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赵氏孤儿——样板戏是这样炼成的

酸枣煮酒邯郸殇系列之

赵氏孤儿——样板戏是这样炼成的

一不孤的孤儿

千百年来，天下孤儿熙熙攘攘，但能混到赵氏孤儿——赵武份上的，恐怕只有凤毛麟角的极少数了。他不仅被写进两千多年前的史书《左传》、《春秋》和《史记》，还被后来元朝的剧作家纪君祥倾情演绎成一部感天动地的著名悲剧。十八世纪，纪氏版的《赵氏孤儿》又被西方艺术大师伏尔泰和歌德分别翻译介绍到了法国和德国，赵武从此走出国门，一跃跻身国际名人系列。1755年，伏尔泰又对其进行了二度创作，改编成高鼻子蓝眼睛的西洋大戏《中国孤儿》，在法兰西剧院引吭高歌，赵武的国际名声大噪。中国的各大传统戏种、各个流派、各种版本的《赵氏孤儿》更是锣鼓喧天，丝弦呜咽，粉墨涂红，久演不衰。直到今天，话剧、电影、电视剧仍在不停地挖掘改编。《赵氏孤儿》的铁杆粉丝们把它誉为中国的《哈姆雷特》。
武的名声大了去了！但盛名之下不免令人有些嫉妒，尤其大家都把赵武称作孤儿，我总觉得有几分牵强，几分醋意，起码会令天下一个个命运多舛的孤儿们唏嘘不已。他不是我头脑中衣衫褴褛、乞讨流浪的一般孤儿，更不是查尔斯.狄更斯笔下英伦三岛那个叫奥利佛.特维斯特的雾都孤儿，他甚至比《红灯记》中的女孤儿李铁梅还要幸福万分！
首先这位孤儿尊贵无比的血统，就使其他孤儿只能望其项背。他是当时春秋五霸之一晋国国王的外甥，当朝世族权臣兼驸马赵朔与公主庄姬的独生子。虽然亲生父母双亡，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他二十岁加冠之前，一直有两位父亲把他视作掌上明珠，精心呵护培养。
一位是他唤作父亲的程婴，另一位是他尊称义父的屠岸贾；他在父亲程婴那里叫程勃，在义父屠岸贾嘴里唤屠成；父亲程婴从小教他天文地理，文学历史，义父屠岸贾自幼传他排兵布阵，兵法战策。赵武的名字，仅是他未曾谋面的生父赵朔临死前告诉程婴的。至于真实身世，二十年来他一无所知，更不会知道天下还有孤儿一说。他只知道自己叫程勃或屠成，至少是当时权倾晋国第一豪门——屠府威风八面的螟蛉义子！
被人们称作孤儿的赵武，二十年来一直在两位父亲的爱心调教下，习文演武，生活充满阳光雨露，沐浴着数不清的溺爱亲情，享受着名副其实的公子王孙般富贵人生！如今都二十一世纪了，在我视野所及的有限范围内，尚未见过天下竟有如此茁壮成长的幸福孤儿。
赵武的幸福还远不止如此，一出生就有人把他奉为至高无上的神圣主子，前赴后继地为其出生入死，一点儿也不比《红灯记》中铁梅的表叔少，天下孤儿们无人能出其右！
第一个为他铿锵亮相的是晋国大名鼎鼎的韩厥将军。这位素以治军威严著称的铁脸军汉，为了血统尊贵的孤儿，竟在他军人执勤的岗位上，公然违抗上级屠岸贾的军令，把藏有赵武的程婴私自放走，然后慷慨自刎，干净利索地解除了程婴救孤的后顾之忧！
韩厥是我所知道的天下最早自己把自己灭口的义士，更是孤儿赵武幸福生命中第一位慷慨就义的革命表叔！
第二个为他挺身而出的是晋国一位苍髯老翁——公孙杵臼。烈士暮年的公孙表爷爷在屎尿不懂的孤儿面前，表现得却是大智大勇，与程婴共同谋划了一套血淋淋的“狸猫换太子”救孤方案。
在那出激越悲怆的双簧大戏中，公孙表爷爷与程婴配合得天衣无缝。他银须飘舞，慷慨激昂扮红脸，在惨遭屠岸贾一顿暴揍的皮肉之苦后，撞阶而亡，为赵武献出了自己的古稀朽命，彻底打消了屠岸贾的满腹狐疑，完成了他那份自认为容易的救孤任务。
公孙杵臼大概是世上最年迈的敢死之士，更是孤儿赵武幸福生命中一身正气浩然的革命表爷爷！
第三个为赵武献身的是一个与他同样需要嗷嗷待哺的男婴。这位男婴恐怕谈不上什么慷慨悲壮，他与赵武一样，大脑还是一张白纸，根本不懂什么忠臣义士，但幸福的赵武遇上他有个满脑子忠义思想的亲爹——程婴，把不省人事的他毅然缴给了屠岸贾，充当了“狸猫换太子”方案中那件极其重要的活人道具——“狸猫”，置换下他这位命悬一线的尊贵“太子”——赵武。
程氏婴儿不足百日的孱弱生命，在那个月黑风高的暗夜里，仅如卖火柴小姑娘手中的一根火柴，为同龄的孤儿赵武燃烧释放出生命中仅有的一丝亮光与温暖后，在那出大戏的京胡呜咽声中彻底蒸发了！
混沌未开的程氏婴儿，可能是世上年龄最小的忠臣义士，在撕心裂肺的哭叫声中成了孤儿赵武幸福生命中懵懂的革命表兄弟！
第四位、也是最后一位踏上赵武生命祭坛的就是这位出身寒门的草泽医生程婴。
这位名不经传的赤脚医生，未见他在救死扶伤的医学战线有什么建树，也未见赵家究竟给过他多少恩泽，却选择了公孙老人认为难办的千斤重担，始终在戏台锣鼓敲击的铿锵声中提着脑袋，奔走于腥风血雨的救孤斗争第一线。
他在第一时间赶到危机现场，把赵武藏入药箱，带出下宫；慷慨陈词说服宫门守将韩厥顺利放行，并使其自觉自愿自杀灭口；然后冒死联络赵家昔日好友公孙杵臼，共谋救孤良策；救孤双簧戏，他咬碎钢牙，扮演最难的红心白脸；吞下血泪，桃李代僵，他献出了自己襁褓中的嗷嗷幼子；强装媚骨，屈膝奴颜，用一个小人物的廉价尊严，换取了屠岸贾的深信不疑！
在赵武幸福成长的二十年里，程婴忍受着卖孤求荣的恶名，戟指唾骂的屈辱，在生不如死的权力刀锋的夹缝中左右逢源，既当爹又当妈，一直担当着为赵家保存、培育复仇火种的崇高历史使命。他是赵武复仇征途上那盏唯一的指路红灯，还是《红灯记》中雄性的革命李奶奶，在赵武二十岁的时候，看图说话，痛说赵氏革命家史，怒斥奸贼屠岸贾，终于策动不明就里陶醉富贵荣华二十载的赵武，挥舞起复仇的利剑，刺向他另一个父亲——屠岸贾的满门。赵氏基业在屠家尸横遍野的血泊中，伴随着舞台酣畅淋漓的悲壮乐曲复兴了。
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恢复了赵氏在晋国原有的财富与爵位，程婴是他不折不扣的再生爹娘和精神教父！
不是孤儿的天下苍生，谁的生命得到过如此众多忠臣义士的慷慨庇护？孤儿赵武其实不孤！同龄的程氏幼子倒父母双全，可他哪有赵氏孤儿的命运造化？如今邯郸丛台下的七贤祠中，我见到了韩厥、公孙杵臼和程婴铁骨铮铮的巨幅泥塑，却不见桃李代僵的程氏幼子的蛛丝马迹！
当赵武如日中天登上晋国权贵豪门的风光舞台时，对他寄予厚望、精心呵护哺育他二十年的义父屠岸贾，被他亲手杀死！本该坐享富贵的父亲程婴悲壮自杀，赴阴曹地府向他的同道盟友韩厥、公孙杵臼，还有托孤的主子赵朔夫妇汇报工作去了！养育他二十年的两位父亲几乎同时离他而去，如果说此时的赵武是孤儿，也许才能叫名副其实！
血光笼罩的苍穹中，残阳浑浊，乐曲悲怆，新版《赵氏孤儿》话剧舞台迷狂的血色中，大仇已报的孤儿跨过两位气绝身亡的父亲，满怀悲怆与绝望，仰天自嘲：
“今天以前，我有两个父亲；今天以后，我是孤儿！”

二样板戏就这样出炉了

任凭琴瑟铮鸣，胡笳低回，作为一个自然的生命个体，舞台中央的赵武形象无论如何高大，却改变不了他成为名副其实的孤儿的严酷现实，然而他的生命不属于个人私有，更不是你我普通百姓人家程氏婴儿般的卑贱生命，而是晋国最大的专权摄政集团——赵氏家族的尊贵骨血，更是后来战国七雄之一——赵国江山的正牌嫡传血脉。在一个把家天下奉为圭臬的独姓帝国中，拯救赵武，就是拯救以赵氏家族为代表的一大批贵族集团自身的困厄命运，更是拯救以赵国为代表的一个个独姓王朝岌岌可危的脆弱国脉。赵武不再是食人间烟火的肉胎凡体，而是被家天下政治伦理的卫道士们，奉为皇权神坛上的真武神君，拔高到忠诚与背叛、爱国与叛国、革命与反革命的敏感政治高度，尤其是到了纪君祥所处的宋元乾坤轮回、天下易姓的纲常混乱时代，这种政治符号与意识更是被家天下的孝子贤孙们无限放大，肆意加强。救孤复国，已不仅是赵氏、赵国的命脉所系，更是关系着当时大宋王朝风雨飘摇中的江山国祚，以至于一个个专制王朝得以合法存在的纲常伦理。
以赵武后裔自居的大宋赵姓王朝曾有两位不称职、不争气的主子——徽钦二帝，在自家金碧辉煌的金銮殿上，一不留神被剽悍的金人掳至北方。这不能不勾起赵姓帝国的老少爷们儿对赵武和程婴们的无限缅怀。赵氏托孤救孤的久远故事，就与徽钦二帝的际遇、大宋王朝的帝国命运历史性地不谋而合，尿到了同一个夜壶。孱弱的赵武就被赋予了鲜活而具体的现实政治意义。他的生死仿佛也就成了大宋朝的存亡，他的胜利同样也被意淫为赵宋天下的凯歌。赵武历史性地承载了一位位身陷囹圄的帝王的神圣替身，一个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王朝命运的灵魂寄托。
赵武孤儿不孤，他逝去的幽灵一千多年后死灰复燃，以至青烟袅袅至今。他已被一个个家天下的拥趸者，集体裱糊成天下所有王朝同病相怜的共同孤儿。
“君不见，韩献子，晋将军，赵孤存；千载传忠献。两定策，纪元勋。”这种意识在宋帝国抗金名将、著名词人辛弃疾的《六州歌头》中表露无遗。
“夜读程婴存赵事，一回惆怅一沾巾。”（《无锡》）“祖逖山河志，程婴社稷功。”（《自叹》）宋帝国最后那位叫文天祥的著名丞相，在元朝人的天牢中还在絮絮叨叨，感叹自己能力有限，没有成为力挽狂澜的程婴而耿耿于怀，只能在赵姓帝国大厦的坍塌声中徒留一声叹息：“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到了蒙古人铁蹄践踏下的元代，大宋遗民纪君祥胸中的这种块垒，可能更是如鲠在喉。他借助那个时代流行的杂剧形式，为自己搭建一个虚拟的王朝舞台，把一个个伶人戏子们的脸涂白抹红，在丝弦锣鼓营造的时空轮回中，狠狠抒发一把胸中恋赵的郁闷情结。于是，这个在《史记》中并不太出名的事件，在纪君祥元朝版《赵氏孤儿》的锣鼓铿锵声中，找到了自己枝繁叶茂的良田沃土，一炮走红，流传至今，唱响了整个惺惺惜惺惺的家天下时代！
在纪先生营造的春秋大戏中，一个个义薄云天、扶危济困的勇夫义士们纷纷披挂登场，他们不再是普通意义上的见义勇为，路见不平一声吼的草莽英雄，而是承担了为一个个王朝舞幡招魂的神圣使命，包装成挽狂澜于惊涛，擎大厦于既倒的敢死斗士！至于诸如程氏婴儿之类的草根生命也就无足轻重了!
这出大戏中的人物个个黑白分明，忠奸清晰，一开场就是昏君晋灵公奢靡淫乱，奸臣屠岸贾助纣为虐，一系列忠奸恶斗的恐怖杀人场景次第拉开大幕。锄麑第一个深夜幽灵般登场，这位以暗杀为营生的刺客，目光不同寻常的犀利，在月光和油灯下竟能一眼看出长期专权晋国的赵盾满身的凛然正气，甚觉理亏，竟惭愧地一头撞树而死。每一部家天下的样板大戏中的忠臣都是如此富有神奇的魔力！
忠臣赵盾的神奇还不止如此，在屠岸贾训练有素的神獒凶猛的攻击面前，灵公的殿前太尉提弥明竟不顾灵公的金口玉言，公然临阵起义，力劈神獒，先救赵盾一命；另一个殿前卫士灵辄更是不忘赵盾桑树下曾经的一饭之恩，奋力托住赵盾仅剩一个轮子、两匹马的驷马锦车，冲出重围。看来灵公送给饿夫灵辄一生的饭碗，竟不抵赵盾一顿饭的威力！
赵盾弑君，董狐无论如何直笔，只能留与后人评说，他依然牢牢把持着晋国的朝政。
家天下的政治伦理单凭样板戏咿咿呀呀的逻辑自圆其说，常常自相矛盾。锄麑、提弥明、灵辄在赵家人的眼中是十足的忠臣义士，但在食其禄、奉其事的晋国元首灵公的眼中，临阵倒戈的他们又该是红脸还是白脸？
被家天下导演们涂成白脸的屠岸贾，二十年前妻子被赵家诛杀，远遁西域，那是罪有应得；巴结讨好国君灵公，那是惑主乱政；摧毁赵氏专权集团势力，那是公报私仇，陷害忠良；为了一个赵氏孤儿他要杀掉全国的婴儿，那叫坏蛋的丧心病狂。一张白脸就是屠岸贾终生扯不掉的防伪标签。
赵盾是红脸忠臣，他的子子孙孙就是天然的忠臣。于是当他的子孙——赵朔、赵武遭到屠岸贾的疯狂报复之际，戏台上的一个个忠臣义士们涂上红脸，挺身而出，前赴后继地同白脸奸臣展开了一场场血雨腥风的殊死较量。
殊不知，作为晋国军人的韩厥，不是尽忠于晋国的喋血疆场，而是效死于赵氏的家族复仇，只因为他是赵盾一手栽培起来的将军。他口口声声高唱“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不知他究竟是谁家的忠臣？至少晋灵公应该从他字正腔圆的唱腔中，能听出某些滑稽的腔调。韩厥舍车保帅的义气之举，成了后来很多团伙成员效仿的鼻祖。在司马迁的《史记》中，这位一身刚然正气的韩厥，根本没有自杀，而是在赵家遭受屠门之祸的当口，不失时机地请了病假，回家避祸去了。到赵武复仇之际，他又不失时机地站在了赵氏的阶级阵营。他是晋国庙堂上永远不倒的老道政客！
令一代代看客们血管贲涨的程婴和公孙杵臼，在《史记》中的行为更为龌龊，他们“乃二人谋取他人婴儿负之，衣以文葆，匿山中。”原来程婴献出自己宝贝儿子，压根儿就是没影儿的事儿，而是伙同公孙老头儿“谋取”了“他人婴儿”！纪先生的移花接木术的确令人咂舌，后世的剧作家们争相效仿。麒派名戏《徐策跑城》中就有雷同的情节，年过半百的徐策，也是把自己唯一的宝贝儿子，拿去换了忠臣家的孩子。还有《苦菜花》中的那位小媳妇，从日军那里认领老公时，不认自己的老公，倒认了那位八路军为亲夫……
其实在《史记.赵世家》中，司马迁已把赵氏孤儿的故事润色美化了一番，他的真实性已经大打折扣。早有不少学者已从更早的《左传》、《春秋》中看出了其中的破绽。即便同是《史记》中的《赵世家》与《晋世家》的记载，也是自相矛盾，难圆其说。《赵世家》中的屠岸贾，景公时为司寇，视一卿之位的韩厥如草芥，敢于“不请而擅与诸将攻赵氏于宫”，可谓权倾朝野，不可一世。而在《晋世家》中的灵公、成公、景公时期，不见丝毫有关权臣屠岸贾的片言只语，岂不荒诞？
《左传》、《春秋》告诉我们，赵家被诛的这场灾难，根本不是什么莫须有的屠岸贾挑唆迫害，而是赵家萧墙之内的内讧火并及权臣之间的相互倾轧。赵武他爹赵朔死后，他妈庄姬公主耐不住寂寞，红杏出墙，与赵朔叔叔赵婴勾搭成奸。不料事情败露，赵婴被他的两位兄弟赵同、赵括驱逐到齐地，不久赵婴便客死他乡。庄姬由此怀恨在心，联合一直排挤赵氏的栾氏、郤氏两大家族，诬告赵同、赵括谋反，于是赵氏两兄弟被晋王所杀，并非是赵氏满门尽诛。赵穿之后——赵午、赵稷依然食邑邯郸，都活得好好的。更有学者考证，赵武早在赵朔死之前就已出生，而且从赵氏兄弟被诛到赵武复立，也仅仅才间隔两年时间。
至于锄麑、提弥明、灵辄、程婴、公孙杵臼们，更是些经不起推敲的子虚乌有类的小说人物，完全是纪君祥一类的样板戏杜撰高手们一手策划包装出来的。因为每一家王朝都需要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忠臣义士。
主子要塑造的十全十美，如神似圣，王朝的权力才天经地义；奴才们也要塑造的十全十美，才能感召更多的愚民们膜拜效仿。所以，一个个“高大全”式的主子奴才们，就这样移花接木似的塑造出来了；一出出感天动地的皇家革命样板戏，就这样如出一辙地炮制出炉了。
当我读到易牙将自己的儿子煮熟后，请齐桓公尝尝鲜时，也就不再大惊小怪；当赵武的曾孙赵无恤瓜分主子晋候的国土时，所有关于忠臣的美丽谎言也都不攻自破。

三杀还是不杀

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中有这样一句著名的台词：“生存还是死去？这是一个问题。”
“杀还是不杀？”如今也成了当今剧作家们改编《赵氏孤儿》时遇到的困惑。早在1755年伏尔泰把该戏改编成《中国孤儿》时，就已把赵武的“复仇”改成了“谅解”，甚至“尊重”。新千年初，美国纽约林肯中心上演的英文版《赵氏孤儿》，已经变成了一部十足的百老汇喜剧，幽默诙谐的风格，逗得观众自始至终都在哄堂大笑。我们的导演们为了让《赵氏孤儿》能成为正宗的《哈姆雷特》，如今新改编的各种剧本中，孤儿赵武同莎翁的哈姆雷特同样深刻，富有理性，为赵武安排了一幕东施效颦般的类似场景：“我不认账！”“杀还是不杀？这是个问题。”
忠义和复仇，千百年来一直是皇家样板戏高扬的主旋律。戏台上，从赵朔到公孙杵臼，每一位英雄临终嘱托的都是同一句话：“将赵氏孤儿抬举成人，与他父母报仇”。赵武20年后得知身世时，同样发出毒誓：“他把俺一姓戮，我也还他九族屠”。戏台下的每一位看客都知道“住戏捉奸臣”，要让决心“把奸贼全家尽灭亡”的赵武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恐怕没那么容易！
一家家王朝上那些掌管阉割人们思想的操刀大夫们恐怕不答应，他们挖空心思大树特树起来的忠义典范，不会让人轻易颠覆；千百年来戏台下一个个津津有味的看客们，恐怕脑筋一时也转不过弯儿来，难以认同一个放弃复仇与屠戮的西洋派孤儿；如此温和理智宽容的孤儿，我们几千年来的历史现实恐怕也支撑不起这样的理念。
杀，肯定会杀！中国的孤儿不会是《圣经》里的耶稣或摩西，而且会杀得干净利索。我们耳熟能详的“斩草除根，除恶务尽”，就是这个意思。翻开我们的二十四史，哪有不杀人的主子？记得鲁迅笔下的狂人说过，写满仁义道德的煌煌史书，每一页都是吃人。骊姬害申生，庄姬害赵同、赵括，赵襄子杀他的姐夫代王，赵何杀他的哥哥赵章、饿死父亲赵雍，嬴政杀仲父吕不韦，刘邦杀项羽，杨广弑父，李世民杀兄灭弟，武则天杀死亲子，赵光义涉嫌谋兄，朱棣追杀侄子朱允炆……偏让赵武面对不知是仇敌还是父亲的屠岸贾，戒除杀戒，恐怕不公平，也不大可能。虎毒不食子，那是你不是虎，更成不了龙！谁见过天下哪一位主子是善良的东郭先生？哪个不是“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杀与不杀，其实在我们的文明史中从来都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问题。一代代的圣贤哲人们一代代地教导我们舍生取义，存天理，灭人伦；一代代的忠臣义士都必须死得轰轰烈烈，浩然正气。在一个个英雄豪杰舍身成仁的同时，不知道还有多少不想舍身成仁的小人物们成了无辜的殉葬品？杀，肯定去杀，不杀就不能打江山，不杀就不能坐江山，不杀别人只能被别人所杀。杀，才是我们王朝更替游戏中千年不变的丛林法则。不杀勾践的夫差终被勾践所杀，不杀刘邦的项羽只能霸王别姬、乌江自刎……
不杀的路漫漫兮修远，尚需我们一代代地求索。时至今日，伊拉克的自杀式爆炸仍在此起彼伏；约旦河加沙地带还在剑拔弩张；伊朗和朝鲜核问题久拖不下；小泉纯一郎，一次次参拜靖国神社；前往吊唁宋美龄的中国大使，被其后人婉言谢绝；海峡对岸的**依然在忙碌着他的“公投”与“独立”……
如果赵武真的能想到“杀与不杀，这是个问题”，认为20年前的那场大屠杀与他没有关系，放弃复仇，倒该是我们民族的幸事，人类的福音。今天的剧作家们想到了这个问题，说明我们自己也在一步步地进步和成熟。杀了几千年了，我们也该长大成人了！
何况世上已经有不少人先行一步了。1970年联邦德国总统勃兰特在波兰华沙犹太人殉难者纪念碑前跪下了，请求那些被屠杀和仇恨带走的灵魂宽恕；21年后的南非斗士曼德拉经历了27年的铁窗生涯后，被无条件释放，1999年又辞去了包括总统在内的所有权力，获得诺贝尔和平奖；隔绝半个多世纪的国民党主席连战终于踏上了久违的大陆土地；欧洲的一体化进程正蒸蒸日上……
我们也该脱下那身穿了几千年的戏装，洗净舞台上黑白分明的油彩脸谱，扔掉旧式的有色眼镜，忘却这位不知是幸福还是悲哀的千年孤儿，不再杜撰制造仇恨的样板大戏，抛弃仇杀，淡化忠奸，同全天下的兄弟姊妹一道张开双臂，去共同拥抱世界的和平曙光！
放弃复仇与屠杀的新版《赵氏孤儿》，应该能够重新唱响一个崭新的文明时代！

（本文曾刊载于《文史天地》，刊登时题目为《我看赵氏孤儿》，有删节。）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8-6-24 23:28:07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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