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山人笔记]忘形交

一冬将尽，我第二次下山。

天黑之前我已背着一包日常用度之物返往山居。

风雪刚过，一个时辰已不能到达居所。亥初，我仍然迂行在山腰上，一路寂静无人，月色阑

珊。

忽然听得后面人声：兀那兄台，可否略略驻足？我回头一看，竟是一位白衫长身的男子，听

他声气，年龄应与我相仿。我停下来等他。

那人走近时，竟教我大吃一惊——好个清俊男子！此人躬身一揖，开口便道：小弟安阳人

氏，姓叶名腾，字退之，上月随家父来蜀地贩药，因小住此山。只因今日闲逛庙会，回得迟了，不想正遇兄台。这荒山之上，你我二人结伴同行，岂不消磨些寂寥？

此人虽自称商贾，然谈吐鸿博，文质相彰，时有新致之论。一路行来，竟不觉路远更沉。

到得居处已是夜半了。意犹未尽，遂相邀至舍下小酌，然此兄固辞，许三日后来访。

这日，我清早起来，取出十年前埋下的松子酒，备下果蔬肴馔，随手拿卷书闲翻着，不

觉已是日正，吴兄尚且未到。我素有午倦的毛病，只这日不敢就睡，只歪在书房里小寐。

“李兄好睡。”我闻声醒觉，见退之已立在面前。白日间，他那清癯秀逸的面庞更加明朗。

与那日不同的是，换了一袭青衫。只是风雪天气，总穿得如此萧瑟单薄，教人暗自疑惑。

我连忙将酒壶热在炭盆上，撤下肴馔，只取了几样山间果脯，权且下酒。退之亦是个简便人

，不拘小节，颇与我臭味相投。

两人围炉慢饮，愈说愈是相得，酒酣处，且都掷履亸袖，随意躺卧，口里却尚还争论不休。

退之问曰：兄曾遇鬼否？

我回道：未曾。

退之又问：兄台若遇鬼，惧乎？

我酒意迷离，恍恍然答曰：何惧之有？万物皆在道中，人鬼神妖，本性并无二致，不过殊途

而已。

退之听闻此论，哂然笑道：只怕李兄是叶公好龙罢？不过说来轻易。若真有鬼，兄台未必不惮。

我见他如此嘲笑，乃辩道：鬼神当敬畏不当惧惮。当敬畏者，以其难知也。然万物乃气化生，气凝成魄，魄散形亡，形既亡，气仍还于天地之间，或结精为神，或游魂为鬼。非人之物，亦有真气往复，故万物皆有魄有神有鬼也。

人以魄存于世，平日所见，亦万物之魄者，而神鬼固在，只别居他处，与人若邻里。

世人惮于神鬼者，以私心在也。或曾为阴事，能掩人耳目，殊难绝鬼神之知，故古人谓“三

尺之上有神明”。然鬼神知与不知殆难辨焉，人之所惧者，己心也。此亦即“云动风动实乃

心动”之意也。

人恒有私心，故人恒见神鬼。设若人心空明，自是宁静无碍，凡所遇者，皆以真性与交，无

所谓人耶鬼耶神耶他物耶。

正谈饮间，退之忽然起身相辞，我劝他明日再去，他仍许三日后复来。

醒来之后，已是黄昏。一一回味，梦境犹真，仿佛退之真是方才告辞。然几榻俨然，盘盏未

动，案上的松子酒仍旧满壶。

原来一梦耳。起身看窗外天色，风雪并未稍停，却越发大了，想来退之是来不了了。便热了酒食，自斟独酌。

一日，忽听门环扣响，以为是退之，欣然开门，却吃惊不小——眼前之人，皮不裹骨，两眼

凹陷，佝偻如箕。见我发怔，那人自白曰：李兄不必吃惊，我乃山中一枯藤，已度千百春秋。凝得日月精魂，能幻化万物形状，知古通今。前日偶感无聊，寻兄谈论，故化形彦俊。不成想兄台气质高迈，神思清远，不似尘中俗子，乃欲真心结交，遂设梦相试。未曾料兄台之心，本无物我，遂决意以真形见视，望兄勿嫌鄙陋。

吾闻至此，乃负手大笑：忘形之交，何陋之有？天地至友，莫过此也。遂延入室，觥斝相筹

，不知日之将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