社会主义国家的关系,同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将实行和平共处政策。这一套观点,也许在赫鲁晓夫眼里只是有点出格而已,但是现在克里姆林宫的王者却是把赫鲁晓夫赶下台的勃列日涅夫,而且勃列日涅夫对他的支持与其说是欣赏,不如说是因为更厌恶诺沃尼提。
捷克斯洛伐克人是以喜悦的心请来迎接杜布切克倡导的改革的,对此更加喜悦的,则是率领十五个国家在铁幕之外与苏联、东欧对峙多年的美国白宫。此时,被越南丛林折腾得焦头烂额的约翰逊总统,通过中央情报局和国家安全局对布拉格的一举一动了如执掌,他太需要有些麻烦来拖住越来越不安分的苏联人,好让自己在任期的最后一年中能有更多时间去应付越南问题和越来越多的反战青年——为了缓解冷战对峙的压力,约翰逊正在构思对苏联采取一些签定战略武器控制条约之类的缓和措施。不过,对于捷克斯洛伐克的红色政权,美国是怀恨已久的:正是1948年捷克斯洛伐克的“二月革命”,促使美国通过了《经济合作法》第117[D]款修正案,它规定:欧洲经济复兴计划参加国如果向非参加国出口美国禁运物资,美国政府有权拒绝向该出口国提供利用欧洲经济复兴计划援助得到的那些物资。从军事和地缘政治的角度看,如果捷克斯洛伐克能够成为西方伙伴中的一员,那么西方的势力将直接延伸到了苏联本土的乌克兰,退一步讲,即使捷克斯洛伐克成为南斯拉夫这样游离在苏联势力以外的共产党国家,那么苏联在东欧苦心经营的东德-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的防线,也将会被拦腰斩断——当然,这也是苏联人对捷克斯洛伐克国内局势忧心忡忡的原因。
在约翰逊的幕僚中,一贯强硬反共的国务卿腊斯克因为越南战争的折磨,对在捷克斯洛伐克采取积极措施的态度一反常态的不太热心,曾经年轻新锐的国防部长麦克纳马拉也因为自己的战争新思维在越南丛林中无所适从而一筹莫展。在白宫的高层中,只有苏联问题专家、负责政治事务的副国务卿波伦对利用捷克斯洛伐克局势开展行动很感兴趣,但理应站在第一线的中央情报局局长约翰·麦康此时却又无能为力——冷战开始以后,西方特工向来不是苏联人的对手,而在外表斯文、行事强悍的KGB主席安德罗波夫(勃列日涅夫去世后的苏联领导人)领导下,英美间谍更是在欧洲情报战中大败亏输(仅1967年KGB“鲁宾”行动中在欧洲和中东暴露的英国间谍就高达50多人)。事实上,根据现有的资料,1968年初的捷克斯洛伐克确实给了北约瓦解苏联阵营的极好机会,但就美国人而言,此时他们实在是没有能力和实力介入的。因此,美国人这时的主要工作还是通过广播电台,继续把捷克斯洛伐克公众的注意力由经济改革转移到“苏联对捷克斯洛伐克人的压榨”上去。
与美国人的无能为力成鲜明对比的,是莫斯科的苏共政治局委员们的态度,而他们对自由化地态度因为种种因素,趋势上是越来越严厉的。经历了赫鲁晓夫稍微宽松的时代,勃列日涅夫上台不久,他的政策就遭遇了自由派知识分子们松散的抵抗,1965年,一些知识分子居然在莫斯科的普希金广场举行了游行,而且发起者是苏联的氢弹研究者萨哈罗夫院士。此时,在罗马尼亚基本完成权力集中的齐奥塞斯库,因为其桀骜不逊的个性也开始与莫斯科发生矛盾,并且正扬言推出华约——在冷战中后期,齐奥塞斯库也是西方比较欣赏的共产党国家首脑,但是苏联这个敌人失去威胁后,他在西方政治家眼中不但很快失去了分量,而且很快失去了生命。
捷克斯洛伐克通过这场革命也许将走向“人道的社会主义”,但莫斯科在这场改革运动中将一无所得,而其苦心营建的社会主义阵营,极有可能在布拉格的改革声中化为废墟(政治局对捷克斯洛伐克局势的判断是如果不加制止,那里很可能会变成奥地利这样地中立国)。在莫斯科的视野里,当年诺沃尼提在捷共内部的反对者分为三派,一派是嫌诺沃提尼还不够“革命”的“传统共产主义派”,另两派是企图分裂党的“党内改革派”和代表斯洛伐克民族情绪的“斯洛伐克派”;在他们眼里,杜布切克本来是斯洛伐克派的代表,现在他却离经叛道的成为党内分裂分子!此时苏联的最高决策机构苏共中央政治局中,前KGB主席谢列斯特因为掌管地乌克兰与捷克斯洛伐克接壤,所以强烈主张严厉干涉捷克斯洛伐克内政的(尽管他为把赫鲁晓夫赶下台做出了很大贡献,但勃列日涅夫对他的个人影响力十分忌讳并正在为政治上打倒他做准备),而总理柯西金和波德戈尔内、苏斯洛夫等人都不赞同采取过分严肃的行动,至于勃列日涅夫本人,这个在某些人的回忆里甚至有些多愁善感的人,也不赞成用军事手段解决问题——但前提是必须捷克斯洛伐克不能再向西前进。
然而,在杜布切克的改革唤醒了捷克斯洛伐克人之后,他的行动就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公众情绪和那些比他更激进的党内改革者的影响——作为政治家的他,很清楚这样将给自己带来的危险;但作为外交家,杜布切克却只是个不会算计的幼稚的小学生,根本不会在冷战规则为自己赢得生存的机会(比铁托、齐奥塞斯库等人确实差了很远)。在3月23日德累斯顿华沙条约组织国家首脑会议上,他在向勃列日涅夫做出保证的同时,还想积极游说匈牙利的卡达尔、波兰的哥穆尔卡,希望获得这些华约各国内比较“开明”领导人的支持——但除了卡达尔对他表示一定程度的理解外,杜布切克的一厢情愿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在德累斯顿峰会上,不但保守的东德领导人乌布里希、保加利亚领导人日夫科夫质问杜布切克:捷克斯洛伐克共产党要把捷克斯洛伐克引向何方?就是那个被苏联人撤职并在监狱里关了三年、宣称要顶着莫斯科的压力走波兰自己道路的哥穆尔卡,在听到杜布切克大谈要把捷克斯洛伐克变成西方世界眼中的“社会主义橱窗”时,也竟然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说:“杜布切克同志,您究竟在说什么?我们对西方各国的社会主义革命不感兴趣!欧洲的形势至少要‘冻结'50年。我们感兴趣的只是保护我们已有的东西,即捍卫我们同资本主义世界之间的边界。因此,我们没有权利进行任何试验。我们在波兰已经看到,这样做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在德累斯顿会议后,苏联人对杜布切克和他的改革已经失去信心。尽管勃列日涅夫在西方人眼中是个喜欢烈酒、打猎和奢侈品、没有太多主见的领导人,但就已经踏上冷战征程整个苏联领导层来说,是不会允许这种大逆不道的反叛者在自己阵营中存在的,而杜布切克4月初对不通过莫斯科撤消国防部长洛姆斯基职务并改组内务部的举动,更让莫斯科感到无法无天——当年赫鲁晓夫在日正中天时,也不曾有改革秘密警察组织的念头!这时,只能列席会议但却左右着政治局委员视线的KGB主席安德罗波夫,也开始坚决主张对捷克斯洛伐克进行积极的干预——根据苏联驻匈牙利大使馆里一位非常敬重安德罗波夫的下级外交人员的回忆,安德罗波夫是1956年第一个“看透”匈牙利改革派总理伊姆雷。纳吉的人,而且,当苏联坦克开进布达佩斯时,安德罗波夫似乎仍然能够完全控制局势,“即使是在子弹呼啸而过,使馆里其他人都觉得像身处一个被围困的城堡的时候,他仍然是那样的镇定”。安德罗波夫是一个坚决主张使用武力的人,同时也是一个使用欺诈手段的高手。他的主张对政治局委员们有很大的影响力。
不过,此时的勃列日涅夫并不想用武力解决问题,理由有两个:第一,他不知道美国人会对入侵捷克斯洛伐克采取什么反应;第二,尽管有在战场上有当政治委员的经历,但勃列日涅夫对如何进行一场战争并不很内行——不过这个爱慕虚荣的总书记对军功却很在意:因为自己在战场上微不足道的贡献,勃列日涅夫很热衷于晋升自己的军衔并且一次又一次授予自己“苏联英雄”称号。据说勃列日涅夫不喜欢朱可夫元帅的理由,是没有在回忆录里提到他的卓越“功勋”!
按照安德罗波夫反馈的信息和政治局委员基里连科等人专题研究的结果,勃列日涅夫已经确信布拉格事件的内涵是正在一步步有计划地脱离社会主义阵营,而且这种趋势已经不是杜布切克所能左右的了。在说服无法奏效的情况下,克里姆林宫把控制布拉格局势的希望放在了威胁上,并且这种威胁伴随着捷克斯洛伐克局势的复杂化也开始日益的赤裸裸。4月初,克里姆林宫的喉舌《真理报》社论表示“我们党将为社会主义大家庭在政治上、经济上和国防上的不断加强而作出一切必要的努力”——这也就是说其他社会主义国家发生的事情,也是苏联的事情;如果其他社会主义国家出了问题,苏联也有义务帮助解决。4月下旬,苏军总政治部主任叶皮谢夫上将在苏共中央全会上发言:只要捷克斯洛伐克政府提出请求,苏联军队随时可以采取行动;4月下旬,华沙条约组织武装部队总司令、苏联元帅雅库鲍夫斯基带领苏军总政治部主任叶皮谢夫再次赴布拉格进行示威;5月8日,在纪念苏军解放捷克斯洛伐克23周年的时候,科涅夫元帅又率领一个苏联军事代表团访问了布拉格,但这一切并没有让捷克斯洛伐克的执政者们清醒起来。5月17日,苏联国防部长格列奇科元帅和部长会议主席柯希金,分别来到了捷克斯洛伐克——他们有各自的目标,政治局的稳健派柯西金是来看看捷克斯洛伐克问题是否还有政治解决的可能,而格列奇科元帅的目标是要让苏联军队尽快踏上捷克斯洛伐克领土,不管使用什么借口。
在与捷克斯洛伐克新任国防部长马尔钦.楚尔的会谈中,格列奇科在捷克斯洛伐克西部边境驻军一个师的要求并没有实现,但是苏军在捷克斯洛伐克安排一次演习的想法变成了现实——楚尔很快就为这个决定后悔了:不但计划在6月中旬进行的 “联合参谋训练”具体内容、规模苏联人并没有通知他,甚至苏联军队连都半个月都不愿意等,6月初他们就在未通知布拉格的情况下就把坦克开进了捷克斯洛伐克,为了计划中的“参谋军官演习”,苏联、东德和波兰的5万军队在他们认为需要的地方自行驻扎了下来,而且军官带着家属、部队在驻地建设了固定的通讯设施——捷克斯洛伐克根本不知道苏联等国的军队在做什么,要做什么,总理切尔尼克想向华沙条约国武装部队总司令雅库鲍夫斯基询问这一切,但得到的答复是必须要等莫斯科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