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避孤独而找到孤独[秋雁南回文学社区]

最后一次提笔书写小说，是在2002年的初春，那一年我还非常不适应用键盘敲字。面对一张空白的稿纸，是内心最沉静的时候，与现在的情形刚刚相反：现在，我把稿纸铺在桌上，廉价买的几十支黑色水笔搁在抽屉里，而自己则靠在床边（离得较远）昏昏欲睡，仿佛有那么一项体力活儿正等待着我去做，我迟迟不愿动身——在睡着之前我还想，很有必要发明一种自动书写的机器，连手都不用动，想要的文字会按照意志排列于显示屏上——这样想着，到我再次醒来，天色已经大亮了。我不知道一开始，人们为什么会热衷于文字表达。是因为文字需要书写，书写前需要拿捏，它们往往比言语出来得迟缓些。有一种观点是：在缓慢中才能真正享受人生。迟些到来的东西，它们总是伴随着好奇的猜度、时空上有节制的空白以及一些较稳妥的信任，伴随着等待者内心的摇摆、被暂时隔离的艺术美、最好的时光。人们使用文字说出更加美妙、精辟的语句，袒露更加另类、暧昧的观点，表演；人们觉得对平时急促的瞬间完成的说话极不满意，于是制造出文字规则，把它们组合成如婉转音乐般的独立形式，成为作品，可以欣赏。人们普遍认为现实生活是太千篇一律太乏味，缺少生而为人的某种快感，而与生俱来的孤独像深渊一样逼近，于是人们找到了文字，从而逃避孤独，至少与自己的心灵一起取暖。事实上，逃避孤独的方式有很多。你可以与朋友们扎堆聚会，可以结婚生子专心于家庭，在琐碎事情和物质目标中投注全部的精力。你还可以通过音乐、影视来排遣寂寞。在这里，我尝试用温和的引导使你留意到文字的可有可无，我不想粗暴地打断你，指出你所选择地生活多么无趣，我想说有趣的东西仍然隐藏在文字里。但那风景我如何才能让你看到并深有体会呢？这是我深深苦恼的事情，苦恼同样也产生于，假设你是一个被文字打动过的人的话，我想说有趣的东西并不仅仅反映在文章上，不在那词句排列、语言组织的智慧上，但我却无法让你马上明白这些，因为它们总是潜伏在一个人真实一贯地感觉到自己与世界相孤立，开始怀疑和追问一切之后。在成长的每一个阶段，我和你一样，不愿承认自己能力有限，我总是略显吃力地使用蛮劲去强行理解那些接触到的东西，且认为自己已经理解。用自己某个阶段的认知，去筛选、过滤迎面而来的巨大信息。我逐渐发现在其中极易忘记许多。这有两种可能：一是那信息对你当前的认知来说正好可被轻易阐释；二是你带着某些不太肯定的想法阐释了它，但它确实是你意料之外的，出于自信或自我保护，你轻易放下了它。因此我回想起被自己年少时轻易放下的东西，它们太多了，现在我偶尔拾起时才发觉它们的珍贵。一方面庆幸自己当时并未强行去理解它们、扭曲它们——仅是扔掉了它们，另一方面惊异自己终于不用反复分析才得以记住它们。读它们就像是在阐释着我本人的已知与已知的延伸，因此忘记的那些并不可惜，能记住的应是自然的。通过它们，我知道我已改变：我不再感动于文字的生动优美细腻，不再寻觅情节的去向，就像我从不会以脆弱的姿态去与人相爱，我只想得到一些答案，关于为什么生活，为什么这样生活，为什么写，为什么不那样写，为什么人与人不同，为什么世界糟糕却安然无恙，为什么上帝若隐若现，人怎样酷爱品味痛苦，人为何离不开孤独，等等。我当然无法得到唯一的答案。我也明白，用现实的方式是绝对碰触不到真相。什么最真？只有蝴蝶。只有梦与幻想。张大春先生在《小说稗类》里指出：“小说爱好者可能自己也尝试看写过一两篇或者一两本小说，他们时而会对小说这一行感觉迷惑。这是一片非常轻盈的迷惑。因为它与小说爱好者重大的人生问题(或人生之中较重大的问题)分毫无涉；小说既不能解决那些问题，也不能减少那些问题。一旦小说爱好者的人生问题在其某一阶段的现实人生之中突显浮现出来的时刻，他们不是忘了小说，就是把爱好小说这件事当做未经世事、不够成熟时期的一个梦、一则幻想。如果我们不能了解梦和幻想—一更确切地说，如果对梦和幻想抱持迷惑，那一定是一片非常轻盈的迷惑。……小说爱好者倘若不以小说为余兴娱乐，不把小说当作是人生青涩阶段误打误撞、错织错就的梦想，不将小说看成是晋身文化场域博名获利以便冠‘小说家’之名奠定其社会地位的工具，那么终将有一天，他势必要面对问题……”我知道自己一直以来根本无需坚持什么，因为文字像血脉在身心遍布，是一种越来越明确的表达。而我抬头还能看见越来越轮廓清晰的山峦，低头还能确定地辨认出登山中的游客，在我心中，令人失望、悲观的现实世界产生了虚拟的镜像，那镜像变得如此井井有条，充满了追求的可能和趣味的可能。初次遇见的那个人或美丽，或英俊，初次的阅读也是这样吸引。爱一个人，爱一本书，我们几乎认定，并倾尽情感的全力。文章动人之处最是那细小的纠结，撼人之处最是那宏大的叙事，还有那墨香萦绕、幽斋别苑的优雅情调，还有那旷世英雄的豪迈气概，那小人物的痞气之风与悲剧之痛。文学作品令我们陶醉，又潜移默化地影响我们，文学青年们是一批深受文学作品暗示而被反向塑造着艺术人格的忠诚信徒。我们要有才华横溢的佳人，要有冰雪聪明的女孩，还要有向往死亡的诗人，要有颓废粗糙的才子。我们要争取区别于他人，争取独处一室，写经历，写感触，写品味，写一切欣赏之物。但我大言不惭地告诉大家，根据一些前辈的辛苦验证，以及我自己的写作经验，写出多篇风格迥异、审美背离的精彩篇章、优美作文，相对来说十分容易。只要是我们深为喜爱的事物，想要尽量接近它，成为它，通过努力和勤奋练习，基本上就能达成。我要说的是，初衷真的就是目标吗？我们是否在修炼文章本身的同时遗落了重要事物？目标的局限性，即造成享受乐趣的局限性，不幸的是，往往因为个人这种局限性，人们难以获得享受众多乐趣的能力，大多只好委身于其一。而我认为，享受尽可能多的乐趣，才是做人的快乐与幸福来源。有一些作家出于无私和悲悯，都极力将自己发掘乐趣的方法推荐给读者，而非仅仅推荐自己的封闭感受，但读者却不太领情，他们总是以喜好为理由，害怕自己的生活被置于不稳定的概念中，给予推荐者或青睐或白眼。他们当中多为平庸者，正如我们世界的组成。平庸者总是缺乏自信，需要依靠旁人的回馈来确立信心、展露才干，他们排斥异己，又往往自认为聪慧脱俗，很少真心自嘲，他们常常自觉饱有经验，对抉择从不迟疑，他们不愿意再有多余的变化。在必要的时候，我们或许不再重视文章之优美了。不要埋怨我在这里仿佛故弄玄虚，为了引起你的注意，我才在这最后提到了思考（即逻辑过程、追问）。追问前，你可能觉得文学爱好者必能比一般人在思想领悟上技高一筹，你甚至带着少许心理优势常去指点一二，学习一二；你可能感觉到是纯粹的对于符合喜好的观点、心得体会的认同和感动，你在写作中反复地推荐它们、使用它们、说明它们、复制它们——其实是处于一种“感性的茫然状态”。在此状态下，我们能够成功地脱离现实，独守一隅，也能成功地逃避孤独，与美为伴，深感舒适、平静，过一种隐蔽的、单独的、自得其乐的生活。“终有一天”——不，这不是我要做出的预言，也许人们不必非要有那一天，他们逃避了孤独，亦能按照这种方式生活的相当好——但我知道必有一些被上帝所忽略的不幸（幸运）的人，他们人数极少，对自己没有确定把握（性别、年龄、爱好、极限），相互无法认识，常常无人喝彩亦无人结伴，甚至常遭多数人的怒斥与冷淡，我知道他们必会迎来追问的那一天。那一天，天气或许格外晴朗，薄薄的云层还是遮住了头顶的阳光，视野变得格外开阔，他们心情轻松下来，也解除了警惕与对抗的情绪，反而幽默地笑着，对旁人调戏起来。他们分别作为单独的个人，减少着一些常规下的需要，开始他们各自独立的冒险与游戏，以艺术化的生活代替机械化的生活和僵化的文艺生活。在那一天以后，他们还是无法彼此交换心得，“相见一眼便恨不得立即分手”，并且，他们不用再逃避孤独。他们正是为了重新找到孤独，强大地与它共存。 07.10.20.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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