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家说,我是颠倒众生的人间尤物,有着褒姒、息妫都比不上的美貌。更有人讲我狐媚成性,是比妲己、骊姬还厉害的“妖姬”。他们说,我和三个国君有染,因而叫我“三代王后”;说我先后害死了九个男人,所以又称“九为夫人”。这些“名号”曾经让我如针刺,如蝎蜇,可现在我已经淡然了,人生就是这么回事,由他们说吧。
他们还说,陈国是因我才亡国的,而凡是和我这个妖姬亲近的人都会遭到不测的奇祸。对这些,我能说什么呢?我只能说,其实,我什么坏事也没做过,连句害人的话都没有说。我只是一个薄命的平凡女子。如果,我真有罪孽,那也是因为命运的诅咒……
二
我叫夏姬,是郑穆公姬兰的女儿。
我的故事,也许要从十五岁那年说起――
及笄之年的我,和同龄的女伴们一样,纯真活泼,无忧无虑。唯一不同的,是同伴都很羡慕我的样貌,虽然我自己并不在意。记得,那是三月的一天,我们在桃花林中玩耍。那时候桃花已经开了,红艳艳的,绚烂极了;细长的枝条缀满了花球花蕊,重重地四面张着,引得蜜蜂流连往返在桃花枝间喧闹。
我奔跑着,躲避着同伴的追逐,一不小心和别人撞了个满怀。抬头看时,发现是同父异母的庶兄公子子蛮。我红了脸,他却俊朗的笑了,目不转睛地端详着我。我的脸庞上更是红霞一片。
“我的妹子长大了,”子蛮的声音轻柔地划过我的耳际,既遥远又清晰的低语:“剪水秋眸,肌肤胜雪,体若春柳,步出莲花,不知要羡煞多少贵胄公子。”听到这样的话,我的心怦怦的跳得厉害。
春天真美,我沉醉在花儿的气息里了。
不知为什么,那天晚上,我怎么也无法入眠,老是想着子蛮那俊朗的笑容。
再看到子蛮的时候,我的脸又立刻红了,连忙低下头,咬着嘴唇。子蛮深情款款的看着我:“好妹子,我们到桃花林散步,好么?”我想摇头,却身不由己的跟着子蛮。
“给你的。”子蛮捉住我的手,掏出了一对玉镯。好美的镯子,晶莹剔透,温润均匀。子蛮轻轻的给我戴上,轻轻的吻了我。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人声,我们才彼此分开。我喘着气,又羞又嗔的看了他一眼,向林外跑去。
这样一来二去的,我渐渐离不开子蛮了。我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我似乎已管不住自己,只要有一天见不到他,我就有些神不守舍。
深夜凉如水。我却感到自己浑身发烫。我褪下子蛮送给我的玉镯,反复的抚摸着,心潮澎湃。
好容易睡着了,却恍惚听到有人在轻轻的叫我的名字。我睁开眼睛一看,发现旁边站着一个伟岸的男子。他的脸上戴着面具,头顶星冠,身上披着一袭羽衣,像是从天上下凡而来的仙人。
“你要做什么?”我只是觉得奇怪,却并不害怕。
那男子微笑不语,只是默默看着我。我忽然发现,这凝视我的热切目光是那么熟悉。我的内心突然涌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他深邃的眼神越来越朦胧,我仿佛觉得某种气氛正在酝酿着,自己彷佛在期待着什么。
他面上依然挂着温柔的微笑,捧起了我的脸,一点一点吻着。我的呼吸开始急促。我用手推他,却根本推不开。而他似乎发现了我的柔弱无力,更加大胆、有力了。他的唇舌仔细的亲吻我脸上每一处,然后慢慢移动到颈、肩、胸、腹。他的手开始伸进我的亵衣抚摸我凝脂般的肌肤……
我觉得自己似乎化成无数的碎片,飘漾在天地之间。
三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第一次尝到禁果的滋味,那是痛楚而甜蜜的。
之后,子蛮隔三岔五就会偷偷来会我。我们共同保守着这秘密。
一天晚上,睡梦中的我突然被人抱紧了。
子蛮不是病了吗?怎么还摸黑来找我呢?我心里一阵喜悦,软软的躺着,任由他摆布。
激情过后,枕边人喘息着说:“怎么样,我比哥哥还行罢!?”我听到这个声音,才发现身边之人不是子蛮,而是二哥子公!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子公得意地说:“我早就发现你们了。妹子,你知不知道,为了你,我这些天来茶饭不思,每天晚上都梦见你和我共赴巫山……”
“你,你无耻!”我气得一口血差点喷了出来。
“妹子,小声点,你想让人家都听见啊!”
我立刻不作声了。
子公笑了,笑得颇有些痞气:“你要依了我,皆大欢喜;要不然,怕是郑国上下都会知道你们的丑事。你一个女人,这一辈子就完了。”
我颤栗了。想到我们的事将被满城流传,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想到森严的庙堂,严酷的家法,我满腔的怒便被恐惧淹没了。
子公趁机又搂住了我:“宝贝,放心吧,依了我就什么事都没了。”
我一声不吭,只在黑暗中睁大了眼,清楚的看着自己身无寸缕的仰躺着;看着自己雪柔的肌肤,美丽的曲线……
此刻,塞满我心的是淡淡的悲哀。
四
病中的子蛮终于知道了子公的事。听说,当天他就吐血了。
消息,不知怎么还是传了出去。
我身不由己的成为了兄长和权臣染指的对象,艳名四播,或者说声名狼藉。有这些当权男人的保护,没有人对我施以族规家法。可我觉得,自己只剩下肉体的存在。
我愧对子蛮,我觉得到处都是子蛮的眼睛,在哀怨的看着我。
我恨子公,更恨自己,可我又忍不住同情我,怜惜我。我无数次仰天哭告:“苍天,你为什么要给我这副容貌?为什么要让我负这样的罪孽?”
苍天不回答我。没有人给我答案,也没有人肯听我的诉说。昔日的女伴都视我为蛇蝎,她们要么妒嫉我,要么鄙视我,要么两者兼而有之。
几个月后,子蛮在病气交加中死去了。
我冰凉颤动的手,紧紧的握着玉镯,呜咽不成声。数月来的自怨自艾、自欺自慰,数月来的忍泪吞声,都喷涌出来。我的魂,我的肉,我的血,全都化成了无尽的泪水。
原本把我奉为掌上明珠的父母,待我早已不像从前。他们匆匆忙忙地张罗,要把我远嫁到陈国。
在那尽情的一恸后,我的心已经死了。我听凭命运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