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土豆lir上学晚，因为他长的小，十一岁了才有八岁的身板儿。上学早了母亲怕他挨欺负，十一岁才读小学一年级。
土豆lir不仅个头小，长的也糙。脑瓜门上横着两条皱摺，小脸蛋儿紫不溜丢的还总起皮，和同龄的孩子比起来像个小老头儿。
土豆lir更不满意土豆lir这个绰号。没搬到城里之前他家的地里就种着一片土豆。春天，浅紫色的土豆花落了，被蜂儿或者风儿授过粉的雌花就结出了圆圆小小的土豆lir，由淡绿变成青紫就成熟了。成熟了也就一颗葡萄那么大。里面是黑色的籽，有点涩有点甜。田塍下面的土豆刚刚生长，土豆lir就落了。像流产的胎儿。
怎么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是母亲拿他和别的孩子比出来的。母亲带他出去的时候，见到差不多大的孩子就问：娃娃几岁啦？然后就来来回回的端详，接着就问人家：你说我这孩子是不是后长啊？人家就说：有骨头不愁肉，先不长后长！母亲听了这话就收住了目光和嘴巴，微笑着走开了。
终于有一天，遇到一个不会说话的：哎呀！你这孩子怎么像个土豆lir啊？从此，母亲再也不去和人家的孩子比较，只是时常看着他发呆。可是，土豆lir这个说法不只母亲一个人听到。母亲不叫别人叫。也可能是这个比喻特别形象，慢慢的，熟悉的人甚至都忘记了他本来的名字。父母弟妹不知什么时候也这样叫起来。土豆lir实实地觉得无奈，渐渐地感到卑微，也隐隐地埋伏了愤怒。
（二）
土豆lir读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已经出众了。虽然功课一般，却很擅长讲故事。他讲的故事不是水浒、不是西游记、都是手抄本流传的《梅花档》、《少女的第一次》等等。他讲故事的时候绘声绘色，身边总能吸引一群淘气的学生。
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土豆lir第一个报名加入“红卫兵”。他参加红卫兵也与别人不同，不仅是贴大字报、喊口号，还打人。当他向“走资派”抡过第一个耳瓜子的时候，随着一声脆响，看到了那张白白净净的脸落下了五个紫红色深浅不一的指印，和甩出去很远的金边眼镜，他惊叹自己的力量，为那五个指印骄傲。因为那是留在校长脸上的，因为那是土豆lir打的。土豆lir想：校长啊，看您在开学典礼上讲话的样子，那样令人敬仰。此刻，在我土豆lir的巴掌下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土豆lir顿时觉得自己高大了，或者是伟大了。从那天以后，土豆lir就成为了学校革命委员会的学生代表。
土豆lir明白，在被批斗的人身上施展拳脚，无人反抗。土豆lir不去细想他们为什么不反抗，是惧怕文化大革命的风暴？是大智大忍？是……？土豆lir挠了挠稀疏的头发，对自己说：反正他们是不敢反抗我，不反抗就是怕我，怕我土豆lir！从那以后，凡是别人不愿意出手的活儿都由他来做。在他拳脚下的人有一个倒一个。“土豆lir”出名了，成了造反派的小首领，再没有人叫他土豆lir。都叫他X团长。
被他打倒的人多一个，他的傲气就增一分。土豆lir虽然是在革命委员会的领导下，却很瞧不起他们。原因是革命委员会的人敢说不敢做，总是喊着对待阶级敌人下手绝不能留情，真正做起来却照他土豆lir差的远。
春节，革命委员会的领导到他家里慰问，他正在院子里劈柴。看着走进来的革命委员会的领导，他左手叉腰右手扶着斧把，抬着下颏说：干XX啥？领导说：慰XX问。土豆lir说：拉XX倒吧。领导说：更XX好。说着领导转身就走。看着走出去的领导，土豆lir为自己的傲骨高兴，他知道只要还开批斗会就少不了还要用他。因为别人都不及他狠，不及他狠批斗会的气氛就不高涨，气氛不高涨批斗会就是开的不成功。要成功就离不开他土豆lir。想到这，土豆lir的脚底下好像腾起一片云彩，飘飘然欲醉欲仙。
（三）
十年过去了，被土豆lir打过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无论死了的还是活着的都记得土豆lir。死了的人经常在夜晚的梦中出现，他们都是那副被他打过的样子，有的嘴角流着鲜血，有的拖着被打断的腿，朝着他笑、朝着他走….他一步一步的后退，突然掉下悬崖惊醒过来。醒过来的土豆lir抓起发着酸味的枕巾一边擦着头上的冷汗，一边叨咕着：***，做这么个梦，倒霉！
是啊，土豆梨儿做这个梦真是倒霉。他希望做梦，是做娶媳妇的梦。别看土豆lir长的小，力气不小，胆子不小，自然想法也不少。他梦想着娶一个漂亮的媳妇，可是托了几个人介绍，人家连见都不见。土豆lir想媳妇，不见不行，那就只好在梦里见了。见了那么一两回，醒来的时候很舒畅。他得意极了：土豆lir怎么了？什么都行！该有个真媳妇了。
做了这样的梦，土豆lir第二天就发呆，有时吃着饭筷子举起来了就忘记落下，他是又回到梦境中了。母亲受不了他这个样子，知道他是想媳妇了。就对着镜子换上出门的衣服，在菜黄的脸上擦点雪花膏，卡起花白了的头发走出去。有一家人家被叨扰烦了说：嫂子，你别再说了，你家土豆lir连个正式工作都没有，我家闺女是不能嫁的。母亲怯怯地应着：是啊，是啊…躲在门外的土豆lir听到这里，打着自己的屁股走回家就病倒了。他想：是啊，人家比他年轻的小伙子都转正成了正式工人，他都快到三十了还没个铁饭碗，难怪人家有女不嫁。
他这次是真的病了，不吃不喝不睡觉。他就是想不通，他是一个文革中红透半边天立下赫赫战功的人物，怎么就因为那点事不给他转正？那天的情景反复的在他眼前重演着….
（四）
星期三，是学习政治的时间，以小队为单位的知识青年在一个简陋的会议室里开会。队长在前面一字一顿的学着播音员的腔调读着关于毛主席逝世的消息。虽然已经是主席逝世后的第五天了，大家仍然沉浸在悲痛的气氛之中。
对毛主席的逝世土豆lir比别人悲痛。他是红卫兵，红卫兵是毛主席最信任的人。那张毛主席在天安门上接见红卫兵的报纸他一直珍藏着。这几天他的小眼睛总是脓歪歪的，是因为他一听到广播喇叭的哀乐就想哭。现在，队长读完了报纸，要大家谈谈对毛主席的深厚感情。
大家还都没有想好或者不想第一个说。土豆lir想第一个说，但是他要准备的充分一些，成为全体发言中的佼佼者。这个时候真静，静的能听到谁喘的气最粗。土豆lir聚精会神的一字一句地斟酌着，突然肠子里一股气打了几个滚儿就要从屁股底下溜出来。土豆lir赶紧抬起屁股想通过减少阻力让声音小点，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就在他抬起屁股的一刹那，一声“轻雷”就破门而出。大家顿时下意识的轰笑起来。队长楞了一下：是谁？！大家笑着嚷：土豆lir哈哈哈…！队长青紫了脸拍桌而起：大胆！这是什么时候？是为伟大领袖毛主席致哀期间！土豆lir！站起来！！
从这以后，土豆lir做了三次检查，评了三茬转正的都没有他。第一次他去问：为什么？人家说：你那个屁你不知道？第二次他又去问：怎么还没有我？人家说：你放了那个屁还能收回来吗？土豆lir摇了摇冒着虚汗的脑袋瓜。人家说：知道屁是收不回来的你还来问？！
土豆lir越想越窝囊，病也就越来越重。本来就是小剂子，这一瘦就更小了。母亲心疼的不行，跟老头商量：孩子他爸，你也五十多岁的人了，你办退休吧，让孩子接班。孩子都快三十了，没工作就娶不上媳妇，咱们总不能这样看着他不管吧？
土豆lir接了父亲的班，母亲又去找人说亲。现在没人说他没工作了，到是记起了文革的时候他是怎样打走资派的。这样的议论便传到土豆lir的耳朵里：跟他无怨无仇的都往死了打，这两口子过日子免不了磕磕碰碰的，那不是送上门去找打？土豆lir懊恼透了，那些事怎么就记起来没完？死了的记着活着的也记着，上辈子的记着下辈子的还记着。记着就记着吧，还活生生的跟娶媳妇扯在一起。那个功劳簿没有给他带来红运，反而给他的人生撕了个洞，永远也填不完的洞。
土豆lir的名字又被人们习惯地叫了起来，土豆lir的傲骨也在这一声声的呼叫中软了下去。土豆lir小声小气的和母亲说：找个农村的媳妇吧。这声音虚的像阳光中的灰尘，直抖。
（五）
土豆lir的媳妇说不上漂亮，但很耐看。圆圆的脸庞红红的，大大的眼睛里装满了单纯。居家过日子的事情样样在行，把个小家收拾的一尘不染。邻居们都说：土豆lir还真找了个好媳妇。媳妇性格好，为人和善热情。开始是邻家的女人常来请教怎样把面食的花样做的更多啦，怎样给老人小孩做衣服啦。后来男人们也来，替家里的女人借个东西啦问个事情啦。土豆lir觉出了别人对媳妇的欣赏和羡慕，是从女人们赞扬感觉到的，是从男人们的目光中觉到的。媳妇坦诚，凡是来的人都热情对待。
土豆lir一边高兴一边觉得不舒服。女人们没什么，来家里的男人个个都比自己养眼。一有了危机感土豆lir就急着表现自己。要表现自己还没什么可说的，就把过去的历史搬了出来显摆。简单说说也就罢了，土豆lir偏偏着重描绘细节，不仅实描还添上去许多色彩。媳妇听着听着，不仅看到了血淋淋的场面，还闻到了血腥味，直想呕，就掀起被子把头蒙上。土豆lir看到媳妇的反映，心里不仅为自己的事迹叫好也为自己的口才叫好。媳妇是个贤惠谦恭的人，本来是恐怖恶心偏是不想说出来伤了丈夫。
土豆lir却习惯了，天天晚上躺在被窝里给媳妇讲一段自己的故事，然后做夫妻间的事情。奇怪的是媳妇总要关灯行事。土豆lir觉得不爽，他愿意看媳妇那个时候羞涩的神态和张着小嘴娇喘的样子。有那么一天晚上，土豆lir没听媳妇的话，不关灯就活动起来，他一边做一边瞧着身子底下媳妇的脸，看到的是煞白的面孔，眼睛里满是惶恐和陌生，像数九的西北风，冷透了土豆lir的每一寸肌肤。随着心房的一阵紧缩，再没有一个地方昂扬了。而且是从那以后，再就没有昂扬过。土豆lir不甘心，把媳妇折腾得见了他就害怕。终于在一个北风呼叫的早晨，媳妇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六）
没了媳妇的土豆lir又成了老样子，衣服油光光的，头发打着绺，身上带着酸味。惟独一双眼睛虽然经常红着眼边，那眼神却放射着异彩。一见到他眼睛中的光彩，别人就知道他又喝了酒。喝了酒的土豆lir很兴奋，那过去的辉煌和幸福在酒后都变成了现在。酒对于他比饭都重要，每天都不能少。喝了酒的土豆lir很幸福，幸福得心里装不下，不断地溢出来。他要找人说，他觉得找人说了这幸福才不可惜。他用放射着异彩的眼神往人堆里扎，有的人堆儿见他来了就散去了，有的人堆儿却不断扩大。那是有人想开心，问他一些别人不能说的事，土豆lir都说，只要有人问，他没有说不上来的。愿意寻开心的人就不断的围上来想听个热闹。时间长了，那群人已经习惯了这样打发寂寞，见不到土豆lir还真觉得缺点什么。即使是在严寒的冬季，也有人裹着棉衣也在避风的地方等着土豆lir的到来。
腊月底的时候，雪下的猛。好容易天晴了，清除积雪的人们在路边的沟里发现了已经僵硬了多时的他。僵硬了的土豆lir很幸福，手里握着酒瓶子，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11-9 11:03:00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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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 By：2006-11-9 11:00: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