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王卓文的婚期渐近,诸事也开始提上日程,光是收拾房子就搞得他精疲力尽。王卓文原本指望林宇航能搭把手帮帮忙,可万和嘉园那摊子事已经让林宇航焦头烂额了,哪里还有时间顾得上他。好不容易忙出点头绪,房子也收拾得颇有模样。邱纹英念着他们兄弟一场,于是便提议请林宇航来新房这里搞顿家庭晚餐。王卓文一听要请林宇航来家吃饭,立即表示反对。他知道这林疯子的本事,他可不愿意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可王卓文反对归反对,在这种家庭决议上还是邱纹英掌握最终决定权。
王卓文只好给林宇航打电话:“我的祖宗,晚上来家吃饭。纹英让我告诉你,别忘了带着小洁。我先警告你,我可是要结婚的人了。你小子嘴上了得有点把门的,要是信口开河小心我跟你绝交。”
电话那头的林宇航笑嘻嘻地和王卓文打着哈哈:“你小子急什么啊!这么快就把房子弄完了?你这么着急,是不是纹英那边有什么动静了?代我向纹英同志表示同情,我对她的不幸遭遇……”
王卓文没心思听他胡说八道,所以不等林宇航把话说完就挂断了电话。一边挂,王卓文一边心里暗骂: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林宇航是个粗心大意之人,无论到哪吃饭从来都是只带一张嘴。反而是那田小洁颇为细心,买了个颇为精美的家居摆件,做为对二人新居落成的恭贺之喜。
田小洁为人乖巧,和邱纹英更是一见如故。两个女人在厨房里一边忙活,一边聊些家常。没有多大一会,两个人就已经是亲密得不得了,到最后两个人干脆以姐妹相称。
王卓文看得不妙,偷偷对林宇航说道:“兄弟,看出来没有?情况可不妙呀!”
林宇航让王卓文说得摸不着头脑,一脸疑惑。
王卓文摇晃着脑袋说道:“这女人就怕聚堆,女人一扎堆咱们男人就没好日子过。纹英可不是好惹的,小洁要是受完她的熏陶,以后就有你小子受的了。”
林宇航偷眼看了看一身厨装的田小洁,大言不惭地吹道:“那是你小子没本事!别看这田小洁在外人面前象个老虎,但在我面前那就是只听话的小绵羊。”
两个女人都是做饭的好手,没有多长时间一桌子的菜就摆上了桌。
邱纹英举着杯对林宇航和田小洁说道:“这房子弄完,你们两个还是第一个来我们家做客的呢!”
林宇航也举着杯对王卓文说道:“我也祝贺你终于掉进了婚姻的火炕。这回不是兄弟不帮你,实在是你小子太不争气。希望你能发挥咱们当年在学校的那种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虚心接受领导的教育,努力完成自己的劳动改造。”
林宇航一席让田小洁笑得合不拢嘴,王卓文气得直瞪眼睛,邱纹英则笑得差点没把刚喝的那口可乐喷到林宇航的脸上。
“你小子别得意,将来只怕你还没我这命呢!”王卓文看了一眼田小洁,语带机锋地说道。
林宇航知道王卓文所指,嘿嘿一笑没敢搭言。
田小洁似乎觉出什么,抬眼看了看王卓文:“王哥,我怎么老觉得你和宇航好象有什么事在瞒着我呀?”
“别管他们。”邱纹英不屑一顾地说道,“他们哥俩就这样,成天神神秘秘的。我都懒得管他们的事!”
说到这,邱纹英又看了一眼林宇航接着说道:“咱们别的不说,就说林宇航这小子吧。在学校的时候是出了名的才子,在哪找不到一份好工作呀?可他偏偏跑到咱们郑州来,还非要干什么地产。小洁,你说他一个学宏观经济的,放着家里头的好工作不干,跑这来受这份罪,你说他这不是有病嘛?宇航,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虽然吴氏也是家大公司,但它后面的背景可是非同小可。你现在也算是高级职员了,可别还象以前是的信口开河。你要还是那样,你早晚要吃亏的。”
林宇航听邱纹英这话说得认真,不由得停了筷子:“纹英,我听这意思,你是话里有话呀?哎,你是不是听到些什么了?”
邱纹英微微一笑:“这还用听说?这年头干地产的有几个背后没有关系呀?再说了,吴氏和咱们梁书记的关系早就是公开的秘密了!就这还用猜呀?咱们别的不说,就说你们吴氏现在手里的那几块地皮吧,如果没有梁伯诚的关照,你们能那么容易就拿到手?我在政府机关工作,这些个事私下里传得很厉害,我就算是聋子我也能听到一二吧?”
王卓文见邱纹英说得起劲,连忙偷偷踢了邱纹英一脚。他最怕邱纹英搀和进林宇航的事里。他知道林宇航这小子办起事来,只求结果,不计代价。邱纹英只是市府里的一个小秘书,一但搀和进林宇航的这摊子事,十有八九会有麻烦。
林宇航没注意到王卓文的小动作,他一见邱纹英说起吴氏,一时间也来了兴趣:“纹英,你这话还真说到点子上了。最近我负责万和嘉园这个项目,接触吴氏内部的资料很多。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我以为吴氏现在手里的那几块地皮那么有潜质,当初一定是花了大价钱的。为了能尽快出手,让资金回笼,就算是少赚一点或者亏一点也是值得的。可后来我才知道,这些地皮根本就不是招标、拍卖得来的,而是吴氏通过‘协议转让’的方式得来的。吴氏通过‘协议转让’拿地,出手时却是按照市场价格随行就市。这一出一进,吴氏不但没赔,反而是大赚了一笔。卓文,我们以前给润东集团做市场分析时,曾经给他们的一个地产项目做过评估。你还记得他们那个地皮拍卖时的底价吗?”
王卓文微微点了点头:“记得,那是个大项目。那块地皮的底价是4亿。”
“那最后的成交价又是多少呢?”
“是9亿!整整翻了一倍还多。”
“没错,从这一点就能看出这里面的利润有多大。你们别忘了,这还是拍卖价格。吴氏的‘协议转让’价格一定比这还要低。这里面吴氏赚了多少,你们想一想就知道了。”
林宇航的一番话让田小洁和邱纹英都吃了一惊。
“当然了,我要是没猜错,这里面疏通关系的费用也不会太低。吴氏总说自己开发的地产项目里,地皮成本很大。我私下里算了一笔账,其实地皮实际价格只占总成本的20%,最多不会超过23%。而送给方方面面的好处,却高达整个地价的30%。做个不客气的比喻,咱们吴氏一家企业,就养肥了一大批的政府官员。所以,这吴氏在这帮当官的眼里,那就是个香饽饽,谁要是敢找吴氏的麻烦,那也就是跟他们过不去。”
林宇航说得性起,举起酒杯,把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万和嘉园这个项目,我怎么看怎么觉得有问题!”林宇航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道,“你们看,这项目表面上打着安居工程、危房改造的旗号,但实际上原来这块地皮上原来的住房根本就不是危房。市里的某些人,通过打着危房改造的旗号,帮助吴氏拿到了这块地理位置十分优越地皮。同样是这些人,上下其手,在这个项目上给吴氏弄了不少的好处。卓文,你看过吴氏的财务报表,以吴氏的财务状况,早就已经超过了国家规定的借贷标准了。可吴氏照样还不是拿到了贷款?这个项目的动迁是政府出面的,既省了吴氏的麻烦,又给吴氏节约了金钱。再加上政府的动迁补贴,吴氏这个项目的成本可以说压到了最低。对了,你们不知道吧?就这么个破工程,居然还有很一大部分是免税的。你们好好算一算,里外里吴氏要从这个项目上赚多少?”
王卓文看林宇航越说越起劲,不由一笑:“前段时间看你小子跟没头苍蝇是的,还以为你把老本行都忘了呢。不过你也别激动,你掰着手指头数一数,咱们市哪家地产不是这么赚钱?就说你刚才提到的财务问题吧,你挨家挨户的查一遍,这些地产公司十有八九资产负债率都在70%到80%之间。个别的,我估计都能达到90%。小洁你别笑,我这话可不是乱说的。别忘了,我也是学经济的。”
田小洁忍住笑,口里一个劲地说:“我没笑,我信,我信!宇航,既然是这样,那我们该怎么办?”
林宇航摇了摇头:“还能怎么办?我又不是国家总理,我哪管得了这个呀?以吴氏目前的状况,也只能是死马当着活马医。别人事我管不了,吴氏的事我也就只能管个一两分。”
林宇航一边说,一边拿出个资料夹递给王卓文:“当年上学的时候,你小子算账就比我厉害。这是万和项目的财务报表,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王卓文拿过报表,仔细的看了两眼,最后把目光停在了其中的一组数据上:“唉,我说林宇航,你这又是哪弄的呀?这里的数据不对呀,这里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多出一笔资金?这笔资金是分多次进入的这个项目,每次资金都不大,但加起来就是一笔不小的投资,几乎占到了整个投资的一半。从这帐上看,这笔资金的来源不明,吴氏在这里给他立了一个单独的户头。就冲这一点,这笔资金就太可疑了。我说,你们吴氏的猫腻还真不少呀!”
林宇航嘿嘿一笑:“你再看看后面的数据!”
王卓文翻过去一看,又是大吃一惊:“咦,这又奇怪了。这笔资金居然被人从这个户头一点一点的消化进了整个项目里。我有点不太明白了,你们吴氏绕这么大个圈子,这是要干什么呀?好好的一本账,让你们弄得是乱七八糟。”
林宇航目光如炬,他看了一眼旁边一脸迷茫田小洁和邱纹英说道:“乱七八糟就对了,有人就希望这是一笔糊涂账。这笔资金的来源一定大有问题。吴氏肯放弃其它的项目集中全部力量搞这个项目,除了因为这是个大项目之外,再者就应该是和这笔资金有关系。”
林宇航刚说到这里,低头看资料的王卓文突然惊呼了一声:“奇怪了!这笔资金有人动过!”
林宇航、邱纹英还有田小洁都被吓了一跳。
“宇航,你看这里,还有这里……”王卓文指着一组数据说道,“这笔资金被消化进项目之后,在里面打了两个滚后,有一部分又被人从其它渠道给捞走不少。干这事的人手法很厉害,应该是个高手!”
林宇航拿过来一看,确如王卓文所说。连自己都看走了眼,可见此人的操作手法非同一般。王卓文在学校的时候,就是有名的账房先生。林宇航虽然经济分析厉害,但要说到看帐目的本事比起王卓文来却要差上半截。
“宇航,你说就这么一本账,吴氏用得着玩这么多花样吗?”
“卓文,你不明白,这本账是吴氏给内部人看的一笔账。吴家民费了这么大的心思,玩了这么多的花样,一定是有他的目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首先就是这笔钱来路有问题,而吴氏在资金的使用上又故意布了个局,想变相地吃掉这笔资金。现在有两个问题我想不明白,一是这笔资金的来源。二是这笔资金去了哪里。我有点想不明白,万和嘉园这么大的一个项目,吴氏要是做下来应该有很丰厚的利润。老老实实的做好这个项目是最明智的,为什么还要动这笔钱呢?如果我的假设成立,那么就这笔钱的去向就成了解开整个迷团个关键。究竟是什么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一定要动这笔钱呢?”
林宇航拍着脑袋想了半天,怎么也想不明白这里的原委。再看看王卓文,他也已经想得愁眉苦脸。
邱纹英见二人想得辛苦,便笑着说道:“林宇航,你小子是不是成心给我添堵来了?今天可是我们两个新家落成的好日子,你少拿那些个破事来烦我。”
一旁的田小洁笑着说道:“一家人到底向着一家人。王哥好福气,娶了个知道疼人的嫂子。”
田小洁的话音未落,林宇航和王卓文一起撇嘴。
田小洁接着说道:“我要是你们,我才不想那么复杂呢。你们想,吴氏就算是孙猴子,他还能跑出如来佛的手掌心?郑州巴掌大的地方,能有资格和吴氏联手的也就那么几个。别人就算是有这心,只怕也没那个实力。吴氏不是和梁家关系密切吗?说不定这笔钱就是梁家投进来的呢!”
王卓文摇了摇头:“那也不对,这笔钱数目不小,梁云毅哪来这么多的钱?就算是他老爷子收的贿赂,那也太多了。这笔一定是另有来源!”
田小洁见王卓文真和自己叫上真了,不由得扑哧一笑:“我说王哥,你还真和我这小丫头讨论这些呀?我才不管吴氏是死是活呢,我现在就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我也懒得管那些官场上的事。什么青天大老爷,什么父母官,我才不信呢。我就一条命,让我把希望都放在这些当官的身上,我就怕自己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田小洁话说得俏皮,逗得邱纹英掩口直笑。林宇航听到田小洁说到谁有资格和吴氏联合的话,心中不由得一动。
“纹英,你在政府工作,对梁伯诚和文仲达熟不?”林宇航随口问道。
“我虽然在政府工作,可我就是一个小办事员。人家是大领导,我哪高攀得起他们呀。”邱纹觉得林宇航的问题颇为好笑,“我是市政府这边的人,市委那边我不太熟,所以对梁伯诚这个人不太了解。但我听人说,梁伯诚这个人作风上比较霸道,一般很难听得进别人的意见。文市长我就接触得不较多,他在领导班子里的口碑最好,对我们这些普通的公务员也非常和气。”
王卓文不以为然的说道:“你们那个文市长天生一个老好人,凡事得过且过。一个月里头,有七八天是在医院里待着。算咱们倒霉,摊上这么个平庸的市长。”
邱纹英撇了一眼王卓文,冷笑着说道:“平庸?你以为他那是平庸?你也太小看咱们这位父母官了。你们别看他表面上和和气气,其实这人城府很深。咱们别的不说,就拿他和梁伯诚比较一下就知道了。梁伯诚是处处示强,而文仲达呢,是处处示弱。这一强一弱,在一般人看来好象是梁伯诚占了上风,其实文仲达用的韬光养晦的办法。这两年梁伯诚自以为大权独揽,干了不少捅破天的事。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又在外面打着他的旗号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勾当。咱们都清楚,要是有一天这事被人捅出来,那就会带出一大批的人。文仲达和梁伯诚搭了这么长时间的班子,瓜田李下,难保不会有那么一两件把他也给牵连进去。于是,文仲达就干脆借着有病,躲开梁伯诚这块是非之地。而梁伯诚呢,自以为文仲达是怕了他,于是就更加的肆无忌惮。你们看着吧,早晚有一天梁伯诚得栽在自己的手里。”
邱纹英拿起杯子喝了口可乐接着说道:“你们别看文仲达经常泡医院,其实他私底下一点都没闲着。他老早就把人事大权控制在了自己的生中。作为分管组织工作的副书记,咱们市有一半的干部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这些人个个都视他为自己的再生父母。现在,他又把政法大权抓在了手里。政治力量的天平早就已经发生了倾斜,梁伯诚虽然已经感觉到了某种危险,但可惜为时已晚。你们两个都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一但政治权力失去平衡,那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邱纹英话虽不多,但句句都打在在坐的三个人心上。林宇航和王卓文两个默然不语,而田小洁则全身都感觉到一丝丝的寒意。
林宇航拿着酒杯,勉强从脸上挤出一丝笑意:“还是纹英这番话透彻,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我和小洁都是不过是替吴氏打工,好也罢,坏也罢,关我们屁事。来,咱们喝咱们的。”
窗外的月色很美,但王卓文和林宇航两个人都无心看这如诗般的月色。王卓文从身上掏出一包烟,拿了一支给林宇航点上。他本来想自己也点上一支,但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正和田小洁说悄悄话的邱纹英,又给放了回去。
“宇航,我看你还是别在吴氏干了,早点辞职出来算了。”王卓文满心忧虑地说道。
“现在还不是时候,有些个事还没了解呢!”林宇航吸着烟,慢悠悠地说道。
“这个现在看起来,这个游戏越玩越危险。你已经拿到的资料,应该够你用的了,还是早点脱身的好。”
林宇航狠狠的吸了一口手里的烟:“这个时候脱身还有点早。最精彩的一幕还没有上演,我是绝对不会轻易错过的。”
王卓文望着林宇航若有所思地说道:“现在看起来,吴氏的这潭水实在是太深了,它已经远远超出了我们当初的想象。你是想看出好戏呢,还是心里放不下别的什么?”
两个人互相笑了笑,都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