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吓死你[秋雁南回文学社区]

“微笑表示同意，可是大笑往往是拒绝的表示”,这句话是哪本书里的了？好象是雨果的《笑面人》，其实从那本书的内容上看，它与我的故事毫不相干，但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名称，因为我就是个“笑面人”。我叫张龙，今年二十五了，没有工作，在城市外围的某个部位开了家音像社，本来生意就一般，偶尔靠出租几张黄色影碟发点“横财”，还几次被警察逮个正着，唉！这年头干啥都不好干。其实，影响我财路的一个致命的原因是我的长像，不是丑，而是恐怖，见了以后保证你晚上做恶梦，嘿嘿。其实我本来是个帅哥，因为我爷就帅，可惜死了；我爸也帅，可惜老了；我也曾经有过一张酷似苏有朋的面孔，可惜，毁了。十八岁那年，我在我们市的一所重点高中读高二，那时我的精力是何等的充沛，一边在班级享受着极其霸道的名次，一边泡着班里那个娇媚玲珑又冰雪聪明的女孩王愫。她家就住在我家的前院，加上有一帮鼎力相助的哥们儿，天时地利人和都让我占尽了，于是，仿佛顺理成章一样，在那个美丽温暖的冬天我最终将她拿下。当时除了她漂亮，我真不知道自己图她个什么，她家甚至比我家还穷，学习又没有我好，再加上敏感聪明刁钻，使我沾花惹草的时代从此断送，可我就是觉得跟她在一起一个字——爽！高中的学习生活披星戴月。每天下了晚自习，我都是骑着我那辆扔在路上没人捡的自行车载着她回家，她几乎天天在身后搔我的庠，打断我忘情地歌唱，然后蛮横地问我：“张龙！说，你爱不爱我？”一听见她问，我就明白我们已经行到了人迹罕至的地段，于是我就用右手把着车把，左手伸到后面搂住她的脖子，回过头狠狠地跟她亲嘴，享受着她那风情万种的半推半就，我想这时候，就算迎面驶来一辆大卡车我都不会把它放在眼里。那时候我的思想还是蛮卑鄙的，总盼望着找机会在她身上告别我的童子之躯，可每次到关键时刻，她就会在我的某个部位上狠狠地掐一下，痛得我嗷嗷直叫，于是，我们彼此都保住了自己的清白，尽管我屡次遭她暗算，可是只要一个电话，我就会在十秒钟之内跑到她家，比119还快。那年寒假的一个下午，我正躺在家里的热炕头上大做春梦，梦得意兴盎然，梦得昏天黑地，突然被一连串该死的电话铃声吵醒，谁呀，真***烦人！迷迷糊糊地一边琢磨着为啥窗外的天是红的，一边接起了那该死的电话。 “你来……嘟……嘟……” 是王愫的声音，嘿嘿，她怎么这么急，没等我说话就挂了。猛然间，我觉得她的喊声不对劲，一抬头，前院她家火光冲天，熊熊烈火仿佛马上就要将那摇摇欲坠的房子吞没！我哪还顾得上穿衣服，提上皮鞋就飞奔到了前院。大墙外围着几十个邻居，一个个都象取暖一样杵在那，把我气得直想哭，我实在顾不上那么多了，拽下挂在院子里的被单直冲火海。 “大龙，你傻啊？你赵婶打119了！” “119有个屁用？里面还有人呢！”我哪还有闲心理会他们，一脚踹开房门，尽管浓烟滚滚，我还是很快冲到了她那我再熟悉不过的房间。谢天谢地，她还活着，嘿嘿，算她命大！小小的房间里，门窗、衣柜、电话和书籍着的着，化的化，唯独我可怜的小宝贝还是完整的，只是被滚滚的浓烟熏得奄奄一息，“来不及了，快！”我告诉自己。顺利地摸到厨房，还好，水缸的盖子是铁的，此刻对我来说已经想不起来烧红的铁烫手了，忙拿开盖子，把被单塞进水缸里沾湿，然后又以我平时无法想象的力量扳倒这巨大的水缸，才重新摸回她的房间。 “大龙！大龙！”是死党二毛的喊声。 “我没事！你找几个人在窗口接着，我把王愫抬出去！” 此时此刻，我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用湿被单把她包住，使出全身的力气抱起她，刚走出两步，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两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完了，我的心一沉，她怎么没反应了？我急了，尽管严重缺氧的我已经筋疲力尽，我还是出乎自己预料地再次将她抱起，一步，两步，三步，一股凉风透过浓重的烟火吹过来，哇！窗台，我终于摸到你了！“二毛！接住……”话没说完，一根冒火的大梁从天而降，实实地砸在我的肩膀上，我顿时瘫倒在地，“救……”这次是一块类似砖头的东西掉在我的头上，我怎么不觉得痛？ …… 我仿佛又继续了那个春梦，可是这次却怎么丝毫没有那浓浓的春意？愫愫在我眼前蹦蹦跳跳，穿着那件我再喜欢不过的花裙子，我捉，我捉，可又为什么捉不到？我好热，脱得一丝不挂，还是热，热得发痒，痒得发痛。我醒了。妈，你哭啥？我没事儿了。愫愫，你没事就好了，烫坏没？爸站在对面，眼圈通红，我昏迷几天了？我问。可是，没人回答我。望着他们的眼神，我突然想起了脸上又痛又痒，伸出没有被砸成粉碎性骨折的左手，摸到了脸上缠得严严实实的纱布。我明白了。春天来了，一个经过了蜕皮般奇痒的下午，我背着医生，私自揭下了裹在脸上的纱布，逼着嘶声痛哭的老妈给我拿镜子。这时，王愫来了，望着我，不到五秒钟，后退了两步，“哇”地一口吐在了地上。泪水从变了形的视野中流淌出来，咸咸地渗进被我揭破的水泡里，好疼！我是个乐天派的人，可以很快地适应环境，也可以很快地适应这种理所当然的自卑。我不怪任何人，也更没有理由怪王愫，开始是我拒绝见她，因为我怕吓到她；后来当我涌出那种重拾旧梦的渴望时，她不再来见我，因为她怕吓到自己。偶尔照照镜子吓吓三度烧伤的自己，衣领以上的部分象是恐怖片里的怪物，头顶上只有极少的一部分能长出头发，左眼只剩下一个黄豆大小的圆孔，右眼被改得近似三角形。鼻子没了，两个鼻孔象一杆双管猎枪直瞄前方。耳朵还剩下一部分，使我仍能够保持四分之一的听力。至于我的新嘴，它是我唯一的安慰，上嘴唇只剩下一半，清晰地露出了我的六颗上牙，两个嘴角夸张地向上翘，使我看上去总是在大笑，尽管这种笑连我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于是，我的命运发生了理所当然的改变。我颇有自知之明地放弃了学业。我已经没有任何心情去学习，因为我不敢再去接触理想中那广阔的天地，对我来说，那些用欣赏怪物的眼神欣赏我的人，当然是越少越好。我拒绝了市长、校长、记者和王愫父母的看望，什么“舍身忘我”，什么“英雄事迹”，什么“大无谓精神”现在在我听来都他妈是放屁！最让我失望的，就是人身保险、学校和社会的慰问金在支付了庞大的医疗费以后，并没有给我可怜的家剩下几个钱，当我夜深人静中重新考虑我的将来时，这点钱变得一文不值。现在的我，只求平静地生活，只盼全天下的人都对我视而不见。渐渐地，我适应了这种生活，在充满好奇、可怜和害怕的眼神中糊口。我依旧为人和善，所以还有几个挺好的朋友，可是没有一个女人愿意嫁给我做老婆，以前的我曾经饱餐班里群芳青睐的眼神，嘿嘿，可现在，连隔壁那个有先天性精神分裂的老姑娘见到我都吓得直哭，***！表姐还是疼我的，见我足不出户，买了台电脑给我玩，于是，在经营音像社的同时，我接触了网络。一天，在翻看在线成员时，我注意了一个长长的名字——没有躯壳的灵魂。 “你好，灵魂！” “你好，笑面人。” “你的名字真怪。” “呵呵，是嘛，你很幸运！” “为什么？” “你是我今生最后一个网友，我在家里上网。键盘的旁边堆着300片安眠药。” “哦？没想到你如此特别。” “呵呵，是嘛，我也遇到了种如此不俗的语气。” “最后一天了？” “最后一天了。” “那我想你一定有很多话想在这最后的日子找个人倾诉，否则你为什么还多此一举地上网呢？” “嗯……也许吧。你可以吗？” “我想，可以，令你吃惊地可以。” 于是，我们认识了，这个刚刚高中毕业的女孩给我讲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失恋故事。后来，我把我的故事放在一个所谓的朋友身上作为交换讲给了她，她听得入了迷，我和她一直聊到了第二天，又一直聊到了第二年，聊到了她重新快乐，重新自信，重新考上了大学，不知不觉，聊到了她爱上我。 “笑面人，我可以嫁给你吗？” “哈哈，小妹妹，你还是那么天真，你还没见过我就敢嫁给我？” “那又怎么样？我喜欢你如此充实的内心世界，你给我的灵魂装上了躯壳，所以，我爱你！所以，我想……” “哈哈，谢谢你的好意，可惜我已经有妻子了。” “你骗人！有妻子怎么会整夜地陪我聊天？明天我就要南下去上学了，临走时，我可以见你吗？” “不可以！” “为什么？” “灵魂，你知道我为什么叫笑面人吗？你以为我真是雨果的忠实读者吗？” “你……你怎么了？” “你还记得我给你讲的那个破了相的朋友的故事吗？” “记得。” “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他是谁呀？” “水旁兴头小倒立。” “这是什么字啊？” “再见，保重！” 我把她拉入了黑名单，对于现在的我，还是把爱情停留在网络中吧，我已经帮她找到了自己，现在离开，是时候了。其实我的故事本应该在此处告一段落，可前几天发生了一件事，增强了这篇故事的完整性。那天打开电脑，无意中找到Chinaren里我高中所在班级的校友录，管理员宣布了一条喜讯：王愫同学将于月底某日大婚。好久没有她的消息了，据说她考上了省城的某所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的某家单位，即将嫁给省城某个高干的公子。我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那令我难忘的高中时代，那个可爱的容颜依然那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仿佛昨晚刚刚骑车载着她回家，仿佛刚刚离开了她那柔软的唇，仿佛又感觉到了她掐在我身上那钻心的痛，仿佛忽然发觉，我依然爱她！我搭朋友的顺风车来到了省城，找到了那家著名的饭店，这一天，是办喜事的日子。我远远地望着喜庆的队伍中那个熟悉的女孩，婚纱里的她那张充满醉意的俏脸仍然洋溢着稚气，她幸福地挽着那个帅气的新郎，依然笑得那样光彩照人。突然，她的目光远远地锁在我身上！然后，我看见她简单地应酬一下周围的人，款款向我走来。我的呼吸停止了，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场大火中，灼热的烈焰把我包围，将我燃烧，我重新感觉到了那刻骨铭心的爱，刻骨铭心的痛。 “你，是张龙吗？” “张龙？你认错人了，你还有这么吓人的朋友？” “有！” 她的回答很坚定，我要感谢，感谢伤口愈合后已经彻底失灵的泪脉掩盖了我的激动。 “谢谢你，新娘子，祝你们幸福！” “谢谢。” 我已经走出了好远，忽听她微带哭腔地在我身后大喊：“张龙！” 我没有停步。火车上的人少得可怜，这正是我所希望的，尽管车厢里有的是空座，我还是喜欢独自蜷缩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我惯了。上火车没有买票。上车前在站前广场遇见了一个四肢只剩下一只右臂的男孩，我想掏钱给他，一摸兜，钱包不见了。一男一女两个列车员心不在焉地检票，看了我一眼，头也不敢回地逃到了下一节车厢，把我乐得肚子生疼。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到我的身旁抽烟，看了看我，蹲下来为我点着一根烟，我认真地对他说了声“谢谢”，可他却无法看到我脸上的感激。 “兄弟，为啥不到车厢里去坐？” “我惯了。” “走，我那里有座位，痛苦的经历不是你的错！” 他执拗地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到了他对面的座位。已经好多年没人跟我握手了。男孩的身旁坐着一个漂亮的女孩，青春，充满活力，只是她望着我的眼神是我这几年再熟悉不过的。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钟，随即捂住嘴巴，飞一般冲向卫生间。男孩追了过去…… 嘿嘿，吓死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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