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春天,我中专毕业已经快半年,一直没有工作。
我在合肥五里墩附近租了一间破民房。房租是我妈付。用我爸的话说,何必花钱养这个待业青年。正因为这样的父子关系,我为了不经常惹我爸生气,提出要自己住。看作我是她唯一儿子的份上,我妈就同意暂时帮我付生活费。
房子破的不怎么象话,要我讲实在影响社会主义优越性。我用《南方周末》把顶棚和墙都装修了一下。床颇叫我费神,一翻身就响。所以我经常整晚保持一个姿势,看四面八方的《南方周末》。我最喜欢看的是广告。我最喜欢的文学是通俗文学。
平时白天我喜欢去农大附近的汪汪网吧。在那里我上网可以碰到很多大学生。不过我通常进一个叫“合肥宾馆”的武侠论坛,在那里我度过我的白日。
晚上我偶尔去农大东门外的一家录相厅看电影。那天我一时不想回家,就多看了一会。午夜过了,老板随手放了一部港片。――《重庆森林》。我觉得这不大可能是一部经典的毛片,想走。忽然看到电影前的一段说明。
“重庆森林不是重庆的野外,而是王家卫刚移民香港是所住的旅馆的名字。”
我联想到我常进的论坛,觉得应该看看这部片子。我想说不定讲的就是我吧。电影拍的我看得不太明白,故事都有点虎头蛇尾。我不喜欢王非,反倒是喜欢里面的空姐,那就是我的类型。可惜她找的男人不是我这一型。
1997年的春天,我和我爸深谈一次,我求他帮我搞个工作。我讲我想当交警。就是专门值夜班,罚司机的那种。我爸托人,我很快就成了一名光荣的交通警察。我就负责农大那一带。我想我是死得其所了。
我在“合肥宾馆”认识了一个姑娘,叫燕子。她是一名小学教师。有一天我在上班,她突然来找我,我在岗亭上,远远看见她。下班后我带她在三里庵饭店吃了一顿。吃完以后她提议去我家坐坐。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看到我的家,她批评我的生活太颓废。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指我的房子太破了。我告诉她房子是租的,所以随便装修了一下。
接下来,我们聊了很多。最后他问我我对一夜情的看法。我不确定她要什么答案,不敢回答。她说,男人阿,就这么回事。我突然崇拜她起来。她还我我对世界的看法。我告诉她我对世界的看法都在墙上了。她笑了。她苍白的脸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我们搞了一夜情,第二天她就搬到我家。我终于想到我对一夜情的看法了,就是――最好不要搞!
她把《南方周末》统统撕了,换成各种彩色的电影海报。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撕去我对世界的唯一看法。不过我更喜欢男男女女的模样。
她是个烟酒都来的姑娘,我也不好说她。她买了一部影碟机,经常买很多电影回来看,一看就是通宵。我想她看上我大概就是觉得我家像个录相厅吧。那天她心情好,问我我平时喜欢看什么电影。我慢慢滤掉一部部的毛片,想到不久前看的《重庆森林》,就说了。她说,男人阿,就是这样阿,男人是欲望的动物吧。我没有回答,我想我难道记错了,《重庆森林》也是部毛片。那晚我们就毛片了一晚。大概是为了应验她的话,我可谓激情澎湃。
后来,一直到夏天来临,我们每晚都看一部电影。家里摆了许多影碟。我看过也记不住。我很久不去录相厅了,这样我连看过的毛片也印象模糊了。
夏天来到的时候,她搬走了,带走了她的宝贝影碟机,却留下一家的影碟。她说,她已经了解了男人,该是告别的时候了。那天还说她结婚的时候我不要去。为了让她走的安心,我就答应了。我下定决心不去“合肥宾馆”了。宾馆的女人就是不可靠阿。
1998年的夏天,我晒黑了。当交警的都这样。我们平时都管自己叫合肥的包青天。我觉得我晒黑以后更有男人味了。我现在已经不去网吧了,录相厅也不去了。烟酒也不沾。我在努力成为社会主义四有新人。岗亭上的温度真是高阿,就是这样我才失去欲望。
碰到劳拉是件偶然的事。后来我分析也是我缘分到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女人了。我在岗亭上做操,看见街头一个穿蓝色制服的女孩在打车,好像吵架了。我走过去看看。女孩长得令我终生难忘,就是我的类型。我徇私枉法开了司机的罚单,又为她打了一辆车。
过了几天我刚准备下班,看见一个穿蓝色制服的姑娘站在路边。我跑过去,她立刻认出我。她说她在等我。我请她去三里庵饭店吃饭。我知道了她是空姐,合肥人,住在民航宿舍那。我想带她回家,就问她她怎么看一夜情。她说坚决反对搞。我当时就震惊了,还有想法这么一致的一对男女,在这世界上。
于是一直到秋天来临,我们都搞的好纯情。就像毛头孩子搞早恋。我们在我的家聊天,讲笑话。我也讲讲我的前女友。她对她留下的影碟很感兴趣,我叫她喜欢就拿回去。她拿回去总是记得带回来。
另外她喜欢我喊她的英文名字――laura,我问她翻译成中文是什么,她说是劳拉。我后来一直如她所愿叫她劳拉。这个名字叫我想到一种食品,后来我终于想到我以前吃过一种水果罐头就是拉拉牌的。我爱上了各式各样的水果罐头,吃它们的时候代替了想和她在一起的念头。
秋天到了,她改飞国际航班了,我也可以偶尔在民航宿舍过夜了。但是诗情画意虽然美丽,我还是要面对现实。我们很快就分手了。她很快就结婚了,我明白了,夏天的时候她的飞行员男友去疗养了。我参加了她的婚礼。婚礼上我终于搞清她的中文名字是――周嘉玲。
那天我买了一个影碟机,回家就看那些旧碟子。我偶然翻到了《重庆森林》。就看了。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我觉得我的职业真是狂有前途的职业。我决定要干一辈子交警,退休后就开小吃店,就在三里庵开一家吧。
1999年的秋天。我迷上了唱歌。经常在长江路上一家练歌厅唱歌。我认识了一个小姐小梅。1999年小姐这个职业已经很猖獗了。不过我觉得这个小姐还是蛮文静的。还是和我一个中专毕业的。我们常常在一起唱歌,她喜欢唱王非的歌,最喜欢的男明星是金城武,最喜欢的女明星是林青霞。我对她没有非分的要求。我喜欢和她一起唱歌的感觉。
有一段时间她流离失所,我就把房间借给她住。我回家住了。我怕她用别的方式偿还我。我买一台电脑,放在我家。她很喜欢玩。我介绍她去“合肥宾馆”。她却喜欢上文学论坛。
我很快从家搬回来,因为她找到了房子。她一直没还我钥匙。她还是常来玩电脑。每次都意犹未尽,又不肯留下过夜。后来她来的时候就会带点吃的,用的什么的。夸张的是还买过我的内裤,尺码准的惊人。
1999年的秋天,小姐小梅以安妮的网名发表了她的第一篇帖子――《我是妓女我怕谁》。她宣布了她勇敢的世界观,赢得了广泛的回应与讨论。我是此文的第一个读者。我们就谈起来惊涛骇浪的恋爱。那晚我们看了我们一起唯一看的一张影碟《破浪》,下半段我睡着了。醒来时看见她泪流满面,我心疼的吻去她的眼泪。我问她电影都说了什么,她说她没看懂。我说那你哭什么。她说你不明白,当小姐真的好可怜。
我试图说服她放弃工作。她答应了。我们过得很拮据,我爸爸又来闹事,要断绝父子关系。我讲随便,下次他自己决定就可以了,不用通知我。她开始写稿,开始都写真事,拿到稿酬我们都很疯狂,就去三里庵饭店吃饭。
后来去的越来越多,她就在三里庵饭店当起了服务员,兼职写稿。我偶尔上网,发现她在圈子里很有名气。我叫她不要当服务员了,她不干,她讲她就喜欢当底层人物。
她这样逍遥的生活一直到冬天来临。冬天的时候,《南方周末》来了个人,说服小梅去广州发展。对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我被感动的一塌糊涂。在骆岗机场我送她上了飞机。从合肥到广州的机票上还留有我手心的汗。
以后这世界上就只有安妮了。小梅不过是个虚构的小姐罢了。
房间里的海报渐渐泛黄,影碟散落在家中的各个角落,电脑落满了灰。我和爸爸和解。我自学拿到了大专文凭。可喜可贺。我成为了对社会有用的人,没有辜负领导对我的栽培。
2000年我升职到局里,分到了房子,很大,很新,在东门。我离开了五里墩,不在去农大东门,忘了三里庵饭店,从此我不再去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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