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八爪鱼》_秋雁南回文学社区

刘小骥

１

小津正在发烧，这男孩两腮通红，被汗水打湿的头发紧贴前额。王滨抚着小津的额头，从孩子腋下抽出温度计，迎光照了照，三十八度四。陶晰琳见了慌忙抱起小津，给他穿上毛衣和外套，怕他着凉，又在外面裹了层毛毯，和王滨一起下楼。凌晨一点，街道上阒无一人，浓雾裹了寒风席卷而来，王滨不由打了个喷嚏。他向上托了托小津屁股，握住孩子又滑有软的双腿，望着马路对面三一八医院霓虹灯拉出的绮丽大字。他鼓了把劲，埋头走过去了。

值班医生给小津开了药方，让王滨和陶晰琳在外候着。用不了多久，护士就哒哒地端着盛葡萄糖液的镍盘过来，把吊瓶挂在铁架上，用蘸了酒精的棉浅涂抹小津手背。孩子血管细，两次没扎准，小津便搂住陶晰琳的脖子哭起来，还不停地抻腰踢腿。王滨见了要哄孩子，小津却回手推他，嘴里还嘟哝，“你不是我爸爸，我不要你管！”王滨讪讪地冲护士笑了笑，在陶晰琳的协助下才按住向上翻挺的小津。这一针扎准了，护士调整好输液频率，把药品放回镍盘，先去了。

清冷空气夹杂消毒水的气味不时蹿到王滨鼻孔里。白天工作太累，他靠在椅子上，无精打采盯着吊瓶。一滴，两滴，三滴，液体缓缓流入小津体内，陶晰琳一手搂住孩子，另一手按住王滨大腿，胸脯时起时浮。王滨怕她累，便拉过女人的手，说，“我来抱小津吧。”还没挨到孩子，小津就抽风似地弹起来，嘟起嘴巴朝母亲怀里拱，还回脸冲王滨翻白眼。这一闹，小津手背上的胶布就松脱了，见血流出来，小津扯开嗓门哇哇乱嚎。护士重新给孩子绑了胶布之后，陶晰琳略感歉意地对王滨说，“难为你了。”见他笑而不语，她又问，“后悔吗？”王滨笑说，“你都问好几遍了。”他本想说“这是我想要的生活”，却以为太过肉麻，只在女人手心上轻轻掐了掐。这是他俩的暗号，陶晰琳会明白的。

经过一番折腾，小津总算歪在母亲怀里睡熟了。陶晰琳用手帕抹去孩子嘴角涎水，搡了搡王滨胳膊，眼角冒出一抹亮光，晶莹剔透向上闪。王滨知道女人要说感谢的话，便抢先说，“我没把小津当外人看。”陶晰琳叹了口气，一揉眼，话锋转到王滨母亲身上。王滨安慰她说，“妈那边你不用操心。”话虽这么说，具体什么办法，他也想不出来，话头凝在那里，俩人互望一眼，都没言语了。

医院里静悄悄的，远处条凳上只坐着位手柱拐杖输液的孤独老人，手握收音机，天线拉了老长。王滨望着枕住额头打盹的陶晰琳，又瞅了瞅在梦中呢喃不止的小津，感慨目前的生活多少和从前不同了。这一天他等多少年了？至少也有二十多年了吧。在遇见陶晰琳以前，王滨一直和孀居的母亲生活，对于父亲的印象，也仅是黑白照片上那个戴眼镜的高瘦、胡子没刮干净的男人。关于父亲的事，母亲不愿过多提及，他也不过从邻居们的议论声中得知父亲死于工厂事故。人们都说他是母亲栓在红绳的宝贝，挂在脖子上，紧贴胸口的。在王滨儿时的记忆里，他的生活就是一根线上蹦跳的蚂蚱，无论跑多远，只要母亲轻轻一拉，他就不得不立即回到她身边。陶晰琳有什么不好呢？无非是个比他大几岁，又带着前夫孩子的女人。除此以外，她没别的毛病，何况他不在意这个。陶晰琳曾对他说过，“只要你真心对小津，我什么都依你。”这话听得他心软，也由衷赞叹女人对孩子的真情。但他的母亲却不这么想，当她得知陶晰琳的真实情况之后，便用不容抗拒的语气对王滨说，“和一个结过婚的女人在一起，你只会吃亏！懂吗？你根本不知道生活是怎么一回事，她会把你吸干，榨得你一点油水不剩……别再和我说她这里好那里好，不是你想象中那样，面对现实吧！”

什么又是现实呢？做那个在母亲的看护下没谈过恋爱，见姑娘就脸红的笨蛋吗？二十六岁的他还不会洗衣做饭，就连吃药看病，母亲也是必须陪同的。这就是母亲交给他的生活，筒子楼里一尘不变、无法自主，封闭孤独的生活。在熟人们眼里，他就是个衔住奶嘴，泡在酒缸里没剪断脐带的孩尸，他对这些烦透了。这一次，他下定决心不会妥协，和母亲争执几次之后，他就带上行李，和陶晰琳搬到外面去住了。

一滴，两滴，三滴，玻璃瓶里露出浅底，药水眼看就要输完了。王滨叫来护士，给小津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走出医院。风依然刮得紧，蓝色薄雾笼着三人背影，在马路上漂浮着。王滨盯着路面，见三个人影汇成一片，又软又稠，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悄悄汇聚到一起。路过斑马线时，他搀住陶晰琳，感觉自己被一股温暖、咸湿的味道包裹住了。

２

吃了几副药，小津的烧就退了。去医院复查时，医生再三叮嘱王滨和陶晰琳要多为孩子操心，买些鱼肝油和壮骨粉给他吃。小津身体弱，在保育箱里呆满整整一个月出来时，身子骨上还耗子般孱弱。明年下半年就满六岁的小津还没四岁的小孩高，远远看上去，就像棵被风吹得左摇右晃的大蘑菇。接下来的几天，王滨陆续从商店买来半米来高的奥特曼，会发光的电动手枪，彩色智力拼图，一小袋巧克力和几本学龄前儿童连环画报。

这天下午，陶晰琳在厨房做饭，小津则弹簧般在床上跳跃着。他一手举起奥特曼，另一手拿着玩具手枪朝王滨扫射。小津的身子在王滨眼前时上时下，王滨一会儿朝左倾斜，一会儿朝右卧倒。为了配合小津，还不停发出“哦”、“啊”的声音。小津玩得高兴，又让王滨过来，骑到他背上去。王滨在地上学青蛙，学乌龟，学被奥特曼打败的怪兽。小津双腿在他肋骨两边敲击着，枪托啪啪地拍打他的屁股。待要爬到大门口，王滨的脑袋突然被什么砸得一阵巨痛，一松劲，背向上一顶，小津跌下来了。

“怎么了？！”孩子的哭声把女人引了出来。陶晰琳蹲下来，捧着小津的脸，见他眉眼皱成一堆，大嘴巴高八度地往上吊着嚎。见母亲来了，小津的哭声就成了池塘里的蛙鸣，树枝上的乌鸦，呱啦啦夹杂一片。陶晰琳问儿子发生什么事。小津指着王滨说，“是他，打我！”王滨揉着脑袋，本想说小津刚才用枪敲他头，又觉得不该和孩子计较这些，便陪笑说，“是我不注意。”晚上吃饭时，王滨给陶晰琳夹了筷子菜，见女人消气了，也就不那么紧张了。陶晰琳把筷子搁在碗上，捧住自己的脸望着王滨，说，“这事也不怪你，以后多和小津沟通吧。”

王滨从书店买来《儿童启蒙教育》、《家长必读》、《了解你的孩子》等书，用塑料绳捆紧了，搬回家看。每晚临睡前，他都会翻上几页，白天上班时，他也不忘记插进皮包。孩子的学习和接受能力是超过成人想象的，王滨开始和小津一起玩智力拼图，教他认字、背唐诗。小津呢？除了跟在母亲屁股后面转以外，对这些根本不感兴趣。这孩子对任何事物都没耐心，书看了没几天就缺角少了页码，还用王滨的钢笔在图片上涂圆圈。王滨这天下班回来，见奥特曼的一条腿被拧断了，小津正坐在墙角，用手枪猛砸玩具人的头部——咯吱，咯吱，奥特曼就这样被他分解了。王滨想要制止，小津却扔开奥特曼，跑进厨房搂住陶晰琳的大腿。小津的脑袋夹在母亲两腿之间，左右摩挲着，鼻涕一次一次往上吸。女人摸着儿子的脑门，对王滨说，“别把他吓着了。”王滨待要争辩，又怕女人不高兴，走过去要帮闲，陶晰琳笑着说，“累了一天，休息休息，看看电视吧。”

当晚躺在床上，王滨觉想和陶晰琳谈谈小津的事，她却已经睡熟了。他拉过女人的手，放在鼻子边嗅了嗅，又把她的食指放在嘴里吮。女人轻哼了一声，翻过身来，鼻翼收缩了几次又睡了。王滨他凝视着女人脸，暗想陶晰琳虽说年过三十，皮肤却细腻得和年轻女孩一般。她的下颌确实稍尖了些，两颊却光润如玉，有些热气就透出红底了。女人有了好肤色，比什么都漂亮。凭什么下判断呢？除了母亲以外，他又没和别的女人这样亲近过。王滨暗笑自己夸大了恋人优点，忍不住细看，手就不由自主地摸到她脖子上那颗红痣上去了。他的指肚跳了跳，刚要往下伸，没想到大腿被她拧了一把。王滨正纳闷着，陶晰琳“噗嗤”笑出声来。她睁开眼，揪住王滨的耳朵，说，“这样瞅人家，看死人啦！”王滨知道女人刚才装睡，便嬉笑着去抓她的手，一来二去陶晰琳摆弄不过他，朝他脸上不住地吹气。王滨来了精神，俯身去吻女人的腮，陶晰琳想要躲，没想到把他蛮力给逼出来了。王滨行得匆忙，拉下她的睡衣肩带就剥鸡蛋般往下扯，两人呼哧喘着粗气，刚要进入状态，对面床上传来小津的尖叫声。小津大声嚷，“死人啦，死人啦！”

王滨下床拉开灯，陶晰琳此时已经坐在小津面前，拍打他的后背。陶晰琳对儿子说，“刚才做噩梦了吧。”小津摇着头，两手勾住母亲脖子，下巴搁在她肩上，紧紧搂抱住她。灯光把孩子的脸映得通亮，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滴溜溜在王滨眼前转着圈。他忍住厌恶把目光挪向一旁，趿拉着拖鞋率先上床了。

闹了几次之后，王滨和陶晰琳被孩子整没了脾气。每次王滨要碰陶晰琳，小津总能准时拉响警报：“强奸啦”，“有怪物”，“妈妈救我”……两张床中间隔了花布帘，小耗子是怎么知道他打算的呢？莫非他有心灵感应？陶晰琳眨巴着眼睛对王滨说，“算了，今晚我陪小津去睡。你休息不好，明天上班没精神。”王滨赌气说，“耗子打洞我都睡得着呢。”话一出口，便觉得重了，王滨改口说，“小津认生，你先过去吧。”用不了多久，对面床上就传来母子俩酣声，王滨早已没了心情，拧开窗头灯，看了会儿《儿童心理指南》。硬皮封面在他手中敲打软了，密密匝匝的文字在他眼前忽闪忽闪，幻成一座座迷宫。和孩子相处真有这么难吗？王滨往后翻着书页，眼皮上下敲打着，脑袋里乱哄哄的。他把书压在枕下，一腿抻直，另一腿抵住墙，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３

“和孩子打交道，别指望能从他身上得到什么。”老钱骑在自行车上，对王滨说。

“那孩子不断找我要东西，还当着***面说我揍他。”王滨说，“钱师傅，不是我小气，这样下去谁都扛不住。”

“你指望他说好话么？”老钱笑着说，“你又不是他亲爹，早该料到这一点，事情到了这地步，也只能想办法磨合了。”见坐在另一辆自行车上的王滨苦着脸，老钱又说，“小孩从生下来那天开始，就不断向外界索取，你看婴儿的拳头握得紧紧的，那代表他什么都想要……人死以后，双手摊开，到头来什么也得不到……一切顺其自然，想明白这些，你就会适应的。”老钱边说边从自行车上下来，在大树旁支起自行车，站到“精武”店旁边，排队买鸭脖子。王滨在一旁候着，觉得老钱的话有些道理。他小时候不就是这样找母亲要着要那，到头来还和母亲翻脸吗？

排队买鸭脖子的有二十余人。隔着玻璃窗，王滨见厨师们把鸭颈斩成小截，用塑料袋包好，从拱形窗口递出去。也有买鸭翅、卤猪肉、夫妻肺片和花生米的。在干净小锅里拌上佐料，飘出来忒香。王滨很少上街买菜，在旁边等了半小时也不觉烦闷。老钱摘下帽子，在窗口前递了钱，拎着两袋卤鸭颈过来。他把其中一袋和装蔬菜的口袋一齐挂在车把上，另一袋递到王滨面前。王滨赶忙笑说，“钱师傅，好意我心领了，还是留给您的孙子吃吧。”老钱硬要给，王滨就在口袋里摸钱。老钱抓住他手腕，沉下脸说，“我知道你手头紧，再这样我就生气了。”王滨推委不过，只好松开手，和老钱一起跨上自行车。俩人在路上扯了几句闲话，临到北街的巷子口，老钱拍了拍王滨的肩膀说，“你这样做也真难为你妈了。多为她考虑考虑吧。”老钱扶正帽子，踏着自行车朝化工厂的职工宿舍奔去。

老钱比王滨的母亲葛虹大两岁，以前是一个车间的同事，也是葛虹的领导。从王滨懂事那天起，就知道老钱和母亲有些来往，那时母亲已是寡妇，老钱还是单身汉。他依稀记得老钱隔三岔五就给母亲送东西：绣花手帕、一些粮票和特意给他买来吃的水果糖。现在想起来，老钱当时是在追求母亲，可老钱后来还是找别人了。望着老钱逐渐消失的背影，王滨的视线落到巷子两旁红砖和墙沿上安的玻璃碎片上。他的眼睛在玻璃碎片上转着圈，被锋利亮片上的高光刺痛了。眩晕过后，他想起老钱结婚那天他和一群孩子在楼下抢喜糖的情景：年轻的老钱站在四楼，和新娘子一起朝空中抛洒下来。那天他抢了三颗巧克力，还没拿稳，就被其他孩子夺走了。他站在楼下咿咿地哭，不过孩子们走后，老钱给了他更多。两个小口袋装不完，他便用上衣兜住，摇摇晃晃上楼敲开母亲的门。母亲得知糖果是老钱给的，一挥手就打掉糖果，抓起来往窗外抛。母亲冲他嚷，“不许要老钱的东西，今后也不许和老钱说话！懂吗？你懂不懂！”母亲抓住他的肩膀两边摇晃，他的身子骨便软了、松了、化了。到后来母亲也哭了，她一手给他揩眼泪一手抹着自己眼角，说，“小滨，只有妈是真的，别被人骗”……那是母亲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也是最后一次。王滨低头瞅了瞅手中鸭脖子，用手捏了捏，鸭骨头咯得他掌心发痛。他重新踏上自行车，一溜烟往回赶。

上到四楼，王滨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声。他用钥匙旋门进去，把装鸭脖子的塑料袋搁在桌上，见纱罩下压着张便条，陶晰琳的笔迹：我去找工作了。菜在纱罩下面，热一热，和小津一起吃，不用等我回来。王滨喊了几声小津，没人答应，厕所那边倒传来嗤啦嗤啦的声音。王滨寻声觅去，见小津摊开八字坐在地上，旁边满是废纸屑。小津见他来了，也不抬头，也不说话，两手拉平了一用力，手中一张Ａ４的纸就扯成两半。王滨近些去看，才知道这些纸都是送给客户看的纸样，他慌忙去打小津的手，孩子的拳头却攥得紧紧的。王滨用力去掰，冷不妨被小津抓住了，狠狠地咬了一口。他下意识地一挥手，巴掌就落到小津脸上。他捂住带血的牙印，还没会过神来，厕所里面的纸片、肥皂盒、牙刷就一股脑儿朝他飞了过来。小津用的是真枪实弹，王滨玩的是空手道，他用胳膊去挡，用铁锅去顶，怎么也抵挡不住小津的攻势。过了一会儿，王滨又换上太极拳、螳螂拳、金钟罩去抓不知从何而来的暗器。待到小津没什么可扔了，王滨才冲上去扳住孩子的肩膀，放在客厅里坐下，拉上厨房的门，做起饭菜。

这一次，王滨是无论如何也不理睬在外面敲门的小津了。他没怎么干过家务活，又不知道陶晰琳把酱油、盐和醋放在哪里，找了足足十分钟才把这些东西一一摆到面前。高矮胖瘦不一的瓶瓶罐罐列着长蛇阵，挺胸凸肚等待王滨下命令。他把菜放进锅里，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每样佐料都放上一些，调整好火焰之后，却被油烟熏得打喷嚏，朝上看了看，才知道抽风机没开。半小时以后，胡萝卜烧肉做好了，油淋茄子红光满面，紫菜蛋花汤也飘出缕缕香气。王滨颇有成就着望着自己的作品，却并没继续陶醉下去。水池角落下的电饭堡是空的，米袋也是空的，他只好下楼去买。和米店老板寒暄了两句，王滨觉得一块二毛钱一斤的的米太贵，就买六毛一斤散装的了。经过这样一番折腾，王滨拎着米袋上来后已是满头大汗，背心的汗渍毛虫般往脖子上爬。他顾不得细想，也懒得瞅坐在客厅里生闷气的小津，深一脚浅一脚地把米袋提进厨房，抓了两把倒在锅里，三两下淘好了，插上插座。

饭蒸了不到十分钟，陶晰琳就从外面回来了。她叫了声“小津”，孩子刚才粘在板凳上的屁股腾地弹下来，一把抱住母亲的腿，捂着眼睛抽泣起来。陶晰琳帮儿子擤鼻涕，见小津脸上黑一块白一块，活生生一头缩了水的大熊猫。女人没好气地问王滨发生什么事，王滨磕巴着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女人又随他去厨房看用碗撑好的菜，用筷子夹了一口，立即啐掉了。陶晰琳继续检查工作，见地下散落着大米粒，蒸饭的水也放多了。她一声不吭回到客厅，用打湿的毛巾给小津擦脸，即而对王滨说，“其它事我都不怨你，你自己看看小津都成什么样了？我不指望你像亲爹那样对他，只要不把他弄哭，让他不看见我眼泪汪汪就行了。”陶晰琳的声调并不高，在王滨听来却如一根软刺在他心窝里捅。没做过家务、第一次做饭弄砸了怨他吗？小津故意和他捣蛋怨他吗？莫非所有的错误都该加在他一个人身上。王滨再也听不进这唠叨声，他恍惚来到门口，开门出去，只听“砰”地一声，背后的亮光随之掩住了。

４

王滨从外面回来时，陶晰琳正匆忙收拾东西。她把平摊在床的衣物一件件往皮箱里放，小津的玩具也密封进纸箱。王滨上前拦住她，说，“你这是干什么呢？”陶晰琳说，“内裤洗干净了，放在最下面的拉柜里。”王滨去扳女人抠住皮箱的指头，陶晰琳一用力，指甲劈断了。女人双手交握立在那里，眼睛瞥向窗外。待他去看她时，陶晰琳的眼眶湿润了。

陶晰琳扶住窗沿，说，“我还以为自己能帮上忙，没想到你这么看不惯。”后一句她没说出口，王滨就把脸埋在她脖弯上，去搂她的腰。这样站了一会儿，女人回脸望着他，说，“好了，你对我和小津的照顾我会记在心里的。”她要推开王滨，对方却抓得更紧，女人想要避开他，王滨连声道歉，踅身把衣物和皮箱放回原位了。

这是唯一没被小津干扰的一夜。陶晰琳搂住王滨的身子，恰如软体动物般在他四肢上延伸触角。高潮过后的疲惫让王滨觉得女人同样需要他，在她温暖的体感上，他以为自己有义务对母子俩的负责。在遇见王滨以前，陶晰琳已经跟过二个男人了。她的前夫常年在外做煤矿生意，一年不过回来两三次。时间一久，夫妻间难免生疏，结婚四年以后，前夫承认自己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俩人协议离婚，前夫给了她和小津一笔安抚费，事情就这样了结了。陶晰琳的第二个男人是家小餐馆老板，那时她也张罗起一家，和那人的餐馆紧挨着。陶晰琳做生意没太多经验，隔壁那男人便手把手教她。日久生情，见男人塌实做事，对小津也好，俩人便把两家餐馆的隔墙打通，并成一处了。陶晰琳不善理财，帐务便交给那人打理，开始也还和睦，半年后一个牵着两个孩子的乡下女人突然找上门来，咬定说是那人的老婆。当晚的甜言蜜语陶晰琳是不会忘的，可恨的是男人三天以后就悄悄溜走了。钱一分也没为她留下，胡乱堆积在一起的锅碗瓢盆倒是剩下不少。陶晰琳辞掉小工，关上店面，带着小津四处找工作。她和王滨就是在一家纸厂里认识的，她负责后勤和卫生，王滨则是业务员。

在陶晰琳眼里，王滨并不胜任这项工作。他言语不多，做事毛手毛脚，上司让他把纸样归好类，他却越搞越乱。见王滨挨了训，陶晰琳又好气又好笑。见他坐在厂内空地上的大圆木上发愣，她便走过去安慰他几句。王滨说他自幼什么事情都做不好，母亲管的严，连谈恋爱的事都要帮他安排到位。面对王滨的口无遮拦，陶晰琳起初感到惊诧，他这个年纪的男人，居然和十几岁的少年一样没太多生活常识。他在她面前承认自己家庭卫生都做不好，她也未免同情起他了。陶晰琳虽不熟悉王滨的工作，但大抵知道事情该怎么处理。第二天，她送给王滨两个硬皮抄写本，让他把不同品种的纸张编号写在上面，另一本则记录重要客户姓名、电话以及出生年月日。王滨依她去做，当日下班又买来水果谢她，俩人不知不觉走得近些，也难免传出风言风语了。

陶晰琳知道自己属于容易被男人打动的女人。有些女人专拣男人的缺点挑，她则恰恰相反。和前两个男人相比，无论从性格还是阅历上来看，王滨都未免稚嫩、青涩，讨女人喜欢的事他一点都不会，和他在一起，有时候她感觉自己像他妈。也许正因如此，她才放松警惕，以至最后和王滨下班后在办公室发生关系。她还记得他帮她解乳罩时半天也没找对位置，后来她就自己解下，捂嘴笑个不停。完事后，陶晰琳半开玩笑地对王滨说，“知道刚才我想到什么了吗？哈，我觉得你是从我下面生出来的。”见王滨不明白，她又拉过他的手，说，“今天的事别让人知道了。”

“你不想和我继续好？不想和我结婚？”王滨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既惊讶又懊恼地盯着她。面对王滨的责难，陶晰琳说不清是感动还是难过。坦白说来，她不敢考虑那么远，想到刚才不过一时兴起，还不能肯定自己是否真爱眼前的小男人，陶晰琳羞惭交加。“我不是不想和你好，我觉得自己”……她低着头，没把后面的话说完就耸着肩膀别过脸去。王滨在身后发誓说要一直对她好，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离开她。

生活和爱情比起来，永远是残酷的。生活质量的好坏不在于你给予多少，而是你是否能够轻松驾御它。陶晰琳知道，她和王滨都是生活上的弱者，她离异带小孩，王滨收入不高，也没特别的手艺。在流言蜚语下，她辞职离开纸厂，王滨却高兴地对她说，“以后我来养你！”

难道王滨不是为她付出太多吗？难道他不是为了她和母亲决裂，靠微薄薪水支撑三个人的日常开销吗？刚才她犯不着对他发脾气，赌气收拾行李离开更是犯傻。望着身旁早已熟睡的王滨，陶晰琳久久不能平静。她朝隔了布帘的那张床上望去，暗想，小津明年也该上小学了，以后大约可以少操心一些，短期内找到工作倒是重要的了。

５

人才市场设在滨江西路的一座旧楼内。楼是解放以前修建的，保留了黛瓦红墙，门前立着石狮，两人来高的芭蕉树伸开扁长的叶子。天是阴的，却没前几日冷，陶晰琳八点不到就在门口等候，等到将近九点门才打开。当人流陆续进去之后，她估摸要在十一点以前赶回去给小津做饭，下午两点再来应聘。当然不排除早上就碰到好运，但这样的事几乎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她起身把包斜挎在肩，踏着被露水浸湿的甬道步入大厅。

秋季人才交流会的余热未散，初冬的人流有增无减。交流中心大厅内人头蹿动，灰色拱顶用几根大理石的柱子支起，地面由银色铝塑板隔开，贴了编号和公司名称。陶晰琳在大厅逛了一圈，见应聘什么职位的都有。网络程序员、职业经理人和房地产相关职位是热门行业，填表递简历的人把窄小的桌子压得吱呀吱呀响，也有趁机在某一摊位摆了电脑和打印机复印身份证和履历表赚钱的，也有站在那里发公司宣传简介的，热闹得如同江汉路步行街一样。不到半小时，陶晰琳背心就冒出热汗，好不容易找了个空隙钻进去，表还没填完后面就有人催促。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缘故，陶晰琳在填“家庭成员”那栏时，几次都写错了。她用钢笔涂了圈，干脆给王滨安上“丈夫”的头衔，她捂着胸口出去时，闷得都快窒息了。

接连三天，陶晰琳都在人才中心转悠。每应聘一家公司，她都在本子上另做记录，现在算来已有二十多家了。她前后浏览了一遍，无非是“前台接待”、“后勤管理”、“保洁工”之类的，陶晰琳不过高中学历，稍好一些的工作起码都要专科以上文凭，门槛太高，她是看都不敢看一眼的。这几天她没再和王滨红脸，小津也无大碍。第四天，她主动给一家公司挂去电话。前台接待员对她说，“我们这边压着几百张简历，人事部还没来得及看完，等通知吧。”

一周以后，几家公司陆续约她见面。不幸的是陶晰琳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当前台接待员吧。比她年轻漂亮的姑娘不在少数，做后勤管理对方又嫌她太年轻了。这天下午，陶晰琳从六渡桥国贸大楼出来时，外面突然下起大雨。雨银针般从棚上滴下来，溅落在地，陶晰琳朝后退了几步，看了看时间，四点半。她回大厅坐下，见雨水瀑布般洗刷着玻璃窗，风把门前一株铁树叶子也刮歪了。一小时以后，雨丝毫没停下来的意思，门前小沟的水倒是漫到厅前了。她再次看了时间，已经接近六点，再不回去小津就该饿肚子了。她掏出手机，给王滨挂去电话，问他带伞没有。王滨说，“我也没带，现在还在客户那里，今天要谈成了，下个月就好过多了。”陶晰琳打消让王滨回去做饭的念头，卷起裤脚，提包顶在头上，准备一口气跑到车站。雨把马路淋得又滑又亮，她踮脚跑到人行天桥前时，见楼梯上躺着只摔翻的塑料桶，里面装得大概是沥青，黑糊糊地粘在台阶上，点点班驳。她小心翼翼走上台阶，还没继续向前，对面就有淋雨的行人顶着沓报纸直冲过来。她侧身躲闪，肩膀还是被那人撞上了，手一松，提包飞了出去。她踅身去抓，身体却朝后仰着，眼见一排排阶梯在她眼前晃动了一次，某个重物就砸在狠狠砸了下去。她趴在楼梯上，摸索着抓住提包带，嗅到沥青刺鼻的味道。刚要爬起来，身子却又往下滑了滑。刚才撞她的那人还拿手握报纸，冲她哈着热气，嘴里说什么她却听不清。她皱了皱额头，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浸入眼眶，融成一团黑色墨汁。

６

再次见到陶晰琳时，躺在病床上的女人给葛虹留下哀毁骨立的印象。她左腮高高肿起，门牙脱落一颗，还患上轻微的脑震荡。小津扒住床沿，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的妈妈，王滨则握住陶晰琳的手，轻声和她说话。葛虹出门补了医药费，问主治医生什么时候能出院。花白头发的医生把手插进白大褂，说，“要多观察几天，脑组织轻度充血、水肿，脑干网状结构受损。”他还说了许多医疗用语，葛虹听不明白，只问每天要花多少钱。得知动脉注射液、止疼药和床位费每天需要六百块以上之后，葛虹又问能否早些出院。医生“咂”了一声，说，“也不是不可以，就怕颅内血肿，再送来恐怕就晚了。”

陶晰琳挂了葡糖液，下午两点呕吐了一次，只喊疼得无法忍受。注射了一针麦角咖啡因之后，陶晰琳混沉沉睡了过去，葛虹冲王滨使了个眼色，把儿子叫到门外去了。葛虹要王滨搬回来住，过去的事就略去不提。至于说他和陶晰琳之间的事，可以再商量，只要答应她两个条件：一是不负担陶晰琳和小津将来的生活费，二是不能和她结婚。葛虹补充说，“这次的医药费就算在妈头上，我存这点钱也不容易。”葛虹的话还没说完，王滨就气冲冲地对她嚷，“妈，你怎么这样心狠，没见小陶说话都没力气了吗？”儿子不再睬她，自个儿回病房看护陶晰琳。小津蹲在地上学青蛙跳，王滨怕吵醒女人，把他赶开了。

尽管心里不情愿，当天晚上，葛虹还是把小津带回去了。小津本身没错，她只懊恼女人拖累了王滨，王滨为人又太傻太笨。葛虹回家关上窗，往盆内放了热水，给小津洗澡。这孩子在水中闹腾得紧，非要把玩具枪带上洗澡，还喷了葛虹一脸水。葛虹抹了脸，用毛巾擦干小津身子，让他睡大床，她则睡王滨以前睡的小床。刚躺下，小津就在床上喊，“我要妈妈！”葛虹慌忙下床，见小津头上搭着被子，两手揪住被头，只把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葛虹坐在床头，拍了拍小津的屁股，说，“再胡闹就把你丢到窗户外面去，让麻胡子用麻布袋子把你抓走。”小津问，“麻胡子是谁？”葛虹说，“麻胡子就是专吃小孩的人。”小津说，“我快六岁了，我是大人，我要吃他！”葛虹就笑起来了。

从小没爹的孩子比一般孩子难养，葛虹是深有体会的。望着身旁轻轻踢被褥的小津，葛虹不由想起王滨。王滨小时候也长着这副丑样，快两岁了还没几根头发，用橡皮筋扎起来还不到一束。工厂医务室的医生说王滨肝火旺，身体又极虚，她就给他冲金银花茶、泡胖大海喝。王滨从小就没母乳喂养，快到三岁了还要吃全脂奶粉。每次叫他吃饭或喝蔬菜汤，王滨都会故意吐掉。往事在夜幕中向上浮现，年纪大了，夜里本没太多瞌睡，葛虹把小津地的手再次掖进被褥时，觉得他的脸没那么难看了。那么陶晰琳呢？她究竟是怎样的女人她还一点不了解，王滨的话不值得参考，这孩子太容易被人骗了。

早晨七点左右，葛虹到门外的走廊外下好面条，端给小津吃。小津昨晚没吃什么东西，几根面条并在一处吸得太快，难免噎住了。葛虹给孩子倒了碗面水，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饮下，又带小津上街买菜。下楼时，王滨挂来电话，请她帮忙带小津几天。葛虹说，“说好就今天一天，别再和我讨价还价！”语气虽然生硬，葛虹还是答应了儿子的请求。她在菜市场买菜碰到熟悉的小贩，夸她孙子长得可爱，葛虹也没分辩，倒是把孩子的手攥得紧紧的。从前带王滨上街买菜，孩子差点弄丢的事情浮了上来。她并没被这一幕幕往事打动太久，就用一股不可抗拒的意志强行挤兑出去了。

葛虹每天去医院两次。她怕外面的饭菜不干净，就亲自做好给王滨和陶晰琳送去。陶晰琳只能喝粥，葛虹便加上红枣、桂圆调稠了，让王滨端好，一勺勺喂给女人吃。陶晰琳吃饭时，葛虹并不看她的脸，眼睛却不离王滨消瘦的肩。儿子虽然穿了两件厚毛衣，外面还披来外套，远远看去却依然如朽木雕塑一般。她把王滨叫到门外，轻声劝他今晚不要再陪护陶晰琳了。女人神志还算清晰，因该没什么大碍的。王滨揉了揉通红的眼，说，“我要等小陶出院才回去。”他故意在她面前加重语气，显然是不允许她动摇他决心的。葛虹叹了口气，牵着小津的手走出医院，望着被风吹落的梧桐叶打着卷儿往墙角边滚，又见有人挂在两棵大树之间的衣物落到地上。她觉得有些失落，其中还搀杂着几分酸楚。她抵头瞅着正在一旁拉她裤腿的小津，把孩子从地上抱起来，搂紧着，感觉好受一些了。

７

陶晰琳每天晚上都噩梦连连。有些场景她记不太清，唯有爬山那一幕醒来很久也不会忘记。梦中的她背着行李攀登一座无名的山峰，两旁是悬崖峭壁，对面的大瀑布银龙般坠落崖下深潭里。又厚又浓的云裹着她的身影，她晃悠悠爬上顶峰，摸到一块石碑。用手拔掉遮住文字的杂草，她隐约辨认出上面几个大字：泰山石敢当。她还想看仔细些，便把眼睛贴过去瞅。这时石碑上雕刻的兽头突然睁开眼睛，大喝了声：“下去！”陶晰琳受了惊，松手朝山下滚去。石梯一节节崩溃，她就这样往下坠了。

醒来后，陶晰琳的背心满是汗渍。她睁开疲惫的双眼，见一圈淡黄色的光晕逐渐散开，紧接着是某人布满血丝的眼，他的五官也清晰了。她握住王滨的手，不过动了动指头太阳穴就一阵抽搐。她按住额头，努力回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又让他把她的皮包拿过来，从里面摸出一枚化妆用的小圆镜。见男人脸上的神经紧绷绷的，她便问，“我这样子很丑么？”他摇摇头，她就用指甲轻轻把盒盖挑开了。小圆镜内的影象并不清晰，她用袖子蹭了蹭，只看了一眼就合上了。她脑海里出现一位五官破碎的女人的面容：左腮一片乌青，嘴唇也朝下斜着。右额的头发全剃了，用纱布包起来还透出乌血，她不敢往下想了。这是我吗？她咬住嘴唇，强忍酸楚，男人却捂住脸了。他的抽泣声在她听起来像个孩子，他用断断续续地声调对她说，“早知道，我就不该让你出去找工作，早知道，我就”……男人一手捏住下巴，另一手抓住她的胳膊，她被捏疼了。

“也许这真是个错误。”她轻声说，“我没理由让你承担这些，我以为事情总会往好处发展，结果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承认事实以后，她的心绪反而平静了，有些人天生就被命运左右，不光如此还会把身边所有人都拉下水。耳畔男人的叹息声让她本能地对自己产生厌恶，不过当她想到小津还年幼时，一股渴求生命的热流又把她轻轻托起。在两股力量拉扯之下，陶晰琳攥住王滨的手，尽管这并不能代表什么，但至少能让她安心一些。男人在她身旁喃喃不止地说，“别担心，我会一直陪你”……她微微笑了笑，脑袋又变沉了。

陶晰琳再次睡过去了。当王滨整夜整夜盯着这张被病疼击变形，不知何时才能痊愈的脸时，他的内心马蜂窝一般千创百孔，思绪也拧成一股乱麻。他向纸厂请了长假，怕被人干扰，干脆把手机也关上了。虽然医生的话不能全信，但万一陶晰琳出现个三长两短他该怎么办？他的目光爬向她在梦中蹙起的眉头，感觉对方的苦难全都注入他的体内了。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惧牢牢束缚住她，比以前母亲监视他言行，而他老担心做错事的感觉更为强烈。倘若陶晰琳碰到的是另一个男人，而他爱上的是另一个女人时，事情是否会好一些呢？他看见自己立在筒子楼的影子正在往后缩，一直缩到门缝间卡住了。他抹了抹眉毛，告诉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这时女人动了动肩膀，睁开眼睛，用气弱游丝的声音对他说，“我要上厕所。”他点点头，把自己外套披在她身上，扶她下床了。

陶晰琳住的是普通病房，六人一个单间。王滨扶她来到门口时，有个陪奶奶看病的小年轻也没睡着。剪了平头的小伙子吸着卷烟，夹着忽闪忽闪的火苗对他说，“哥们，是你姐吧。看你每天都在，对她蛮好的。”他的脸仿佛被人猛击一掌似的火辣辣的疼，他没理对方，埋头出去了。

公共厕所的走廊上阒无一人。踏在冰冷的瓷砖地上，他又想起他和母亲住的那幢筒子楼了。廊道顶壁上的壁灯坏了一盏，每隔十秒就闪烁一次，和筒子楼里那些经常坏掉的小灯泡一样。陶晰琳走得很慢，拖鞋在地上刮出沙沙的响声。女人的胳膊架在他左肩上，右手还扶住墙壁支撑身体，他缓步把她带到厕所门口，嘱咐她要当心，她一手捂住额头，一手抓住厕所内敞开的木门，踉跄进去了。廊道尽头的窗破了一扇，外面刮进来的风呜呜地卷起没粘牢的透明布，在王滨眼前幻成一道白旗。他站在避风处，听见里面水龙头哗啦啦在响。陶晰琳大约小解完毕，正在洗手，他就在门口迎她了。女人头发凌乱地从里面出来，见他还在，朝他递出手来。他忙着去接，和来时一样扶她回去。他的肩膀承受住她全身的重量，她鞋底沙沙摩擦的声响在廊道四壁低鸣回荡。

８

王滨每天都帮陶晰琳换衣服。他在医院的更衣间扯住她的袖子，让她转过身，褪掉一只手，再拉另外一边。骨瘦如柴的女人在他面前再没羞耻感了。望着赤身裸体站在他面前陶晰琳，他居然没有一丝兴奋。她一手撑住墙壁，白色内裤就从浑圆的臀部上滑落下来，她把内裤交给他时，他翻出底面，看见上面留下黄色痕迹。她的脸红了。

他把女人的外衣、胸罩和内裤端到水池去洗。她则站在一旁看。他的手怎么也抓不稳这些柔软之物，四处飞溅的泡沫粘到他衣服上，用手去抹，反而更多了。母亲葛虹每天来两次，每次他都不敢看母亲的脸色。她能说什么好话呢？无外乎冷嘲热讽，何况小津现在也是托她照顾呢。这天晚上，葛虹提着保温瓶进来了。她把饭菜放在桌上，又不易察觉地递给他一张纸条。他背着陶晰琳展开来看，见上面用铅字记录着医药费的清单，不到一周时间，就花了三千二百四十块钱，还不算陪护费。纸条在王滨手中蝉翼般颤动着，捏不稳当，纸条飞了出去。他冲着正牵着小津走上廊道的葛虹喊：“妈，你这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花了点钱吗？记在我帐上，我以后会还你的！”

母亲没有回头，他铁青着脸回病房了。陶晰琳朝他招招手，他走过去盯着她失血的嘴唇和哀婉的眼睛。他端起着上小碗，一勺勺喂给她吃。她始终盯着他的眼睛，嘴唇抿了抿，没咀嚼就咽下去了。她摆摆手，让他把食物放到一旁，柔声说，“以后别这样对你妈说话好不好？”她转动着湿润的眼珠，接着说，“你一发火我就觉得自己欠你们全家的，叫我怎么办呢？”他又去搂女人的肩了。只有紧挨她的身体他才有了勇气，她牢牢依靠在他身上时，他就有了男人的自尊，这种感觉是从来没有过的。

两周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陶晰琳脸上消了肿，额头上的绷带拆掉了，左侧头发靠过来，也能弥补空缺的那一块。那颗脱落的门牙换了陶瓷的，不仔细看是分辨不出来的。他把镜子拿到她面前，说，“看，你一点没变，还是那么漂亮。”虽然她在冲他笑，他却以为是有气无力的。再次给女人颅骨和大脑拍片，医生说可以出院了。他给母亲打去电话，和她在电话里争执。他说不让陶晰琳进家门，他就和她继续在外面租房住。听她语气强硬，他就用“永远不回家”来威胁她了。

“这才刚刚开始”，葛虹在电话另一头说，“我不想你和她这样耗一辈子！”

“那么什么又是我的呢？妈，你不能这样自私。”

“我自私？我把你养这么大你还说我自私？”她没把后面话说完，王滨就把电话挂断了。

陶晰琳出院的那天上午，老钱大清早就赶来了。他拍着王滨肩膀，把他叫到后院花园里。老钱摸索着口袋，从里面掏出把钥匙，说，“这是我家老房钥匙，你和小陶先凑合着住着……虽然不怎么样，离你妈也近点，省得花钱。”王滨说，“我不能去，我知道您是好心。”老钱说，“是你妈让给的。葛虹年纪大了，一时拉不下面子。”老钱攥住他的手，慢慢使力，帮王滨握紧了。临走前，老钱对他说，“不要不好意思，都是老熟人了。”老钱再次捏了捏王滨的肩膀，点点头，跨上自行车，在一排梧桐树荫下消失了。

王滨去退他和陶晰琳租的那套房时，和房东吵了一架。房东说合约还没到期，四百块钱的押金不能退。王滨赌气说，“你不退押金我就把里面的家俱搬走。”房东说，“瞎了你的狗眼，想抢劫是不是？”她朝楼下喊了一声，一个卤莽的壮汉就闯进来了。

钱没要回来，王滨只好叫了辆计程车，往后备箱胡乱塞上俩人的行李，去医院接陶晰琳回去。拎着行李上到五楼，堆在地上，王滨又去三楼去接小津。母亲开了门，背对着他，目光瞄向窗外。对面那幢筒子楼砖缝中长出几根野草，在冷风左右摇曳，又把母亲温暖的体感传给他。王滨说，“妈，钱师傅都和我说了。”顿了顿，他又说，“小陶知道你不想见她，就让我转达她的谢意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木梳，交到母亲手里，说，“小陶给你买的。”葛虹的指甲在木梳上刮出吱吱的声音，像一把坏掉的琴弦弹出不和谐的杂音。母亲冷冷地说，“我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早料到了。”王滨抱起在床上活蹦乱跳的小津，说，“我走了，改天再来看你。”母亲没有回头，他听见梳子的一根木齿“啪”地一声断掉了。

９

王滨回去上班时，才发现自己的办公桌被人占了。面前蓄着长发，眉目清秀的小伙子手里拿着一本纸样，正在辨认纸张克数，肘边是几本王滨好不容易才从台湾纸商那里要来的特种纸样。王滨曲指敲了敲桌面，说，“朋友，不好意思，这是我的位置。”小伙子抬脸望着他，说，“是陈经理安排的。”王滨没言语，径直走到经理办公室去了。

见王滨来了，陈经理放下手中报纸，和他打了声招呼。没等陈经理解释，王滨就问外面那人是怎么回事。陈经理扯了扯衣领，说，“小王，别一见面就兴师问罪好不好？我帮你把职位保留下来就不错了……知道你这两个星期关手机的后果？有客户找你找不到，结果打电话来骂我们是皮包公司。”陈经理让王滨坐下，说自己也有工作压力。上海总部交来的业务量年底完成不了的话，他恐怕也要被炒鱿鱼了。

他能相信陈经理的鬼话吗？什么“一个萝卜一个坑，今后公司实行末位淘汰制”都是他编出来哄人的。生气归生气，工作还要做，现在三张嘴都等着他一人赚钱养活，他不可能和从前一样耍性子了。自行车轴在车道上转动，王滨握住车把，暗想以后可不能轻易放手，任由人欺负了。生活就是这样，不是你主动去吸附外界资源，把周围的能量占为己有，就是被别人吸干。办公桌被人占去了，以前的几位大客户也不再属于他，就连他现在的职位都岌岌可危。上午他跑了三家公司，下午又去了两家，他从没这样卖力干活，骑到院子门口时，骨头都快散架了。

陶晰琳已经做好饭菜，让他和小津坐在桌前吃。碗里盛着粉蒸肉、冬瓜汤、小白菜和蒸鸡蛋。他抓起筷子，狼吞虎咽吃完了。待要拿去洗，陶晰琳说，“先放在那里，我一起收拾。”见王滨不肯，她就强调自己已无大碍，过两天还要去找工作。王滨说，“以后你在家带小津，我一个人上班就行了。”不到九点，王滨就躺在床上睡熟了。醒来时，他见自己两腿在床沿前悬着，陶晰琳在帮他洗脚，水温恰好，顺着脚底爬上来，渗透全身，舒服极了。小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在他手中翻着筋斗，屏幕上的画面变换不停。陶晰琳回脸说，“小津，把声音开小点，别吵了王叔叔睡觉。”小津“哦”了一声，从沙发上下来，去玩那只残废的奥特曼了。

好久没亲热，当晚王滨算是尽兴了。事罢，陶晰琳把脸贴在他胸前，说，“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她抬眼望他，睫毛煽动不已，胳膊紧紧缠出他的腰。王滨想了想，说，“现在结婚的话，什么东西都没有，连房子都是借钱师傅的。还有医药费，将来是要还给我妈的。”她松了手，叹息了一声。这声音在他听来既焦虑又厌恶，他蹙起眉头说，“不早了，以后再谈这事吧。”

王滨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男子汉了。以前和母亲住在一起时，他不必为任何事操心，现在无论工作还是生活，都由他来做主了。和客户说话时，他的声音变得又粗又亮，以前难以完成的业务量大半个月就完成了。陶晰琳在帮他存钱，一个月存一千，一年就有一万二，加上业务提成，一年怎么也不会少于两万。虽然买不起房子，但这钱却任他支配了。他和陶晰琳说话有自信了，只要横了眼，小津也不敢对他出大气。但只要离开这个家，他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把他束缚住了，想着陶晰琳和小津，他是片刻也不敢马虎的。这天下午，王滨汽车回家时，见一辆福特轿车一直跟着他，还不停在后面摁响喇叭。他把车停在路边，暗想你有钱就了不起啊！他弯着腰，见驾驶室里的人摇下车窗，冲他喊了声，“小王，上来吧！”

开福特车的人是王滨大学同学张代君。毕业后在证券所工作，不到几年时间，就买车买房了。福特车在左岸咖啡厅门口停下来，王滨和张代君走上铁花螺旋楼梯，在窗前落座，叫了两杯咖啡。张代君比以前胖了，衣领下叠着两层赘肉。他让服务生把窗帘用挂钩拉高些，笑着对王滨说，“还是你身材好，现在哪里高就？”听王滨说是在纸厂上班，他便从镍夹里掏出一张名片，说，“大材小用，什么时候不喜欢了，就打电话来找我。”

面对红光满面的张代君，王滨显得有些黔驴技穷。几年不见面，对方俨然有了老板派头，而他不过是个纸厂的小卒。咖啡喝了一半，陶晰琳就打电话过来。她问王滨现在哪里，饭菜已经做好了。王滨说，“碰到老同学，你们先吃吧。”陶晰琳说，“早点回。”王滨点说“是”，把电话挂断了。

“好你个王滨，居然背着大家先结婚了！”张代君笑着说。

王滨尴尬说，“没有。”同学再要追问，他只好如实说了。

“不是我势利”，张代君说，“人到最后都会为自己考虑。你就是那么感性的人，做事不考虑后果，真和她结婚你准后悔。”见王滨不吭声，张代君又说，“活着和生活是两码事，被生计所困勉强过日子就是活着，就像你现在这样……莫非你码准了这段感情可靠？女人老得快，何况那孩子不是你亲生的……有车有房过日子不一定幸福，没车没房日子一定苦。”

用得着这个脑满肥肠的家伙教训自己吗？不过请喝了杯咖啡，就任由他在自己面前卖弄。他这么说不就是为了炫耀自己怎么能干吗？王滨起推说有事，率先离开。刚下楼，他就把张代君递给他的名片撕得粉碎，扔到垃圾桶里去了。

１０

陶晰琳给王滨打电话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起初王滨还耐心和她解释在外面奔忙，后来就懒得和她多说了。在性生活方面，他已没有从前积极，当她用腿嵌住他的腰，把他送向自己时，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体内流出，被对方吸进去了。“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除了在床上，就算白天她也经常对他说这句话。她不像先前那样注意打扮，早上从床上爬起来时，凌乱的头发在肩头扫着，眼袋松弛，让他想起那些邋遢的中年妇女。她在他印象里就这样一天天老了，而他的身体也变得干燥无力，有几次他忍不住想发火，但想到医院的那一幕，又觉得俩人走到今天不容易。

这天下班，他在路上碰到母亲了。葛虹提着菜篮朝油腻的市场走去。他看着她的背影，很想叫她一声，他怯怯躲到电线杆后面，突然间怜悯起自己的母亲来了。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吗？当他留在母亲身边时，他就如一个挂在藤上的葫芦娃，不管风吹雨淋，母亲都会源源不断给他注入养分。现在呢？他从藤上落下去，被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接住，她们牢牢抓住他，抱紧他，索取他的爱，他所有的养分都供奉给她们了。王滨拨着自行车铃，每拨一次耳边就震得嗡嗡乱想，随后眼前一片空白。他望着身后的电影院，蓦然有了进去看的冲动。大学以后他就没看过电影了。王滨在窗口买了票，穿过游戏厅走进放映室。电影已经放映半小时，领座员打开手电筒给他照亮。他在座位上坐好，见周围并没几个人，便把腿翘到前排椅背上。屏幕上一条八爪鱼正在海边肆虐，掀翻泊船的栈道，卷起两位垂钓的人，巨大头颅在泡沫中沉下去了。

画面切换到另一幕：几位外国科学家在实验室中研究这只怪物。科学家分析表明，这条巨大的水怪是软体动物中最复杂、高级的霸主，最发达的是眼睛，前端有角膜，眼睛后面还有专管嗅觉的小窝。好莱坞大导演的特长在于，能把任何俗套的故事编成饕餮盛宴——科学怪人、大灾来和吸血鬼已不是什么稀罕事，但导演们总能在视觉或故事上找到新意。用不了多久，王滨就进入状态了。他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欣赏眼前的血腥场面，每当杀人狂扬起触角，摧毁船只和海边度假村，穿着泳装的男男女女们四处逃命时，总能给他愉悦的快感。他什么时候变得现在这样嗜血了呢？在他小时候，难道不是为一只刚出生的小羚羊被鬣狗撕得四分五裂而哭泣吗？那时母亲就陪在他身边，陪他看赵忠祥用颇有磁性的声音解说《动物世界》，陪他到这家电影院看《超人》、《烛光里的微笑》、《狼牙山五壮士》。他捧着折成三角型的旧报纸，抓来瓜子吃着，有人在旁边喝汽水、吹口哨，还有人在嚼“大大口香糖”，隔不了多久，就传来“啪”地爆炸声。还有什么呢？打了补丁的幕布换新了，从前站起来就发出铿隆响的木椅也变成红色绒椅，电影票从几毛钱变成几十块，但是他的生活也随着社会进步好起来了吗？

王滨紧盯大屏幕，人类想进办法屠戮这条基因变异的大章鱼——用深水炸弹炸，用大型渔网捕捞，根本不奏效，怪物每次都在千钧一发时喷出墨水，沉入深海，杳无踪迹。几个月以后，那条人类培育的巨型抹香鲸终于出现了。从看到它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喜欢上它了。它黑色的脊背仿佛移动的海岬般分开水面，它留在水中的腹部却是银白色，它的利齿足以咬穿最厚的甲板，死死地钉住猎物的身躯。

一场不可避免的决斗开始了。在海洋最深处，八爪鱼的天敌抹香鲸咬住敌人触角，无论它怎么挣扎都不放手。八爪鱼开始改变自己的颜色，原先血红的身躯变成海水蓝，几乎变成隐型的了。一条触角就这样断了，怪物朝抹香鲸喷出一柱墨水，悄悄朝后退去。抹香鲸被眯住眼，缓缓朝水面上浮去。它在海洋上换了气，翻动巨大的尾翼再次潜入水中时，狡猾的八爪鱼突然用余下的触角卷住它的身体，五根触角绑住他的胸部，两根则封住它的嘴巴。被缠住的抹香鲸随着八爪鱼在水中翻滚，它们撞碎了岩石撞碎了珊瑚，把海底的沉船和废墟也撞成残渣。八爪鱼触角上千万只吸盘在抹香鲸身上啃噬着，在沙地上打滚，在水草中纠缠，体型巨大的抹香鲸逐渐失去力量，如一团棉花般被怪物踢来拽去。一次致命袭击之后，抹香鲸被八爪鱼抛到水面上，它平躺在海洋上，像座冰山般一动也不动。它的尾翼已经残缺大半，从头至尾都是怪物吸盘留下的车胎般大的伤口，白色的腹部变成浅灰色，黑色脊背则翻出腐草绿。抹香鲸还想挣扎，可惜它已没能力和怪物搏斗了。特写镜头推向它的眼睛，王滨看见一滴眼泪从鲸鱼眼中滑出来，他的眼睛闭上了。

从电影院出来，王滨的四肢都软了。他盯着自己的手臂，似乎他本人身上也被吸盘咬了一口。八爪鱼每天触角上都有三百多个吸盘，每个吸盘上都有一百克的拉力，被这样的怪物缠上身，就算《变形金刚》中的宇宙大帝也无法摆脱了。走了一半路，王滨才想起自行车还停在电影院门口。他踅身回去时，不由又瞅了瞅电影院的大门。人稀稀拉拉从里面出来或进去，一个小女孩手中拿着只红色风车，在风中转动如同八爪鱼诡异莫测的眼睛。此时他才想到小津和陶晰琳在等他回去吃饭，两双眼睛正盯住门口，焦虑的目光一点点渗透到他的内心。他狠狠地转动自行车钥匙，跨上去，吱嘎吱嘎地往回骑了。

１１

王滨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了。以前六点不到他就走进家门，现在不过八点，他是连人影也见不着的。当陶晰琳追问他在外面干什么时，他总是不耐烦地打断她，只说工作太忙。她怀疑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苦于无证据，也只好任由他左右了。

目前的状态让她感觉恐慌，她隐约感觉从前的不幸即将再次发生。她不得不在脑袋里拧好发条，随时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她和他说话变得小心谨慎了，而他也越来越喜欢无端取闹。昨天小津调皮捣蛋，把临家小孩的脸抓伤，孩子母亲找上门来，怒气冲冲地问小津怎么没教养，她慌忙道歉，王滨却扬手就给小津一巴掌。王滨对小津再没怜悯了，他不许孩子站在床上跳舞，不许他在家时吵到他。小津对她说，“妈妈，我不喜欢王叔叔，我们什么时候搬走？”她说，“过几天就走。”她苦笑着。

她能搬到哪里去呢？一个单身母亲在人海漂浮，只会被人潮抛来摔去，她是离不了他左右的。况且她收拾行李离开那一招对他已经不管用了。以前，她多么渴望和他整天在一起，现在她却害怕夜幕降临，害怕自己在黑暗中失去他，每天醒来时，她的眼睛总是又红又肿的。当他出去上班时，她越来越像个家庭主妇了。她学会和筒子楼中那些泼辣的妇人吵架了。她也和她们坐在一起议论张家长李家短，谁家的儿子争气在特区买了新房，谁家的女儿又找了个有钱的老公。她倒是经常碰见王滨的母亲葛虹的，她远远地望着她却不去说话。对她，她永远是心怀愧疚的。

这天王滨又对她发脾气了。他把公文包摔到床上，冲她嚷：“别问我去哪里了好不好？你看你的样子，真叫人烦心！”奇怪的是，她对他的话居然没什么反应，她冷冷地笑着，走到一旁去找小津玩。她和小津猜中指，她故意让孩子赢，她是想方设法把孩子逗笑了。她还剩下什么呢？她目前所能做得就是和他耗上，因为到了晚上，成人游戏会消除白天所有不悦。在床上，她总是努力讨好他，其实她对这个并没太大兴趣，她只想紧紧地抓住他，不让他像上两个男人那样逃掉，她能做到的。“有时候，你真像个荡妇。”他对她说。她说，“是吗？你又是什么，难道不是条失魂落魄的野狗吗？”她趴在他身上，笑着说，“我知道你想甩掉我，你一直在找机会挑我毛病，我不许你这样，懂吗？不许。”她开始习惯这样戏弄他，他哭笑不得的样子令她相当开心，对付比自己年纪小的男人就得像这样揪一下再摸一把，至于说她对他还有多少感情，她已经麻木了。

现在，她唯一钟爱的只有儿子了。过完冬天，小津就该上小学，就不能这样一天二十四小时相处了。他能适应学校的生活吗？小津三岁才会走路，内八字，两腿向内撇，膝头磨得窸窣响。小津四岁那年她遇到那个开餐馆的男人，男人养了条大狼狗，小津每天都把客人吃剩的肉骨头抛给“黑贝”吃的。小津五岁时她和王滨在一起了，她原以为找到关心母子二人的男人了。她本以为小津终于过上幸福的童年，现在看不过是她的痴心妄想。不过等他上学了，他就会有新伙伴，和一群孩子看书、游戏，小津就不会孤独了。

１２

王滨学会享受了。每天下班不是和同事出去玩，就是找老钱喝酒。他学会打麻将、斗地主，在烟雾缭绕的赌场上也不会咳嗽了。“哟，大学生也玩起这个了。”有人和他开玩笑说。他嘴衔香烟，一条腿架在椅子上，说，“饮食男女嘛。”他有了男子气派，呼啦啦推牌，两手垒长城，掷骰子，和周围人越来越融洽了。大学生又怎么样？假装清高，当老好人那是傻瓜。名牌大学毕业的人都在外面卖猪肉、洗碟子，他该知足，他该多为自己考虑了。

母亲一直说他是自私的人，从小就吮着她那没有乳汁的乳房不肯放开。他贪婪着咬乳头，小拳头在她身上敲来敲去。她响尾蛇般跟随他，封锁他的行动，他所有的预谋她都是知道的。不错，他没听她的话，他找葛虹不喜欢的女人了。他的生活丰富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单一，从灰色变成红色，变成蓝色，现在又依然还原成灰色。以后是什么颜色，他在脑海里已经有了设想，他会被母子二人拉来扯去：和陶晰琳每周来一次毫无快感的活塞运动，供小津读书，把别人的孩子养育成人。还有老钱的房也是迟早要还的，他得想办法多挣点，多抠点，没车没房一定得不到幸福。每天下班回家时，他都会在电影院门口多伫立一会儿，那条八爪鱼依然逗留在它脑海里，扬起巨大的触角抽搭他的全身。它在他眼前任意改变颜色，灰色红色蓝色，他转动狡黠的眼珠，躲在礁石背后透窥他。它能在任何情况下逃走，木箱和铁笼关不住它，待他精疲力竭以后，在他脑后狠狠地抽上一鞭，把它缠绕住，吸住他的心脏部位，他的皮肤发出砰裂地啪哒声。它原本干瘪的身子气球般鼓胀起来，和这样恶心的软体动物在一起真讨厌。他抓住它滑腻腻、上面不时喷出灰绿色的黏液。它具备超强的再生功能，断掉的触角很快就会长出来，他摆脱不掉它，它吸着他的血肉，吸着他的养分，它把他身上所有营养吸干，却不让他立即死去。这就是他的生活，每个人都无法摆脱自身宿命，有人需要他，他就得不停地给予，倘若他需要别人，事情也同样。有人能帮他分担一些吗？以前他的自私现在该他一个人偿还了，对于母子俩，与其说怜悯她们，毋宁说现在的他别无选择。

对面的老钱已经喝醉了。每周请他喝两次酒，也算是答谢他了。老钱在他面前表演“深水炸弹”，把装白酒的小杯子放进啤酒杯，用嘴衔着，一口气喝干了。老钱抹了抹下巴，对他说，“今天真痛快，真是***痛快啊！”老钱打着饱嗝，朝他喷着酒气，说，“我对不起你妈……当初我害怕别人说闲话才走的……你小子真行，以前还怕你养不大，你比我有勇气！”老钱左脸贴在桌面上，浑浊眼珠朝上翻着，手头上的青筋全都暴出来了。老钱说，“我对不起你妈，我一直把你当儿子……我和你妈还……”，他像老狗那样干咳起来，让他心生厌恶。王滨站起来，使劲踹了他一脚，说，“起来！”老钱没动弹。他又踹了一脚。老钱动了动胳膊，醉醺醺地仰天唱起一首歌：

十五条好汉流落在棺材岛上，

哟嗬嗬，快喝一瓶酒，

其余的人都让酒和魔鬼送了命，

哟嗬嗬，快喝一瓶酒！

我们快去海上漂流，和魔鬼搏斗……

老钱唱了几句，他也跟着唱了起来。老钱说，“儿子，唱得不错！”他赏了老钱一巴掌，老钱还了他一耳光。王滨和老钱在小酒馆里笑起来，起初只有他们两个人笑，不久邻座的人也跟着笑起来。老钱说，“儿子，以后我把新房也留给你。”王滨说，“儿子，以后我给你买棺材送终！”老钱的手架在他肩膀上，王滨的手也架在老钱的身上。王滨的眼前晃着老钱扭曲变形的脸，在酒杯里旋转，在他熟悉的电影院前旋转，而他自己的身体也跟着转起来了。

１３

当天晚上，王滨在楼下碰到母亲了。他摇摇晃晃想要躲，母亲却叫了他的小名。母亲走过来，问，“又去找老钱喝酒了？”他古怪地笑了笑，想要钻进楼栋，却找不到合理的借口。

“过得还好吗？”母亲问。

“还好，还好。”他捂住嘴里酒气，怕把母亲熏着了。

“陶晰琳和小津也好吗？”

“她们都好，我该回去了。”

母亲点点头，说，“不习惯的话，可以搬回来和我住。小津也可以和我住……至于那女人，过段时间我会考虑的。”他没勇气答应母亲，也没勇气立即拒绝。母亲又说，“既然决定和她们在一起，就要负担起责任，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生活了。”

“我懂。”

“好了，走吧。有事打电话。”

王滨刚钻进楼栋，眼泪就簌簌地落下来。空荡荡的楼梯在他脚下踏出哒哒回响，他扶着楼梯，蜗牛般向上爬行。他很想搂住什么东西大哭一场，抓住的却是冰冷的扶手和漆冷的空气。不过爬到一半，酒精就在肚子里作祟。他险些跌倒，膝盖在楼梯上撞痛了。他坐在楼梯上，见那里蹭破一块皮，便蘸涎抹了，来回揉着。膝盖正在流血，他却并不急于回去，他把头埋进两腿之间，四肢也跟着往后缩。他感觉自己躲进一个巨大的螺蛳壳内，再没什么东西可抓住他了。

１４

小津在一天天长大，几个月前穿的衣服套在身上已经不合身了。他对奥特曼和床上蹦跳逐渐失去兴趣，他所期盼的，是早点去学校和孩子们呆在一起。母亲陶晰琳给他买了只新书包，他把书包当皮球拍瘪了，背在身上原地转圈。不过当王叔叔进来后，他就缩回桌前坐好，在抄写本上描字，一撇一捺都不敢马虎的。

关于以前的事，小津已经记不大清，不过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是不会忘的。每天午睡时，他也隐约想起自己住过不同的房子，被不同的人抱过，只有一个人永远陪伴他身边，那就是他的母亲陶晰琳。每逢节假日，一位面容慈祥的婆婆就会上门来给他买些礼物，巧克力是他最喜欢的。不过他很讨厌婆婆把他抱在怀里的感觉，她的皮肤起了褶皱，衣服上总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熏得他嗓子又干又涩。王叔叔倒是很怕她，每次她来都会当着陶晰琳的面数落他的不是：“你干脆永远不回来算了！我知道你在外面干什么，有本事你就带回来给我们看看！”小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母亲却朝婆婆投去感谢的目光。母亲给她让坐倒水，劝她不要生气，王叔叔却待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四月是踏青最好的季节，窗外的大树伸开绿叶，对面红墙上的杂草也被人拔了。这是小津在这里度过的第一个春天，他踮起脚，扒在窗沿上，鼻腔内充满空气中漂浮的种子的气息。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见对面有孩子折了纸飞机在玩，在空中轻轻飘着，打着旋标向远方。母亲在背后叫了一声：“小津，快点穿衣服，马上出门了！”母亲给他穿上一件胸前印着王冠的薄夹克，有嫩草和油的香味，是去年过年时给他买的。母亲自己则穿了套红色春装，上衣还罩了件有许多网眼的小背心，在胸口系了结，托住她丰满的胸。王叔叔在镜子面前刮胡子，今天他的情绪看来不错，飞利蒲剃须刀贴着他下把颌发出吱嗡嗡，吱嗡嗡的声音。王叔叔嘴里还吹着口哨，看来他今天不会对他发脾气了。

中山公园门口架着卡通拱门，两旁是卖臭豆腐、炒菠萝和冰糖葫芦串的小贩。王叔叔去买臭豆腐时，母亲告诉他，“今天是王叔叔的生日，不许惹他生气。”他点点头，和他们一起步入大门，绕过假山，穿过草坪，一直来到儿童游乐场。母亲和王叔叔坐了两次过山车，进了一回鬼屋之后，小津又被对面的八爪鱼大机器吸引住了。那个红色的大东西触角前安了座位，大眼睛还不时转着圈。小津对母亲说，“我要去。”话刚说完，王叔叔就断然拒绝了。

“去坐旋转木马吧。”王叔叔说。

“那是小屁孩玩的。”小津说。

“你陪小津去坐吧。”王叔叔对妈妈说。

俩人说话时，小津已经握住母亲给他的零钱冲到售票亭前了。

１５

在陶晰琳的再三劝说下，王滨勉强爬上八爪鱼大转盘了。机器发动时，王滨紧攥安全带，闭上眼，不敢朝下张望。他有些恐高，何况眼前的大怪物让他想一些不愉快的事情。机器轰隆隆带着他单薄的身体向上飞，他听见男孩们的笑声，女孩们的尖叫声，还有人在咔嚓咔嚓地拍照。后来陶晰琳在冲他喊：“你看啊！快看啊！”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是年轻、充满活力的，他又找回些许刚认识她时的感觉了。

脚上是园丁修剪好的草坪，樟树和杨树顶着圆形大伞，有人在下面铺了塑料袋野餐，有人在放风筝，牵了风铃呜咚咚响着。再远些是立着假山的湖面，木船和汽艇在里面航行，激起的水花把修了翅膀的天鹅惊得四处乱窜。八爪鱼带动他的身体在空中旋转，每一条触角都吸附了几组人群。人们看起来都很高兴，只有他一个人神经紧绷绷的。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有些傻，握住安全拦的手便渐渐松开了。也许生活就和这座机器一样无法遏止，无论好与坏，你都无法摆脱它的重心，他如此，别人也同样，这世界谁都离不开谁。他目前所能做的，无非让本已糟糕的事情稍微好一些，对他和身边的人都足够了。难道换一个女人和他生活就会改变很多吗？不见得好到哪里去，人类对尚未得到的人或事持有过多不切实际的奢望。

王滨瞥了一眼邻座搂住小津高声尖叫的陶晰琳，后悔自己没有带上相机。在自己生日这天，也该留下点纪念吧。还有什么没带在身上呢？他摸了摸下巴，不禁哑然失笑。没人知道他在笑什么，他伸开双臂，随人群嗷嗷地叫着。在他削尖的下颌上，一根没刮干净的胡须闪着揶揄的光芒。

（完）

响应柒柒号召，发来一贴，问候大家：）

燕七 11:03:10

喂，你把你已经发表的小说，贴来秋水几篇好不？

燕七 11:03:29

老韩有好多美女支持，都没有帅哥支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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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以上就是此文发来的内幕，终于有帅哥支持我了……无比自豪中

柒柒背负着手，得意地在秋水湖畔，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小韩，评论此文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小翼。呵呵，早看过了。两遍，这个就是第三篇了，很喜欢的一篇。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12-27 11:23:38编辑过]

帅哥,慢慢发,不然美女没得工夫看.

中篇，够长的。今天先看了一楼。后面的要慢慢看，好的文字，看得急了，就糟蹋了。

这两年来，小鸡的文字提高了很多，看不到过去的虚浮，多了的是朴实和细腻。

小鸡长大了，文字的成熟昭示着心的成熟。

全文看完再评，第一章看完，心理、性格到位、悬念迭起。

韩阳(320306251) 12:36:04 小鸡已经完成了从公鸡到母鸡的飞越。从过去的文字漂亮浮躁到现在的朴实务实。

——2007年12月28日首发于秋水无尘QQ群

三点意见：

1、节奏过于缓慢。

2、语言和情结缺少亮点。

3、无用细节描写过多。

谢谢劳模提的意见，这篇当时写完就知道一些问题存在了。你刚才说的三点问题都存在，我是这么看的：

从整体上看，前半部分比好半部分好，后半部分写松了，该提的地方没提起来。后半部分转折的地方没做圆，人物视角拉多了也不太合适。我是很在意细节真实的，笔触的琐碎会影响情节进度，但有些地方我以为必须这么做，这对打基础有好处，当然过多插入会出现问题，目前的小说正在解决。其实我现在不在意语言华彩了，我想不动声色叙述比较好，对话是难的，规避电影或电视上出现的套路，对我也是难点。其实每篇小说从构思到完成能达到七十五分以上，就很幸运了，我给自己这篇打六十二分，如果后半部分能改好，也不会超过六十五分，这是整体框架、构思造成的。过几年有兴趣，可能会再改，也可能就这样了。

不管怎样，谢谢劳模的意见。祝元旦好！：）

我是这么看的：文如其人人定其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