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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雁南回文学社区现代文学人间小说 → 殇の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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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殇の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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殇の物语  发贴心情 Post By:2008-3-14 11:27:56

殇:死亡 物语:故事。
  
   有一位电信工作叫汤骏的同学,看了《放纵剑魂》之后对我说:“此书开头是一双手,下一本部书,你敢不敢写一只脚开头呢?”
   “当然可以。”
   我大笑:“如果我愿意,我甚至可以从一个男人的第一根胸毛开始。”
   于是,一个关于死亡的故事,就这样从一只秀脚开始了……
  
  
  翔子在秋雁的另一本书《放纵剑魂》(也叫错就错在太多情):也请大家关注。
[此贴子已经被尼虎匕猪于2008-4-10 19:43:47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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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贴心情 Post By:2008-3-14 11:28:35

一、引子
  
  
  一只脚。
  一只白皙秀气的脚。
  看着这只从小腿、脚踝到侧面绷直的脚弓,形成一条自然优美的弧形曲线,美丽得动人心魄的纤纤玉脚,毛毛似乎要痴了。
  女人慵懒地仍在拥被熟睡,青丝纷乱,遮住了她大部分白静的脸,微翘的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昨夜尽情之后满足的笑容,大红鸳被下仅露出一只线条柔和圆润的秀脚。
  他就是被这只脚引上床的。
  昨晚,在将军的酒宴上,一群叫“白拍子”的舞女进来之后,其中一个穿着单带、带有脱拉板声音,仿佛刚刚洗过澡、被水泡过的脚,白里透粉,一踏入地板,他立刻被脚迷住了。
  一直迷到现在。
  他已记不清昨夜喝了多少酒,记不清那散尽的烟花是多么美丽绚烂,记不清那场狂欢持续了多久,甚至连这个女人长什么样子都模糊了,惟一依稀记得的是那一双从木屐上解放的赤脚,光着脚丫在大厅里自由、放松、快乐地奔跑。
  ——快乐就如火焰一样,可以传染人,也感染了他。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快乐过了。
  他慢慢地起床,轻手轻脚地将被子盖住了裸露在外的那只脚。他不想惊动她的酣睡,希望她继续做个好梦,因为扶桑女人礼节实在太周到,如果她发现男人已起床,她会跪在床上,一边低着头鞠躬,一边说:“舒服吗?”或者说:“还需要吗?”
  最后,还要加一句:“谢谢。”
  毛毛觉得很有意思,也很感动,却不习惯这样的诚惶诚恐。
  ——该说“谢谢”的,也许是他自己。
  
  浴室里有一桶水,早已冷得如冰水刺骨。
  毛毛就用毛巾沾着这样寒冷的水,在全身上下用力的擦试,来东瀛有一段时间了,他已经习惯了东瀛人雪中擦身的风俗。
  因为这样可以让他清醒。
  他必须要清醒,每次杀人前都必须要保持清醒和冷静。
  直到全身已擦得通红发热,有一股热气窜入心头,他才开始用黑色的布条缠绕手、肘、膝、脚腂的关节,用一种特殊的方法紧紧地、一丝不苟地缠绕。完后,他才开始穿衣,等宽大的衣服披在身上,他的整个人已脱胎换骨,变得似一把刀,一把出鞘的刀。
  坚硬、冷酷、嗜血、闪着阵阵寒气。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他以一种豹子般沉稳、凝重而有韵律的步伐,慢慢地走了出去。
  难道他又要去杀人?
  这次,他却不是去杀人,而是要去勾人,勾引一个寡居的美丽女人。
  窗外,已是黎明将至。
  
  “好奇和恐惧是人类的天性。”痴君看着远山的积雪,慢悠悠地说:“哲学源于惊讶,政治源于恐惧。我现在是既惊讶又恐惧。”
  呆君一边划船,一边问:“为什么一向见多识广、天不怕地不怕的你,会有这种感觉?”
  “因为,对于即将出现的人,世间充满了惊讶的传闻,我早很好奇:这究竟是如何的人物?”痴君给紫金香炉加了一小块龙涏香,淡淡的清新而带有海洋男性气息的香味立刻飘散开来,犹如在月光下创造出的满天灿烂星光。
  她的眼中却似有了一层涟漪薄雾,透出一丝淡淡的忧伤:“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我却无法预测它的结果,只能感知到从一开始就让人无法左右的趋势,所以,才感到恐惧。”
  呆君笑了笑,继续摇桨。
  但他也忍不住好奇:“是什么人让你如此感兴趣呢?”
  “当然是女人,而且一定是美丽的女人。”痴君说:“只有美丽的女人才能让我忘记一切,如痴如醉,如饮甘醇。”
  “这个女人是谁?”
  痴君仿佛有些痴迷恍惚,仿佛要用很大的决心才能一字一句说出那个名字:“紫姬。”
  听到这两个字,连平静的呆君身子仿佛都震动了一下,仿佛这两个字带着一种神奇的魅力。
  
  冬日,清晨的信浓国千曲川,水流缓慢而悠扬,岸边的善光寺,显得宁静而祥和,赫赫有名的“甲斐之虎”武田信玄与“越后之龙”上杉谦信曾在此地展开激战,留下一段改变历史轨迹的千古风流。
  此刻,战地鉴胜,抚今追惜,怎不让人心生感慨?
  天地空旷,江面宽阔,四寂无人。也只有游戏人生的“痴呆二君”会在如此寒冷的清晨,有如此的雅兴。
  “紫姬。”呆君喃喃地低念着这个名字:“听说这个女人美丽不可方物,犹如一颗耀眼的流星在黑暗的夜空中飞逝,让人不敢仰视。”
  “是的。”痴君说:“也许,只有平安时代和镰仓初期之间的舞女静御前;战国时代霸主织田信长的妹妹阿市;以及同一时代稍晚、信基督教的细川玉子三大美女,才可与其争辉。”
  呆君说:“听说,紫姬出现在那里,那里的人就会屏住呼吸,那里的人就会带来灾难、死亡,这个传说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痴君说:“美丽本身就常常伴随着罪恶。”
  “为什么?难道美丽也有罪吗?”
  “美丽本身并没有罪,可是罪恶却常常会纠缠、占有着美丽。”痴君说:“所以,美丽的女人常常会给真正欣赏的人带来灾难,而她本身也多红颜薄命,命运多倃,在复杂多变的历史舞台上展现出瞬间的夺目光彩,只一瞬间,便会如流星一样消失了。”
  “但是,我希望有这样的美丽。”呆君目光变得和痴君一样痴迷:“能够拥有这样的女人那怕片刻,我也愿意做流星。”
  他叹了一口气:“那怕是做扑火的飞蛾,明知永远不能回头,明知前面是毁灭,我也心甘情、义无反顾。”
  痴君也叹了一口气:“所以,我才感到恐惧,为即将发生的故事,感到恐惧。”
  
  毛毛心中却没有恐惧,他本就不是一个能被轻易吓倒的人。
  相反,他的心中却犹如有一团火,一团即将星火燎原、熊熊燃烧的大火。他心中有一种渴望,对新人、新事物的渴望,对未来即将见面的那个女人容貌、身体的憧憬、幻想和渴望。
  只有第一次去约会一个女人时,才有如此的激情。
  很多年他都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他仿佛看到隧道尽头有一片亮色,紫姬就在亮色中浅笑,如妖如幻,如梦如雾,仿佛要将他吞噬。
  他忽然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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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痴与呆
  
  “毛毛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来自中原大国的人。”痴君说:“他是明国非常有名的一位剑客,在那里人们都叫他阳光剑客。”
  “阳光剑客?这个名字很有趣啊。”
  “是的。”痴君说:“据说,他每次出现在一个地方,都会为那里带来阳光。”
  “太夸张了耶。”呆君有点不信:“他有这样大的本事?”
  “我也不知道真假,我没有见过这个人。”痴君说:“可是,武藏见过,并与他交过手。”
  呆君呼吸似乎一下停顿:“你是说在伊贺国击败锁链秤名人梅轩,于京都郊野外风葬、火葬场之一的‘连台野’与‘一乘寺松树下’挑战吉冈道场多人的少年武藏?”
  “是的。”
  “那可是一代天骄似的人物,能与他交手是每一位剑客的梦想啊。”呆君眼中发光:“毛毛与武藏交手,谁胜谁负?”
  “没有胜负。”
  “没有胜负?怎么会?”
  “因为他们交手之后就分开了,却谁也没有对外宣扬决斗的结果,当时也没有第三个证人在场,所以,没有人知道此次交手的胜负。”
  “唔,那么他们交手有什么意义呢?”
  “当然有意义。此战之后,武藏这个人有了明显的变化。”痴君淡淡一笑:“在此之前,他与人决斗,一般都会全力一击,在其手下,不论老少,几乎没有活口。”
  “可是,他与毛毛交手之后,似乎整个人都变得沉稳内敛,在宝藏院与开创‘神道梦想流杖道’号称‘兵法第一、东瀛开山’的梦想权之助、岩流岛与佐佐木小次郎决斗,虽然均取胜,却已不再轻易取人性命,通常点到为止。”
  她说:“后来,武藏更是不知所终,据闻,他潜心学习兵法去了。”
  “嗯。”呆君点点头:“能够一战影响武藏的人,一定是非凡之人。”他放下桨,沉思说:“这个人究竟有什么样的魔力呢?”
  
  船已停下,轻舟自横。
  痴君坐在船头,与划船掌舵的呆君相对而坐。中间有一几,一壶、两茶杯。
  水已沸,茶已香。
  痴君缓慢而认真地添上茶汤:“以我看,毛毛此人的魅力就如同茶,仿如带有生命力的纤细感,清淡、静寂,让人慢慢回味。”
  呆君轻轻地浅尝了一口茶,赞叹:“真的是好茶。”他微笑:“想不到,你随意煮的茶,也是如此的好喝。”
  “许多人认为茶之汤中,一定要使用古老的器物,注重是那个时代的那个大师所做,以及是否是那个时代的那个名人所用过,总是把古老摆在所有事物之前,事实上这是错误的观念。”痴君说:“其实最注重的应该是清洁,千利休百首中也咏道:‘水与汤可洗净茶巾与茶筅,而炳杓则可以洗净内心’。”
  她笑了笑:“只要心灵是干净的,即使不需要任何道具,也能够品尝茶的真髓。”
  呆君信然。
  “阳光也一样。太酷烈的阳光,人与植物都会被灼得很难受。”痴君说:“最好的阳光,是冬日午后的阳光,温暖如春风,照射在人身上会很舒服。”
  她说:“那样的阳光就如同我们现在喝的茶一样耶,暖暖的。”
  呆君承认,他伸了个懒腰,把脸对着天空,惬意地笑着说:“雪已停了,今天清晨的阳光也很不错啊,我们好好享受一下阳光吧。”
  “好啊,好耶。”痴君拍手赞同。
  
  痴君是个女人,很漂亮的女人。
  ——可是,很多时候她都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女人,忘记了自己的真实姓名,忘记了自己来自何处、要往何方。
  也许,只有流水,或者白云知道,她曾是怎样的一种过往?
  呆君从来不问她的情况,他认为每个人都有权力拥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尊重、容忍别人的隐私也是尊重对方的人格。如果别人不主动告诉你,最好是不闻、不问、不传、不猜、不想。
  他是一个很注重修养、修饰的流浪武士。在战国末期和江户初期,由于东瀛实行长子继承制,不能继承家族财产、俸禄的次子,以及战败后失去主公的武士,就会成为浪人。
  呆君则两者皆有,既是次子,又无主公。
  ——他今生也许注定只能流浪,一直流浪下去。
  呆君却过得依然很开心很自尊很平和,至少是“驴粪蛋上下了霜,表面光亮”。
  他里面穿着一件白绢窄袖便服,外面是一件现眼的黑红无袖背心,黑白相间。下半身膝盖以下用布条缠绑成绑腿的皮染葡萄色裤裙,腰间佩戴着一长一短两把武士刀,长的一把,就是三尺余的爱刀“惹事竿”。
  脚上居然是草鞋。
  这样的豪华打扮,一般的人看到都会傻眼,肃然起敬地为他让开一条路。
  
  第一次注意到痴君,就是因为在一座桥上对面相遇时,她没有为他让路。在当时,一个武士是可以立刻斩杀拦路平民的。
  呆君没有拨刀,因为他被她笑起来的两个小酒窝和一张一合的鼻翼迷住了。她的天生丽质,展靥一笑,那纯真的模样便让他想起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样的诗句。
  他一看到美女就会发呆,看到痴君更是呆若木鸡。自然,他就迷迷糊糊地跟着她走了,“呆君”这个名字,还是她取的。
  他很喜欢。
  “痴呆二君”并不富有,两人身上加起来的钱,绝不会超过十文。可是两个人的表情却似随时都能拿出大笔金银的富翁,快乐、开心。
  呆君的仪表更是整理的一丝不苟,痴君穿着反而随意得多。有一次,她甚至披发垢面、赤脚蓬头,看着似一个乞丐。
  不过,有阳光的时候,他们也绝不会放弃享受阳光,他们的脸上仿佛也充满了灿烂的阳光般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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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下谁人不识君
  
  船缓慢地随川飘流,沿途风光如一副淡淡的水黑画。置身画中,两人一边享受着清晨柔和细腻的阳光,一边继续谈话。
  “其实。”
  痴君淡淡地说:“毛毛是一位僧人。”
  “僧人?”呆君瞪大了眼睛,吃了一惊。
  东瀛人没有贞操观念,如果与第三者产生感情纠葛或发生性关系,明国称为“通奸”,东瀛没有这个说法,也不叫“乱伦”,称为“不伦”,那种恋情称为美好的“不伦之恋”,在东瀛的辞典里绝对不会有“不伦不类”这样的成语。
  尽管如此,呆君还是有些不解,也有些羡慕:“既然毛毛是一个僧人,他为什么会去勾引一个女人呢?况且这个女人还是一个寡妇?”
  “据说是因为一个赌局。”
  “唔。”
  “毛毛是丰臣秀吉将军非常欣赏的大师,他不仅有出众的剑术,更熟悉兵法谋略,将军一直想将其收为家臣。”痴君说:“可是,毛毛一直婉拒,无奈之下,将军才想出了赌局这样的办法。”
  她解释说:“具体的赌局,就是请毛毛去勾引紫姬,如果在‘今年的第一片樱花凋谢飘舞的时候’,还没有成功,他就必须成为将军的家臣。”
  “毛毛会答应吗?”
  “他开始当然拒绝了。后来,将军说了番话之后,他只想了一刹那,一口就答应了。”痴君说:“因为将军承诺,如果他成功地勾引到了紫姬,将军就立刻下令撤回出兵朝鲜的所有军队,毛毛是大明人,明国正在朝鲜支援作战,他当然希望东瀛能够撤军。”
  “有这样的事?……这个赌局也太大了吧?”呆君瞪大了眼睛:“将军岂不是拿江山开玩笑?岂不是太吃亏?不利啊……”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朝鲜的战争并不顺利,文禄之役与庆长之役均先易后难。关键就在于明军出兵,所以将军希望有一位熟悉明国兵法的人来辅助,打胜最后的战役。”
  “明白了。”
  
  呆君悠然神往,喃喃说:“‘今年的第一片樱花凋谢飘舞的时候’,好美丽的赌局期限。”慢慢回味良久,他方说:“对于勾引一个女人来说,可能时间并不算多,但对于战争来说,是不是太长了一点?”
  痴君偏着头看着他,眼神有些怪怪的:“你勾引过女人吗?怎么知道时间不算多?”
  呆君脸红了红:“那有啊,我只是推断一下……”
  “呆子。”痴君笑了笑:“我是逗你玩的,似呆君这样的呆子,怎么能勾引到女人?除非女人都变傻了。”
  呆君呐呐无语。
  “这个赌局的时间很令人玩味。”痴君淡淡地说:“今年的第一片樱花开始凋谢的时间,是什么时候?列岛的樱花由南往北依次盛开,最早可以观赏到樱花的是九州岛,而最姗姗来迟的,则是全日本最寒冷的北海道的樱花。你能知道谁是第一片吗?”
  “嗯,是啊,谁能知道。”呆君呆了呆:“难道是三月至四月的‘樱花祭’结束的时候?”
  “当然不是,这样的时间概念太模糊了,没有清晰的定位。”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这只是一个局,一个任由将军挥洒的局。”痴君说:“其实,你刚才也没有说错,战场如救火,怎么能等人?”她说:“所以,这个赌局应当很快就会揭晓。我想,将军一定会想办法很快了结这件事情。”
  “什么办法?”
  “办法有很多,比如:毛毛去追求的女人突然变成了死人,是不是一切都结束了?”
  “当然是的。”
  痴君说:“只有死人才能保证毛毛不会成功,也惟有死人才能不答应他的勾引。”她平静地说:“你见过有死人被勾引去的吗?”
  “没有,绝对没有。”呆君大笑:“但我见过活人被死人勾引。”
  “你这个死人。”痴君浅笑,却已柔情千转。
  
  呆君说:“死无疑是痛苦的,然而还有比死更痛苦的东西。”
  “是什么?”
  “那就是等死。”
  “等死?”痴君喃喃地说。
  “这还不算最可怕的。”呆君平静地说:“最可怕的是活着等死。”
  “活着等死?”痴君不解:“等死的当然是活人啊,总不会有死人等死的吧。”
  “虽然活着,心中已死,那与死人又有什么区别?活着等死是指这个人的心还活着。”呆君说:“生不如死,那还不如不死。”
  痴君双手掩耳,叫了起来:“算了、算了,不说了,绕得头昏脑胀的。”她笑:“我就只想活着,坦然地活,有什么不好吗?”
  “当然可以。”呆君的眼神足以将冰雪融化:“你快乐地活着,就是最大的事情。”
  
  两人相视一笑。
  天空中忽然响起一声鸟鸣,呆君忽然想到一件事:“毛毛既然是僧人,怎么没有法号,而叫什么毛毛?”
  “唔,是这样的。毛毛是他自己取的法号。”痴君笑了笑:“取自‘皮之不存,毛将附焉’,意思是他只不过沧海中的一滴水,动物身上的一根毛而已。”
  呆君叹了一口气,为人的渺小,为红颜多薄命。
  “樱花美却易落。”他若有所思:“紫姬、毛毛,一个带来灾难的人,一个带来阳光的人,这样的两个人相遇会带来什么样的火花?最后留下的是灾难还是阳光?”
  “我不知道。”痴君摇摇头:“因为他们还没有相遇。”
  “嗯。”
  “樱花总在开得最为绝美的时候顷刻间凋谢,那份绝决就有了令人震撼的力量!”她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芒:“我相信,他们两人的相遇,不管是血还是泪,是欢笑还是悲伤,是长久还是短暂,都注定是天下百年来最重要的男女相遇,注定会改变未来的历史。”
  她笑着:“说不定,还会改变你与我的人生。”
  “我相信。”呆君大笑:“因为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见到这个大明国来的高僧,想看看他究竟是何等的风采。”
  “唔,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们臭味相投,自然会见面的,而且会很快的。”痴君“咭”地轻笑了几声,拿起几上的茶杯,品了一口:
  “因为他就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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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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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日本字


只有在音乐里,才觉得温暖。

沈沉央的新音乐作业本。

http://blog.sina.com.cn/jiuyanxuanm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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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落日城

黄昏。

经过长途跋涉,毛毛终于看到了雪景上出现的城堡。

与岸河田城傍水而建的秀丽、白石城的雄伟峻峭、长滨城的开放霸气不同,半山腰古老的落日城在夕阳下,犹如一个历经沧桑、坎坷的女人,坚韧而执作,静静地守候着那一份千年不变的柔情。

城堡前早有一群人望眼欲穿地等在那里了。

当先一位满脸笑容、身材矮小的中年人,正是落日城家臣之首的石兵卫,官禄五千石,身份仅在城主之下。

对于名满大明与扶桑的剑客,他们给予了几乎最高的礼节。

毛毛是丰臣秀吉将军派到落日城的兵法、剑术师范——勾引人总得有个恰当的身份掩饰吧?你总不至于无缘无故地跑去流口水吧?

一切都很平静而顺利。

“先生来啦。”石兵卫鞠躬,以敬语说:“一路辛苦。”

毛毛少年时曾在东瀛度过一段时光,所以熟悉这里的民风、语言,当下以东瀛人的方式微微半浅鞠躬、还礼:“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

“先生能光临,是我们的荣幸。”

“客气、客气了。”

关于石兵卫此人,有三种说法,一种是他的手下,私下认为他是一头猪,又蠢又笨,还自以为是。一种是外面比较公认的看法,认为他是一只刺猬,里面柔软,外面却带刺,而且是有毒的那种刺。最后一种是,他觉得自己很“牛”:

“我有一双温柔的、如牛的双眼皮一样的眼睛,我也有牛哄哄的牛皮气。”他对自己评介说:“但我吃的是草,挤出的却是奶,比妓女还任劳任怨。”他叹了一口气:“谁让我的命比较苦呢?”

那一种说法比较可信呢?

鼓乐喧天,两人互相打量,相互客套几句,石兵卫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如当世闻名近畿的新当流之祖——冢原卜传,周游列国时,身边总有三匹马、八十名弟子、仪仗显赫,并享有三千石的收入——那才是真正兵法师的风范。

毛毛却只身一人,还是徒步走来的。

他当然看出了石兵卫的表情,只是超然而淡淡地笑了笑。

石兵卫也笑了笑,请他从城下町的坚固大门入城。一路所见,城堡依山而建,石垣高耸,虽相对简陋而有些破败,其白色的城壁,黑色的屋瓦和板墙,却互相辉映,别具异国魅力。

道路同迷宫一样蜿蜒曲折,沿途的武士、匠人、仆人等都纷纷双脚合拢、直立,弯腰低头,深度鞠躬,对这位穿着汉明僧服、目光坚定的异乡人充满了好奇和尊敬。

落日城是一个小小的藩城,其大名只能在诸侯中,算比较小的城主。但因其地势险要,却从未被攻破过,安然度过了战国的纷乱时期。还有一个重要因素,这里较偏远,土地贫瘠,远离京都、关西、关东那些兵家必争之地,其他的大名对此地不太感兴趣。

毛毛被安顿在师舍。

有人这样评价说:历史上真的有过这样的一些人:一个人、一柄剑,或浪迹天涯、或隐于山林,或挑战高手,或省视自己,磨练毅力、勇气和剑技。

他们绝不同于那些为追名逐利而习剑的武士,虽然他们也有人类无法消除的种种感情和欲望,他们中也有着善恶之分。

他们既不迷恋斩杀对手的快感,亦不贪图名利或物质的取得。他们拔剑,只为了实现自我——自己对剑术的追求。

他们为剑道而生,为自己而活。

不可否认,有野心的人才能创造历史,但真正推动人类的进步,却要依赖有着一腔热血和一颗执着心的探索者。

在剑术的领域,这样的人,便被称作剑侠。

毛毛就是这样的人。他之所以来东瀛,源自一件很小的事。有时候,一件毫不起眼的小事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甚至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命运。

有一天,他听一个小童好奇地讲某地乡下因狂犬病“扑杀”全部狗口,小童天真地说:那些狗真怪,明明知道自己要被杀,不叫,也不反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毛毛的心里却似被什么东西轻轻的蜇了一下。

他当时想说:人也是这样的,其实更想说:承平已久的很多国人也是这样的,不过怕刺激小朋友的神经,没敢这么讲。

不过,小童的一席话却让他心里堵得慌。

——他觉得作为一名剑客,应当做一点什么

当时,朝鲜土地上,正进行着一场血腥的战争,朝鲜史家称此役为壬辰卫国战争,明国称万历朝鲜之役,东瀛则叫文禄、庆长之役。

在东瀛列岛,中部尾张国大名织田信长本能寺死于叛乱,部下大将丰臣秀吉继续其统一事业,进行了四次大规模的战争,基本结束了战国林立的局面,使战国以来延续百年的分裂局面重获一统,称为安土、桃山时代。

丰臣秀吉以武力统一全国后,使得由于长期战争造就出的一大批好勇狠斗的武士失去了自己的职业。丰臣政权只是在政治上统一,并不稳定,这些武士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为了满足东瀛人贪财牟利的欲望以及他自己骤然膨胀的野心,便开始了对外扩张。他乘朝鲜李氏王朝耽于党争内讧,朝纲紊乱之机,决定通过武力征服朝鲜入侵明国,进而称霸,使三国归于一统。

日军所到之处,焚烧劫掠,无恶不作,仅朝鲜晋州一地,军民被屠杀者达6万人。

唇亡齿寒,如果朝鲜亡,明国危矣。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一想到倭寇过去曾在闽渐一带疯狗一样掠夺杀人,禽兽之不如。毛毛不由热血沸腾。他是一个容易冲动,不太考虑个人荣辱的人——保家卫国本就是一名僧人剑客该做的事

立刻约了几位志同道合的好友,骑快马,一路疾驰,出关至辽东,再入朝鲜投军参战,没想到几场仗还没有打过瘾,东瀛首领小西行长与明使沈惟敬居然议和,停战,明军大半撤回国内。

毛毛只好怏怏而归。

四年后,即万历二十四年,战火再起,毛毛听到消息时正独自在沿海游历,这一次,他没有再入朝,却忽发奇想,难道只准东瀛人来攻,为什么我们不能进入他们的本土心脏,擒贼先擒王,刺杀丰臣秀吉或者其他几个大名呢?

于是,只身一人,扬州一个叫黄泗浦的码头直接出发,乘一叶扁舟,渡海抵达东瀛。不想他的名声太大,丰臣秀吉对其一直有防范,一时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不过,他却隐隐有一种预感,这种机会也许会在紫姬这里出现。

这才是他前来的一个重要原因。

——征服一个民族,首先要打败这个民族的男人,而理解一个民族的性格和起源,却一定要了解这个民族的女人。

——每个民族的秘密有一半都藏在女人如水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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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师范

晚上,城里举行了盛大的欢迎宴会。

宴席仍由石兵卫主持,紫姬却没有露面。她的丈夫原是落日城的大名,死后由她不到一岁的儿子继承了城主之位,从此她就很少在公共场所露面,过着深居简出的寡居生活。

喝着小盅烫热、由三轮神社酿制的清酒,吃着生鱼寿司,观赏着缓慢凝重的能剧,毛毛既为异国风情而陶醉,也微微有些失望,却也能理解一个寡妇的苦衷和处境,他并不急于一时,吸引女人本就是需要耐心,更需要机遇和风度的一项工作。

是夜,宾主尽欢。

送毛毛回师舍后,石兵卫独自提着一盏写着“石兵家”几个汉字的长明灯,沿着一条碎石小径,慢慢地走去。行了很长一段路,他来到了一间小屋前,轻轻叩门而入。

屋内有一灯、一席、一几、一人、一书。一个满脸傲气的中年人坐在屋中央榻榻米间,正在灯下看书,看的是一本《源平盛衰记》

石兵卫一进屋,立刻恭恭敬敬地伏地行礼。

此人正是丰臣秀吉手下五奉行之一的石田三成,他见石兵卫进来之后,眼皮微微地抬了一下:“我来此地的消息没有走漏吧?”

“请大人放心,除了属下之外,整个落日城无人知晓。”

“嗯。”石田三成满意地点点头:“你知道我来此地的目的吗?”

“不知。”石兵卫说:“大人有什么吩咐?请大人明示,属下一定竭尽全力。”

“我要你杀一个人。”

“谁?”

“毛毛。”

石兵卫吃了一惊:“大人,毛毛可是丰臣秀吉将军派到落日城的兵法师范啊,属下怎么敢做违背将军的事?”

石田三成威严地哼了一声:“难道你就敢违背我吗?”

“属下不敢。”石兵卫汗如雨下:“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这是命令!”石田三成呵斥,石兵卫不敢仰视,只是不停地以“正座”的姿势上身弯下,两手放在前面着地,然后低头鞠躬。他当然不明白,石田三成大名为什么会下这样的命令。

石田三成脸色缓了缓:“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你必须在毛毛接近紫姬之前杀了他!”他以不容置喙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如果到时毛毛还活着,你就剖腹谢罪吧!

其实,这是一个心事,石田三成的心事。

丰臣秀吉为长滨城主的时候,他才十五岁。当时他还为某寺院的童子,一天秀吉外出打猎,口渴至该寺喝茶。

他端上一大碗凉茶,秀吉一饮而尽。后又捧上半碗微热的茶,秀吉也喝了。接着他又献上一小茶碗更热的茶,秀吉大喜,又喝了。

他很善于揣测秀吉的喜好和需求,从此深得信任,成为秀吉的侍从。效忠主君,跟随丰臣秀吉南征北战,建立了一系列的战功,成为掌握政权管理、办理国政五奉行之一。

他看到丰臣秀吉对毛毛如此厚遇,不由大起忌妒之心,生怕毛毛以后被重用,而他今后被忽视,更重要的是他一直对紫姬垂涎三尺,一心想得到她。一想到紫姬的绝世容颜,他就心痒得要死,恨不得立刻将其揽入怀中。

——为才华而生忌,为红颜而冲冠的人,他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辰时、道场。

穿过一条长长的廊道,毛毛进入宽敞明亮的道场时,落日城的主要武士都带着刀静静地黑压压一片等在那里了。空气中荡漾着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肃穆、凝重,静得几乎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

这些人用一种挑战的眼光看着他。

有人地方就有纷争,天照大神的子孙们也不例外。

东瀛的历史虽不如中华的历史那样跌宕起伏,它没有三番五次的朝代更替。但菊花皇室的“万世一系”不代表国家的长治久安。权力就似鸦片,皇族、关白、幕府、将军、大名之间从来没有停止过对权力的争夺。

在残酷惨烈的争斗中,只有强者才能生存,在数不清的战乱、在无情的现实面前,对他人仁爱就是对自己残忍,为敌人叹息就是对自己的软弱,就意味着死亡。

充满悲天悯人情怀的佛教,到了东瀛之后竟也沾染了几分暴虐气息,“见佛杀佛、见鬼杀鬼”,东瀛人受禅宗的影响至深,为了达到目的,他们要扫平前行路上的一切障碍,心无旁骛,不顾后果。

——在这里当师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毛毛面临的重大生存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面对的不是一群平常的人,而是一群待人而噬的野兽!

石兵卫请毛毛安坐于其上首之位,并请他训话、示范、讲解。

“不用介绍了吧。”毛毛看着这些将攻击、杀戮、兽性融入血液,将杀人与被杀视若生活的武士,起身,慢慢地走到场中,慢慢地说:“话也不用多说了,还是先看看大家的本事吧。”

对于东瀛武士来说,他们只尊重强者,也只听命于强者。毛毛明白,给这些人讲话就似对牛弹琴,他们如此大陈仗要见的,只是毛毛手里的剑!

石兵卫果然点点头:“好吧,那就请师范和大家一起展示一下各自所学吧。”

众武士早就想与来自大明国的剑客一比高下,个个跃跃欲试,当下,立刻有一位比较高大壮实的武士越众而出,高声嚷道:“我叫阿幡,想先生请教。”

阿幡是落日城第一武士,天生神力,一刀可以将巨石砍为两截。而且他是一个玩命的人,不仅玩自己的命,也玩他人的命。

他举起刀,摆出上段架势。

这是一种十分嚣张的姿势,对于师范来说是很失礼的,况且,武士平时请教、训练都用的是木刀,他却用的是真刀,难道不怕出人命?

阿幡气势如虹,信心几乎要爆炸,他相信,仅凭这一手,就可以先在气势上压倒对方,让对方俯首帖耳。

毛毛只是背着手,飘逸地立在原地,没有什么架势,手里甚至没有拿一把剑!

怎么回事?道场的另一侧,挤满了看热闹的落日城其他人氏及僧侣,他们都很奇怪,为什么毛毛竟然如此随意地立在那里,难道他不明白危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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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技惊人

石田三成,此刻正在另一个地方,静静地等着听到最后的结果。

如果大名让我单脚跳一天半,那么我别无选择,只能听从。忠君、坚毅是一个武士最基本的要求。”

来道场之前,石兵卫单独召见了阿幡,对他说:“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事。如果大名命令我把自己脑袋割下来,我也要必须服从。每一时,每一刻,我都生活在准备牺牲与危险当中!

作为一名武士,阿幡当然理解,当即发下誓言,激昂地说:“属下也是一样,大人有什么命令,请说。”

石兵卫很满意。

他想了一晚,想出了一个既不会让秀吉将军怪罪,也能给三成大名一个交待的计划:就是让阿幡在比武请教中,以适当的方式杀死毛毛!

在众目睽睽的情况下,毛毛不敌而亡,只能怪他学艺不精。别说为师,就是作为一名武士,这样的结局,将军也是无话可说。

“毛毛的武功究竟是不是如传闻中那么厉害,我没有底。”他对阿幡下令说:“不过,你即便不能砍下他的头,也要咬下他一块带血的肉。”

他笑得很开心很意味深长:“最好把他那活儿给咬断了,我也可以交差了。”

毛毛随意地立在那里,仿佛随时都可以将他吞噬,仿佛阿幡只需要随时轻轻一刀,就可以砍下他的头颅。

这一刀,偏偏却很久都没有砍下去。

明明毛毛一身都是空门,他却找不到毛毛身上的一丝破绽,无论他从那个方向砍下去,仿佛砍的都是一片空白,一片苍明。

本已是空,空即是无,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砍入的间隙。

毛毛的四周宛如有重峦叠嶂,又仿佛有八水三川环绕着,一脸的神圣如佛,一片的肃穆如山,一身的无风自舞。

时间慢慢地流逝,众人只看到一个非常滑稽的场面,一个武士举着刀,面前立着一位手无寸铁的僧人,举刀的人大汗淋淋,犹疑不定,刀下的人却似闲庭信步,表情平静。

阿幡开始尚能全神贯注,后来竟头昏脑胀,背心发凉,握刀的手似乎越来越沉重。一会儿,最滑稽最令人震慑的场面出现了:阿幡忽然长叹一声,抛下手中的刀,跪地拜师,长久不起。

众人一阵哗然。

在石兵卫的眼色之下,马上又有三位武士越众而出,从三个不同的方向,一边“嗷嗷嗷”地怪叫着,挥刀向毛毛砍去。

刀势如风。

眼看刀就要落在毛毛头顶之上,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要砍中了的瞬间,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毛毛忽然闪身,以一种近乎神奇、如鬼魅般的方式,就从刀影中滑了出去,然后,他的衣袖一卷,三位武士的刀就弹了出去,“哐”地一声,飞上了天花板。

这是什么样的武功?旁观众人无不瞠目结舌,现场一片鸦雀无声,惟有刀还在天花板上轻轻地“嗡嗡”摇晃,少时,余音方绝。

关注这场比武的,除了石田三成,落日城里还有一个人在关注,一个女人。

——紫姬,她听到使女传来的信息之后,微微一笑,似乎虽然有些出乎意外,却也早有某种预料,以一种呢喃的声音说:“这个明国人真的很有趣,比我想象的还有趣。”

她咬着嘴:“我真的很想见识一下这个人,看看他究竟如何的有趣。”她的声音更小更呢:“只是,不知道他身上的其它地方,是不是一样的有趣?”

如果毛毛能亲耳听到这句话,也许会觉得更有趣。

有趣极了。

山坡下,水草边,有一处简洁、朴实、自然的竹草室,掩映在一片修竹中,这就是痴呆二君的“家”。

说是“家”,因为这里似乎是他们目前惟一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说算不上“家”,因为他们根本不是夫妻,而且从来只是“发乎情、止乎礼”,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纯真、自然的关系。

他们却很喜欢这个能够遮风挡雨、彼此能够依靠着取暖的地方。

毕竟这是他们自己的“家”。

他们还为这个“家”取了一个名字,叫“蜗居”。他们愿意似蜗牛一样,永远的蜗居于此,远离外面的风风雨雨。

可惜,这仅仅是一种奢侈的幻觉。

痴君时不时的要悄悄地离开,悄悄地回来。有时半夜就离开了,有时凌晨才回来,有时,时间长一点,有时短一点,有时带回来一些食物,有时带回来一束花,有时带回来一条狗,有时带回来的却是伤。

呆君从来不问她为什么要出去?为什么回来带着伤?又为什么不让他为她治疗?只是默默地守候在那里,默默地劈柴、烧水,故意放一些创伤药在桌子上。

只要她能回来,他就很满足了。

有时,他也有些好奇,想窥探一下她的闺室,想知道一个女孩子闺室里到底是什么样子。可是,每次她一回来,只要一进入闺室,就会立刻关上门,仅能看到惊鸿一瞥。

即便她身上有伤,也从不用他的药,她进去几天之后,一出来,却也会焕然一新,仿佛根本没有受过伤。

——有一些神秘的家族,本就有世代相传的神秘而有效的药。

痴君不在的时候,呆君不是没想过悄悄地进去看一看,可是,他虽有此心却无此胆。因为,痴君每次放的任何东西,仿佛都暗藏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和规律。

比如,她的闺门下,如果呆君十分认真地仔细查看,就会发现一根细长的秀发,上面似乎有一种特殊的粘液,脚只要一不小心踏在上面,秀发就会粘在鞋底上、带走。这根细长的秀发如果忽然不见了,如果忽然出现在了某个人的鞋底,那就说明某个人进去了。

痴君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他没有问,也不想问,因为他自己也有一个深藏心底的秘密,每次想起就会心痛的秘密,有时半夜醒来就会流泪的秘密。

呆君是落日城前前任城主的第二个儿子,紫姬是他的嫂嫂,换句话说,现任的城主就是他的侄儿。作为次子,他失去了城主的继承权,作为避免卷入城主纷争的漩涡,他悄然离开了落日城。

可有一个秘密,却并没有随着他的离开而从心中消失,相反,如酿制的清酒,时间愈久,却愈醉人,愈椎心。

这个难以启齿的秘密就是——他爱上了自己的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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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相遇的开始,即是轮回的结束?

“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这个夜里特别冷,“蜗居”里却温暖如春。

火盆里烧着木柴,偶尔木柴烧得“啪啪”地暴裂作响。呆君一个人坐在桌子旁,心里却很冷,冷得如外面冰冷的空气。

因为呆君已经两天没有回来了。

他烧好了热水,煮熟了米饭,热好了鱼骨煲,火上还有微温的味噌汤,汤锅里热着她最喜欢吃的爬牛火锅。

他希望,她一回来,他就能为她抖落雪花,让她洗把热水脸,再在火盆边一边烤火一边吃着热火的食物。在寒冷的冬夜,没有比这些更好的东西了。

她却一直没回来,连一点消息也没有。

呆君心里很担心,担心的要死,担心得几乎无法入睡片刻。他好想听到她故意重重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好想看她吃饭时抿嘴的样子,好想听到她琅琅无邪的笑声,好想看到她笑起来浅浅的酒窝,还有那似笑非笑的调皮眼神。

他只希望她能平安。

长夜漫漫,就在呆君失望地在心里叹息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一阵熟悉而凌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疾驰而来,在静夜里传来,仿佛是天籁之音。

他向房门冲去,却很奇怪地猝然止住,因为他忽然听到有两个极其轻微的脚步,正跟在前一个脚步声的后面。那两个声音实在太小,小得几乎被风雪所忽视所掩盖,显然是两个轻功高手,如果不是他练就“天耳”,绝对听不出来。

痴君显然听不到,她提着最后一口气,本能地一路向“蜗居”飞奔,因为她担心只要自己一停下来,就永远回不了家!

她受了伤,很重的伤,比过去任何一次受的伤都可怕。她的意识也逐渐模糊……只有一个意识支撑着她,想见到呆君……那怕是最后一面,死也要死在他的怀里……

她不能放弃,即便任何时候也不能放弃!

夜色中,亮着灯的“蜗居”显得是那么温暖,痴君“砰”地一声撞开了虚掩的门,终于到家了……心里一放松,终于倒了下去……

屋内却无人。

“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后面的两个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交替掩护着,蹑手蹑脚地跟进来,看到这样的场景很惊讶。

年纪小一点的人“哼”了一声:“一路跟着这个女人,想找到她的同伙,想不到白跑了半夜。”他恨恨地说:“早知道,在落日城外就该将她杀了!

年纪大一点的人咳嗽了一下,目光所视,冷笑:“屋里的东西都是暖的,怎么会没有人?你怎么这么笨?”

年纪小一点的人其实并不笨,他正在递眼色:“那里有人?我们还是走吧。”

“乱说!当然有人!”年纪大一点的人反应也很快,喝道:“如果屋里曾有人的话,一定跑不远,我们出去看看吧。”说话间,两人对视一眼,就准备移步往外走。

“草川、松原。”呆君忽然出现在门外,淡淡地说:“既然来了,就坐一会儿吧。”

屋内的两人立刻伏地行礼:“属下该死,不知二公子在此。”

“你们怎么会不知道?”呆君姿态壅容地慢慢走进来,笑了笑:“你们看到屋内挂有我常穿的衣服,就想跑,是吗?”

两人默认。

之前,呆君已经闪电般地给痴君服下了一粒药,止住血。此刻,他再察看了一下她的伤势,虽然重,却已无大碍,只要多一点时间就能治好。当即问:“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女人到落日城潜伏,打探消息。”年纪大一点的草川迟疑了一下说:“她是一个忍者。”

“我知道。”呆君眼中露出一丝无奈、悲哀和怜悯:“从她第一次出去,我就知道她是忍者。”他说:“她的武功并不弱,为人又很机智,怎么会在你们手下吃那么大的亏?”

“不是我们下的手。”草川说:“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受了重伤。”

“嗯,从刀势和力度来看,这是佐和山城主的刀风。”呆君眼中寒光一闪:“难道是……?”

“是的。”立于一旁的松原答道:“是佐和山城主石田三成大人下的手。”

“真的是他?真的是这个阴魂不散的人?”呆君瞳孔几乎收缩:“他怎么会出现在落日城?”

“属下不知,我们也是今晚才看到的。”松原说:“只有石兵卫大人才知道。”

“明白了。”呆君点点头,挥挥手:“你们走吧,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在这里。”他叹了一口气:“就当今晚你们都没有见过我,我希望所有人都把我忘记。”

两人眼中均有些遗憾,恭恭敬敬答应一声,鞠躬而去。目送两人消失在黑暗中,呆君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掩上门,转过身来,眼中忽然充满了似水的柔情。

他的脸色却忽然变了,变得煞白。

痴君忽然不见了,就在他掩门的一刹那,从窗子飞了出去了。

忍者的武功本就独树一帜。

风在呼啸,门外忽然传来两声急促、短暂的惨叫,然后,痴君慢慢地推开门,吃力地走进来,展颜欲笑,却一口血吐了出来。

她露出一丝少有的杀气:“我必须杀了他们。我绝不能让别人知道我的行踪。”

呆君无语,眼中显出痛苦无奈的神情,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忍者本就是一群不见天日的可怜人,用世上最强大的毅力,最艰辛的努力,做秘而不宣的、隐讳残酷的事情。

——他们活在没有光的地方,想活的话,就闭嘴。知道的不要说,听到的不要记。直到怀着疑问进棺材的那一天,连名字也被毫不留情地省略,关于自身所有的记录都随之消失,一点都不会留下。

——惟一留下的只有坊间的传奇。

她凄然地笑了笑:“你的药真的很不错,这点药已足够我瞬间恢复一些功力,谢谢。”

呆君苦笑:“这种药吃多了也不好,短期内强提内力,对身体会有很大的损害。”

“我知道。”痴君脸上没有怨,反而极力地笑了笑:“我也知道你是故意给我服下此药,就是为了让我杀了他们……因为……因为你不方便出手……”话音未完,她忽然又吐了一口血,倒了下去。

风又起。

呆君没有再说话,眼中却似有了泪,静静的泪。

难道他们注定难逃宿命的阻隔,相遇的开始,即是轮回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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