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萨芭萨
1
与其说是我的父母,亲人和朋友抛弃了我,还不如说是我抛弃了他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有了某种“思想”,大概是十岁左右吧。我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所有方面,我和他们几乎没有共同点。但是,这并不妨碍我成为他们的女儿,姐妹或是朋友。直到高中毕业那天,我才和他们正式告别。
我对那个叫“大学”的地方并不感兴趣,即使是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望着手上另一张“职业调酒师”的资格证书,我比较再三,决定工作了。
“张显月,你真的不去上大学了?”好朋友吃惊地问我。
“恩,决定了。”我无比坚定地回答。
我的父母在得知我把零花钱,压岁钱,以及他们给我去补习的钱都用在了学调酒上,以及我决定不去上大学后,彻底崩溃。他们最后的一招是把我交给了一位心理医生。
和那个知名的医生谈了几次后,他对我的父母说我没有心理问题,而且我比同龄的孩子更理智。
我的父母不希望我给家里的其他孩子做出坏榜样,就这样,我们互相抛弃了。
2
“我很喜欢那个女孩子。”打完篮球后,我躺在看台上望着满天的星星对身边的苏洋一说。他是个服装设计师,比我年长几岁,我一直叫他洋一哥,事实上有很多时候我都把他看成是自己的亲哥哥。三年前,我刚来这里上大学时,和他相识于网上,我们合租了一套小公寓。晚饭后,我们常常在小区的运动场上打篮球。
“就是酒吧那个?”他好象有点吃惊。
“是的。”
“她还不错。”他的回答非常平淡,当然我承认跟他接触的女孩子比起来,她还没到引起他的注意的地步。何况,她只是个调酒师而已。
“我想我是爱上她了,我想和她在一起。”
“爱?是什么感觉?”洋一哥依然用平淡的语气说着,甚至连头都没有动一下。
“爱,就是想和一个人在一起。”我在天空中仿佛看到那个女孩的脸,冷静而美丽。现在是春天了,没几个月就要毕业了,突然有个要和那个女孩结婚的念头,虽然,我还没有正式和她认识过。
3
我已经20岁了。之前,我住在健身教练东的家里。我们相识于我工作的酒吧里,他总是在下班后过来喝一杯。然后,等我下班,再然后用他那巨大的摩托车载我回家。
可是,爱,象一只鸟,情绪不定,有一天,它就飞走了。分手的那天,依然是在酒吧里,我调了两杯“芭萨芭萨”。这是一种我独创的酒,金酒做底,加少许莱姆酒,少许芭乐汁,调好后,最后再哈一口“MILD SEVEN”在上面。我觉得这味道特别适合分别,尤其是恋人之间的分别。
东,那天虽然有了思想准备,但是依然很沮丧。“显月,我不想让你走。”
“如果,我非离开不可呢?”
“那我就杀了你,然后再自杀。”
“好吧。”我把手心里的东西交给他。
“什么?”
“毒药。你先杀我吧。”
我静静地看着他把药片放到我的酒杯里,他的手抖得厉害。酒开始冒泡了,细密的泡。我微笑着伸手去拿。
他突然用力打翻了我的酒杯,然后头也不回的就走了。我听见轰隆隆的摩托声越来越远,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慢慢地喝着另一杯酒,那个小玩意不过是一粒维C泡腾片。
4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喜欢上一个女孩子而给洋一哥带来了什么压力。最近他的心情都不好,下班后,也不见他和我说说笑笑的了。约他打球,他也是推说有约会,常常很晚才回家。
他不在的时候,我会更加想念那个地方。说起来,第一次,还是洋一哥带我去的呢,他陪客户聊天的时候,我就看到了她。
黑头发,细细的眼线,眼角却向上挑起。仿佛是一个小小的钩子,钩住了我的视线和我的心。
短袖的白衬衣,黑色的背带裙,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线。灯光打出她的侧影显得她越发的干练。吧台前坐着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她调酒的时候一直在对他笑。她仿佛在跳舞一样。
我们走得最晚,我看见她坐在车后,她伏在那男的身上,原来她那么娇小,就象是那男的背的一个包一样。这样的身体抱在怀里一定很可爱吧。
洋一哥原来是去和女孩子约会了。偶然我在街上遇见他和一个女孩走在一起。可是,当我向他提起此事时,他却什么也没说。
洋一哥对我越来越疏远了,我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不也谈恋爱了嘛。恋爱这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5
他进来的时候,里面很暗,还没有客人。我感觉到一束光射了进来,一偏头,就看到了他。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尤其亮。
“我可以约你吗?”他走过来对我说。灯光下,我看清楚了他的脸。同时,我听到了他胸膛里迸发出来的有力的心跳声。
“可以。”我心花怒放。就是那一刹那,我感到那只鸟又飞来了,柔软的羽毛几乎要抚到我的脸上。
他说他就快毕业了,工作已经找好,在一家公司做工程师助理。他很优秀,他本来可以继续读研究生,可是,他为了要娶我决定工作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一点都不象在开玩笑,他说他考虑这些事已经几个月了。
“爱,就象是一只鸟,它在的时候,要好好地听它唱歌,看它舞蹈。有一天,它会飞走,我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看着它,并且期待它下一次的到来。”说这话的时候,我已经在他怀里了。
5
晓沐,晓沐。
尽管你一直叫我洋一哥,可是我从没有把你当做我的弟弟。我爱你,想要跟你在一起。
是什么时候有这个念头的呢?大概是在那个月夜吧,意大利队得了冠军,我们喝了很多啤酒,你在客厅里睡着了,我看着月光下你的脊背,黑黑的反射着光泽,我觉得有巧克力的味道。就是那个时候,我想我们在一起。
你象是个孩子。我看着你一天天长大起来。直到你,有一天,也想要和一个人永远在一起。我想着,我也该有自己的归宿了,起码,要做好你眼中的洋一哥。
可是,我的头脑中全是你,晓沐,晓沐。
今天,终于看到那个女孩了。你不在,我回家取东西的时候,突然发现她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她白皙,象是一只猫蜷曲在沙发里,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酸奶。
她睡眠很浅,就在我发愣的当儿醒了过来。她朝我微笑,叫我“洋一哥。”
她一点也不惊慌,她起身去厨房,给我泡茶。
她和晚上的她不一样。穿淡黄色T恤,是我最喜欢看你穿的那件。穿在她身上,我依然很喜欢。
她和我寒暄,说你眼里的我给我听。那么熟悉,就像我们三个人曾经在一起一样。
于是,我取走了我的东西,我所有的东西。
晓沐,晓沐,再见。
6
“洋一哥,他哭了。他说他很爱你,想要永远跟你在一起。”
听见显月告诉我洋一哥的事,我吓傻了。
我发誓,我不知道洋一是同性恋。我只爱你一个人,之前之后,永远。
我特别享受她坐在我的车后紧紧抱着我的感觉,象一只树袋熊。这让我更想在晚上的时候紧紧的抱着她,拥她在怀里,她骨骼柔软,皮肤细腻而有弹性。
“我们为什么不做爱呢?”她有时会很天真的问。
“跟显月在一起,会突然忘记一切,甚至忘记做爱。”我每次这么说,她就会咯咯地笑。
我们在一起三个月后,才做了爱。那一夜,我们象往常那样抱着,那么紧。然后,就开始做爱了。就象是一个开关突然被拨动了一样。开始了,我们一直笑,一直笑,太开心了。我想要是可以的话,一直这样爱下去多好啊。
我们不能分开,我的世界就是显月。
7
自从跟我在一起后,晓沐渐渐地抛弃了他的父母,亲人和朋友。甚至他的哥哥结婚,他也推说工作忙没有赶回去。
我们那么相爱,一分钟都不能离开似的。我们所有能在一起的时间都粘在一起。事实上由于工作的性质,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
一天一天,三年过去了,我们跟开始一样相爱。我们比以前更在乎对方的感觉,更迁就对方,更珍惜在一起的时光。
我们做爱的频率比以前更多。做着做着我们会哭出声来。
但是,我知道,有些东西改变了。
我们比以前更快乐,可是,这快乐中悲伤的成分越来越多。
他睡着后,我忍不住要抚摸他的脸,希望我的手指能记住所有的细节。因为我做梦时,记不得他的长相了。指节缓缓移动,他的眼帘轻轻抖动着,两行眼泪无声地流了出来,原来他也没有睡。
有时候,我在梦中醒来,却发现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有时候,我们整夜都不睡,什么都不做,就这样互相看着,一直要看到对方的心里。
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会分开。恐惧越来越深地笼罩着我们。有时候,我们整夜聊天,把过去说过的话再从头到尾说一遍,一遍又一遍……
我们那么努力,费劲心机地想要留住那只鸟,表面上谁也不承认它已经飞走了。
8
“如果我离开你,你会怎么办?”还是在酒吧,我调好两杯“芭萨芭萨”。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会去死。”他很坚定地说。
“好吧。”我把手上的那粒药片放到他的酒杯里,对他说喝吧。
“什么?”
“毒药。”
我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我流着泪看他渐渐失去意识,倒下去。
夜色无边。七月的风酷热而潮湿。
幸亏,我手上有这张“调酒师”资格证书。再找一份工作并不难。
在我身后的酒吧里,晓沐睡一会儿就会醒来。那小药片只不过是一粒强效安定。芭萨芭萨,有魔力的酒,可以让人拥有一种遗忘的力量。
9
爱,只是一只飞鸟。它的去留都不由人做主。而我们,唯一可做的事就是好好享受,然后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