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说黑戈壁与草原之路》
如今盛世,探险旅游蔚然成风。所谓乱世之黄金、盛世之古董。诚是焉。
论及西北,或以罗布泊为最。盐碛中荒废之城国楼兰,倍受瞩目。实则辽阔西北,如此之奇特,比比皆是。欲得殊感,何必同往?
罗布泊之西北,黑戈壁即是又一去处。杨镰先生《西域风云:黑戈壁》一书中所述故事更为扑朔迷离。
按书中所叙,“黑喇嘛、马仲英、尧乐博斯、乌斯满是20世纪前期黑戈壁历史的参与者、设计者。”“他们活动的黑戈壁以及周边地区,是因1911年亚洲的最重要事件——清王室退位、外蒙古(喀尔喀蒙古)逐渐从中国剥离而‘搭设’的临时舞台,在半个世纪间,成了中亚地缘政治的‘调色板’与‘展示厅’。就如同火山熔岩必定冷却,这个区域到了1962年中国与蒙古正式划定疆界,开始凝固。”其中,“丹毕喇嘛(亦称黑喇嘛)的城堡”碉堡山要塞即在黑戈壁腹地,位于马鬃山镇外围数公里处。黑喇嘛,名丹毕,外蒙古喇嘛,被外蒙古与苏联政权驱逐,大约曾在1919年至1923年(或1924年)左右藏身黑戈壁地区,聚集人众,觊觎东天山牧区,后遇刺身亡。
其余诸人,众多知之。
黑戈壁地表遍布石砾,多呈青黑色,系铁锰质矿物包裹,因而得名。其中水源出露区域,亦有沙漠植物繁衍,鸟兽虫豸生息。
“所谓黑戈壁,就是东起额济纳河,北抵中蒙界山——阿济山脉,南临河西走廊西段的祁连山(南山),西依天山东段,大约16万平方公里的区域。事实上,黑戈壁的面积比一些省份都大,长期却无人定居。可它正好位于丝绸之路从河西走廊进入新疆的咽喉部位,所以,自古以来对古道兴衰、文明聚散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黑戈壁勾连着四通八达的古道,从黑戈壁向南伸出一指,可以直捅河西走廊的软肋;挺直身躯,便使中蒙界山蒙上阴影。关于‘被遗忘’的丝绸之路,最令人神往或者说是最令人费解的传说,就出自黑戈壁那个荒凉苦寂的地方。”(资料来自杨镰《西域风云:黑戈壁》)
图:《CCTV〈玉石之路〉纪录片之黑戈壁示意图》
想来古代东西交通时,草原平阔,又有水草牲畜,宜通路也。论及古代,草原之路早有之,每每游牧民族西迁,必以之为主干道路。如萨迦人(塞人)东来,月氏、乌孙、匈奴西去,突厥、蒙古西征等等。丝绸等物西去时,益发辉煌,唯不为中原封建王朝所控耳。
草原之路东段(笔者妄以阿尔泰山为界,区分草原之路为东段、西段)之诸道幅凑之关键,笔者以为即是黑戈壁地区。此乃内外蒙古、新疆、甘肃之交界处。泛言之,乃是伊吾(哈密)以东、居延(额济纳)以西、中蒙界山以南、敦煌酒泉以北地区。依今日之行政区划,多在甘肃省酒泉市域。
图:《日本人绘制的丝绸之路路线图》
其中最为传奇者,乃是自蒙古往新疆,由额济纳穿越黑戈壁至哈密一线。古代为北方游牧民族倚为四出之捷径。
近代西北考古兴起后,渐为世人所知。1930年代中国西北科学考察团大致溯此线西行。经内蒙古之北京至乌鲁木齐公路仍循此道。
CCTV《玉石之路》纪录片中更有一解,谓穆天子西巡亦经此途。此解中地名对应如下:天子北征,乃绝漳水(河南安阳以北之漳河)。北循虖沱(河北石家庄之滹沱河)之阳。乃绝隃之关隥(山西雁门关)。至于阳纡之山(内蒙古包头)。以行流沙(内蒙古额济纳居延海一带戈壁)。觞天子于文山(新疆哈密)。送天子至于长沙之山(天山新疆焉耆一带)。铸以成器于黑水(塔克拉玛干沙漠北缘之塔里木河)之上。乃至于昆仑(今昆仑山)之丘。(资料来自中央电视台《玉石之路》纪录片)
笔者以为,此说似不能轻信。今人对《穆天子传》多有分歧。《穆天子传》中地名与今之地名对应,还有另说。又,古之昆仑,是否今之昆仑,也有分歧。笔者所读,即有祁连山一说。
图:《CCTV〈玉石之路〉纪录片之穆天子西巡路线》
“丝绸之路”之名,最早见于1870年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中国》一书,为古代亚、欧、非州文明交流的大动脉之名。专家以为,此命名并不确切。
“‘丝绸之路’这个仅具中国文明输出之狭隘含义的名称,远远不足以反映其双向交流和多向交流之实。当我们使用‘丝绸之路’这一名称时,我们对这条道理性质作用的理解并不局限于一种狭隘概念。”(资料来自《敦煌阳关、玉门关论文选萃》P.21—72,李正宇、李树辉《丝绸之路与敦煌》)
玉石之路之命名亦如是。
“丝绸之路上辗转倒手交换贩运的物品最早并不是丝绸,任何人们珍视的东西,都会从出产地通过各种途径不断汇集到重视和需要它的地方,这是人类社会的特点。”(资料来自巫新华《驼铃悠悠——中国古代丝绸之路》)
按书中所述,已知最古老的道路,是存在于西伯利亚森林区域和亚欧大陆南部农耕区域之间的草原之路。自中亚西部地区延伸至阿尔泰山地区的斯基泰人黄金皮毛之路,在公元前八世纪至公元三世纪,成为沟通东西方文化交流的中介。亚欧大陆最初的交通路线,自雅利安系诸民族勃兴的中亚北部草原辐射亚欧大陆的雅利安人迁徙之路,在公元前三千纪即已向外开拓。已知最早的贸易之路,自天青石产地阿富汗东北部的巴达克山地区辐射亚欧大陆的天青石贸易之路,在公元前四千纪左右即已通向两河流域。
可见,在中亚北方古代西伯利亚冻土带大森林和沼泽以南,阿尔泰山——帕米尔高原一线以西的草原地带、南部农耕区域,历史上存在着以斯基泰人黄金皮毛之路、雅利安人迁徙之路及天青石贸易之路为代表的网络状道路。
且,草原之路沿阿尔泰山东北坡——科布多盆地——蒙古高原向东延伸。由中原地区北上,出山西之北,折西至河套以北的道路,可与之连接。而此线,基本是《玉石之路》纪录片所认为的玉石之路。所谓玉石之路,乃是古代亚欧草原之路之局部。
若以公元前二世纪张骞通西域为中原封建王朝官方介入中西交流之始和丝绸之路正式开通之标志。丝绸之路向西拓展,得以出阿尔泰山—帕米尔高原一线之后,即与中亚及更西以上述及路网接通。由此可见,所谓丝绸之路,狭义来说,乃是中原封建王朝开拓的连通中原过西域(主要为新疆地区,主要经行河西走廊)的道路之总称,为东西交流诸通道中特定时期的东部干道,进而更西更北,沿袭其他古代民族已然开拓之道路延伸往亚、欧、非洲。
东西交流得以实现,首要乃是迁徙能通(地理条件)、商贸能成(人群需求),总归利益可图焉。河西、西域之丝绸之路为中原封建王朝竭力护持,除却其军事、政治意义,其经济意义尤不能忽视。故,中原封建王朝与北方游牧民族争战,抢夺商贸通道控制权以图利,亦是重要原由。突厥、罗马与波斯之间争夺丝绸贸易控制权之战争,亦是此理。
故而,《玉石之路》纪录片所推崇的沟通中西的草原之路之东段,其功用当不容忽视。既为通道,交流诸物资,有玉石丝绸,皆有可能。此路段之意义,且与匈奴等北方游牧民族有莫大关系,诚为东西交通流史上北方游牧民族之莫大贡献。
公元前五世纪后半叶中国丝绸即现于波斯。丝绸转输西域,当在此前,更在张骞凿空之前。玉石东来,丝绸西去,孰早孰晚,抑或同时,似难定论。而玉石似是华夏民族之独爱,想必丝绸之路开通之后,玉石转输中原之通道,入玉关而至内地,当是主要。
数千年来,北方游牧民族可谓强势。汉唐以降,有匈奴、突厥、蒙古等雄踞北方。故,中原封建王朝未能接掌草原之路东段,所开通之丝绸之路,主要出河西入塔里木盆地往中亚,蜿蜒起伏万里,荒凉坎岖无限。
河西走廊阻绝时,自新疆出青海之青海道能入西蜀,自新疆历草原入雁门关可达中原。若青海高原、河西走廊、蒙古高原皆归一统,有如元代,青海道、草原道均更有利。否则,丝绸之路偃息,又有海路繁荣,宋明之后情势也。
若非北方游牧民族强盛,阻绝今日酒泉至哈密之间道路及周边(也即黑戈壁地区),敦煌或甚平庸,必也难得诸多声誉,或穷乡僻壤千年而已矣。可见,敦煌繁盛之肇始,因在丝绸之路出河西入西域一段缘黑戈壁南缘之疏勒河流域而行,偏近祁连山、阿尔金山一线所致,因在伊吾不得。伊吾不得,西域动荡、河西困扰、中原震撼,乃是匈奴等北方游牧民族与中原封建王朝敌对而致。
敦煌为丝绸之路河西道门户,其地位由古代国际大都会、中亚地区贸易中心、河西地区重要城市渐次而降,正是周边渐而一统、陆上交通萧条所致,实则地缘政治态势使然。
敦煌地位之变迁,可谓丝绸之路变迁之缩影矣。
古代史中,中原封建王朝自南而上,先有黑戈壁地区其东其南。北方游牧民族由北而下,遂得其北其西。对于中原封建王朝,黑戈壁周边诸地之形胜,尤以哈密之得失,事关大体。若欲进取,哈密即是兵争之要冲。
贯穿哈密所处之东天山牧场,亦即巴里坤草原之东西通路,乃东自归化(今呼和浩特)、绥远、包头、张家口,沿天山主脉北坡抵达奇台,复转赴阿尔泰、科布多、乌里雅苏台、唐努乌梁海之诸道总凑。唐、元以降,尤其清朝,此路乃是支撑西域(新疆、卫拉特蒙古)政治格局之命脉。值时,据有天山东部,即可接应额济纳,制约科布多,遥控乌里雅苏台,控扼丝绸之路之咽喉。(资料来自杨镰《西域风云:黑戈壁》)
汉初,匈奴常饮马黄河,能偷袭甘泉,压迫陇西——河套——辽阳一界。汉武开拓北边,得河套而置朔方,得河西而列四郡,控两关以为东西孔道又支撑敦煌外围,据休屠居延而屏障酒泉张掖,收得阻断南羌北戎、屏障陇右关中之效。汉匈战线于是北移。汉又联络西域以断匈奴右臂,乃至联姻乌孙,设置都护。值时与匈奴大致在天山——哈密——额济纳一线对峙。待日逐王降后,匈奴失巴里坤草原而弃伊吾。其势蹙,战祸天灾频仍,遂渐次更西去。
隋唐用兵北方,突厥东西两分,又一度先后归附。数十年北方万里通畅,广袤疆域西至中亚。唐时,瓜州至伊州之莫贺碛路,沙州至伊州之矟竿道为西出最为便捷之途,乃大道所在。而汉代倚重之南道(唐之阳关道)、北道(1、唐之大碛路,亦名第五道,往焉耆、龟兹,分南北二道;2、唐之大海道,亦名沙海道,往高昌),唐时已无当初风光,乃是北方威胁微弱,选择便捷之途,取道黑戈壁腹地成为可能。(资料来自《敦煌学大辞典》)
故,黑戈壁地区堪称新疆地区、蒙古高原、河西走廊之中腹,再南乃是青藏高原,又东则是黄土高原。诚为立足西北之要地,不可不重视。古代史中,黑戈壁周边诸要地若为强势之中原封建王朝所有,则丝绸之路大通,比若汉唐。若为强势之北方游牧民族所有,则草原之路兴盛,比若突厥、蒙元。
又,黑戈壁地区缺食少草,偶有泉眼(自哈密至居延海之间,有大泉湾、盐泉、梧桐窝子泉、明水口子井、甜水井等。自敦煌向东,有甜水井、西碱泉、瓜州、野马井等。两线之间,自明水口子井至西碱泉贯穿黑戈壁腹地有双井子、野马大泉、拉派泉、马鬃山、红柳大泉等。资料来自中央电视台《玉石之路》纪录片),惟能维系通行。纵有意图之,无可据守。故,千百年中,周边伊吾(哈密)、罗布泊(楼兰)、敦煌、酒泉、居延(额济纳)等地,皆甚重要。其中形势,可谓据一地则控一路而得一方,若尽有之,则得全势也。
图:《CCTV〈玉石之路〉纪录片之黑戈壁地区诸泉源分布图》
然困守一隅而殆无后方可踞,必不长久。不通河西走廊而有敦煌酒泉,李氏西凉国也。未控东天山牧地而有哈密,明朝哈密卫也。当时,北元犹有实力,明朝国力窘迫,无力北边。致使关外五卫渐失而锁国嘉峪关。值时西疆仅抵于黑戈壁东南一隅,无能更图西北而控中西通道,唯消极防守而已矣。
守而取胜之道,当有攻势在其中,高壁厚垒实非关键。黑戈壁地区乃一望无垠之大野,如何掘壕起墙?纵成昔日汉长城之规模,其功用只堪济一时之困。若无富国强兵,亦是枉然。
论及今日,争战者各在千里之外,取胜时亦或毫秒之间。如何能守,笔者以为,其中关键乃是交通。黑戈壁广袤贫瘠,诚古代周边诸势力之犄角所向。若无丰裕之资财、精良之兵马,无力吞并其他,恰可倚之为缓冲,互为制衡。
如今一统,此地即成发展之掣肘。故,黑戈壁周边诸地之间,当有便利道路,避缺少水草不宜行居之困,又得相互呼应支援之实。又,此处矿产丰富,发掘转输冶炼加工,可为富强之策,亦须先有道路。如此,大道得以贯通,资源得以利用,财物丰集,民众富裕,则千里戈壁不啻于金城汤池,更胜乎铜墙铁壁也。
古代黑戈壁周边,亦有水草丰美之所在,如罗布泊、居延海。至今尚有疏勒河流域诸绿洲,古来富庶,今日尤盛。然则,如今湖涸河断,冰川消融,潜水减少,若一味致力农业,必非良策。移入人口,久则生态殆坏;迁出居民,立时山川空虚。诚为难题。
笔者妄自揣之,有关古代中西陆上交通之诸多科考探秘寻奇发现,少有涉及者有二。
其一,乃是丝绸之路南道西出敦煌至若羌、且末、和田区段,地处阿尔金山——昆仑山之北坡一线。此地古有西域城国,今多不确其址,不详其史。论及更早,则更多空白。
其二,乃是贯通北方草原之中西通道,涉及内外蒙古、新疆、甘肃、中亚五国及俄罗斯乃至更西。其中即有黑戈壁地区。古代草原民族,遗史甚少。又今人至处,诸多遗迹往往面目全非。时光荏苒,则灰飞烟灭矣。
俟日成行,当有所获。
二〇〇七年十二月十八日,敦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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