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海岸线究竟有多长?落霞被风一丝丝地扯碎拽直,从我的眼中,一直延伸到谁的心里……
我略去杂吵混乱的人群,仔细地观察这片海。三年了,它一点也没变。那么,三年前我和萧萧的约定,它也还记得吗?
这个团我原是不想带的,可无奈于女经理的央求,只能带着满心的脆弱来到这里。我怕,我是真的怕,怕这海风一不小心,就吹碎了我好不容易粘补上的心。
眼前有一双双的幸福在嬉戏。我的眼睛逃不掉,只能生生地接受刺激。那一双年轻的人儿,不正是三年前的我和萧萧吗?
我是个浪子。十年前离开家乡后便四处漂泊。而一开始的无畏无惧逐渐被孤独所替代,一个人的路上,寂寞是唯一的伴。那时候的我常常哼着王杰的歌潇洒上路,心中却并不潇洒地想着:倘若有一天,有个女子对我说‘请为我留下来’,我一定不再离开。
萧萧是我在长沙时认识的女子。她热情、活力,像一朵常开不败的火玫瑰,无时无刻不耀着身边所有人的眼睛。我们在酒吧里第一次见面,她红着眼圈对我说:“请给我一杯最厉害的酒!”
我愣了愣,最后选择替她打了一杯果汁。“酒不醉人人自醉,想要醉的话不需要酒也可以。”
她怔怔地看着我,一分钟后将一整杯冰镇果汁浇在了我的头上。
萧萧就是这样,像一团让人无法抗拒的火焰闯入我的生活,点燃我的双眸。我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万语千言,却无头绪。因为我知道,她不爱我。
第一次见面时,正值她失恋。我阻止了她一醉解千愁,所以有责任有义务陪伴她左右,代替那杯烈酒。
而我能做的,也仅是代替一杯酒。
我不知道萧萧究竟爱上的怎样的一个男人,可以让看起来无比潇洒的她肝肠寸断。后来,她常从背后环住我,喃喃着一个名字——建一。而她绝对不会想到被她环住的我此刻亦是肝肠寸断。
萧萧说:“亲爱的,有你真好!如果你不娶老婆,那我就一辈子赖着你了。”
我苦笑笑,她又如何知道我的心思。她只把我当兄弟,当成一个无性人,当成一个安慰枕。而那个建一,该死的建一,则永远是盘旋在她心头的爱的阴影。
然我是不敢多说什么的,我怎能亲手打破她脸上因我而起的笑容!
为了让萧萧开心,我想了很多办法。有些很蹩脚,却也费尽心思。冬天里的焰火,夏天里的海浪,秋天里的红枫,春天里的初芽。我只恨采不来星星月亮,只为点燃她唇畔那一抹笑。
功夫不负有心人,萧萧的笑容越来越多。当她挽着我的胳膊穿梭在人群中,即便我知道这并不代表什么,却已满心知足。感觉自己像只终于被拉住的风筝,虽然依旧远离地面,但却多了根牵挂的线。
那个夏季末梢,我陪着心情突然低谷的萧萧去了趟海边。萧萧一直说她喜欢海,喜欢枕着海浪声入睡。于是我们就租了一个小帐篷,背包上路。
这个时节的海色分外蓝。我提着萧萧的鞋,看着她像个精灵一样赶着海浪。真希望,我手中提的是她的幸福,一辈子的幸福。
“喂……”萧萧拢起手,大声地喊。海不像山,有层层的回音,海是用它的声音湮没了她的,就好象,一切风清云淡,从未发生过。“建一……建一……我不再爱你……”声灭处,泪痕斑斑。
晚上,海边篝火丛丛,有一些户外旅行的团队在唱歌跳舞。我和萧萧像是离群的鹿一样游移在他们的外围。“我们也去玩,好不好?”我想提起她的兴趣。
萧萧疲惫地摇了摇头,然后勉强笑起:“我们喝啤酒去!”
我终究是代替不了酒。看着她一杯又一杯地灌下那金黄的液体,我第一次讨厌起了它们。
喝醉后的萧萧眼眸含水,面带桃花。我见过很多喝醉的人,他们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吵,有的闹。而萧萧只是安静地靠在我肩头,我的肩头也渐渐湿濡。
我突然感到愤怒,第一次在萧萧面前爆发起来:“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值得你这样折磨自己?他很好吗?若真的很好,又怎么会这样对待你!你可不可以不要哭,可不可以忘记?可不可以不要再让我心痛?你知不知道我的心……”
萧萧转过头,诧异地望着我,像是望着一个陌生人。
“萧萧,我也会痛。”我压下嗓音,低低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她突然抱紧了我,将花瓣样的唇压向我。微甜、微苦,柔软得可以把我包围。我愣了下,然后立即将她抱紧,用我的体温试图去烘干她眼中的泪。萧萧,我的萧萧……
那一夜,我们躲在帐篷中无尽地缠绵。萧萧一直闭着眼睛,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攀向我,用尽全身力气似挤压我。我不敢看她,不敢听她,我怕我看见的是她的泪,听见的是他的名。
一波浪起,一拨浪退。夜便渐渐的滑过。
不知什么时候,我悠悠醒来,却发现枕畔已凉。萧萧已经不见了。
我发了疯的沿着海岸线奔跑,却再没找到那熟悉的曼妙身影。
拖着虚脱的脚步回到帐篷,这才发现一张纸正压在包下。萧萧说:雷,我走了,谢谢你的陪伴与照顾。我知道你爱我,可是,我的心已经丢失,不过别担心,我这就去找它。我与你约定,三年后的今天,倘若我找得回我的心,那我就在这里等你……
残阳如血,那血色渐渐与天幕的蓝混合,然后又渐渐的变淡。这个时候的温度稍微有些凉了,游客们三三两两的上了岸,我也从记忆的沉冥中苏醒,将我的团队集中起来,准备去吃饭。他们的脸上充盈着尽兴后的满足笑容,那些笑容刺伤了我的眼。
这时,海面上突然传来呼救声,短促、急切。游客中起了骚动,救生员此时却不知去向。我向海面看去,有一个小小的黑影正在起伏。身边有一个男子猛地扔下手中帆板,冲向海面。又有几个游客也下海帮忙。好一会儿,终于将溺水者救上,那是一个年轻女子。
第一个冲下海救人的男子面色惊恐,手忙脚乱地给女子做抢救,手法却毫不正确。我叹息一声,走过去,“让我来。”
我准确有力地按压她的胸腔,那男子在一旁焦急呼唤,想必他们是恋人吧。我听见他说:“小雅,小雅,你醒醒啊,我是建一,你听的到我吗?”
建一?我的手突然停住。
男子还在继续呼唤,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剑眉星目,果然俊朗。我又低头看了一眼溺水女子,娇小白皙,五官清秀。难道,这就是萧萧口中的建一?而我在救的,是这个该死的建一的新女友?
我猛地站起身。“你叫建一?”
“嗯!你认识我?”男子看向我,“求求你,救救小雅,快点救救小雅啊!”他像是快要哭出来似的。
我沉默数秒,复又蹲下,继续抢救。人命无罪。我告诉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海滩救生员和医生一起赶来,那个小雅已经脱离危险。我疲惫地站起身,打断建一的连声道谢:“我不要你谢。在这等我一会,我找你有事。”
我把我带的团领去不远处的餐馆集中处,而后返回。建一果真等在原处。
我掏出一支烟,沉重地点燃。
“你——找我有事?”他神情疑惑,然后又跟恍然大悟似的说,“哦,我一定会好好谢你,请你留一个电话给我。”
“我说了我不要你谢!”我扔掉烟,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给了他一拳。
“你——”他跌倒在地,一脸惊诧。
“这一拳是为萧萧打的!”我咬牙切齿。
“萧萧?你认识萧萧?”他的惊讶升级。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我又补上一拳,火气三丈。
“你怎么还打呀!”他被我打火了,“我又没把萧萧怎么着,你怎么这么不讲理!”
“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家伙,跟你有什么理好讲!”我冲动得像一头野兽。
“瞧,你自己也说了,旧人。我和她都已经成为过去了,都已经分手好多年了,我为什么还要去闻她的哭呢?你——是她的新男友?”
我被他说得气短,一下子松懈下来,立即就有酸涩的液体充斥进眼窝。“我——我只是她的朋友。”
我和萧萧的建一并肩坐在海边,听他说着他和萧萧曾经的纠葛交错。爱情是没有办法勉强的,这个道理我懂,就像我对萧萧。可是,萧萧,可爱又可怜的萧萧,她怎么就不懂呢?
他们的故事实际上很简单也很寻常,爱的轰轰烈烈,却有一天突然分手。不寻常的是,这个故事中有个过于执著的女主人公——我心中永远的萧萧。
还有一个月就是萧萧与我约定的时间了。我提前来到这里,却毫无希冀。建一走后,我又坐了许久。离开前,我捧了一捧海水喝下,那苦涩的味道,犹如我心。
这是个短线团,第二日下午就回程了。发车之前,我独自来到海边,将一灌啤酒倾倒在海水中。萧萧,你竟等不到三年约定,就匆匆地离开,走得那么急,是去天堂追寻你想要的爱情吗?那么我,也该继续上路了。路的远方,没有你,没有爱情,只有无尽的漂泊和孤寂。
[此贴子已经被尼虎匕猪于2008-4-27 8:04:13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