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vbbs
收藏本页
联系我们
论坛帮助
dvbbs

秋雁南回文学社区文化沙龙历史追溯 → 为了忘却的记忆


  共有1073人关注过本帖树形打印

主题:为了忘却的记忆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裸奔的麻雀
  1楼 个性首页 | 博客 | 信息 | 搜索 | 邮箱 | 主页 | UC


加好友 发短信
等级:钩文诗童 贴子:5 积分:59 威望:0 精华:0 注册:2008-4-3 22:10:00
为了忘却的记忆  发贴心情 Post By:2008-4-10 11:28:52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弃我昔时笔,著我战时吟,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齐从军!净胡尘,誓扫倭奴不顾身!忍情斩断思家念,慷慨捧出报国心!

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中国缅甸远征军可以说是中国人在那场战争中留下的难得的亮点,是中国人的荣耀,这个荣耀,也是用10万中华精英儿女的鲜血换回来的,这理要让大家知道这段历史。

从历史政治上讲,缅甸作战有着不可替代的意义,对于深陷其中的中美英都很重要。那里是中国的生命线,丢掉大半个中国之后所有的美援都要从那里流入中国,绝不能被日本人扼住喉咙;对美国而言,一定要阻止日本占据整个东南亚作后盾,也一定要挽救中国,只有这样才能逼住日本人;而虽然英国不大喜欢缅甸,但是为了自己的东南亚殖民地,也为了手中的印度,也只能在缅甸作战了。从整个表现上来看,中国颇有成为牺牲品之嫌,牺牲颇多,但是从拿到资源和博得世界瞩目而言,也算是赚得不少;美国则是最大的赢家,它所支援的物资对生产力强大的美国并不算什么,而它的战略目标都完成了,绝对的心满意足;只有英国,傲慢无能,想一想,英国人的表现让东南亚的人都寒透了心就明白了。

从军事角度看,这场战争反映出了中国军人的优势和劣势。中国军队初一入缅就溃败,当然有很多原因,但是最大的问题就是中国军人不适应在外国作战,这个问题很严重,在之后中国的几次对外作战中都有体现,这可能是由于中国人传统中没有强烈的对外扩张意识造成的吧,结果中国军队很少出国,总是在环境上吃大亏,这对于现在想在地区和国际事务上发挥更大影响的中国也是个问题。朝鲜战争,越南战争打到最后,都变成了军队轮训,这对部队是很有好处的,二十多年的和平,总是让国人对军队不大放心,或许急需的就是一场国门外的战争,去洗礼中国军队。中国的军队绝对是最好的军队,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军人就出自日尔曼斯拉夫中华和大和(这个还是要认的)四个民族,从缅甸作战中可以看到中国人的毅力和精神,中国军人的学习和战斗素质,那都是没话说得。

但是,书中对反攻缅北的中国军队的吹嘘,我是深不以为然,中国军队作战的神勇,很大程度上是美军训练的功劳,中国军队后来装备上的庞大优势,更是完完全全来自于美国!如果说得悲惨一些,中国军队只是美国人手里的工具罢了,就和他们的飞机大炮一样!从这个角度看,更会发现美国的强大和可怕。看看美国人对中国军队的训练吧,从各种常识开始,从生存开始,一丝不苟,又十分有效,大批的培养丛林作战需要的战士,中共的游击队都做不到这一点。我不是说中国共产党的游击队没有实力,而是那是建立在长年累月的战斗和大量的牺牲(相对于美式培养方法而言)的基础上的,而且我对他们离开本土作战的能力,依然抱有怀疑的态度。看看美国人对武器的运用,更是把现代化战争和现代化生产发挥得炉火纯青。真是遗憾,蒋介石的部队只拿到了美国的装备,却没有学到美国的方法。我感到很遗憾的是,这些远征军,后来陆续的出现在了内战的战场上,却没能表现出他们在美国人身上学到的东西,这是遗憾,对国共双方都是遗憾,如果那个时候在国共间打出那么一两场精彩的两种打法的争斗,或者我们之后也不会在朝鲜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来领教美国人的钢铁战争了。


从感情上来讲,这是中华母亲对儿女的痛悼,也是儿女们献给母亲的无限荣光,我们永远不应该忘记这支部队,不应该忘记把忠骨留在异地他乡的士兵们。更大的希望是,这绝不是中国的最后一支远征军,中国的未来,必定要踏着先辈的足迹,再次走出国门,走出中华民族的威风。

序章

缅甸北部,那浩浩渺渺密密匝匝长满柚木、棕榈、芭蕉、毛竹以及茅草荆棘的热带丛林,因为曾是野人出没的地方,被人们称为野人山。

45年前,在这片黑丛林里进行的那场战争,以日军的覆灭,中国远征军的辉煌胜利而告终。这是在反侵略战争中,中国军队在国外战场取得的一次重要胜利。

人们在谈论胜利的时候,且不要把失败掩盖了。请记住,缅北之战是在经历了一场惨败之后,才取得最后胜利的。

人们在给凯旋者授勋的时候,且不要把阵亡者遗忘了。请记住,缅北丛林里,曾经躺着中国远征军官兵不下十万具遗骸。

当那场战争如火光雷电急促地进行的时候,不管是起初在失败中挣扎,还是后来在胜利中行进,远征军的将领们都没有忘记。每打完一仗,一定吩咐部队把阵亡官兵的尸骨收拢起来,选块干燥点的地方安葬,并且留下官兵看护陵墓。

野人山里,战火残灰中崛起了一串串坟包。

副司令官杜聿明在败退途中,身染重疾,对躺倒林中的官兵,格外伤感,立誓要照料好烈士后事。

军长郑洞国在反攻路上,每到一处,必须拜谒烈士陵墓。他指天誓地:好兄弟,再等一等,仗一打完,一定把你们的遗骨运回国内,葬到你们家乡。

师长廖耀湘,看到阵亡官兵躺在阴暗潮湿的草丛里,止不住泪水模糊了眼睛,说,委屈你们了,等打完仗吧!

然而,世事匆忙,命运多舛。人的誓言也不是每个都能实现的。

缅甸之战还没打完,1944年12月,廖耀湘的部队首先紧急空运回国。1945年夏天,缅甸战争刚结束。郑洞国和部将孙立人急如星火,率部回国。

将军们万万没有想到,他们此次离开缅甸,再也没有机会返回。

抗战结束后,国民党背信弃义,挑起内战,杜聿明、郑洞国、廖耀湘、孙立人等先后调往东北,投入反共、反人民的内战战场。在辽沈战役中,郑洞国投城,廖耀湘被俘,孙立人战败,调往台湾。杜聿明于辽沈战役后,又参与指挥淮海战役,最后被俘。

内战结果,国民党军队土崩瓦解,败出大陆,逃亡孤岛。

在野人山内的10万亡灵,却依然牢记着他们长官的诺言,山中的野花开了一遍又一遍,满山的枯枝落叶铺了一层又一层,而奉命看护他们的那些可怜的伤兵,在无望中也熬到了生命的尽头,昔日的旧坟旁边又添了若干座新冢。

如今,中国远征军十万官兵的遗骨已经和缅北丛林融为一体。再也没有人提起将他们遗骨移回国内的事了。当年曾许下宏愿的官长中,杜聿明、廖耀湘将军,已经不在人世。郑洞国等一批远征军的老将军,也临黄昏,力不从心,徒唤奈何。

于是,缅北那片丛林成了远征军十万亡灵的永久坟地。春天,满山遍野的鲜花是献给他们的祭品;夏天,滂沱大雨是献给他们的奠酒;秋天,铺天盖地的落叶是献给他们的纸钱;冬天,峰峦之巅的积雪是献给他们的素娟。这是一座天造地设,无以伦比的巨大陵墓。遗憾的是,它同时也是一座没有碑记的坟地。

大溃退!

用芭蕉叶临时搭成的棚子里,杜聿明躺在担架上,气息奄奄。

再硬的铁汉,也经不住回归热病的折磨,持续不退的高烧,使他一直昏迷不醒。

天亮以后,又下起大雨。丛林中的雷雨是毁灭性的。

芭蕉棚早已抵挡不住暴雨的摧残。雨水哗哗地往里灌。人们手忙脚乱地在棚内支起雨衣。但这无济于事。雨水还是透过缝隙,淌到担架,淌到病人那发烫的额头,脸颊和脖颈上。

昏厥中的杜聿明竟醒了过来。

不知是他的病退了些,还是仅仅因为冰凉的雨水,使他的体温暂时下降,通红、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医生急忙用茶缸接住雨水,一点点喂进他干渴的口中。冥冥之中,他完全靠着一种本能,贪婪地把水咽下去。

过了好大一会,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这才抬起了眼皮。

杜聿明失神疲倦的目光,把周围的人扫了一遍,看见军参谋长罗又伦、师长廖耀湘、参谋处长李汉萍等,一齐围在四周,他意识到出了什么事情,吃力地问:

“什么地方?”

“这是大洛,军座。”参谋长罗又伦俯下身,低声回答。

大洛?怎么还在大洛?杜聿明隐约记起,几天之前,他已经把队伍带进大洛。那是一个黄昏,太阳血红血红的挂在树梢上,林子里死气沉沉。说好了的,睡一觉,天一亮就往前走。怎么,现在还在大洛?

参谋长李汉萍告诉他,就在到达大洛的那个黄昏,他病倒了。罗参谋长和廖师长商量,让部队停下来,等军长身体好了再作定夺。

杜聿明一听,脸上浮起怒容,胸膛急促起伏,不容争辩地说:

“前进,死也要前进,一刻也不准停留。”

在滂沱大雨中,部队又出发了。官兵们三三两两,从临时避雨的棚子里,树洞中钻了出来,饥肠辘辘,浑身透湿,拖着疲惫的双腿,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很快消失在哗哗雨声和茫茫雨幕中。

这是一支溃败的队伍。他们是走向生存,还是走向死亡?天晓得哟!

杜聿明躺在担架上,由卫兵抬着前进。雨水从他的身上,担架上往下滴嗒。他已经清醒多了。可是,越是头脑清醒,他越是感到内心痛苦。远望白茫茫的雨幕,耳听乱糟糟的雨声,那冰凉冰凉的雨点抽打着脸面,犹如万箭钻心,他不断在心中责问自己:

“如何落到这等田地?”

缅甸作战是从日军轰炸仰光开始的。1941年,当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旋涡,把全球搅得天翻地覆的时候,缅甸却依然风平浪静。不仅如此,由于盟国援助中国的大批抗战物资从仰光上岸,再经滇缅公路运往云南,所以,仰光在世界大战的环境中竟出奇地繁荣起来。仰光港内,悬挂星条旗、米字旗,还有镰刀斧头旗的巨轮进进出出,各种军火物资堆积如山。滇缅公路车水马龙。

日军偷袭珍珠港,横扫东南亚以后,1941年12月23日圣诞节,首批54架日本飞机空袭仰光,码头被毁,城市瘫痪,交通中断。

缅语意为“战争终结”的仰光,自此,成为一场新的战争的起点。

缅甸是英国的殖民地,英国人不会眼巴巴地让这只金孔雀落入日本之手;滇缅公路是中国输血管和生命线,中国人决不能让日本鬼从仰光爬上岸。12月26日,中英两国政府在重庆签订了《中英共同防御滇缅路协定》,建立军事同盟。为此,组建了中国远征军,下辖三个军约10万人马。杜聿明任远征军副总司令兼主力第5军军长。

1942年2月16日,仰光告急,应英军请求,中国远征军入缅作战。

记得挥师出征那天,场面何等壮观,阵容何等威武,气概何等昂扬!

空中有美国飞虎队的飞机掩护,地上车轮滚滚,马达雷鸣。上千辆各式各样的车辆,坦克车、炮车、弹药车、步兵输送车、救护车、通讯车、辎重车,还有从缅甸赶来协助运兵的英国红头大卡车,犹如钢铁巨龙,沿滇缅公路,出保山,渡怒江,过龙陵,越芒市,直奔国门畹町。

沿途,人山人海,欢腾雀跃。出征的官兵热血奔涌,斗志昂扬。进军路上,飞出激昂的远征军军歌:

枪,在我们肩上,

血,在我们胸膛。

到缅甸去吧,

走上国际的战场。





2月里,战争还远在南方,缅北春光明媚,一片宁静。

异国情调,英雄式进军,中国将士群情激荡,热血沸腾。官兵们几乎忘记,他们是迎着炮声而去的;几乎忘记缅甸对自己是一个既陌生又充满危机的战场。

过了腊戍镇,部队开始换乘火车,向南开进,渐渐深入缅甸腹地。

缅甸地形极其复杂,高山环列,河流交错,茂密的热带丛林遍于全境,交通困难,这些对机械化部队运动作战极为不利。炎热的气候,也叫人难以忍受。虽然是二、三月份,但气温常常高达摄氏40度。中国军队有些还穿着厚厚的冬装呢。

中国军队语言不通,地形不熟,气候不适,情报不灵,这时才强烈地感觉到:我们原来是一支外籍军队,在别国的土地上打仗!

中国远征军先头部队、精锐的第200师千里跃进,历时半月,于3月8日开抵缅南重镇同古城。

刚刚从英军手中接过同古城防,前方传来仰光英军弃守的消息。战局险恶,杜聿明严令第200师随时应战。

3月19日,战斗在同古外围打响。第200师初露锋芒,歼灭日兵300名。

同古城外小小的遭遇战,日军付出的代价竟比攻占缅甸首都仰光还大。日本第15军军长饭田祥二中将凭直觉知道,他面临的对手比英军难对付得多。

之后,日军向同古急速增兵。除了原有的第55师团,刚从新加坡开来的第56师团,也投入战斗。同古城下,日军兵力已四倍于守军。

3月21、22日,日军出动350架飞机,摧毁了驻缅甸的英国空军。缅甸盟军制空权全部丧失。随后,日军以绝对优势兵力,合围同古。中国远征军援兵受阻,戴安澜的第200师孤军奋战,因伤亡惨重,3月30日,弃城突围。

中国远征军入缅作战,第一仗就打了败仗。



缅甸的4月,赤日炎炎,溽暑熏蒸。

杜聿明乘坐的黑色雪佛莱轿车,在混乱的队伍中缓缓后撤。

他坐在昏暗的后排车座上,微合双目,思绪汹涌澎湃。

同古战败来得这么突然,一下把他的手中最强的一个战斗师打垮。但仔细一想,这一仗,败是必然的。

由于英国人拖延,中国远征军出兵太晚,途中输送又慢,赶到同古,立中未稳,就与敌军遭遇。日军握有优势兵力,还有制空权,第200师浴血奋战,坚守十日,很不容易了。更重要的是,他们为主力集结赢得了时间。

现在,中路第5军主力已经在平满纳附近完成战略集结,东路第6军已前出至棠吉、罗衣考一线,与中路成犄角之势;战略预备队第66军也在跟进。日前,蒋总司令已电示机宜:“如同古完全失陷,拟即在平满纳附近相机决战。”

好戏在后头。在平满纳大干一场吧!

平满纳和同古一样,处于缅甸中轴线上,南北贯穿全缅的唯一一条铁路干线,从南端的仰光起,向北依次经过同古、平满纳、曼德勒到达缅北密支那。同古失守后,平满纳成了抵挡日军北犯的战略要冲。按会战计划,第5军主力将日军渐次吸引至平满纳附近丘陵地。尔后,东路之第6军、西路之英军向中央靠拢,形成合围态势,一举集歼敌军主力,进而恢复同古、乃至仰光。

把整个会战计划推演一番后,杜聿明心旌飘荡:平满纳会战十拿九稳。思来想去,杜聿明唯一对英军不大放心。缅战以来,英军的表现令人担忧。2月间,在锡唐河以南地区,七千英军被俘。3月里,不战而放弃仰光。之后,一路后退。不知他们退到哪里才是尽头?平满纳会战指望英军担任西线作战任务,靠不靠得住?

对英国人留点神!杜聿明暗中警告自己。

血色黄昏中,尘裹土封的“雪佛莱”车,开进了平满纳城。

远在重庆的蒋介石,日夜关注着缅甸作战。他除了利用电台遥控指挥外,还接二连三地向前线派遣指挥官。刚出国时是杜聿明以副代正,全权负责。到腊戍后,加派中国战区参谋长、美国人史迪威。不久,又派林蔚领军委会滇缅参谋团进入缅甸,从旁襄助。到平满纳会战前夕,4月11日,罗卓英走马上任,代替因故一直没有到任的卫立煌担任远征军总司令。

中国远征军还是三个军,但指挥班子已经增加到4套。床上架屋,互相掣肘。杜聿明心中抱怨蒋介石:

校长,你让学生听谁的啊!

平满纳会战打响了。

负责“引鬼“的廖耀湘新22师,在斯瓦河地区逐次抵抗,且战且退,一步步将由同古北犯的日军吸引至平满纳附近。只等东西两路包抄合拢,日军就溜不了啦!

平满纳城内,杜聿明盼星星,盼月亮,望眼欲穿,等待各路大军会合。然而,他等到的首先是西路英军败退的消息。在日军33师团进攻下,数万英军士无斗志,争相逃命。先是放弃普罗美,继而扔下阿兰庙,在仁安羌地区,7千英军反被千余日军包围。

紧接着,东路也传来凶讯。日军56师团突然从毛奇北犯。我第6军逐次投入兵力,杯水车薪,抵挡不住日军进攻。日军连下棠吉、雷列姆。4月16日,第6军有一个师在罗衣考地区下落不明!一个整师的兵力忽然“丢”了。

战局骤变。把日军吸引在平满纳的第5军主力,反而陷入敌军三面包围的危急之中。

面对危局,史迪威、罗卓英、林蔚与杜聿明四个指挥部之间文电交驰,最后决定:

放弃平满纳会战。

4月18日晚10时,杜聿明下达了突围的命令。

这是缅甸开战后,他下的第二道突围令。与同古突围命令,前后仅隔19天。



缅甸作战,如同一次又一次截肢手术,每组织一次会战,就后退一大步。

放弃平满纳会战后,蒋介石命令远征军立即组织曼德勒会战。

中国远征军把赌注最后押在曼德勒会战。除了第5军、第6军,充当预备队的第66军也全开过来了。

此外,还有英军第1师及装甲第7旅。

中国远征军无论如何要打赢这一仗,决不能再退。再退就该退回畹町了。而退回畹町是什么滋味?想当初出兵的时候,滇西老百姓敲锣打鼓,兴高采烈欢送远征队伍,一旦战败而回,何脸见江东父老?

背水为阵,绝处求生。

4月26日早晨,杜聿明率部队进驻曼德勒后,便巡视了城防工事,回到指挥所,他喝下英军将领刚刚派人送来一听冰镇罐装啤酒,抖擞精神,口授电文:

限二小时到。渝委员长蒋:瓦城(即曼德勒)会战各部集中完毕,决与城共存亡。职杜聿明叩

缅甸的战局就像这里的天气,阴晴不定,瞬息万变。杜聿明刚刚下了死战决心,远征军东路又告失利。日军第56师团在攻占棠吉、雷列姆后,一路北犯。我第6军惊惶失措,溃不成军,仓皇败回中国境内的西双版纳。4月28日,日军一举攻下缅北重镇腊戍。腊戍位于曼德勒东北,是滇缅路的重要枢纽,也是曼德勒到畹町的咽喉要地。腊戍失陷,集结在曼德勒的远征军主力一下成了断藤之瓜,陷于绝境。

英军见势不妙,撒腿就跑。4月30日夜间,他们的战车撤出曼德勒,向印度方向逃跑。

曼德勒会战顷刻成为泡影。

杜聿明无可奈何,5月1日向所属部队下达了从曼德勒总突围的命令。

这是他在缅甸战场下达的第三道,也是最后一道突围令。距平满纳突围只有13天。



5月份,已是缅甸雨季前期,天空乌云翻滚,雨水淅淅沥沥,更增添凄凉、肃杀的气氛。

曼德勒会战的破产,中国远征军已处于极度危急之中。由于腊戍陷落,中国军队已不可能沿滇缅公路撤回国内。5月7日,蒋介石越过史迪威、罗卓英,直接电令杜聿明:

向密支那、片马转移,勿再犹豫停顿。

杜聿明接令,不敢片刻停留,指挥手下第5军及第66军两个师沿瓦密铁路迅速北撤,力争抢占缅北要点密支那,而后夺路回国。

谁也没有料到,缅甸是个大泥潭,只要踩进脚来,休想脱身而去。

从曼德勒往北,已开始进入山地丛林。除了密瓦铁路和一条简易公路,仅有一些能通过牛车的山间小道。道路两旁全是大山和莽莽苍苍的树丛。此时,缅甸已乱成一锅粥。军队在撤退,老百姓也在逃难。漫山遍野都是惊惶失措的难民,途为之塞。远征军的战车、炮火、运兵车夹杂在乱七八糟的人流和车流里,慢慢爬行。

5月9日夜间,部队到了卡萨,密支那已经不远了。

但就在这个黑沉沉的夜晚,从收音机里听到印度电台广播:

5月8日,日军攻占密支那。

迎头一棒,当胸一拳。杜聿明感到脑袋嗡嗡地响,胸口火辣辣地痛,汗珠刷刷往下淌。

几天来,杜聿明心中只有一个密支那。与中国云南仅隔高黎贡山的这座缅北重镇,就象茫茫夜空中的一盏灯,一直悬挂在杜聿明头顶。猛然间,明灯熄灭,最后的一丝光亮消失。

归国的最后道路已为日军断绝,杜聿明无计可施,只好命令远征军部队分头撤退,各寻生路。他自己率领第5军军部及廖耀湘新22师,离开密瓦公路,闯入渺无边际、艰险卓绝的缅北野人山。

中国远征军由此走上了绝路。



离开大洛,杜聿明躺在担架上,由卫士抬着前进。

回归热病继续折磨着他,体温又在升高。他时而清醒,时而昏厥,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

“不准停留,死也要前进------”

大雨淅淅沥沥,头顶雷声隆隆。部队又在密林中艰难地行走了一天。

傍晚宿营的时候,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回头一看,早上离开的那片芒果树林,还在身后的山坡上。这一天只走了四、五里地!

最要命的是没有粮食,官兵们已经数日粒米未进,只靠野果充饥。宿营时,饥寒交迫,哀声遍野。

杜聿明让人把参谋长罗又伦叫来,以命令的口气说:“无论如何,要弄点吃的,不然要死人。”

到哪弄吃的呢?

罗又伦搓手顿脚,左右为难,半晌只好实说:“搞不到粮食,山里没有人家。”

“就这么等死啦?”副司令官脸有怒色。

“唉,这实在是——”参谋长唉声叹气,转过脸去。一会儿,他自言自语,“倒是还有些骡马——”

“多少?”杜聿明耳朵出奇的灵,紧着追问。

“每个连队五六匹不等,是驮弹药和伤员的。”此时此刻,参谋长特别不忍心提到这些骡马。在缅甸作战中,骡马前送弹药,后送伤员,是立了大功的。进入丛林中,骡马负重而行,比人受罪大。怎么能打它们的主意呢?

“杀!”重病中的杜聿明,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力量,做了一个十分有力的手势,大声说。

杀马的命令一传下去,丛林立刻疯狂了起来。早已饿昏了头的士兵蹭地从地上爬起来,端着枪,举着刀,全围到栓马的大树下。

转眼工夫,丛林里弥漫着烤肉馋人的油香。

按命令,每个连队只准杀一匹马,可是士兵饿红了眼,有的连队一下放倒两匹马。即使如此,下手晚的士兵,仍没吃上马肉,只能抱着马骨和马蹄啃。

吃完马肉之后,不少人围着战马遗下的皮毛尸骨嚎啕大哭。战马都杀了,人还有什么指望?

丛林又是一片哀声。

因为饱餐了一顿马肉,官兵们腿脚有劲,次日的行军速度明显加快。躺在担架上的杜聿明,心中略有宽慰。

可是,行不多远,前面又传来坏消息。

进山十多天来,一直给部队当向导的当地土人,今天突然迷失了方向,找不到他前年穿越丛林时留下的标记。

老天哪?方圆数百里的大丛林,要是在里面转圈子,这辈子就走不出去啦。

方向不明,部队不敢前进。顿时军心动荡。

有人听到这消息,心中害怕,悄悄离开队伍,从原路往回跑。

如何整顿残破的队伍,收拾动荡的军心?大败之际,比任何时候更需要坚强的信念和铁的手腕。

杜聿明扶病料理一切。他一面命令特务营立即派兵追寻逃跑的官兵;一面叫来向导,好生安慰,叫他不要着慌,慢慢回忆,仔细寻找,相信一定可以找到指路的标记。

第二天中午,特务营长李公瑜押着被抓回来的五名逃兵来见杜聿明。

杜副司令支撑着虚弱的身子,从担架上坐起来,看了一眼跪在跟前的官兵,问道:

“贪生怕死,临阵逃跑,知罪吗?”

“知罪。”逃兵们磕头如捣蒜。

“家中还有什么亲人?都叫什么名字?都是哪里人?”

五名官兵泪流满面,一一通报。

杜聿明笔尖抖索,详细记录。

之后,杜长官说:“各人家中老少,本官会妥善照顾,放心去吧!”

五名官兵一齐放声大哭。

一刻钟后,丛林里响起五声枪声。声音低沉、凄婉,长时间在林中回荡。

午后,接到重庆来电。电报说,日军已侦知我军回国路线,在高黎贡山各山口布下重兵。我军北退凶多吉少。蒋总司令命令:第5军军部及新22师改道进入印度。

事到如今,别无他路!

杜聿明打心眼里不愿意退到印度。中国人打败仗,难道还要到印度丢人现眼?可是,事已至此,救军要紧,顾不得什么脸面了。他召集罗又伦、廖耀湘,传达重庆的命令。又叫来向导,询问到印度的路线。一说到印度,这位矮小精悍的当地人立刻惊恐起来,他讲,此去印度尚有200多公里,道路艰难。全是野人出没的老荒山。他还说:“前年,他和5个伙计到印度贩盐巴,活着回来的就他一个人。那还是旱季呢,现在更不好说了。”

杜副司令官沉默半晌,最后,斩钉截铁地说:

“穿过野人山,朝印度前进。”
死无葬身之地!

四周极黑,极静。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缅北丛林的夜间总是这样。

可是今夜还是有点异样。本该栖息的乌鸦在树梢使劲鼓噪,而专门在夜间发出鸣声叫、寻求配偶的林蛙却又默不作声。

鸟虫的知觉是准确的。黑暗中这座山林埋藏了一支疲惫的军队。

第200师师长戴安澜这时躺在一片乱石上,旁边坐着的是师步兵指挥官司郑庭笈。远点是他的卫兵,再远处蛰伏的全是他的部下。

出国征战的时候,第200师齐装满员,共有12000余人。 同古城血战十日,4000多弟兄倒下,突围出来的数千人,现在全都集拢在师长四周。

黑暗中,戴安澜心神不定,慢慢的啃着手里的苞米。部队预定明晨偷渡南渡河。这是撤退路上遇到的第一条大何。水流虽不太急,但河宽有1000多米,既无桥,也无船。两天来戴安澜命令全师隐蔽山中,编扎竹筏。现在一切齐备,只等天亮,就分批渡河。

杜聿明军长给他最后一道电报,是数天前从曼德勒打来的。那时,第200师从同古退到缅甸中部的棠吉。军长告诉他,中英联军在缅甸战场已开始总撤退。他命令第 200师立即放弃棠吉,迅速向密支那、八莫一线集结,然后夺路回国。可是,当全师北撤至南伦时,得知腊戍已陷日军之手,情况危急。此时,军委会滇缅参谋团团长林蔚,电令戴安澜率师改道东进,渡萨尔温江,至景东一带,与甘丽初率领的第6军会合,而后退往西双版纳。据当时的情势,向景东撤退把握较大。萨尔温江以东地区,日军兵力单薄,我有友军掩护。并且是条近路。而向北撤退,必须穿过敌人重重包围,沿途公路交错,河网纵横。戴安澜有充分理由,也完全应该把行军方向拨向景东。

但是,他拒绝了林蔚的命令。他想:第200师是第5军的主力,现在军长正在危难之中,更需要兵合一股,将打一处,突出重围。我怎能只顾自己逃命呢?再说,第6军在东线不战而退,仓皇逃命,现在把第200师开过去,等于给人家殿后。我戴安澜不干!

北进,纵然是刀山火海也要北进!戴安澜铁了心。只是眼下远离长官,孤军作战。友军在哪?敌军在哪?一概茫然。明晨渡河,谁晓得计划是否暴露?沿途缅奸不断捣乱,万一走漏风声,日军或在对岸伏击,或派炮艇河中拦截,则我军危矣!

戴安澜左思右想,心烦意乱。

这时一群乌鸦又在头顶呱呱哀鸣,阴森、恐怖,报丧似的。

戴安澜心事重重,坐起来,骂道:“这老鸹嚎个什么呢?”

林中的乌鸦仍在不停地鸣叫,声声凄厉,令人胆寒。可就是在老鸹的鼓噪声中,第200师官兵安全渡过了南渡河。这天,是5月10日。

戴安澜想起,昨晚伏在山林,于心烦意乱之中,曾不断诅咒那些老鸹,便对郑庭笈嘿嘿一笑,说:“看来,是冤枉黑家伙了。”

渡过南渡河,部队进入缅北热带丛林。官兵们在阴暗闷热的密林里,艰难行军。

日军电台不断广播:“非消灭第5军,尤其是第200师不可。”

日本人可不是拿空话吓唬人。

一个多月前,让第200师从铁壁合围的同古逃脱,渡边正夫中将认为,这是他的第56师团的耻辱。他发誓重新捕捉这支中国军队,彻底歼灭。



5月18日黄昏,第200师官兵隐蔽运动至腊戌西南侧的朗科地区。

从地图上看,郎科离国境线只有半截手指长,大约是一百五六十里,回国的路程十分已走完九分。

“再有三五天,我们就到家了!”戴安澜兴奋地说,继而又深深地叹了一声,“唉┅┅”

一声叹息,个中几多酸甜苦辣。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我真该轰轰烈烈地战死在缅甸,不该这么窝窝囊囊败回来。戴安澜乍喜乍悲,百感交集。

越是接近国境,越是不敢大意。官兵们心里又是兴奋,又是不安,高抬脚,轻落地,焉不叽声朝前迈。林中有一条小路,那是往返于云南与缅甸之间的马帮踩出来的。路很难走,曲里拐弯,磕磕绊绊,不时能踩到一堆堆膻臭的马粪。这是唯一可靠的路标。每踩到一脚卟卟唧唧的马粪,给人的感觉是踏实,而不是落空;是希望,而不是懊丧。

队伍小心翼翼地在密林中前进。森林的夜色真美呀!

满弦的月亮挂在树梢,银光泻满大地。千枝万叶在明月照射下,映出点点幽光。夜雾缥缥缈缈,丝丝缕缕。一些不知名的野花在夜暗中散发着阵阵清香。叶瓣草尖挂满露珠,碰在脸上,顿感清凉甜润。满山遍野,虫鸣鸟噪,还有那高亢的蛙声,抑扬顿挫,悦耳动听。可是,不要被森林的夜色迷住了!

在一片迷茫的夜色里,号称林中之王的老虎正在觅食。大象、野猪也纷纷出动。黑狼、印度豹、马来熊,这些凶残的食肉类猛兽,很多都是白天养精蓄锐,夜间彼此争斗的。万籁俱寂中,处处藏着杀机!优胜劣汰、弱肉强食,这种搏斗比白天更残酷,更无情。

森林的夜晚象一丛盛开的罂粟花,美得让人发怵。

第200师的官兵们提心吊胆,生怕弄出响声,有经验的老兵给水壶和铁锹缝了布套;烟瘾大的士兵为避免火光,把烟丝揉碎放在嘴里嚼;为了防止掉队,有心计的连长,前面拉着一根长藤,全连官兵一个挨一个,牵着往前走。

夜里11时,部队隐蔽接近腊戍西侧细包至摩谷公路。这是归国途中要穿越的最后一条公路。只要今晚顺利通过细摩公路,明晚绕过包德温矿区,再有两三天路程,国境线就在脚下了。

细摩公路静静地横在眼前,顺着山势向前延伸,消失在山背的暗处。

因为是机械化部队的主官,戴安澜对公路的感情,与对战车、火炮的感情一样深。特别是英国人修的这条细摩公路,路面又宽又平,2月间出征的时候,第200师的庞大车队,就是从这条公路隆隆开过的。那时多威风啊!

现在不一样了,他的战车没有了,汽车也丢了,公路再不属于他。他和他的队伍,只能像兔子一样,躲在路边,在暗中窥测动静,伺机一跃而过。

公路上没有过往车辆,连个人影也没有,一切平静。然而,横卧在眼前的是一条沉睡中的蟒蛇,可别把它弄醒了。这里,离日军据守的腊戍不过几十公里。

“哇,哇┅┅”前面传来几声青蛙的鸣叫,这是尖兵发出的“可以通过”的暗号。

一群黑影随即跃上公路。刹那间,又窜进路北的丛林里。师前卫部队安全通过。

戴安澜随后续的主力部队,也踏上公路。师长没有立刻离去的意思。他那犀利的目光在黑暗中搜索着,好象在寻找2个多月前战车从这里开过的痕迹,他发现路边立着一个里程碑,立刻奔了过去,借着月光,他读出了石碑上刻着的英文字母:

Iisipaw-Mogok(细胞——摩谷)

20KM(20公里)

这么说,部队走的方向完全正确。根据这块里程碑,戴安澜已经可以确定现在所处的位置,并且精确计算出回国的路程。此地离国境线不超过120里,正北就是南坎,就是祖国伸出的那只大手。师长很兴奋,一抬头,望见北斗星在朝他眨眼,好象也在说:是,没错,大胆走吧!

他转身跟上队伍,离开公路“蹭蹭”几下,窜进丛林。就在这一霎,黑暗的丛林绽开了朵朵火花。随着一阵猝然而起的爆炸,戴安澜看见他的士兵在火光中疯狂地手舞足蹈,然后象被伐倒的大树,东歪西斜。

这一幕,象曝了光的底片,永远留在他的脑海里。

遭伏击了!一个很简单的意念电一样在戴安澜脑里闪过。他的第一个反应的原地卧倒,伸手拔出腰间的勃朗宁。

面临突然事变,作为一个指挥官,首先是判断,之后,才是行动。日军枪声来自东北方高地的一片密林,从火力强度判断,敌人约有二至三个大队的兵力。这些兵力,难以对我形成包围。我众敌寡,最不宜与其混战。当务之急,是将部队脱离敌人的射界,然后侧翼迂回,对敌人反包围。

戴安澜让作战参谋通知正在与敌混战的599团,迅速向西侧洼地撤退。可是,部队在行进间遇敌突袭,队伍散乱,团长柳树人下落不明。慌乱中,官兵四面开火,盲目射击,正好暴露自己,招来敌人更猛烈的火力。危急之际,戴安澜腾地从草丛中跃起,举着勃朗宁,边跑边喊:

“弟兄们,往西撤退,快!”

混战中的官兵,听见师长那熟悉的口音,顿时醒悟过来,调头向西撤退。

戴安澜领着官兵边打边转移,日军的子弹雨点一样追着打来。突然,他感到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狠狠一击,双脚一软,身子向后仰去。刹那间,他望见头顶那颗北斗星突然暗淡下去。

┅┅

天亮以后,枪声停止。

没伏的日军因寡不敌众,借着密林逃之夭夭。

第200师可就惨了。

激战过的密林,象遭了台风和雷击。树身东倒西歪,伤痕累累;树冠枝残叶缺,稀稀拉拉。灌木和草莽中,横七竖八,躺着一具具尸体——599团、600团各自只剩下一个营。599团团长柳树人、副团长刘杰阵亡。

残存的队伍在山坡上自动集拢起来,可是不见师长。

师长哪里去了?队伍立即惊慌起来。副师长高吉人、参谋长周之再、步兵指挥官郑庭笈你看我,我看你,一阵恐惧袭上心头。

“找师长去!”高吉人喊了一声。官兵慌忙钻进那片血淋淋的丛林,寻找自己的师长。

人们一边呼喊师长,一边在林子里翻腾,掀开炸倒的大树,扒开密密麻麻的灌木丛,还查验了一具具尸体。

参谋长周之再在土坡下的草丛中找到了师长。师长倦缩着身子,躺在厚厚的枯草上,四周一片血渍。参谋长扑了上去,发现师长胸部、腹部各中一弹。他俯下头,把耳朵轻轻贴在师长胸脯上,听到游丝一样微弱的搏动。

“师长在这!”

“师长还有救!”

周之再轻轻抱起师长,他抑着头,放开喉咙,对着大山,对着森林,对着全体官兵大声吼道。

是的,师长应该有救。他有钢铁一样强健的躯体,他那颗心脏像战车上的发动机一样强劲有力。1939年,在昆仑关战役,他也曾身负重伤,不也挺过来了?况且,在目前危难之际,这支残破的队伍,还在指望着他。怎能没有他呢?

可是,戴安澜自觉伤势沉重,这回怕是挺不过去了。

苏醒过来后,戴安澜开始为自己预备后事,见师部主要军官和各团团长都在身边,他嘱咐道:“我殉职之后,由师步兵指挥官郑庭笈率部回国。”

众军官难过地点点头。

郑庭笈泪流满面,对戴安澜说:“师长,翻过前面那座大山,就到家了。你一定得挺住。”

师长艰难地点点头:“但愿如此。”

郑庭笈叫来担架,抬着师长急速北撤。

5月下旬,已是缅甸的雨季。终日大雨滂沱。林中满地沼泽,道路泥泞,行进尤为艰难。部队粮食断绝,一位营长设法向当地土人求得一碗粥糜,戴安澜饥渴中,仅喝了一口,看了看围着的官兵,说:

“我怎么能够一人独吃呢!”

部队不仅断粮,更没有药,连块干净的绷带也没有。连日大雨,加上蚊子叮,蚂蝗咬,戴安澜身上那两个大伤口,感染、溃烂、化脓,还长了蛆。

戴安澜痛苦不堪。

5月26日,第200师残部行至缅甸北部的茅邦村。此地离国境不过三、四十里地,祖国已近在眼前。

可是,戴安澜已经心力交瘁,几次昏厥,生命之火就象风前的灯盏,忽忽闪闪,随时可能熄灭。

凌晨,他清醒了一小会。他询问部队目前的位置,离云南还有多远,还有几天能回国。郑庭笈一一作答。师长边听边点头,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部队生还有望。

然而,师长对自己信心越来越不足。他已经感到生时有限,于是吩咐卫士整理衣冠,从担架上将他扶起。那失神的双眼,遥望天际:夜幕低垂,穹隆寂寥,月暗星稀,唯有那北斗星依稀可辨。戴安澜凝神片刻。事有凑巧,这时一颗陨星划过长空。日蚀月亏,陨星流石。本来是司空见惯的自然现象。戴安澜戎马一生,叱咤风云,从来不以此类子虚之事为意。可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却勾起他满腔哀凉。望着那颗逝去的流星,他叹了一声: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蹲在旁边的郑庭笈听了师长这句话,心头不禁一阵震颤:这位顶天立地的铮铮铁汉,壮怀激越的武勇将军,什么时候说过这种听天由命、无可奈何的话语?

弥留之际,戴安澜双目圆睁,烦躁不安。到缅甸作战,寸功未建,丧师辱国。他自己没能轰轰烈烈战死沙场,而是倒在撤退路上,死而有憾哪!

临终之前,他紧紧地抓住郑庭笈的手,说:“我死之后,做口大点的棺材,把我抬回国去。我不愿意留在缅甸。”

戴安澜的生命终止。时间1942年5月26日下午5时。享年38岁。

照看师长的遗愿,郑庭笈命令工兵上山砍来一棵坚硬无比,长了百年以上的番龙眼树,造了一口大棺材,将师长厚殓。棺材前头,放着一束开放着蓝色小花的芸香草。

次日,第200师官兵扶棺前进。一路悲声不绝。

5月29日部队退到瑞丽江边。因为天气炎热,又是雨水连绵,师长眼看不保。可是死者有言,不能葬在缅甸,这可怎么办呢?

兵败异国他乡,生无退还之路,死无葬身之地呀!

郑庭笈唉声叹气,愁肠寸断,万般无奈,只好在瑞丽江边,将师长遗体连同棺木一起火化。

瑞丽江畔,燃起一堆熊熊大火,火光将江水映照得如同血海一般。

第200师的官兵们围着火堆整整守了一夜。

天亮以后,郑庭笈亲手将师长遗骨一一拣出,用白布包好,装进木匣。他泣不成声,说:“师长,我没能按你的遗言办,我对不起你呀!”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进未烬的余灰中。

6月2日,官兵终于通过了中缅边境的国境线,回到祖国。当一踏上中国的土地,官兵们悲喜交集,难以自持。有人放声欢呼,有人失声痛哭。

在腾冲附近,部队买来一口棺木,把戴安澜的骨灰,连同木匣一起放进棺材,重新装殓。副师长高吉人率兵护送灵柩去昆明。

路过安宁县时,戴安澜的灵柩停放在一位老华侨家里。出国前,途经安宁县,戴安澜也曾在这位华侨家里借宿。

现在只见棺木在,不见故人回。七十高龄的老人不胜悲戚。见戴将军棺木单薄,说:

“戴将军是国家栋梁之才,为国捐躯,怎么让他躺在这么个局促地方呢?”

这位老者献出了为自己百年之后备下的楠木棺材,且硕大无朋。高吉人谢过老人,和官兵们把装有遗骸的那口小棺材,装入楠木大棺成殓。于是,戴安澜的灵柩共有三层,开古今殡葬之先例,最里层是骨灰匣,中间有小棺,外层为大棺。外棺两壁漆成绛色,两端为朱红。灵车两侧挂着戴安澜四件血衣。庄严肃穆,悲天恸地。

戴安澜的灵柩经过昆明、贵阳、桂林,最后运抵广西全州第200师发祥地厝葬。灵柩转运每到一地,家家素烛鲜花,人人挥涕执绋。

在重庆的蒋介石献赠悼词,祭奠戴安澜,词曰:

虎头食肉负雄姿,

看万里长征,

与敌周旋欣不黍;

马革裹尸酹壮志,

惜大勋未集,

虚予期望痛何如?

在延安的毛泽东也撰写挽诗,遥祭壮士英魄,诗曰:

海鸥(戴安澜字海鸥)将军千古:

外侮需人御,

将军赋采薇。

师称机械化,

勇夺虎罴威。

浴血东瓜守,

驱倭棠吉归。

沙场竟殒命,

壮志也无违。
战争并未结束~

野人山好象没有尽头。

每天早上醒来,杜聿明都在担架的横杠刻下一道刀痕。数起来,已经刻了56道。屈指一算,该是7月中旬。

自从在大洛得了回归热,杜聿明的体力一直没有恢复。既没有医药,也没有粮食。没有死掉,就算命大了。

林中死了多少人,还剩下多少人?谁也说不清楚。一路上,尸体横陈,白骨森森。有的躺在路边,有的倒在树下,有的卧在溪边,也有成堆成堆死在芭蕉棚里的,还有的吊在树上。到处都泡着死尸,地上的积水和河水没人敢喝,渴了,只能接树叶上的雨水。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士兵怨声载道,杜聿明只好充耳不闻。他心里难受极了。作为一名将军,他并不过分吝惜士兵的鲜血。笑卧沙场,轰轰烈烈地去死,这是军人的光荣。可是,现在这种死法,士兵们象一排排枯树,无声地倒下、腐烂,连挣扎一下都没有,这是为将的罪过呀!

杜聿明不知道,野人山已经吞噬了多少官兵,可是,他清楚地记得,光为他抬担架,就死了5个人。其中连那个壮得象根铁柱似的常连长,就因为染上回归热致死。

杜聿明感到,他这个半死不活的长官,在野人山不仅不能给部队以鼓舞,给士兵带来希望,而且是一个累赘。

唯一的希望是电台。但一再让他失望的也是电台。

进山的时候,什么都扔了,就是不敢扔电台。

然而,野人山象一个密封的世界。遮天蔽日的林木紧紧罩着大地,飞禽出不去,阳光进不来。连电波也不能穿透这绿色的屏障。自从钻进野人山,电台便与重庆中断了联系。每天宿营,杜聿明都命令机要参谋把电台架到他的担架前,威吓说:

“今晚不把报发出去,办你的罪!”

可是开机后,呼唤重庆,重庆没有回音;呼唤昆明,昆明没有声息。

天天如此。

李参谋懊丧地说:

“天天下雨,机器像水泡过似的,到处跑电。没法搞。”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杜聿明暗中长叹:

“就这么完了么?”

苍天有知,是不该让一支正义之师,湮没在无情林海之中的。

这天,天气晴好。缅北的雨季,难得天晴。电台兵们找到一块空地,赶紧把电台和电池打开晾晒。

森林中的太阳,竟是这般火热,把机器晒得全身冒汗,小半天工夫,电台和电池内存积的雨水和潮气全蒸干了。

趁着这股热乎劲,杜聿明命令机要参谋立即开机。

“的的的的……”

清脆悦耳的发报声,叩击着每个人的心弦。机要参谋熟练地按动键钮,把呼唤重庆电台总台讯号发出去后,接下来是等待重庆的回音。

期望与失望,焦虑与忍耐在一起,啮蛟着每个人的心。

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耳机里,音讯全无。

“没有接通。”李参谋全身汗湿,垂头丧气。

“继续呼叫。”杜聿明声音极为严历。

机要参谋调整机器,摸摸这个零件,捏捏那根线头。一连呼叫三次,仍无回音。

杜聿明也绝望了。他沉重地叹了一声:

“唉……”

长官的叹息,像鞭子抽在李参谋的身上,这比命令更让他坐卧不安。他不死心,把机器又捣腾了一遍,继续呼叫。他自己也记不得,已经呼叫多少遍。

突然,耳机里传来一阵短促的响声:

嘟嘟嘟……

这是重庆的回音!

李参谋飞速按动键钮,把报告部队目前位置、处境的电文拍了出去。

刚拍了一截,电池又没电了。

虽然电报没拍完,但重要的是,把远征军部队仍在野人山中的信息传了出去。

“和重庆联系上了”的消息,在森林中不翼而飞,一夜之间传遍了全体官兵。死气沉沉的大森林,第一次升起希望之光。

次日,太阳升到树顶的时候,天空传来了飞机的引擎声。这声音太熟悉,太美妙了。

森林骤然沸腾起来。

“我们的飞机来了。”

“我们有救了。”

士兵们兴高采烈,狂奔乱跳,忘记饥饿,忘记伤痛,忘记疾病。躺在担架上坐了起来,拄着拐杖的扔掉了拐杖,人们不约而同地仰起头,焦灼的目光一齐射向天空。

可是天在哪?飞机在哪?

野人山那厚厚的绿色帷幕,将天与地隔开,密不透风的树林阻断了人们的视线。只听见飞机的声音由远而近,渐渐飞临头顶。巨大的轰鸣,把森林震颤得嗡嗡作响,把鸟兽惊吓得四处躲藏。士兵们只听见引擎声,看不见飞机的踪影,急得在树林里又奔又跳,又喊又叫。有的敲响手中的铁器,有的拼命摇曳树枝竹丛,有的炸手榴弹。但是,他们无法冲破扣在头顶的那层绿色的罩,以同飞机取得联系。在茫茫林海中,人的那点声响,那点行动,不过如蚊子“营营”,跳蚤蹦达罢了。

飞机从头顶盘旋而过,越飞越远,曾给官兵以巨大希望的引擎声逐渐消失。林中又归死一般的沉寂。

这可恨的森林!

一切都过去以后,人们这才想起:为什么不先把森林撕出个口子来?

无须谁来下令,所有的刀手自动集合起来。选好一处山头,叮叮咚咚,刀斧之声响成一片。一棵棵大树被放倒,被运走,林莽中出现了一个篮球场大小的空地。士兵们抱来一捆捆枯枝落叶,在空地堆起三处大柴堆,专等飞机再次光临。

次日,也是太阳当空的时候,又传来了飞机的嗡嗡声。早已按捺不住的士兵们点燃火堆,三股浓烟冲天而起。

飞机越来越近,已临头顶。这回可看清了。是一架绰号“黑寡妇”的轻型战斗侦察机,银灰色的机身小巧得象只燕子,翅膀底下,有一枚青天白日机徽。

聚集在空地上的士兵们手舞足蹈,欢呼雀跃,使劲向上招手,拼命向上蹦跳。“黑寡妇”会意,它抖了几下翅膀,开始低空盘旋。螺旋桨搅动的巨大旋风把士兵的帽子吹掉,把衣服刮得噼啪作响。

在一片欢呼声中,投下两只降落伞。

降落伞在微风中张开,五颜六色,绚丽夺目,象凌空开放的两朵莲花。

莲花降落在士兵们如林的手臂中。

无数双颤抖的手,高高托着降落伞下面的两只黑皮箱,象举着两座山。士兵簇拥着把皮箱送到杜聿明跟前。

副司令今天气色很好。他示意士兵把皮箱放到他的帆布担架上。杜聿明伸出骨瘦如柴的双手,仔细掂量皮箱的份量。他感到很沉重,又感到很轻飘。心里揣测着,里面会装着什么呢?是食物?是药品?面对着成千上万饥饿和疾病痛苦折磨的士兵,两座食物的山、 药品的山都不够啊!两只皮箱能够什么?

把两只皮箱来回掂量了后,决定先把那只重一点的打开。他亲手启封。这是作为副司令官的权力,他已经很久没行使自己的权力了。

士兵们众目睽睽,屏息静气,一齐盯着副司令官手中的皮箱,好象在盼着一个奇迹出现。捆绑的绳索松开,封条被揭下,箱口的皮扣解脱,箱盖打开了――

是一部电台,一部崭新的电台!

士兵们发狂似的呼喊起来。

杜聿明把另一只皮箱提过来。这只皮箱大一些,但轻一些,也上着封条。里面会是什么呢?

反正是好东西,赶快打开吧!

又是那套程序,解绳索,揭封条,松皮扣。杜聿明把箱盖掀开:

呀!是钞票,满满一箱缅甸卢比。

士兵们全傻眼了。

在这荒无人烟的野人山,钱干什么用,不顶吃,不顶喝,还得当个包袱背着。他们太不了解野人山了。

“我的蒋总司令哟。”

杜聿明心里在悲哀地说。



好在有了一部可靠的电台。

晚上,杜聿明开列了一张长长的请求空投物资的的清单,交给机要参谋。李参谋从容不迫地将电报拍往重庆,他再不用担心电池没电了。

次日,一架中型运输机飞临野人山。已经被扩大了的空投场四周,围着一大群饥饿的士兵。今天,总不会让他们再次失望吧!

与昨天那架身材苗条的“黑寡妇”相比,今天来的可真是一位体态臃肿、快要分娩的孕妇。这是一架美制C-45型运输机,大肚皮里能装载两吨半货物,吉普车都能开得进去。

空投物资很快收拢起来,粮食堆成一座小山,药品也堆成一座小山。

野人山从来没有这么富有过。

分到米后,士兵们急急忙忙,找好各人的地方,生火做饭。

野人山处处升起炊烟。

一切能烧的家伙全用上了,铁锅、铁锹、钢盔、水壶、茶缸,再不行,砍来竹筒,用泥巴堵住两头,中间塞进大米,投进火里煨烤。

火光给一张张浮肿苍白的脸抺上了生命的血色。

然而,由于长时间饥饿,进食减缩,消化功能衰竭,突然暴食,令肠胃不胜负担,这一夜,野人山中因暴食致死的不下三五十人。

从天而降的粮食,给官兵们带来生存的希望,也带来意想不到的死亡。



救援杜聿明部队的工作全面展开。

蒋介石责令联勤部长俞飞鹏,飞赴印度边境小镇列多具体实施救援计划。

驻印英军负责提供粮食和药品。

以印度为基地的美国空军,保证每天派四架飞机向野人山空投补给。

自野人山南麓抄近道先期撤到印度的中国远征军第66军新38师孙立人部队,义不容辞地组织了数支先遣队,背上粮食、担架、药品、被服,分路进入野人山,接应第5军官兵。

印度政府动员数千民夫,从印缅边境赶修通向野人山的应急道路,在峡谷架起溜索,在江面搭起木桥。

民间的大象运输队也被紧急征用,几十头大象把各种救援物资驮进深山。

在野人山的边缘地带,每隔数里,便设置一个收容站,准备有帐篷、蚊帐、饮水、粮食、医药。



一架架救生的阶梯从空中,从地面伸向野人山深处;一双双充满挚爱和人道的大手伸向那受苦受难的中国兄弟。

7月底,杜聿明身前身后的官兵,陆陆续续挣扎出野人山,来到印度边境小镇列多。他们在这里收拢队伍,整理建制,清点兵员。

在用帐篷和降落伞临时搭起的收容所里,劫后余生的人汇集到一起,他们当中,没有一个衣冠齐整的人,没有一个健康的人,没有一个像人样的人!

多半人都拄着拐棍,还有不少人不能站立。他们之中,有的被人搀着走过野人山,有的是抬出来的,也有的是用膝盖跪着走出来的,还有的是爬出来的。

在列多收容站,没有不得病的人,也没有不带伤的人,但是,没有一个战伤。战伤的官兵早已被野人山埋葬了。活着出来的,都是最健壮的人。

武器几乎全扔光了。重武器进山之前就销毁,轻武器也所剩无几,即使有,许多也不能使用。泥水里泡了两个月,铁的部位锈了,木头的部位朽了,子弹和手榴弹也潮了,臭了,打不响了。

最伤心的莫过于听到自己同伴死难的消息。在列多的收容站,死里逃生的人们到处打听自己的长官,自己的部下,自己的同乡或好友。不管找到找不到,都哭。找到了,相互抱头大哭,那是惊喜的哭;找不到,则独自号啕痛哭,那是伤心的哭。有一位老排长拄着一根竹杖,举着一块木牌,牌子上写着全排人的名字,到处寻找自己的士兵。他走遍了列多的各个收容站,查遍了所有的收容登记册,一个也没找着,他对着黑黝黝的野人山,放声大哭:

“他们一个也没出来,光剩我一个。为什么光剩我一个?野人山,这个魔鬼,吃人不吐骨头,吃人不吐骨头!”

有位17岁的电话兵,在山里快饿死时, 一位班长给他半个苞米,救了他的命。现在,他提着一瓶酒,拎着一只烧鸡,寻找自己的救命恩人。找了三天,别人告诉他,那位班长在山里饿死了。小电话兵闻言,把酒瓶砸了,把烧鸡扔了,哭得死去活来。

杜聿明的临时指挥所设在列多城东的一座大木屋里。他的身体虽已康复,但内心陷入更大的痛苦之中。

清点人数的结果,军部幸存者仅有1205人,新22师只剩3千余人。最冤的是女兵,进山时,共有45名,出山后幸存者仅有4人。

听了参谋长罗又伦的报告,杜聿明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师长廖耀湘是个硬汉子,轻易不说一句软话,更不易落泪,此时此刻,泪水模糊了眼镜,他痛哭失声:

“新22师在缅甸转战两个月,才伤亡2000人,而在野人山,没放一枪,没打一炮,没见一滴血,就损失4000余人。我这个师长怎么当的啊?”

据军政部统计,中国远征军3个军战斗死亡2万人,另有3万余人饿死、病死在缅北丛林。活着归国和退到印度的总共不足5万人。中国远征军10万人马,损失过半。

野人山比凶狠的日军还要残酷无情!

在印度小镇列多,面对一群残兵败将,杜聿明抚今思昔,感叹唏嘘。

不久,接到重庆命令,在列多的部队被编为中国驻印军,由史迪威将军指挥,伺机反攻缅甸。杜聿明接到的却是率第5军军部机关回国的命令。

留驻印度,扩编整训,准备反攻,给中国官兵以极大振奋。同时,也给杜聿明带来新的痛苦。史迪威终于从他手里夺走了兵权,这还不是他剧痛所在,最为痛心的是,从此剥夺了他从野人山打回缅甸,报仇雪恨的最后机会。他和其他官兵一样,立了誓,赌了咒,要报这笔血海深仇,要用来日胜利的炮火洗刷今日失败的耻辱。现在,他办不到了。杜聿明,一名,入败将名字将永远留在缅甸这片土地上。

杜聿明的情绪到了最低点。

然而,他毕竟是一位久经阵战、目光远大将领,他想,缅甸战败不是他一个人私仇,而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耻辱。只要将来那一天,中国官兵们打回缅甸,消灭日本鬼,报了国家民族大仇,我杜聿明的仇也报了,恨也消了。

杜聿明把师长廖耀湘叫来,解下自己腰间的手枪,双手捧着交给廖师长,郑重其事地说:

“好好练兵,反攻缅甸,报仇雪恨。拜托了。”

廖耀湘接过军长赠送的手枪,言语锉锵,掷地有声:“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归师莫遏

从野人山逃脱的中国远征军,在印度边境住了几天后,一个夜晚,列多火车站开来一列列闷罐车,中国官兵一批批爬进车厢。

“咣当”一声,车门关闭。列车在炎热,辽阔的印度东部地区运行了两天三夜,来到比哈尔邦的一座小镇蓝姆伽。

蓝姆伽位于加尔各答西北200里,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是关押意大利战俘的营地。俘虏营内有200多幢营房,可容纳二、三万人,各种生活设施一应俱全。

史迪威将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印度总督韦维尔手里要来这座兵菅,作为中国军队栖身和练武之地。

蓝姆伽是一块神秘的土地,镇上佛塔林立。离蓝姆伽不足25公里的伽耶是佛教圣地,唐僧玄奘到印度取经,就在伽耶住过,伽耶至今仍保持着唐僧当年拜佛诵经的许多遗迹。就在这块充满神奇色彩的佛国土地上,中国远征军官兵卧薪尝胆,磨刀擦枪,准备报仇雪恨。

与中国军队一样,蒙受缅甸战败奇耻大辱的史迪威将军,不久前,刚刚在丛林是度过他的59岁生日。这是他一生中最暗淡凄惨的生日。他感到缅甸作战很可能是他戎马一生的最后一仗,他必须从失败中站起,从印度打回缅甸去,这样,他才能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最终体面地结束戎马生涯。因此,他对驻扎在蓝姆伽的中国军队寄予无限期望。他亲自酌定为这支队伍取了一个意味深长的代号:X部队。

X―一个神秘的,也是诱人的未知数。

蓝姆伽兵营里的军事训练,从1942年炎热的夏天开始。

武器是美国的,教官是美国的,训练方法也是美国的。美国人按着自己的模式,对中国官兵重新锻造。

美国*****好使,又短,又轻,又准,射速也快,可是,美国人的训练方法,真让中国人吃不消。有了*****,瞄准、射击,摸爬滚打,练呗!可是美国人不。先上理论课。又是课本黑板,又是图片幻灯,从火药、力学原理讲起,一直讲到*****的构造、性能。概念名词、公式原理。弄得人晕头转向。你越不懂,美国人越要考你,一不如意,就是一声:

“Stupid(笨蛋)。”

什么也没学懂,先会了个“笨蛋”。

过了一关又一关,筛了一遍又一遍,到了实弹射击。士兵们这才有了笑声。

美国人对精度射击不大感兴趣。他们打仗拼弹药,打覆盖,哗哗就是一一梭了。有的是子弹,你放手打吧!一次实弹射击下来,有的兵说:

“妈哟,当了四年兵也没今天打的子弹多。”

要是谁能打下空中飞鸟,林中走兽,美国教官就会走过去,拍你的肩膀说:

“OK!OK!”

为时八周的技术训练结束,美国教官说,“好啦!蓝姆伽训练营,你们念完小学一年级啦!”

什么?才一年级?中国兵们瞪大了眼睛。

是的。是一年级。那未,往下的课程是什么?美国人叫丛林适应性训练。这对中国兵来说,是个全新的名词,听都没听说过。

史迪威将军认为,中国军队所以在缅甸吃败仗,在野人山所以损失那么多官兵,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缺乏丛林作战的经验和技能。所以说,中国远征军在缅甸不是败在日军手里,而是败在大自然的面前。所以,他把丛林适应性训练,作为蓝姆伽兵营的主要课目,下狠心要把中国兵练成林中之虎。

担任教官的那300名美国军官,都是史迪威精心挑选来的。史迪威将军把中国兵交给他们,这些美国教官可知道怎么敲打中国人了。

首先进行热带丛林生存训练。这是所有训练中最原始、最野蛮、最有刺激性的课目。训练的最终目标,是要把现代人训练成原始人,学会像原始人那样在丛林里生存、奋斗。

丛林里怎样行军走路?热带丛林没有一般概念中的路。这时里的路千奇百怪,有的是人用刀从树缝里地点点砍出来,有的是野猪从草莽荒榛中拱出来,有的是架空的溜索,有的是枯藤做的秋千。更多的路,是树干的本身。爬树是丛林中最普通的行走方法。

人类经过亿万斯年发展,才学会用两条腿直立走路。而现在美国教官却逼着你,像祖先一样,回到树上去,用四条腿走路。

光能像原始人那样在丛林里活下来,还不够。他们是战士,不是原始人。自己活下来,是为了打仗,在丛林里消灭敌人。

丛林战术训练开始了。如果说丛林生存训练,是要充分发掘人体自身潜存的野性力量,适应环境,在与自然搏斗中求活;那么丛林战术训练,则是充分发挥人的智能,利用环境,在与敌人搏斗中求胜。显然丛林战术训练比丛林生存训练更难,更具你死我活的对抗性。

战术训练的第一课,美国教官出了一个课目,判定方向。

辨别东南西北?这不是考三岁小孩吧?

那天,阴天。美国教官领着一个连,进入丛林转一圈,然后停下来。挨个问:

哪是北?

中国士兵看天,没太阳,看地,没影子,急得拍脑门,挤眼睛,原地转圈。结果全连百来号人,指了百来个“北”,前后左右,360度,几乎指遍了。

到底哪是北?

“连东南西北都搞不清,怎么打回缅甸?”美国人说。

中国人脸刷地红到耳朵根。

整整花了两天时间,才完成第一个课目。除了学会使用指北针和地形图,更多的精力是学习在没有制式器材条件下判别方向的本领。由美国教官指导和中国人自己琢磨,官兵们掌握了丛林中十几种判别方向的方法。

终于把东西南北搞清楚了。

丛林里真有学不完的东西。拿起一根*****的通条,美国教官随口能说出几十种用途:当锥子,当弓箭,当尖刀,当避雷针,当烤肉的铁钎子,当电台的天线,当探雷器……。一面镜子,可以利用反光原理,进行通讯联络,指示位置,镜子棱角可以当小刀。放大镜还可聚焦取火。缝衣针,可以用来挑刺,做小手术,还可以做鱼钩钓鱼。……

人的脑子就象个魔匣子,什么鬼点子都想得出来。中国士兵最大的收获,是懂得打丛林战,首先得动脑子,然后是动手。

蓝姆伽X部队的兵营,一天天热闹起来。

除了原先从缅甸退到印度的新22师、新38师部队,根据史迪威和蒋介石的协议,1943年夏天,利用驼峰航线的回空飞机,每天由国内向印度运送600名新兵,补充X部队。第30师部队也于秋天空运至蓝姆伽。

不久,重庆军令部将驻印X部队编为新编第1军,派遣郑洞国任军长。而指挥实权仍归中国驻印军总指挥官史迪威将军。

旌旗高悬中军帐,歌声缭绕汉家营。在蓝姆伽兵营,不论是从野人山闯过来的老战士,还是从驼峰飞过来的新兄弟,他们置身异域,团结一心,相互激励,养精蓄锐,只等反攻缅甸的一声号令。



开罗会议后,根据中苏美三国首脑决议,中国远征军X部队,于1943年底开始实施反攻缅甸作战计划。

满脸皱褶的史迪威将军庄严签署了反攻作战命令。

担任先遣任务的新38师部队,在迷蒙的晨雾中首先开拔。他们沿着中国远征军官兵前年撤退时的相反方向开进野人山。

两年过去,野人山好似把什么都忘了。中国官兵用生命在丛林开辟的道路,已经无可辨认,他们住过的芭蕉棚,也已坍塌在败叶之下,他们架起的小桥,拉起的溜索,已全无踪迹。

唯一暴露在丛林的是一堆堆白骨。

一块大石板上,并排躺着几具尸骨,旁边还架着*****。枪管锈迹斑斑,但木枪托上用油漆写就的*****号码和部队代号,还历历在目。

……

野人山毁灭一切,但是,毁灭不了中国官兵的精魂忠骨。

返身杀回野人山的中国官兵,目睹这森森白骨、斑斑血迹,回想起1942年那场惨败,人人心中燃起一团火:报仇雪恨!

官兵们招忠魂,收白骨,丛林里崛起一座座坟包。

白骨是他们前进的路标,坟包是他们留下的脚印。古往今来,有过如此悲壮的进军么?

哀军必胜!

归师莫遏!





与两年前相比,今天的野人山更加险恶,更加艰难,处处藏着的杀机。

中国远征军退出缅甸后,日本精锐的第18师团占领了野人山。

第18 师团是什么货色,中国军队太清楚了。它前身是臭名远扬的米久留师团,1932年“一.二八”淞沪之役,他们在上海一带烧杀虏掠,血债累累。1937年“七 .七”事变后,再次侵华,11月5日,在杭州湾登陆,参加南京大屠杀。1938年10月,继续南下,在广州大鹏湾登陆,攻占广州。1939年又在广州钦州登陆,越十万大山,陷我南宁。1940年,调往菲律宾群岛,接受丛林作战特别训练,参加了越南、马来亚、泰国作战。1942年2月,与日本第5师团横扫新加坡,俘虏岛上85000名英军,开创二次大战期间盟军一次被俘人数的最纪录。仅过一个月,第18师团开入缅甸,攻棠吉、打腊戌、占密支那,使中英联军倍受蹂躏。自1943年3月,原师团长牟田口升任第15军军长后,田中新一中将接任第18师团师团长。田中新一亦非等闲之辈。此前,他任日本大本营作战部部长,是一位老谋深算的战术家。

前年缅甸之战结束后,中国远征军X部队在蓝姆伽训练了一年半,第18师团也没有闲着。他们在野人山内经营工事,预备战场,囤积弹粮。并且,他们先入为主,占据有利地形,以逸待劳。X部队与它们孰高孰低,孰胜孰败,尚在未定之天。

出击的先头部队新38师114团,从列多出发,向缅甸境内推进约60公里,来到新平洋附近的隘口。英国人绘制的地图上标着“ hell Gale”。译成中文,叫“鬼门关”。

一座恐怖山隘。

隘口两边,大山耸峙,重重叠叠,一座山肩上扛着另一座山,连云接天,高不可测。隘口内,断壁嵯峨,林木丛生,荆棘遍地。即使在旱季,这里也终日水汽迷濛,阴云惨惨。

鬼门关,确有恶鬼把门。半年前,就成了日军苦心经营的“马其诺防线”。田中新一定下锦囊妙计:“如敌军来攻,应求得战场置于印缅国境隘路口附近,经急袭一举歼灭之。”

攻打鬼门关的战斗,并没有按照日本人的假设从谷底首先打响。第114团李鸿团长派出侦察兵对敌人12个山头的情形作了周密侦察后,挑选其中一个山头悄悄下手。这个山头不是最前沿的,也不是最低矮的,而是敌人比较靠后,比较“安全”的第四个山头。李鸿按12地支编的号是“子”字阵地。地支第一位。

反攻野人山的第一仗,必须达成最大的突然性,给敌人以意想不到的打击。这一点,密匝匝的丛林可以帮忙。

进攻“子”字阵地有两个加强连。他们带足三天的干粮,从鬼门关右侧的山腰悄悄摸上去。

出击连队的官兵们登崖越涧,攀藤附葛,一批一批摸到“子”字阵地底下,在密林里埋伏下来,在敌人鼻子底下集中300多人。

双方距离只有百来米。白天能看见敌阵地上晾晒的被子、裤衩。夜间能听见敌哨兵的口令。

日本兵不知死到临头。

第三天早晨,浓雾化开以后,太阳照进鬼门关。一个难得的晴天。“子”字阵地上的敌军抓紧机会,晾晒衣物,阵地上挂得花花绿绿,煞是热闹。

10点来钟,突然炮声大作,鬼门关震得地动山摇。

中国远征军在给日军下战书。

李鸿团长指挥的炮火,集中轰击隘口最靠前的两侧高地。在这深幽的山谷里,迫击炮的声音特别清脆,特别爆烈,加上山鸣谷应,一炮有三炮的震憾力。

鬼门关上的日军全懵了。

“子”字阵地上,炮响的一霎那,日军士兵兔子似的一下全钻进了工事。

过了一会,听出炮打在前面的山关,这才从洞里爬出来。站到高处,伸长脖子朝远处了望。

我军密集火炮向隘口两侧的敌前沿阵地猛轰了10分钟,突然转过泡口,对准靠里面的“子”字阵地,劈头盖脑,猛砸过来。

“子”字阵地上的日本可没有防备这一手,还以为今天没有他们多少事呢。他们把钢炮全搬出来,把重机枪也拖出来,电话兵也“哇啦哇啦”叫唤,问前方要不要火力支援。没想到,好像平地刮了阵大风,刚才砸往前沿的炮弹一下全卷到自己头上。

李鸿团长手下一共有34门轻重迫击炮,对准方圆不到100米的“子”字阵地,一个齐射就能覆盖一遍。第一排炮一打完,没炸死的敌兵,刚刚跳起,第二排炮又砸了下来。

猛轰15分钟后,炮火延伸,埋伏在阵地下的300名突击队员,一跃而起,扑向敌阵。

“子”字阵地得手,鬼门关被我军插进一把尖刀。114团内外夹攻,所向披靡。当拿到第八个山头时,最后四个山头的敌人,自感不是对手,连夜逃遁。

不出十天,鬼门关回到我军手中。

攻击部队的隆隆炮声刚刚响过,工兵部队的筑路机器便轧轧地开进野人山。

美国将军皮克指挥着一支包括两个中国工兵团、一支美国黑人筑路队和大批印度民工组成的五光十色、浩浩荡荡的筑路大军。史迪威将军给皮克将军的命令简单扼要:“部队打到哪,就把公路修到哪!”

缅甸之战对中国,实际上是一场交通战。

自滇缅路失陷后,尽管蒋介石一再要求美国增加驼峰空运量,但毕竟有限。空中运输越来越不能解中国战区之饥渴。为了应急,必须打通中印公路,把堆积在印度的美援物资运往中国。

鬼门关的敌人被肃清后,中国远征军工兵第10团、第12团举着大刀、斧头、十字镐,扛着炸包,首先来到这个刚刚平息的战场。他们是皮克将军麾下的开路先锋。将军要他们先把地雷弄干净,然后砍伐大树,清除树根,从密林中撕开一道口子来。

这是一份最苦、最累、最危险的差事。地下到处是地雷,林中不时窜出小股日军袭扰,流血牺牲在所难免。他们必须一手拿刀,一手拿枪。没有机器,全凭人力,那密密匝匝的参天古树,一刀一斧地砍倒,锯断,搬开,得淌多少汗水!那盘根错节、彼此纠缠的树墩树根,一镐一镐地刨,一点一点地炸,得费多大功夫!

中国官兵说,这路是通向中国的,是我们回家的路,我们当然比别人更卖力气。

没什么钟点,天亮干到天黑。一天开四五顿饭。半斤米下肚,砍一棵大树,出一身臭汗,全空了。吃饱了再干,干饿了再吃。一双手套顶多用一天。许多人两手攥一把血泡。血将刀把都染红了。

士兵们砍倒的木头,刨出树根,堆到一块,恐怕能在野人山码出一条木头路来。

美国工兵一到,野人山就热闹啦!

他们开来各种各样的机器,开山机、推土机、碎石机、空气压缩机、抽水机。机声隆隆,马达轰鸣,吓得林中的兔子、猿猴满地乱跑。

美国工兵部队6000余人,黑压压的一片,全是黑人。这是一支能征惯战的精锐队伍,到缅甸筑路之前,他们的开路机征服过阿拉斯加的雪山荒原,也闯过密西西比河的丛林沼泽,甚至有些老兵在上一次世界大战中,随着潘兴将军远征过法国。

“黑美人”,中国兄弟笑嘻嘻地这样称呼美国兵。

初初和美国黑人打交道,中国官兵曾以一种惊奇的目光打量人家:

好家伙,怎么这样黑?

仿佛,野人山里突然闯来了一批怪物。后来,黄种人渐渐喜欢上了黑种人。

黑人工兵不像中国人那么玩命,但不等于他们没有效率。美国人按美国人的办法做事。他们把机械手分成三批,轮班作业,一天24小时不停机。所以,他们施工速度很快,常常打着口哨,抵着中国工兵屁股往前拱。

美国黑人天真、正直、善良,好说好笑,大大咧咧,不象白人那样摆臭架子。中国工兵对此很有好感。有时候,中国士兵伐倒一棵大树,实在搬不动,黑人工兵会主动帮忙。他们拖来一根钢丝绳,捆上树杆,用推土机拉走。有时,中国人的汽车陷进沼泽,朝黑人打个招呼,他们就替你把车子拉出来。

和美国人在一起筑路,中国官兵感到很快活。野人山再不那么可怕,那么荒凉,那么死气沉沉。中国工兵干的时候,拼命地干,兴奋起来,不妨大喊几声。

中国人慢慢学会了几句外国话,美国人也懂了不少中国话。他们常常凑在一起,装腔作势,比手划脚,聊上一会。听懂了呢,就点点头,听不懂,就哈哈笑。懂不懂都不要紧。

美国工兵部队用机器把公路的路基开出来后,接着用民工铺沙垫石,平整路面。来自印度和尼泊尔的数万民工,象蚂蚁一样推沙运石,忙忙碌碌。他们穿得花花绿绿,五光十色,给野人山增添了许多色彩。他们吭哧吭哧着喊着号子,那声音甚至比美国工兵的机器更加高亢有力。这么多不知疲倦的民工,踩也能从野人山踩出一条路来。

皮克将军没有辱没史迪威给他的使命,当X部队的前锋向前节节推进的时候,中印公路也在野人山中一码一码向前延伸。到1944年元旦,公路已经开通103公里,至野人山内的战略要点新平洋。元旦这一天,由50多辆大卡车组成的运输队,运载着X部队攻击分队急需的弹药补给开到新平洋。战车和大炮也第一次开进了野人山。工兵还在新平洋赶修了一座飞机场。联想到前年撤退时不得不在山外将重武器炸毁,远征军官兵们确切地感到,野人山作战已经出现重大转折,报仇雪恨即在眼前。

反攻缅甸的作战以新平洋为基地,全面展开。

新38师开到。

新22师开到。

炮兵团开到。

战车队开到。

野战医院开到。

史迪威总指挥部也开到。

在总指挥部,史迪威把孙立人和廖耀湘召来,老将军早上精心地刮过脸,显得容光焕发,皱纹也像少了许多。来到地图跟前,他对两位师长说:

“18师团是一群耗子,全进洞了。在缅北起码有三个大洞,第一个在胡康河谷的孟关和瓦鲁班一带,第二个在孟拱河谷,第三个在密支那。我们只能一个洞一个洞地掏。”

史迪威喜欢用轻松、幽默的语言谈论重大严肃的话题,常常能收到特殊的效果。看着两位中国将领心领神会的样子,史迪威满意地笑了笑。但马上脸色又严肃了起来:

“而耗子洞你们是知道的。前面有洞口,后面还有洞口。所以,必须兵分两路,前后包抄,决不能让他跑了。”

说到这,史迪威拿起精致的标示棍,在孟关的地图上划了个圈,决然地说:

“第一个目标,拿下孟关和瓦鲁班。”

从新平洋出发,新38、新22师分为左右两翼,向着史迪威圈定的孟关大举进攻。

阴冷沉寂,地老天荒的野人山自此沸腾起来了。

孟关地区敌军已落入我军铁钳之内。

孟关位于胡康河谷中心。这里为一圆形盆地,纵横百余里。四周全是崇山峻岭、悬崖峭壁。大龙河、大奈河、更的宛河流经盆地。盆地内林木茂密,藤萝纠结,人迹罕至。人们恐怖地称这里为死亡之谷。前年远征军败退时,在此地损失惨重,遗尸无数。胡康河谷内的每寸土地几乎都撒着中国官兵的尸骨。

自3月1日起,战斗在孟关四周打响。敌军据险固守,我军反复冲锋搏斗。孟关城外尸骨横陈,血迹斑斑。

3日,我军全线猛攻,三面紧迫,枪炮齐鸣,地动山摇。

在城东的开阔地带,我军将20辆坦克投入作战。在野人山内坦克是一种秘密武器。他们突然出现在孟关城下,以雷霆万钧之势,向敌人阵地压过去。

日军顿时陷于极度恐慌之中。

倒不是因为它那震天撼地的轰鸣和炽盛无比的炮火,日本人惊恐的是,中国军队怎么可能把这钢筋铁骨的庞然大物开进野人山?

田中新一中将毕竟久经沙场,他从坦克轰鸣声中猛烈醒悟,中国人已经把公路修进野人山,中国远征军已经不是两年前可比的了。当日夜间,借着微明的月色,日军第18师团主力逃出孟关,在丛林的掩护下向南退往瓦鲁班。

但是,日军并没逃出中国远征军的合围圈。在瓦鲁班以南,新38师113团已经抢占了丁宣卡、拉曼卡、拉树卡、山那卡、卫树卡、拉干卡,切断了日军南逃的退路。

日军被压缩在南比河与瓦鲁班之间的狭小地带内,作困兽之斗。

在瓦鲁班核心阵地,田中新一中将坐在自己的地下掩蔽部,目光迟滞,神情沮丧。

野人山的战斗太让他伤心了。X部队对他来说,完全是个谜。两年前,中国远征军从野人山里消失,他们曾以为,野人山已经把这支部队彻底埋葬了。所以,接任18 师团长时,田中新一的目标是以野人山为跳板,进攻印度。他准备在南亚次大陆创造一个惊天动地的奇迹。后来。他从一些零零散散的情报资料知道,曾有少量中国部队逃出野人山,并在印度接受美军训练。田中新一认为,即使如此,中国军队经过缅甸惨败后,已成惊弓之鸟,不可能形成强大战斗力。直到在鬼门关与中国军队初次交战,田中新一才感到对手已非昔日可比。鬼门关失守后,田中新一急忙调集主力55、56联队开往大奈河沿岸,阻击华军。但不到半月,大奈河防线土崩瓦解。于是,决定固守孟关。师团参谋长大越兼二曾向他夸口:在孟关起码可以坚持到3月未。可结果,3月3日便放弃该地。田中新一自以为谙熟丛林战术,但中国军队技高一筹,战术灵活,防不胜防。尤其令人震惊的是,竟把公路修进野人山,将坦克、大炮等重武器投入丛林作战。田中新一自叹不如。

大势去矣!

这时,从掩蔽部的一间寝室里,传来歌妓川芳子哀婉的歌声:

樱花,

樱花,

醉人的樱花……

黄昏,中国军队向瓦鲁班核心阵地发起最后攻击,田中新一中将一手提着战刀,一手抓着川芳子纤细的手臂,从事先预备下的秘密通道,仓皇逃出瓦鲁班。
斧与锯

1948年,辽沈战役正在激烈进行。在人民解放军凌厉攻势下,挑起内战的国民党军队分崩离析,全线溃退。但是国民党东北“剿总”报纸《前进报》却别出心裁地刊登了廖耀湘和孙立人四年前在缅北孟关合影的照片,编者苦心孤诣,特意加了大字标题:

廖孙两军是常胜军

生死与共患难相同

看了这张报纸,国民党许多人士哭笑不得。因为这种宣传姿态,恰好从反面证实在东北战场,国军前景不妙,以及廖耀湘和孙立人两位兵团司令意气不和的传闻。果然,过不多久,孙立人因为屡吃败仗,以及为鞍山、海城作战与廖耀湘吵得不可开交,被调离东北战场。而廖耀湘最终在辽南兵败,成为人民解放军的一名战俘。

此一时,彼一时也。

平心而论,廖孙合影的这张照片和那两行醒目的标题,要是发表在1944年,缅北作战如火如荼的时候,那就无可挑剔了。



照片拍摄于1944年3月,中国远征军攻下孟关之时。

照片的战场气氛非常浓。背景是一片断壁残垣,四处弥漫着硝烟。右侧有几棵被炮火炸得七倒八歪的芭蕉树,远处是座炸坍一半的敌军碉楼,一面中国战旗在碉楼顶端骄傲地飘扬。前景是两位头戴钢盔,征尘未洗的将军。他们紧紧挨着站在一片瓦砾上。

左侧一位身材不算高,但健壮墩实,上下一般粗,脸庞方方正正,有棱有角。虽然戴着一副度数不浅的近视眼镜,而眉宇间仍透出一股威武逼人的气慨。厚厚的嘴唇咧开着,脸上毫不掩饰地挂着笑容。他是廖耀湘。

与廖耀湘相比,右侧的孙立人完全是另一种类型。他身材修长而洒脱,脸膛清瘦,神情严肃,目光灼灼,显得严谨、机敏,含威不露,城府甚深。

有意思的是,照片上,身强力壮的廖耀湘手里柱着一根乌黑结实,弹性很好的藤杖,瘦削的孙立人则一脸胡须,虬髯刚髭。

他们之间曾有一个默契。元旦前后自新平洋基地出兵时,两个师从左右两翼,分进合击,以攻取孟关作为第一期作战目标。孙立人立下誓言,不拿下孟关不剃胡须。廖耀湘则下定决心,要用手中的藤杖敲开孟关城门。

照片上的廖耀湘,用藤杖使劲地戳着脚下的焦土,笑得非常豪迈,好像在问大地:下一步,我的藤杖该敲向哪里?

孙立人比较含蓄,好像在对众人说:胡子是长了点,该刮了。



把廖耀湘和孙立人这样两位风格迥异的人物放在野人山,分别担任两个主力师师长,可算是巧妙绝伦的安排。

这两位将军不仅仅长相仪表,精神气质不同,战术思想,作战风格差异也很大。

廖耀湘是马背上摔打出来的将军。1926年20岁时,他考入黄埔军校骑兵科。1929年入南京中央军校,也学骑兵。1932年保送入法国圣西尔军校,还是学骑兵。之后入机械化骑兵学校深造。1936年学成回国。

骑兵的禀赋,使廖耀湘形成灵活机变,坚决果断,大刀阔斧的战斗作风。他打仗没有一定之规,能打正面攻坚战,还善于侧翼迂回。一把斧头几面砍。他把骑兵的战术思想应用到丛林的特殊环境,编写了《小部队战术》及《森林作战手册》,发给部队学习。连眼界很高的史迪威,也戴起了老花镜,认真研读!

孙立人不同,他底子是清华大学和美国普渡大学机械工程的高材生。后来考入美国弗吉尼亚军校,投笔从戎。于是,自觉不自觉地把理工知识和工程师的思维方式应用到治军打仗上来。他思维缜密,逻辑性强,做事认真,治军严格。他注重平时训练,管理部队就跟工程师画图纸一样,一笔一划,从不马虎。

就是这样两员战将,两支部队,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各的高招,刚柔并济,奇正结合,互为肱股,在野人山里演出一幕又一幕精彩纷呈的战争话剧。

斧头和锯子――征服丛林怎么能缺少这两样利器呢?



孟关及瓦鲁班会战,孙立人和廖耀湘几乎将18师团一锅烩了。敌主力55、56联队死伤过半。田中新一师团长要不是腿长点,恐怕连他本人也将成为关押俘虏的“和平村”村民。

作战结束,日军被全部逐出胡康河谷。号称森林之王的敌18师团,像只受了重伤的老虎,连滚带爬,越过坚布山隘口,逃进孟拱河谷。

从野人山杀回的中国X部队,其战力,其勇猛程度,超出日军意料。为了挽救危局,日本缅甸方面军急忙将第53师团从缅甸南部增调缅北,援助第18师团。同时,组建第33军,由本多政材中将任军长,统辖18、53,以及在滇西的56师团。

本多政材把宝押在孟拱河谷。他把18师团残部及53师团,全放在这里,指望能挡住中国军队的凌厉攻势,等待雨季到来。

孟拱河谷比胡康河谷更为险峻。河谷宽50公里,长200公里。南北走向的南高江将谷地劈为两半,谷底四周峭壁环立,重峦迭嶂。谷地内日军盘踞的加迈和孟拱两大重镇,隔江对峙,攻守相望,互为犄角,形势极为险要。

史迪威和郑洞国决定,廖耀湘和孙立人两师分头出击,双管齐下,分别攻取加迈和孟拱两地。



从史迪威指挥所领令回来,廖耀湘连夜调兵遣将,部署作战。

根据情报,加迈地区有日军两个步兵联队和一个辎重联队约7000人。其主力集中在加迈以北索卡道附近山地。

廖耀湘决定派一个加强步兵团,迂回穿插,切断索卡道敌军后路,师主力附战车营自正面推进,先于索卡道地区歼敌主力,而后攻取加迈,于6月中旬结束战斗。

部署已定,各团团长衔命而去。

夜幕沉沉。丛林中又沙沙沙地下起阵雨,四处蛙声一片,廖耀湘和衣躺在行军床上,睡意全无。

军人的事业在战场!说实话,领兵打仗,血战沙场,谁不想为国立功,出人头地?廖耀湘想,我过去和孙立人没有什么交往,也不是一个系统。我是黄埔系,他是留美生。是缅甸作战,把我们捆到一块。我们一起来到缅甸,一起败往印度,现在又一起反攻回来。既然战争把我们放到一块,这就有了比较。蒋总司令,国内的老百姓都在看着我们哪!我廖耀湘堂堂男子,到哪也不能比别人矮一截。再说,四二年战败,新22师损失最大,流血最多。野人山里躺着数千官兵的遗骨,现在反攻、报仇,我们要是落在人后头,怎么对得起长眠地下的弟兄?

辗转反侧,心潮难平。廖耀湘翻身坐了起来,从衣袋里掏出笔记本,抽出一张照片,正是打下孟关后,和老朋友孙立人合影的那张。

凑近灯火,仔细瞧了瞧,廖耀湘觉得,那天照相,自己好象笑得大了点。其实,那有什么呢,胡康河谷作战,新22师与新38师平分秋色。我们先打入孟关,他们先打入瓦鲁班,顶多算个平手。

那么,在孟拱河谷,我们再比试比试吧!看谁先拔下日军的膏药旗。

廖耀湘对着照片中的孙立人在心里说。

天快亮时,廖中将才进入睡乡。



按围歼索卡道日军的计划,廖耀湘第一斧要向索卡道侧后砍去,以截断日军退路。这是致敌死命的一斧。但迂回穿插部队遇到意想不到的困难。最先廖耀湘把这项任务交给一位工兵上校,由他就率领一个步兵团及一个工兵营向敌后穿插运动。这位老伙计劲头倒很大,但出发后,因大雨滂沱,丛林茂密,竟迷失了方向。部队在密林中辗转了7天,补给中断,只好无功而回。廖耀湘气得眼珠子快弹出来。只好改派精明强干的65团团长傅宗良执行迂回任务。

傅宗良上校患痢疾卧病在床,抱病而出。除了他本身的部队,廖师长给他增拨一个步兵营和一个炮兵连。

在丛林里穿插迂回,那滋味使人想起1942年在野人山的撤退。迂回路线必须尽可能隐蔽,而这种地方必然异常险峻。

开路尖兵第六连冒着大雨,首先出发。连长邱中岳是全团有名的铁脚板。前年撤退时,他鞋子跑丢了,光着脚板走出野人山。反攻作战以来,他的脚板更硬了。他和士兵们穿着加拿大生产的“拉伽”皮鞋,“蹬蹬蹬”地一路从野人山闯过来,他们连歼敌60多。邱中岳自己被破格晋升为少校。他说:“前年,我们连在野人山也损失了60多个兄弟。刚捞回老本。再往下,才有赚。”

大雨中,六连官兵们忍饥挨饿,攀岩越壁,登上2295高地,而后,从山背的断崖,垂直下降,一直降到谷底。再从谷底攀上对面的悬崖。一路披荆斩棘,奋勇向前。

随后的工兵连,沿着六连留下的路标,循踪前进。工兵们用刀砍、斧劈、锯子锯,开山道,搭栈桥,崇山峻岭间,居然辅出一条能走骡马的道路来。

经过7昼夜艰苦跋涉,担任侧后包抄任务的第65团全体官兵及炮兵分队进入指定地域。而且,奇迹般地在密林中开辟出小机场。

在渺无人烟的丛林,在危机四伏的敌后,居然有自己的飞机随时支援,意义不仅仅是输送弹药给养,抢运伤员,其精神鼓舞作用不可估量。一些士兵看着起落的飞机,大为振奋,说:

“嗬,饿了有飞机送饭,伤了,能坐飞机回后方住院。仗这么打,不玩命,对得起谁呀!”

索卡道敌军知退路切断,极为恐慌,纠集4 个大队兵力,火炮百余门,向65团阵地突击,企图打通退路。我阵地弹如雨下。但官兵们不屈不挠,孤军奋战,死拼苦撑,打退敌军轮番进攻。

日军脖子上的绳索越勒越紧。

廖耀湘抓住战机,挥动师主力3个团由北向南席卷而来。经孟关、瓦鲁班会战,敌18师团已骨损筋残,此时,战不能战,逃不能逃。日军逐渐压缩至索卡道西侧的沼泽地,找到他们最后的归宿。

这一仗,按照向史迪威总指挥部报战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要求,逐个清点,敌遗尸5108具,生擒112人。

战斗结束,廖耀湘特地请军长郑洞国一起巡视阵地,身后还有一大群战地记者。

廖耀湘手里还拄着那根紫黑色藤杖。他情绪十分高涨,时而和军长说说笑笑,时而哼哼湖南花鼓调。

经过几天激战,索卡道这片丛林沼泽地成了烂泥塘。到处都是又黑又臭的的水坑,炸飞的泥浆把草丛、树梢和敌车、火炮,糊了个乱七八糟。死尸在太阳的蒸晒下臭气熏天。苍蝇到处飞舞。

因为高兴,廖耀湘特意穿上一身笔挺的卡叽军装,皮鞋也是刚刚擦过的,手上还戴着白手套。他知道,军长带来这么多记者,少不了要给他这位主角拍照的。不久前,瓦鲁班战斗结束,东南亚盟军总司令蒙巴顿上将前来视察。这位英国绅士身穿棕绿色热带军服,饰有英王赐给的三道绶带,肩章上镶有星星、皇冠、宝剑和官杖,威风凛凛。蒙巴顿摆出各种姿势,在阵地上大拍其照。

“中国人打胜仗,凭什么让英国佬出风头!”廖耀湘心时里一直窝火。所以,他今天一定要好好拍几张。

他们走一路拍一路。廖耀湘先和军长拍了几张合影,又拍单人照。半身、全身、正面、侧面,全都拍。敌军的死尸堆旁、熊熊燃烧的卡车前、被炸毁的日军大炮下,都留下廖耀湘那树桩一样粗壮结实的身影。

脚下到处是*****、马刀、皮囊、军鞋、军帽、雨衣、防毒面具,打扫战场的士兵们三五成群,嘻嘻哈哈,你追我赶,这里翻,那里看看。

“他们在干什么?”廖耀湘问。

团长曹艺附在廖耀湘耳边低声说:“弟兄们想发点洋财呢!”

“什么洋财?”郑洞国还是听到了曹团长的话,板起脸问。

师参谋长刘建章赶紧解释道:“弟兄们也不要别的,只要日本的膏药旗,这能换五条美国烟。”

原来如此!郑洞国和廖耀湘相对一笑。继续前行,行不多远,树林里又来一支队伍。五只大象,摇头晃脑,大摇大摆地走过来,边走边“呃呃”鸣叫。大象背上驮着*****、弹药和钢炮,堆着像小山似的。一位赤身露体的缅甸土人,坐在前面一只大象上。他是骑手。骑在大象庞大的身躯上,人显得那么小,小得可怜,小得滑稽。似乎大象打了喷嚏,就能把他颠下去。但他是精灵,大象让他指挥得服服帖帖。他用双脚拨弄大象的耳朵,叫它怎么走,就怎么走。

将军们站在一旁,很有兴趣的看着象队从跟前通过。别看大象身躯粗笨,鼻子却很灵活,皮鞭似的甩来甩去。一边走,一边搂树叶吃。身上驮着成吨重的弹药武器,却一点也不费力,还互相打闹呢!走在后面的不断用长鼻子去挠前面的大屁股。前面的则拼命仰起头来,大声鸣叫,好似让人挠得痒痒的受不了。

你死我活的战场上,难得见到这些小情趣,将军们都给逗乐了。

此时,有人悄悄地报告军长和师长:

“大象是日军辎重队的。昨天,让我们捉拿了。”

“它们也是俘虏呀?哈哈!”廖耀湘开心地大笑起来。

“这哪象俘虏的样儿?趾高气扬,旁若无人。”郑洞国说。

在场的人,哄然大笑。

索卡道是拿下了,但是加迈还在敌人手里。据说田中新一那条老狐狸正缩在加迈。他手下还有千余残兵。可不能让他再溜了。

想到一个月之前,从史迪威将军那里,他和孙立人,各人领了一支令箭,展开了一场秘而不宣的竞赛,廖耀湘关切地询问新38师进展情况。郑洞国的回答,意味深长:

“新38师也极迅速。据孙师长报告,他们已经攻占瓦兰。而瓦兰到孟拱的距离,与索卡道到加迈的距离一样近。他们还有一支穿插渗透部队在向孟拱与加迈之间插过来。孙师行动不慢哇!”

听完,廖耀湘沉默了片刻。

突然,他举起手中的紫乌藤杖,将跟前一门日军火炮炮管敲得“嘭嘭”作响。他对手下的军官命令道:

“向加迈全速前进!”



在孟拱东北地区,孙立人将军正在被一个突然出现的情况,弄得左右为难。

自从与廖耀湘分手,孙立人领着新38师,于南高江以东地区,自北而面,迅速推进。全体官兵越高耸入云无顶之山,跨烟雾迷漫无底之谷,蹈瑕钻隙,秘密潜行。经近1 个月艰难转进,5月下旬,师主力攻占孟拱外围敌军要点瓦兰,切断孟拱敌军退往密支那的通路。尔后,该师第112团以神速、秘密之行动,楔入加迈与孟拱结合部,分割此两股敌军。这一果敢行动不仅对孟拱形成威胁,使加迈日军尤感痛苦。

加迈以北,廖耀湘师正将敌18师团主力合围于索卡道;加迈以南,如果112团再将加迈至孟拱之间的联系切断,加迈之敌则成瓮中之鳖。

恰在此时,挺进中的第112团于无名高地,缴获敌18师团步兵指挥官相田俊二少将致前方的信,得知一重要情报:因为索卡道日军主力被围,加迈城内兵力极为空虚,师团长田中新一坐守空城,惊恐万状。

瞬息万变的战场,一下把孙立人的注意力从孟拱引向加迈。

按照敌我态势,现在是攻取加迈的最好时机。敌18师团主力在索卡道地区为廖耀湘师团团围困,无暇回顾,加迈城内敌军兵力单薄,我唾手可得。

以新38师现在的攻击位置,完全有能力突袭加迈,然后回师孟拱。

机不可失,时不我待。

但是,按照事先约定,加迈是廖耀湘将军的作战目标。廖师长正在索卡道激战,人家是想先啃骨头再吃肉。你孙立人却趁人不备,从后面下手,把肥肉抢走了。廖耀湘将军会怎么说?

打,还是不打?

打,有打的道理:不打,也有不打的考虑。

从有利战局着想,应该打。但从与友军的关系看,不大好打。大局管小局,但弄不好,小局也会坏了大局。国民党军中,名利苦乐,功大功小,因这些琐事伤感情,坏团结,最终影响作战的例子还少吗?

孙立人是个严谨的人,他制定作战方案,像画图纸一样,总是要反复推演、计算,照应到各种各样错综复杂的因素,力免失误。这是工程师出身的将军特有的禀赋。靠这点,在大起大落、险象环生的战场,他的队伍一直打得顺手,没有大的挫折。但是,事情还有另一面,思虑过细,难免犹豫,尤其遇到两可之间的事情。

已经到了下半夜,鹅黄色帐幕内,闪烁不定的灯光还在亮着。孙立人下一步行动的箭头仍在加迈与孟拱之间来回摆动。这时,随新38师行动,常常给中国人递坏消息的英军联络员贝森上校走了进来。一看他的脸色,今晚准又没什么好事。果然他告诉孙立人:

他接到英军的电报,说来自曼德勒的日本援军,今晚在卡萨附近突破英军第3师阵地后,继续向加迈靠近。

加迈城下,我军的有利态势可能逆转!

一直在犹豫的孙立人,立即变得坚定无比:先打加迈,后攻孟拱。

当夜,孙立人调兵遣将,命第112团秘密迂回,锥形突进,抢占要点西通,拦截由卡萨向加迈增援的敌军。第113 团向西运动,攻占支遵,进取加迈。派第114团继续南进,控制孟拱以南各隘口,严防孟拱之敌逃跑。

次日,各团分头行动,各显神通。

陈鸣人上校率领的第112团士气旺盛,求战心切。官兵们攀高山,涉溪涧,冒雨开进。5月26日13时,全团渡过狂涛汹涌的南高江,切断西通公路。在加迈东侧运动的113团,1942年在仁安羌解救过7000英军,名震海外。现在他们一路扫荡,连克日军外围据点十余个,于6月7日进占支遵。

支遵与加迈一江之隔。在支遵的城楼,可以望见插在加迈城内大佛塔塔顶的日军膏药旗。

事情就这么巧。自从廖耀湘在索卡道用藤杖猛敲日军炮管,下令猛扑加迈后,新22师以神速动作,挥师南下,先头部队第65团恰在此时,进逼加迈北郊。

这种巧合,于孙立人除祛一块心病,不用担心落下抢友军功劳的话柄;于廖耀湘避免一个遗憾,在一场竞赛中他没落在友军后头。

加迈城下,我军士气大振。6月16日两支部队同时攻城。

攻城战似乎太顺利了些。第113团一次猛攻就渡过南高江,突入加迈东南郊。第65团也不怎么费劲,就突破城北的复廓阵地。

午后1时20分,65团的突击队员,冒着滂沱大雨,爬上加迈城中心大宝塔塔顶,一脚踹掉那面垂头耷脑的膏药旗。

全城一片欢腾!

65团傅宗良团长倒拖着刚从大宝塔上踹下的那面膏药旗,一边领着搜索连,满城寻找田中新一。攻城之前,廖耀湘师长专门叮嘱两件事,一件拔下大宝塔上的膏药旗,一件活捉田中新一。现在,只办了一件,还有最要紧的一件。

田中新一藏到哪去啦?

田中新一是一只老狐狸。当我军攻城正猛时,他见大势已去,又领着他的川芳子,以及数百名残兵,悄悄从暗道出了城,攀援雪帮山悬崖,向银岛湖方向逃跑。

又让他溜了!

傅宗良气得直跺脚。



攻克加迈后第十天,6月25日,孙立人部队攻占孟拱,毙敌3400名。

孟拱河谷作战,按史迪威将军的命令,于雨季之前宣告结束。

仗打完了,但在加迈和孟拱地区打扫战场颇费时日。这是一项既艰巨又愉快的任务。

日军在加迈和孟拱囤积的军需物品太多了。仓库有50多座,火车皮也有上千节。他们把什么东西都往这里运。他们确实打算在这里长期固守呢!

打下加迈不久,廖耀湘师长巡视战场。与索卡道战场敌尸横陈,遍地狼籍的情形不同,加迈四周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路边停着一队队日军军车和大炮,山边是一座座原封不动的大仓库,各种军需物资堆积如山。廖耀湘笑逐颜开对旁边的人说:

“这是战场吗?是兵工厂吧!”

在一片竹林里,十几门崭新的平射炮呆头呆脑蹲在牛车道上。公路上,敌人遗弃的汽车摆成长蛇阵,车上装的都是军火、药品。还有军官们抢来的物品,衣物细软,珠宝,首饰,一箱一箱的。

一座水泥桥边,停着十几辆轿车,其中一辆银灰色,挂着“菊字001号”的车牌子,白底红字,煞是耀眼。车头插着一面太阳旗。据俘虏供称,“这就是田中新一的座车。”

廖耀湘敲着“菊字001号”的车牌子,哈哈大笑,说:“我看田中新一是天字第一号的大笨蛋,净打败仗。”

山坡边,几座日军仓库被打开,里面有药品纸张。一个仓库存放几百辆自行车和缝纫机。士兵们别的都不要,就要自行车。公路上,他们正东倒西歪,摇摇晃晃地学骑车呢!弄得满公路都是“咯咯”地笑声。

栗树林一带也有一排仓库,分门别类,存放布匹,鞋袜,被服,雨衣蚊帐,罐头啤酒等等。在一座文具仓库旁,士兵们正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躺在草地上,开着留声机,欣赏日本歌曲呢!

耳闻目睹的种种生动情景,使廖耀湘心中充满了喜悦。田中新一呀,你跑是跑了。但是,你把你的官兵,成千成万地扔在胡康河谷,扔在索卡道。现在,又把你的全部辎重扔在加迈。没有士兵,没有枪炮,你这个中将还值几个钱?

回到指挥所,廖耀湘拿起电话,和正在孟拱城里的孙立人将军通话。他好像不是在打电话,而是拿着喇叭筒直接和几十里外的孙立人讲话。大嗓门把树上的小鸟都吓跑了,他说:

“我是廖耀湘呀!你很好吧!如果不是天黑了,我一定去看你。加迈这一仗得感谢你们呀!”

两位将军在电话里互相寒暄了一会,就听见廖耀湘接着说:

“敝师自索卡道歼灭敌人主力,到拿下加迈,共缴获大小火炮56门,卡车230辆,连田中新一的座车也缴了。还有仓库35座,其他轻武器很多呀,数都数不过来,哈哈……”

报完自己的战果,廖耀湘又问道:“听说贵师在西通截路,收获也不小呀!打孟拱,你们又发了一笔大财吧?”

往下,廖耀湘在电话里静听孙立人的答话,不时发表感慨:

“嗯,嗯……缴获不小,……嗯,干得漂亮……恭喜发财!哈哈!”

这是两位将军之间一次愉快和难忘的通话。
X + Y = V

1943年上半年,当远征军X部队在印度蓝姆伽偃旗息鼓,秘密训练,中国人在悄悄地磨另一把尖刀。

一支代号为“Y”的中国远征军部队,在云南境内集结、训练。通过驼峰运来的美式装备,源源送往云南,投笔从戎的大中学生被大批补充到Y部队。Y部队编成内的两个集团军15个师,齐装满员,随时准备渡过怒江,投入滇西缅北,配合X部队作战。

横渡怒江,反攻滇西的作战于1944年5月11日拉开序幕。

又中一个“五月渡泸”!

当年,诸葛亮远征南蛮,“五月孤军入不毛,月明泸水瘴烟高”。如今,中国远征军Y部队10余万精兵渡怒江,伐日寇,又当五月。

也是月明之夜。晚风在轻轻吹拂,雾岚在悄悄飘动。月光朦胧,昏昏欲睡。夜色下,怒江舒展着身躯,闪烁着粼粼波光。奔腾、咆哮了一整天的怒江,似乎有些乏了,困了。

此刻,蓄有漂亮的唇髭,既得到蒋介石的赏识,也得到史迪威赞誉的Y部队总司令卫立煌,果断地下达了渡江的命令。

栗柴坝至双虹桥间7个预先选定的渡河点,数百只橡皮舟悄悄下水。

宽阔的江面上,满载兵员和军械的皮舟,星星点点,在波峰浪谷间时隐时现。士兵们手执浆板,驾轻就熟,顺水推舟。轻舟如离弦之箭,斜插西岸。

约莫半个小时,第一批一个师的兵力登上了对岸,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

在夜幕掩护和涛声伴随下,Y部队第20集团军5万余官兵,神不知,鬼不觉渡过了怒江天险。

这一夜,怒江一直在酣睡之中。

过不几天,Y部队第11集团军约7万人马从惠通桥下游以另一种方式渡过怒江。那是一个天晴日朗的白昼,我军发起浩大攻势,突破敌军炮火封锁,强渡天险。

那天,怒江在焦躁中目送着中国官兵胜利地登上了彼岸。

此后,在中国战区内海拔最高的战场――滇西高原,中国远征军Y部队向日军展开一场又一场歼灭战。这是令中国人扬眉吐气的漂亮仗。

当滇西战场Y部队与日军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缅甸显得相当平静。

由于Y部队投入作战,改变了缅甸战场局势。大批日军从缅甸被吸引到滇西,盟军因此获得反击的宝贵时机。曾经使丘吉尔和罗斯福食寝难安的印缅边境地区英法尔会战,于7月底以英军胜利、日军惨败而告终。日本第15军牟田口部队在英军有力反攻下,兵败如山倒,翻越若开山脉,向缅中溃逃。当时正值雨季,日军在丛林中饥寒交迫,疾病流行,8万日军中有5万人惨死在溃退路上。这正是前年孙立人部队从缅甸败向英法尔的路线。当年躺下中国军队尸体的丛林,现在成了侵略者的坟场。

日本人把英法尔战败称为“世纪性悲剧”。

歼灭了凶悍的牟田口部队,缅中自然清静多了。

在缅北,X部队在攻下加迈和孟拱后,乘胜追击,于8月初攻占战略要点密支那。此时已是大雨淋漓季节。江河暴满,遍地泽国。

大雨把战火暂时熄灭了。

中国军队停止一切攻势,就地休整。自从年初反攻野人山,官兵们在丛林里不停顿地奔突,不间断地战斗,七、八个月了,战袍需要修补,武器需要保养,体力需要恢复,队伍需要整顿。他们该喘口气了。

今年的雨季,雨量还是那么充沛,雨点还像铜钱那么大,雷电还象剑一样,从天劈到地。但是,人们的感觉已经不一样了。

在密支那,在孟拱,从战争废墟上搭起的帐篷城里,中国官兵像丰收后的农夫,不慌不忙地消化着已经到手的战果。

惯于吃苦的中国兵们对伙食也挑剔起来。这没什么可指责的。他们得抓紧补充营养,恢复体力。盟军的供应是好的。但士兵们吃腻了饼干罐头。有人一闻见澳大利亚出产的牛腓罐头,或者美国罐装香肠,直想吐。他们热衷于进山打一只山羊,下河抓几条鲤鱼,或者干脆采些野菜,支起小铁锅,弄几样家常菜,调调胃口。

有什么业余爱好,尽管爱好就是了。打扑克、下象棋、听京戏,有的帐篷里还放着缴获的日本留声机,谁愿意听就听。最热闹还是来了劳军团的时候,吃的,喝的,玩的,全有。国内派来的劳军团三天两头不断线,走马灯似的,前脚刚走,后脚又来。美国电影明星战场慰问团还光顾过密支那呢!他们给士兵带来歌声,带来欢乐,还带来温馨。

雨季给中国官兵带来的再不是饥饿、寒冷、疾病和愁苦,而是不尽的欢乐和希望。

望着漫天大雨,官兵们欢呼:来得更猛点吧,把鬼子的尸体漂得远远的,把鬼子的血污洗得干干净净的,让大地清清爽爽,让丛林充满生机。

就在这充满欢乐和希望的多雨季节里,X部队完成了扩编任务。将原有的一个军扩编为两个军,孙立人和廖耀湘分别任新1军和新6军军长。

郑洞国免去新1军军长之职,升任X部队副总指挥。



雨季唯一给一个人带来哀伤。史迪威将军被解除中国战区的一切职务,凄凄凉凉地返回美国。

史迪威与蒋介石之间充满矛盾的紧张关系,在这几个月里,更是雷雨交加。在美援物资分配,中国军队改编与训练等等要紧问题上,总司令与参谋长距离越来越大。尤其是对延安的态度上,史迪威一再主张从美援中拨出物资装备八路军,这就更犯了蒋介石的大忌。加上八、九月份,日军在粤汉铁路大举进攻,中国战场出现了紧急情况。罗斯福沉不住气,慌里慌张,接连致电蒋介石,敦促他委命史迪威为中国战区统帅,指挥包括八路军、新四军在内的所有中国军队。

蒋介石意识到,把军队交给史迪威,即使打败了日本,但战后的中国决不是他所希望的那个中国。在中国战区内,有蒋无史,有史无蒋。蒋介石气得全身哆嗦,致书罗斯福,坚决拒绝。

要将军还是要委员长?罗斯福进退维谷。

在困难时刻,赫尔利作为总统特使,派到中国,处理危机。几次接触后,这位美国钦差很快倒向蒋介石。他在致罗斯福的信中作出自己的判断,他写道:

我的意见是,如果你在这场争论中维护史迪威,你将失去蒋介石,并且你还会连同失去中国。即使天堂里所有的天使都将发誓,说我们支持史迪威是对的,这也改变不了历史的结论,美国势必在中国遭到失败。我谨建议你解除史迪威将军的职务。

史迪威是一名军人,不是政治家。他可以指挥千军万马,把握住某一战场的进程。但是,他有时连自己也把握不住。在错综复杂,波涛起伏的中美关系长河中,他只是一条小船。

一阵狂飚袭来,他搁浅了。

10月中旬,史迪威离开中国,他特意绕道密支那,与曾经在缅北丛林并肩战斗,饱尝了失败的惨痛,又共享过胜利喜悦的中国官兵告别。

在过去的日子里,这位美国老头子虽然刻薄了点,严厉了点,但他毕竟是一位出色的将军。他懂得丛林战术,懂得尊重士兵。在战斗激烈时,他轻车简从,脖子挂着卡宾枪,自己开着吉普车往前沿跑。为此,他赢得中国官兵的真诚拥戴。

当缅甸作战取得决定性胜利时,他却不明不白地离去了。不管什么原因促成他的去职,中国官兵们不会忘记,这位白发苍苍的美国将军与他们在缅甸丛林度过的日日夜夜。

进入11月以后,缅甸的气候明显地改变了。

大陆气压转高,海洋高压中心趋向衰弱。来自云贵高原强劲的东北季风,逐渐驱散印度洋的湿热气流。

空气干燥,雨量稀少,河流萎缩,丛林失去光泽,变得苍老了。

野草枯黄,树叶飘零,山花凋谢。秋风起处,枯枝败叶簌簌下地。林中又铺上一层厚厚的枯叶。

战火,在旱季重新点燃。

经过3个月整备,X部队这口宝剑是更加锋利了。当它再次出鞘时,缅北残敌,立刻感受到它那直刺脏腑的闪闪寒光。

飒飒秋风中,X部队自密支那、孟拱两路挺进,席卷敌阵。不久,因日军进迫贵州,国内战场危急,廖耀湘的新6军紧急空运回国,孙立人新1 军独自担负缅北作战任务。12月15日,我军攻下敌军要点八莫。之后,雷厉风行,节节推进,将日军约两个联队合围于南坎地区。

与此同时,Y部队苦战四个月,攻下腾冲、松山、龙陵后,马不停蹄,向中缅边境推进,连克芒市、遮放、畹町。

中国远征军X、Y部队,20万人马,一路沿中印公路,从北往回打;一路沿滇缅公路,自滇西往外突。两路大军相向突击,炮声相闻,互为呼应。

1月27日,X、Y部队共同攻占中边境敌军要点――芒友,两股铁流终于汇合。

至此,滇西缅北地区日军最后一面膏药旗被拔除。凶恶的日本第33军宣告覆没。中国期待已久的国际通道中印公路和滇缅公路胜利贯通。
尾声

中国远征军会师典礼在芒友举行。这天天气晴好,碧空无云,金色阳光洒向大地。

开满鲜花的草地上,肃立着两个钢铁方阵。左侧是身穿米黄色英式制服的X部队,右侧是身着深灰色中式制服的Y部队。

典礼台布置得壮美,醒目,喜气洋洋。这是工兵部队连夜赶筑的土台。台顶张盖着鹅黄色降落伞,在蓝天、白云和草地映衬下,既热烈,又和谐。

前台左侧悬挂一条标语:祝贺Y部队进军滇西马到成功

前台右侧也是一条标语:欢迎X 部队反攻缅北凯旋回国

正中央大横幅上,白底红字,赫然写着一个大字:V

它象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炬,格外耀眼。

英文Victory(胜利)一词中,打头的字母“V”,对中国远征军官兵来说,太熟悉不过了。不管懂洋文,不懂洋文,都知道“V”是啥意思。一些目不识丁,连自己名字也认不全的老兵,也懂得“V”就是胜利。一个“V ”字,X 部队官兵从1942年开始写,整整写了两年半,直到现在,才和Y部队的兄弟共同写成。

那都是用血写的啊!

世界的大人物们都注视着中国远征军的胜利。在今天典礼台的幕帐上,悬挂着蒋介石、罗斯福、丘吉你和斯大林的巨幅画像。他们都在向中国远征军祝贺。

在嘹亮的军乐中,X部队指挥官郑洞国、Y部队总司令卫立煌,从左右两侧,大步流星登上典礼台,远远地,他们张开双臂,急促地向对方迎上去,就像不久前,他们那勇敢的进军。

身材修长的郑洞国和体态魁梧的卫立煌,相向而行,越走越近,终于,两双粗壮有力,挥动过千军万马的大手,紧紧握在一起,久久地,久久地。

这是历史性的一握。

此刻,宣告中国远征军胜利会师的礼炮隆隆震响,全世界都听到中国人扬眉吐气的胜利炮声。

此刻,从印度启程,穿过野人山、穿过密支那、八莫、南坎,沿着中国官兵用血肉铺成的中印公路辗转而来的首批500辆军车,满载着美援物资,缓缓驶过国门畹町桥头,向昆明,向重庆进发。

此刻,中国空军轰炸机群,带着呼啸,掠过中缅边境,掠过缅北大地,向曼德勒,向仰光飞去。

此刻,在中国领土上,八路军、新四军部队于长城内外、大江南北奋勇歼敌,收复失地;国民党军队在桂林、柳州地区坚决抵抗,粉碎日军打通桂越铁路作战计划;从成都起飞的盟国空军超级空中堡垒轰炸机,穿云破雾,直扑东京。

此刻,强大的美国第6集团军从菲律宾吕宋岛登陆,围歼岛上日军。

……

从南亚到东亚,从大陆到大洋,处处敲响了日本侵略者的丧钟。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8-4-10 11:34:41编辑过]

0 支持(0中立(0反对(0回到顶部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裸奔的麻雀
  2楼 个性首页 | 博客 | 信息 | 搜索 | 邮箱 | 主页 | UC


加好友 发短信
等级:钩文诗童 贴子:5 积分:59 威望:0 精华:0 注册:2008-4-3 22:10:00
  发贴心情 Post By:2008-4-10 11:29:39

缅甸北部,那浩浩渺渺密密匝匝长满柚木、棕榈、芭蕉、毛竹以及茅草荆棘的热带丛林,因为曾是野人出没的地方,被人们称为野人山。

45年前,在这片黑丛林里进行的那场战争,以日军的覆灭,中国远征军的辉煌胜利而告终。这是在反侵略战争中,中国军队在国外战场取得的一次重要胜利。

人们在谈论胜利的时候,且不要把失败掩盖了。请记住,缅北之战是在经历了一场惨败之后,才取得最后胜利的。

人们在给凯旋者授勋的时候,且不要把阵亡者遗忘了。请记住,缅北丛林里,曾经躺着中国远征军官兵不下十万具遗骸。

当那场战争如火光雷电急促地进行的时候,不管是起初在失败中挣扎,还是后来在胜利中行进,远征军的将领们都没有忘记。每打完一仗,一定吩咐部队把阵亡官兵的尸骨收拢起来,选块干燥点的地方安葬,并且留下官兵看护陵墓。

野人山里,战火残灰中崛起了一串串坟包。

副司令官杜聿明在败退途中,身染重疾,对躺倒林中的官兵,格外伤感,立誓要照料好烈士后事。

军长郑洞国在反攻路上,每到一处,必须拜谒烈士陵墓。他指天誓地:好兄弟,再等一等,仗一打完,一定把你们的遗骨运回国内,葬到你们家乡。

师长廖耀湘,看到阵亡官兵躺在阴暗潮湿的草丛里,止不住泪水模糊了眼睛,说,委屈你们了,等打完仗吧!

然而,世事匆忙,命运多舛。人的誓言也不是每个都能实现的。

缅甸之战还没打完,1944年12月,廖耀湘的部队首先紧急空运回国。1945年夏天,缅甸战争刚结束。郑洞国和部将孙立人急如星火,率部回国。

将军们万万没有想到,他们此次离开缅甸,再也没有机会返回。

抗战结束后,国民党背信弃义,挑起内战,杜聿明、郑洞国、廖耀湘、孙立人等先后调往东北,投入反共、反人民的内战战场。在辽沈战役中,郑洞国投城,廖耀湘被俘,孙立人战败,调往台湾。杜聿明于辽沈战役后,又参与指挥淮海战役,最后被俘。

内战结果,国民党军队土崩瓦解,败出大陆,逃亡孤岛。

在野人山内的10万亡灵,却依然牢记着他们长官的诺言,山中的野花开了一遍又一遍,满山的枯枝落叶铺了一层又一层,而奉命看护他们的那些可怜的伤兵,在无望中也熬到了生命的尽头,昔日的旧坟旁边又添了若干座新冢。

如今,中国远征军十万官兵的遗骨已经和缅北丛林融为一体。再也没有人提起将他们遗骨移回国内的事了。当年曾许下宏愿的官长中,杜聿明、廖耀湘将军,已经不在人世。郑洞国等一批远征军的老将军,也临黄昏,力不从心,徒唤奈何。

于是,缅北那片丛林成了远征军十万亡灵的永久坟地。春天,满山遍野的鲜花是献给他们的祭品;夏天,滂沱大雨是献给他们的奠酒;秋天,铺天盖地的落叶是献给他们的纸钱;冬天,峰峦之巅的积雪是献给他们的素娟。这是一座天造地设,无以伦比的巨大陵墓。遗憾的是,它同时也是一座没有碑记的坟地。

大溃退!

用芭蕉叶临时搭成的棚子里,杜聿明躺在担架上,气息奄奄。

再硬的铁汉,也经不住回归热病的折磨,持续不退的高烧,使他一直昏迷不醒。

天亮以后,又下起大雨。丛林中的雷雨是毁灭性的。

芭蕉棚早已抵挡不住暴雨的摧残。雨水哗哗地往里灌。人们手忙脚乱地在棚内支起雨衣。但这无济于事。雨水还是透过缝隙,淌到担架,淌到病人那发烫的额头,脸颊和脖颈上。

昏厥中的杜聿明竟醒了过来。

不知是他的病退了些,还是仅仅因为冰凉的雨水,使他的体温暂时下降,通红、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医生急忙用茶缸接住雨水,一点点喂进他干渴的口中。冥冥之中,他完全靠着一种本能,贪婪地把水咽下去。

过了好大一会,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这才抬起了眼皮。

杜聿明失神疲倦的目光,把周围的人扫了一遍,看见军参谋长罗又伦、师长廖耀湘、参谋处长李汉萍等,一齐围在四周,他意识到出了什么事情,吃力地问:

“什么地方?”

“这是大洛,军座。”参谋长罗又伦俯下身,低声回答。

大洛?怎么还在大洛?杜聿明隐约记起,几天之前,他已经把队伍带进大洛。那是一个黄昏,太阳血红血红的挂在树梢上,林子里死气沉沉。说好了的,睡一觉,天一亮就往前走。怎么,现在还在大洛?

参谋长李汉萍告诉他,就在到达大洛的那个黄昏,他病倒了。罗参谋长和廖师长商量,让部队停下来,等军长身体好了再作定夺。

杜聿明一听,脸上浮起怒容,胸膛急促起伏,不容争辩地说:

“前进,死也要前进,一刻也不准停留。”

在滂沱大雨中,部队又出发了。官兵们三三两两,从临时避雨的棚子里,树洞中钻了出来,饥肠辘辘,浑身透湿,拖着疲惫的双腿,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很快消失在哗哗雨声和茫茫雨幕中。

这是一支溃败的队伍。他们是走向生存,还是走向死亡?天晓得哟!

杜聿明躺在担架上,由卫兵抬着前进。雨水从他的身上,担架上往下滴嗒。他已经清醒多了。可是,越是头脑清醒,他越是感到内心痛苦。远望白茫茫的雨幕,耳听乱糟糟的雨声,那冰凉冰凉的雨点抽打着脸面,犹如万箭钻心,他不断在心中责问自己:

“如何落到这等田地?”

缅甸作战是从日军轰炸仰光开始的。1941年,当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旋涡,把全球搅得天翻地覆的时候,缅甸却依然风平浪静。不仅如此,由于盟国援助中国的大批抗战物资从仰光上岸,再经滇缅公路运往云南,所以,仰光在世界大战的环境中竟出奇地繁荣起来。仰光港内,悬挂星条旗、米字旗,还有镰刀斧头旗的巨轮进进出出,各种军火物资堆积如山。滇缅公路车水马龙。

日军偷袭珍珠港,横扫东南亚以后,1941年12月23日圣诞节,首批54架日本飞机空袭仰光,码头被毁,城市瘫痪,交通中断。

缅语意为“战争终结”的仰光,自此,成为一场新的战争的起点。

缅甸是英国的殖民地,英国人不会眼巴巴地让这只金孔雀落入日本之手;滇缅公路是中国输血管和生命线,中国人决不能让日本鬼从仰光爬上岸。12月26日,中英两国政府在重庆签订了《中英共同防御滇缅路协定》,建立军事同盟。为此,组建了中国远征军,下辖三个军约10万人马。杜聿明任远征军副总司令兼主力第5军军长。

1942年2月16日,仰光告急,应英军请求,中国远征军入缅作战。

记得挥师出征那天,场面何等壮观,阵容何等威武,气概何等昂扬!

空中有美国飞虎队的飞机掩护,地上车轮滚滚,马达雷鸣。上千辆各式各样的车辆,坦克车、炮车、弹药车、步兵输送车、救护车、通讯车、辎重车,还有从缅甸赶来协助运兵的英国红头大卡车,犹如钢铁巨龙,沿滇缅公路,出保山,渡怒江,过龙陵,越芒市,直奔国门畹町。

沿途,人山人海,欢腾雀跃。出征的官兵热血奔涌,斗志昂扬。进军路上,飞出激昂的远征军军歌:

枪,在我们肩上,

血,在我们胸膛。

到缅甸去吧,

走上国际的战场。

0 支持(0中立(0反对(0回到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