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花悟_秋雁南回文学社区

虚花悟
大约三四年前，看到繁花败落，尚有些不尽的凄楚。虽不曾学林潇湘那样的痴痴葬花，却也为它们吟诗赋文。纵然偶尔发起痴来，还是会弄一两阕短调，悼一悼那飘零的落花。
因此，曾有过这样的《青门引》：桂冷兼花凛。秋雨却来摧躏。寒窗抑郁泊幽禽。拍翎触羽，咽咽y璨荒芮蕖? 眉梢眼角芳华稔。暗自箫声沁。戏言寂寞无谓。梦中渡去蓬莱饮。
--想来，一切，真的是魔由心生罢，在秋雨凄凄的时节，再看着那些比雨还密集的落花，结合着当时心境，与那天气，不自主地悲切压抑起来。而这世上，也总有些人，会如我一般的思绪烦乱。
春日，花开最多，自然也谢去最多。以往总是不断地盼着春来，又忧虑地看着春来。那些浓桃艳李，喜津津地盛开，又急匆匆地谢去。
江南的天气越发的变得诡异了。以往，总是四季分明。白雪皑皑的冬之后，缓缓地步入暖洋洋的春。而如今，总是叹着，春何以来得这般急。总觉得昨日还是冰雪满地，刹那又是春花满枝。因而，那春花总来不及酝酿，就被迫着强自盛开，只维持不了几日，又被紧随而来的夏日骄阳赶落。总觉得这春，越来越短了。这花，越开越急了。这落花，也越发的密集，越发的繁杂了。--以往在一湾水上，只看得一两种花树的落花，而今，却觉得同一湾水上，可以铺满各色的落花。那样的惨痛，直切心扉。看着它们昨日还在枝头热闹，隔一日却在水中飘零，不知所向。比落了泥淖，还要哀切。
一到了春啊，美人茶，迎春，金钟，玉兰，棠棣，红叶李，樱花，紫荆，桃花，垂丝海棠，西府海棠，梨花……全都争相而开。有许多，竟不分先后，几乎同时孕育，同时盛开。因此，也总会同时看到他们凋落。而这时候开的花，又偏多是那蔷薇科的，多半会在艳丽之后，缓缓结出后代，去供人享用。--一场凄惶。
记得前年，偶然在春浓时节，往龙井一带去，途径一处湿地，才冒头的芦苇，以及菖蒲，水葱，团团地围绕在那一道春水之湄。背景是起伏的茶山，前面是我正在走着的碎石小路。路边，是青碧的麦冬，以及一片片快要开败的二月兰。
水边上的桃花，在已经快要结子的二月兰间，扑梭梭地不断落着花瓣。那粉色的花瓣，纷纷飞向一边的水面。而那水，又恰恰是被一排露出水面的黄石汀步阻着，下面，是几米高的跌水。那水一流去，如若一片小小的瀑布。而那些落花，就在那些汀步的缝隙间争抢着钻过去，不断地往跌水里冲去。又是跌水，又是落花，是怎样的惊艳。
刹那间，才觉得原来落花未必是凄楚，也可以是绝艳。
在明媚的阳光下，那落花随着清澈的流水，照着光，沐着水，时而轻快时而紧张地流淌着。不是生命逝去的无奈，而是步入另一个阶段另一个世界的流程。它可以用这么委婉动人的方式演绎自己青春与生命的更迭，比起我们人来，不是更胜一筹？
观赏落花最好的地方，是太子湾。因为这里的水，最轻，最柔，最蜿蜒曲折。因而使那些配合着它的花树，也组织得最密切。它们都临水，所以一旦谢去，纷纷扬扬地直往水中去。
每年春天，太子湾总是遍地的郁金香，无论是那色彩，那开放的姿势，浓艳且妖挠。我是从来不爱这样浓艳的花的。也因为它不是本土的缘故。因此，每次都是在忽略郁金香的前提下，光光去看那些凋落的樱花。因为太子湾的郁金香开得正盛的时候，往往是樱花落得最密集的时候。
昨日本想去观赏桃花，结果，不出意料，桃花果然只开了没几朵。偶然经过曲院风荷时，却猛然见到前面嫩绿的草地与柳枝丛中，一片氤氲的白，白中透粉，透蓝……结合着傍晚有些灰蓝的天，正在惊讶，那是云彩么？它们与天交接得如此完美。张望了几眼，一步步靠近，才发现，是一大片开得正闹的樱花。雪白的樱花。当时是怎样的惊艳。
我总是赶不上樱花盛开的时节去观赏它。譬如去年，巴巴地盼着樱花开了，好去赏花，可是，还没到它盛开，就被派遣去了北地。又错过一春……今年，本不想特意去看它，却这样偶然地撞见。惊艳，当时就窜出这两个字。
樱花一定是要结合东方园林才能使之更完美。开阔的院落，简洁的建筑风格，要的是汉唐之风，而不是明清那样的瑰丽和密封式。所以，日本的庭园其实是继承得最好的，如今国人反而在这方面衰退了。在那里看樱花的时候，有种无奈的错觉。因为，这一块地的修建，据说本就是日本民族捐助过的。因此，乍一看去，有了些远东的风味，也或许是心理因素所至。它那里的旱溪，庭院灯，都是东方园林的典范。除了那些柳，有些多余。虽然说白色和任何颜色配在一起，都会很出色。但是，那样开阔简洁的地方，上空的视觉有了那一片雪白就够了，何必要绿柳其间搭配呢？如果说，那绿柳仅仅是做为背景，那就是完美了。所以我想在那里拍一张构图完美的照，左构右思，都觉得那些夹杂进来的绿柳破坏了格局。还是忿忿地罢手。
满心欢喜，还是见到了盛开的樱花。在走出苏堤时，有老人对着边上的年轻人叹道：快欣赏吧，这花开不了三两天，就没这么好看了。
当时欣然一笑。的确，生活在这里的老人是最有权利说这样的话的，他们一辈子都关注着这样的风景，他们最清楚，什么时候，这里的什么东西会最美……
又想到了太子湾的落花。
樱花到了谢落，就成了最最惨白的颜色。可是，就是因为有那样彻底的白，所以才会有那样的惊世骇俗。
我想，今年的时间这般充裕，那么，我该一次次地去看它，看着它们从繁盛，到飘零，将这整个过程收入眼底，刻入脑海。于是，我天天去看樱花。--或许真的为那日偶然遇到的惊艳，所以一次次鼓动着自己出去。再也不去想，它凋零是怎生凄凉。因为，落花在我眼中，已不是凄凉。
这几日的阳光，明媚得让人再也憔悴不起来。纵然连日的辛苦，在那阳光之下，也立即消失了无踪。--想到那句话：如此明媚的阳光，怎能让人心生罪恶。我该和楚留香一般舒展开四肢，选一个安静平坦的地方躺下，眯缝着眼去望那纯净的蓝天。何况，四周还有那样醉人的樱花。
每次出门，都是四点之后。一旦过了五点，阳光就不再是明媚，而是妩媚。远远望着太子湾内四处云集的樱花树，一大片，结合着夕阳与云彩，云蒸霞蔚似的，每一片洁白上，都有了异样的金色或红色光彩。--果然是越干净的背景，越能衬托樱花的美。是的，我曾说过，拿来配樱花的，要么是皑皑的雪，要么是蓝蓝的天，要么是绿绿的地。而不是那些复杂多余的植物去和它错落。
太子湾的水，是我踏遍杭州最为赞赏的一处流水。它从远处奔来，曲折蜿蜒到了西湖。纵然太阳完全下山，还可看得清水底的每一棵草，每一粒石头。看到这水，就想起一位朋友开的玩笑：下次来杭州，我和你比赛下水捞石子，看谁捞得多……
这当然是个荒唐的想法。
太子湾的樱花都是依水而种，要么就独自成片。远远近近，圣洁一片。那分明是带粉又白的颜色，却在暮色中都成了雪一般的白。衬着暮色，都成了最夺目的风景。
于是，日日迷醉在这樱花之侧，竟几次三番傍晚而去，半夜而归。在水边花下，箫吟笛唱。
如今，樱花总算渐渐谢去。也抚慰了我一腔将它从头看至尾的心思。
太子湾的樱花，总算花谢花飞飞满天了。盯着它们无声无息地从枝头梗上飘落，在我面前打着旋儿轻快地落入水中……一直扯着我的眼线，却毫不惊惶，毫不自怜，它坦然了，我也坦然。
曲水流觞之上，白瓣纷纷。似乎从天外来，又往天外去。缘何这些蔷薇科的植物，总令我这般牵挂与不舍？突然记起，早先自己写过的一段话：“我始终相信，我的生命出现过那么一幕：午后阳光将尽的小楼台上，撒遍了一树雪白梨花的剪影。斜倚楼台的是梨花般洁白的深衣加上月白轻蓝的鹤氅，边上紧挨身子的箫在醉人的春风微曛下睡着了，我手上有酒，温润的白玉杯，琥珀般的花雕酒。--而过了长久的岁月，终于有愿意在这天外梨花下停止的人，隔一树梨花而携手。”--很多时候，我会把梨花错看成了樱花，会把樱花，错看成了梨花……
只要是它们，此生纵然葬身其中，亦是无悔。同样有年年岁岁的热闹，又同样有年年岁岁的飘零。此生放逐已久，可依旧要放逐。放逐中慢慢探询人世的欢乐与幸福。
为了这樱花，我将自己败给了风露的侵袭，积压已久的病毒痛快地在体内泛滥，于是昏沉沉重去血检的时候，才苦笑着被告知白细胞超标。--居然没了一点抵抗病毒的能力。这样明媚的春日，原来是陷阱。它将我吸引去，却不负责任地草草送回。我说我因这樱花而病，是一场最最得当的风流病。
又到凌晨。药效下难以入眠。于是翻着那些花的照片，想起它们此刻依旧在风露中不断地落花……于是，半是自嘲，半是悼花，填它一阕《卜算子》，作结：
此生最风流，春来闲情就。唯对凋零一段愁，无奈心常疚。
欲起收芳菲，病魄突相候。隔岁香魂且招吾，借你成仙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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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几张，天欲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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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8-3-29 4:30:04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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