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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雁南回文学社区现代文学散文漫步 → [分享] 散 文 名 篇 阅 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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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分享] 散 文 名 篇 阅 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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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一条街道 苏童

    街上水果店的柜台是比较特别的,它们做成一个斜面,用木条隔成几个大小相同的
框子,一些瘦小的桃子,一些青绿色的酸苹果躺在里面,就像躺在荒凉的山坡上。水果
店的女店员是一个和善的长相清秀的年轻姑娘,她总是安静地守着她的岗位,但是谁会
因为她人好就跑到水果店去买那些难以人口的水果呢?人们因此习惯性地忽略了水果在
夏季里的意义,他们经过寂寞的水果店和寂寞的女店员,去的是桥边的糖果店,糖果店
的三个中年妇女一年四季在柜台后面吵吵嚷嚷的,对人的态度也很蛮横,其中一个妇女
的眉角上有一个难看的刀疤,孩于走进去时她用沙哑的声音问你,买什么?那个刀疤就
也张大了嘴问你,买什么?但即使这样糖果店在夏天仍然是镇子们热爱助地方。
    糖果店的冷饮柜已经使用多年,每到夏季它就发出隆隆的欢叫声。一块黑板放在冷
饮柜上,上面写着冷饮品种:赤豆棒冰四分奶油棒冰五分冰砖一角汽水(不连瓶)八分。
女店员在夏季一次次怒气冲冲地打开冷饮机的盖子,掀掉一块棉垫子,孩子就伸出脑袋
去看棉垫子下面排放得整整齐齐的冷饮,他会看见赤豆棒冰已经寥寥无几,奶油棒冰和
冰砖却剩下很多,它们令人艳羡地躲避着炎热,呆在冰冷的雾气里。孩子也能理解这种
现象,并不是奶油棒冰和冰砖不受欢迎。主要是它们的价格责了几分钱。孩子小心地揭
开棒冰纸的一角,看棒冰的赤豆是否很多,挨了女店员一通训斥,她说,看什么看?都
是机器做出来的,谁还存心欺负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吃棒冰,吃棒冰,吃得肚子都结冰!
孩子嘴里吮着一根棒冰,手里拿着一个饭盒,在炎热的午后的街道上拼命奔跑,饭盒里
的棒冰在朗朗地撞击着,毒辣的阳光威胁着棒冰脆弱的生命,所以孩子知道要尽快地跑
回家,让家里人能享受到一种完整的冰冷的快乐。
    最炎热的日子里,整个街道的麻石路面蒸腾着热气,人在街上走,感觉到塑料凉鞋
下面的路快要燃烧了,手碰到路边的房屋墙壁,墙也是热的,人在街上走,怀疑世上的
人们都被热晕了,灼热的空气中有一种类似喘息的声音,若有若无的,飘荡在耳边。饶
舌的、嗓音洪亮的、无事生非的居民们都闭上了嘴巴,他们躺在竹躺椅上与炎热斗争,
因为炎热而忘了文明礼貌,一味地追求通风,他们四仰八叉地躺在面向大街的门边,张
着大嘴巴打着时断时续的呼噜,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也不知道,田径裤的裤腿那么肥大,
暴露了男人的机密也不知道,有线广播一如既往地开着,说评弹的艺人字正腔圆,又说
到了武松醉打蒋门神的精彩部分,可他们仍然呼呼地睡,把人家的好心当了驴肝肺。
    下午三点钟,阳光发生了可喜的变化,阳光从全线出击变为区域防守,街上的房屋
乘机利用自己的高度制造了一条“三八线”,“三八线”渐渐地游移,线的一侧是热和
光明,另一测是凉快和幽暗,行人都非常势利地走在幽暗的阴凉处。这使人想起正在电
影院里上映的朝鲜电影《金姬和银姬的命运》,那些人为银姬在三八线”那测的悲惨命
运哭得涕泅横流,可在夏天他们却选择没有阳光的路线,情愿躲在银姬的黑暗中。
    太阳落山在夏季是那么艰难,但它毕竞是要落山的,放暑假的孩子关注太阳的动静,
只是为了不失时机地早早跳到护城河里,享受夏季赐予的最大的快乐。黄昏时分驶过河
面的各类船只小心谨慎,因为在这种时候整个城市的码头、房顶、窗户和门洞里,都有
可能有个男孩大叫一声,纵身跳进河水中,他们甚至要小心河面上漂浮的那些西瓜皮,
因为有的西瓜皮是在河中游泳的孩子的泳帽,那些讨厌的孩子,他们头顶着半个西瓜皮,
去抓来往船只的锚链,他们玩水还很爱惜力气,他们要求船家把他们带到河的上游或者
下游击。于是站在石埠上洗涮的母亲看到了他们最担心的情景,他们的孩子手抓船锚,
跟着驳船在河面上乘风破浪,一会儿就看不见了,母亲们喊破了嗓子,又有什么用?夜
晚来临,人们把街道当成了露天的食堂,许多人家把晚餐的桌子搬到了街边,大人孩子
坐在街上,嘴里塞满了食物,看着晚归的人们骑着自行车从自己身边经过。你当街吃饭,
必然便宜了一些好管闲事的老妇人,有一些老妇人最喜欢观察别人家今天吃了什么,老
妇人手摇一把葵园,在街上的饭桌间定走停停,她觉得每一张饭桌都生意盎然。吃点什
么明?她问。主妇就说,没有什么好吃的,咸鱼,炒萝卜干。老妇人就说,还没什么好
吃的呢,咸鱼不好吃?天色惭渐地黑了,街上的居民们几乎都在街上,有的人家切开了
西瓜,一家人的脑袋围拢在一只破脸盆上方、大家有秩序地向脸盆里吐出瓜籽,有的人
家的饭桌迟迟不撤,因为孩子还没回来,后来孩子就回来了,身上湿漉漉的。恼怒的父
亲问儿子:去哪儿了?孩子不耐烦地说,游泳啊,你不是知道的吗?父亲就瞪着儿子处
在发育中的身体,说,吊船吊到哪儿去了?儿子说,里口。父亲的眼珠子愤怒得快爆出
来了,让你不要吊船你又吊船,你找死啊?就这样当父亲的在街上赏了儿子一记响亮的
耳光,左右邻居自然地围过来了。一些声音很愤怒,一些声音不知所云,一些声音语重
心长,一些声音带着哀怨的哭腔,它们不可避免地交织起来,喧器起来,即使很远的地
方也能听见这样丰富浑厚的声音,于是有人向这边匆匆跑来,有人手里还端着饭碗,他
们这样跑着,炎热的夏季便在夜晚找到了它的生机。


当写作进入一种状态,生命也就成了一场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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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然亭的雪 俞平伯
    小引

    悄然的北风,黯然的同云,炉火不温了,灯还没有上呢。这又是一年的冬天。在海滨草
草营巢,暂止飘零的我,似乎不必再学黄叶们故意沙沙的作成那繁响了。老实说,近来时序
的迁流,无非逼我换了几回衣裳;把夹衣叠起,把棉衣抖开,这就是秋尽冬来的惟一大事。
至于秋之为秋,冬之为冬,我之为我,一切之为一切,固依然自若,并非可叹可悲可怜可喜
的意味,而且连那些意味的残痕也觉无从觅哩。千条万派活跃的流泉似全然消释于无何有之
乡土,剩下“漠然”这么一味来相伴了。看看窗外酿雪的同云,倒活画出我那潦倒的影儿一
个。像这样喑哑无声的蠢然一物,除血脉呼吸的轻颤以外,安息在冬天的晚上,真真再好没
有了。有人说,这不是静止——静止是没有的——是均衡的动,如两匹马以同速同向去跑
着,即不异于比肩站着的石马。但这些问题虽另有人耐烦去想,而我则岂其人呢。所以于我
顶顶合式,莫如学那冬晚的停云。(你听见它说过话吗?)无如编辑《星海》的朋友们逼我
饶舌。我将怎样呢?——有了!在:“悄然的北风,黯然的同云,炉火不温了,灯还没有上
呢”这个光景下,令我追忆昔年北京陶然亭之雪。

    我虽生长于江南,而自曾北去以后,对于第二故乡的北京也真不能无所恋恋了。尤其是
在那样一个冬晚,有银花纸糊裱的顶棚和新衣裳一样俱卟斓闹酱埃话胍呀话牖购着,可
以照人须眉的泥炉火,还有墙外边三两声的担子吆喝。因房这样矮而洁,窗这样低而明,越
显出天上的同云格外的沉凝欲堕,酿雪的意思格外浓鲜而成熟了。我房中照例上灯独迟些,
对面或侧面的火光常浅浅耀在我的窗纸上,似比月色还多了些静穆,还多了些凄清。当我听
见廓落的院子里有脚步声,一会儿必要跟着“砰”关风门了,或者“矻搭”下帘子了。我便
料到必有寒紧的风在走道的人颈傍拂着,所以他要那样匆匆的走。如此,类乎此的黯淡的寒
姿,在我忆中至少可以匹敌江南春与秋的姝丽了,至少也可以使惯住江南的朋友们了解一点
名说苦寒的北方,也有足以系人思念的冬之黄昏啊。有人说,“这岂不将钩惹我们的迟暮之
感?”真的!——可是,咱们谁又是专喝蜜水的人呢。

    总是冬天罢,(谁要你说?)年月日是忘怀了。读者们想决不屑介意于此琐琐的,所以
忘怀倒也没要紧。那天是雪后的下午。我其时住在东华门侧一条曲折的小胡同里,而G君所
居更偏东些。我们雇了两辆“胶皮”,向着陶然亭去,但车只雇到前门外大外郎营,(从东
城至陶然亭路很远,冒雪雇车很不便。)车轮咯咯吱吱的切碾着白雪,留下凹纹的平行线,
我们遂由南池子而天安门东,渐逼近车马纷填,兀然在目的前门了。街衢上已是一半儿泥
泞,一半儿雪了。幸而北风还时时吹下一阵雪珠,蒙络那一切,正如疏朗冥蒙的银雾。亦幸
而雪在北京,似乎是白面捏的,又似乎是白泥塑的。(往往到初春时,人家庭院里还堆着与
土同色的雪,结果是成筐的挑了出去完事。)若移在江南,檐漏的滴搭,不终朝而消尽了。
言归正传。我们下了车,踏着雪,穿粉房琉璃街而南,炫眼的雪光愈白,栉比的人家渐寥落
了。不久就远远望见清旷莹明的原野,这正是在城圈里耽腻了的我们所期待的。累累的荒
冢,白着头的,地名叫做窑台。我不禁连想那“会向瑶台月下逢”①的所谓瑶台。这本是比
拟不伦,但我总不住的那么想。

    那时江亭之北似尚未有通衢。我们踯躅于白蓑衣广覆着的田野之间,望望这里,望望那
里,都很象江亭似的。商量着,偏西南方较高大的屋,或者就是了。但为什么不见一个亭子
呢?藏在里边罢?

    到拾级而登时,已确信所测不误了。然踏穿了内外竟不见有什么亭子。幸而上面挂着的
一方匾;否则那天到的是不是陶然亭,若至今还是疑问,岂非是个笑话。江亭无亭,这样的
名实乖违,总使我们怅然若失。我来时是这样预期的,一座四望极目的危亭,无碍无遮,在
雪海中沐浴而嬉,宛如回旋的灯塔在银涛万沸之中,浅礁之上,亭亭矗立一般。而今竟只见
拙钝的几间老屋,为城圈之中所习见而不一见的,则已往的名流觞咏,想起来真不免黯然寡
色了。

    然其时雪又纷纷扬扬而下来,跳舞在灰空里的雪羽,任意地飞集到我们的粗呢氅衣上。
趁它们未及融为明珠的时候,我即用手那么一拍,大半掉在地上,小半已渗进衣襟去。“下
马先寻题壁字,”①来来回回的循墙而走,咱们也大有古人之风呢。看看咱们能拾得什么?
至少也当有如“白丁香折玉亭亭”②一样的句子被传诵着罢。然而竟终于不见!可证“一蟹
不如一蟹”这句老话真是有一点意思的。后来幸而觅得略可解嘲的断句,所谓“卅年戎马尽
秋尘”者,从此就在咱们嘴里咕噜着了。

    在曲折廓落的游廊间,当北风卷雪渺无片响的时分,忽近处递来琅琅的书声。谛听,分
明得很,是小孩子的。它对于我们十分亲密,因为和从前我们在书房里所唱出的正是一个样
子的。这尽可以使我重温热久未曾尝的儿时的甜酒,使我俯拾眠歌声里的温馨梦痕;并可以
减轻北风的尖冷,抚慰素雪的飘零。换一句干脆点的话,就是在清冷双绝的况味中,它恰好
给喝了一点热热酽酽的东西,使一切已凝的,一切凝着的,一切将凝的,都软洋洋鞍着腰肢
不自支持了。

    书声还正琅琅然呢。我们寻诗的闲趣被窥人的热念给岔开了。从回廊下踅过去,两明一
暗的三间屋,玻璃窗上帷子亦未下。天色其时尚未近黄昏;惟云天密吻,酿雪意的浓酣,阡
陌明胸,积雪痕的寒皎,似乎全与迟暮合缘,催着黄昏快些来罢。至屋内的陈设,人物的须
眉,已尽随年月日时的迁移,送进茫茫昧昧的乡土,在此也只好从缺。几个较鲜明的印象,
尚可片片掇拾以告诸君的,是厚的棉门帘一个;肥短的旱烟袋一支;老黄色的《孟子》一
册,上有银硃圈点,正翻到《离娄》篇首;照例还有白灰泥炉一个,高高的火苗窜着;以
外……“算了罢,你不要在这儿写帐哟!”

    游览必终之以大嚼,是我们的惯例,这里边好像有鬼催着似的。我曾和我姊姊说过,
“咱们以后不用说逛什么地方,老实说吃什么地方好了。”她虽付之一笑,却不斥我为胡
闹,可见中非无故了。我且曾以之问过吾师。吾师说得尤妙,“好吃是文人的天性,”这更
令我不便追问下去。因为既曰天性,已是第一因了。还要求它的因,似乎不很知趣。如理化
学家说到电子,心理学家说到本能,生机哲学者说到什么“隐得而希”……

    闲言少表。天性既不许有例外,谈到白雪,自然会归到一条条的白面上去。不过这种说
法是很辱没胜地的,且有点文不对题。所以在江亭中吃的素面,只好割爱不谈。我只记得青
汪汪的一炉火,温煦最先散在人的双颊上。那户外的尖风呜呜的独自去响。倚着北窗,恰好
鸟瞰那南郊的旷莽积雪。玻璃上偶沾了几片鹅毛碎雪,更显得它的莹明不滓。雪固白得可
爱,但它干净得尤好。酿雪的云,融雪的泥,各有各的意思;但总不如一半留着的雪痕,一
半飘着的雪华,上上下下,迷眩难分的尤为美满。脚步声听不到,门帘也不动,屋里没有第
三个人。我们手都插在衣袋里,悄对着那排向北的窗。窗外有几方妙绝的素雪装成的册页。
累累的坟,弯弯的路,枝枝桠桠的树,高高低低的屋顶,都秃着白头,耸着白肩膀,危立在
卷雪的北风之中。上边不见一只鸟儿展着翅,下边不见一条虫儿蠢然的动(或者要归功于我
的近视眼),不用提路上的行人,更不用提马足车尘了。惟有背后已热的瓶笙吱吱的响,是
为静之独一异品;然依昔人所谓“蝉噪林逾静”①的静这种诠释,它虽努力思与岑寂绝缘终
久是失败的哟。死样的寂每每促生胎动的潜能,惟万寂之中留下一分两分的喧哗,使就烬的
赤灰不致以内炎而重生烟焰;故未全枯寂的外缘正能孕育着止水一泓似的心境。这也无烦高
谈妙谛,只当咱们清眠不熟的时光便可以稍稍体验这番悬谈了。闲闲的意想,乍生乍灭,如
行云流水一般的不关痛痒,比强制吾心,一念不着的滋味如何?这想必有人能辨别的。

炉火使我们的颊热,素面使我们的胃饱,飘零的暮雪使我们的心越过越黯淡。我们到底
不得不出去一走,到底不得不面迎着雪,脚踹着雪,齐向北快快的走。离亭数十步外有一土
坡,上开着一家油厂;厂右有小小的断坟并立。从坟头的小碣,知道一个葬的是鹦鹉;一个
名为香冢,想又是美人黄土那类把戏了。只是一件,油厂有狗,喜拦门乱吠。G君是怕狗
的;因怕它咬,并怕那未必就咬的吠,并怕那未必就吠的狗。而我又是怯登土坡的,雪覆着
的坡子滑滑的难走,更有点望之生畏。故我们商量商量,还是别去为妙。我们绕坡北去时,
G君抬头而望(我记得其时狗没有吠)对我说,来年春归时,种些红杜鹃花在上面。我点点
头。路上还商量着买杜鹃花的价钱。……现在呢,然而现在呢?我惆怅着夙愿的虚设。区区
的愿原不妨孤负;然区区的愿亦未免孤负,则以外的岂不又可知了。——北京冬间早又见了
三两寸的雪,而上海至今只是黯然的同云,说是酿雪,说是酿雪,而终于不来。这令我由不
得追忆那年江亭玩雪的故事。

一九二四,一,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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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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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好文,我分两次才能认真看完

希望能接着看到更多的好的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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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有过;怀念,总在记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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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溪流的支持。。

希望大家能推荐自己喜欢的散文风格。以及作者。

凝容。会努力做到朋友们的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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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种友谊 罗兰 一份豪纵,一份猖狂,一份不羁,一份敏细,加上一份无从捉摸的飘忽,就织成那 样一种令人系心的性格。我欣赏那种来去自如的我行我素,欣赏当谈话时,忽然提起与 话题全不相干的天外事;也欣赏那点对新鲜事物的好奇与穷究不舍的兴致。 对一切的才华,我都有一种发自光大的向慕。我沉迷海顿的音乐,那份欢乐感情与 幸福感,通过百年的岁月,带来对人生的颂赞。某钢琴家的一首短曲令我系念至今。柴 可夫斯基的胡桃钳,鲍洛汀的中央亚细亚旷原,德沃夏克的新世界;以至于电影《未终 之歌》里的音乐和爱情,都令我难忘。 我爱放翁的诗,爱那份高傲——“挥袖上西峰,孤绝去天无尺”,“零落成泥碾做 尘,只有香如故”;我爱李白的豪纵——“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苏轼的旷 达——“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朱希真的潇洒——“免被花迷,不为酒 困,到处惺惺地”,“老屋穿空,幸有无遮蔽”;稼轩的超脱放逸——“都将今古无穷 事,放在愁边,放在愁边,却自移家向酒泉”,及“若教王谢诸郎在,未抵柴桑陌上 尘”。 我也喜欢朋友C的性格。喜欢他那种年纪的读书人所特有的那份书卷气。那是未被 五四完全拦截掉,而又沐了近在身边的五四的、那么一种虽新实旧,虽旧而又极新的书 卷气,那种既拥有中国文人的种种特色,而又极其认真地探索过西方文学的书卷气。因 此,在举止上从容悠闲,在见解上超逸深透,在态度上却是朴实、含蓄,而又谦虚。 才华有如一片肥沃的园地,种种可爱的性格是这片园地上的花朵。“唯大英雄能本 色”,猖狂、敏细、旷达、不羁、潇洒、放逸,以至于朴实与谦虚都是真性情的流露, 因此而引人激赏,惹人牵系,或可说是一种更广义、更真挚的感情的传递吧? 时常,当我有什么事迟疑不决时,就打个电话问问朋友D。他会在电话那边把问题 条分缕析一番之后,为我下一个清清爽爽的决定。 对朋友D,我有一份信赖。信赖他清晰冷静的思路,与诚恳认真的性格。他既不会 像现代一般人那样的自顾不暇,也不像另一些老于世故的人那般的圆滑虚伪。他不会乱 捧我的为人或做事,如果他认为某些地方不好,那是真的不好;因此如果他说好,我才 会相信他不是敷衍或客套。有时我有事情请他帮忙,如果他说“乐为之”,我就一定可 以相信他不会一面做,一面抱怨我剥夺了他的时间,因为如果他真是没有时间,他会告 诉我他忙。 他并不善于处理事务。但是他那不善处理事务的建议也正可以使我放宽心情,相信 如果在事务上失败,在金钱上吃亏,你仍可感谢上帝给了你另外那厚厚一份,而不想向 上帝索讨得太多。 我遇事容易激动,感情常常走在理智前面,因此徒增许多困扰。我就更喜欢有一些 像D君这样的朋友,冷静、坚定、能高瞻远瞩视野远阔,如同广播发射台的塔架;使我 也能学习尝试用他们那样冷静而坚定的眼光去分析问题、辩论事理,而又始终使自己置 身事外,保持超然。 有些朋友是在精神领域上相接近的、可以谈诗文,论音乐。讲人生悟境。另有些朋 友不是互相谈心的,那是另一种友谊,有另一种可爱可敬处。 比如说,今年早春某天,读高中的老大忽然坚持要去山中露营。而他刚刚两天前还 在感冒发烧,我不允他去,他执意要去,说感冒已愈,不必过分小心,并且已经与同学 约好,不能失信。当下使我大感为难,无奈之下想起做医生的朋友E,拨了个电话给他, 问他要主意。他在电话那边立刻用坚决的语气说: “开玩笑!不能去!” 于是,我把朋友E的决定告诉老大——医生的话当不是毫无根据,不能再说我过分 小心了吧? 老大虽深怪E君多事,但却取消了原有的计划。 能有几个人肯如此为你负责地下如此的决定呢?就因为现在乡愿式的人太多,人人 都知道为别人下决定是大难事,也是最不易讨好的事,因此我们日常多听到依违两可、 不负责任的话。直言诤谏,明知道会惹人不高兴的事,谁肯做呢?何况他是医生,以目 前把赚钱放在医德之上的风气来说,你得了肺炎,我才有生意可做呢!何必挨骂不讨好? 老大先是怨他,继而服他、敬他。这才是我的朋友,他的长辈。这才是真关心,不 顾自己被抱怨,而只想到你的安全。 像这样的朋友,而且还不止一位。 别看我平时常为别人分析问题,但轮到我自己有些生活上的实际事务须待解决时, 却常举棋不定。如女儿报考高中,某些学校要不要去考考看呢?有事要去高雄,是买坐 卧两用的观光号票,还是买对号车的卧铺票呢?请客的时候,怎样请才最省事呢?热水 器要哪一种呢?有朋友要搬到家里来住,可以不可以呢? 诸如此类,只要我问到朋友F,他总会给你一个迅速而肯定的抉择。“你要带她去 考才对。”“对号卧铺好得多了。”“请吃蒙古烤肉算啦!”“买个电热水器吧!我家 用的那个牌子就好。”“谁要搬到你家里来住?女的呀?不行!” 简单明了,连理由都不用说,就这么决定。我真的由衷感谢这种快刀斩乱麻式的决 断。就好像你原来置身在一个嘈杂混乱的场所,忽然有人把电钮一关,一切都在瞬间归 于宁静,使你立觉神清气爽。你发现,原来刚才的一番混乱只是一种幻觉,而你那认为 不可终日的烦心的问题,原来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即可解决。这种“有人为你负责”的轻 快心情,常伴随着无限的感动以俱来。 不是吗?这年头,能有多少人肯如此真诚地、有担当地来为朋友决定问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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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起看人间 罗兰 如果你觉得现代生活太浮华,商业社会的人太不诚实,都市生活太烦嚣,空气太污 浊,生活太需要钱了,我劝你看看7点钟以前的台北市。最好是从5点多钟就开始看。 早起的人们真多,他们都是起来做运动的。有人穿着简便的运动装,有人穿着普通 的家常服,有快步走的,有漫步跑的,有跳上风舞的,有打太极拳的,也有打羽毛球和 做柔软体操的。男人们轻轻便便,女人们不施脂粉,大家都一律是本来面目,没有考究 的发型、名牌的化妆品、来路货的时装和昂贵的珠宝;没有人希望自己在穿戴打扮上与 众不同,人间忽然显出了可喜的朴实与诚恳。亿万富翁和薪水阶级一样的是一袭便装, 不带任何“零件”,大家同样地勇于生活,健康进取。说明了大家对人生目标的正确— —不再觉得金钱、外表与物质享用是最重要的了。健康和脚踏实地的生活才最重要。 这一个转变,是社会最可喜的进步。“过去有段时间,柔靡的风气,奢侈的习惯, 吃喝享乐的时尚,向拥有多少种名贵香水、多少件巴黎时装的女歌星看齐的心态,正在 逐步地消失。大家忽然明白,钱的用途和身价是有限度的了。 有多少钱才算多呢? 拥有亿万财产的人,真的“拥有”了“几亿”吗?还是为实际了几亿的债务而寝食 不安呢? 钱的追求带给人类的是收获的快乐,还是患得患失而导致的高血压与脑中风呢? 当你不健康的时候,钱有什么用呢? 当一个社会没有更进一步的理想,而只有许多钱的时候,又如何避免仅止于是个 “暴发户”呢? 金钱与物欲是个无底洞,越追越无止境,终于掉入深渊,唯有知道在金钱之外,建 立清朗单纯而健康的生活,才能享受到金钱之福,而不致使自己变成金钱之奴。 早上7点以前的台北市,是个朴实无华的地方。宽阔的林荫道,都是朴实无华的人。 大家以真面目相见,不会觉得某人比某人“高级。” 这一番人生态度的改变,是整个社会的福音。把阴柔换上了阳刚,国民有了齐步堂 堂的朝气,恢复了中华民族数千年来传统的美德,——崇实务本,不尚浮华。 传统的中国人是看不起浮华的,他们宁做“老旧家”,不做“暴发户”,传统的中 国有钱人,越是有钱,越是朴素,这样才会受人尊重。 “乍穿花鞋高抬脚”,是当年的一句俏皮话,形容暴发户的浅薄相。“炫耀”正是 由于见识浅薄所致。当一个人久已“穿惯了花鞋”,自然就不再觉得有双花鞋是什么了 不起的事,而不屑去炫耀了。 有了财富之后,第二步是培养深度。 有了深度的人们,自然就会朴实。 朴实对富有的人们来说,是教育程度所造成。 相形之下,你自然明白,为什么身上挂的珠宝越多的人,程度越浅。 相形之下,你也自然明白,为什么总是那些程度浅的人会无缘无故地去美容和整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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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存自己的特色 罗兰 台北曾经上演过的一部电影“樱花恋”,里面的女主角是位日本姑娘,因为想要去 动手术做双眼皮,使她的美国丈夫大生其气。 日本姑娘想做双眼皮的目的是要使自己变得像美国人,她以为那样“会使丈夫觉得 她更可爱”。但事实上那位美国丈夫所爱的却正是她原来的东方面貌;换句话说,她丈 夫就因为她长了单眼皮、矮身材、直头发才爱她。 这段剧情当然不仅是戏剧中的夸大渲染,因为在事实上,我们差本多每人都有过这 种感想:往往美国朋友在台湾所挑选的中国太太,并不是我们中国人心目中认为漂亮的。 相反的,他们挑的却正是我们认为不漂亮的。他们常常喜欢找一些身材特别娇小玲珑, 头发完全是中国原始的样式,没有花花卷卷,鼻子不高,单眼皮,而举动也保有中国固 有的文静的小姐。因此,常有人觉得美国人的眼光奇怪。 其实,他们的眼光是正常的。他们如果爱那种西洋化了的东方人,那就干脆去娶一 个他们本国的小姐,不是更标准吗?他们爱东方人,就是因为东方小姐们是东方小姐, 具有一切东方小姐的特色和东方的美点。而我们中国人却正和他们站在相反的观点。我 们有时欣赏西方人的风仪,对自己本来的面貌反而觉得平庸无奇,所以,急希望把自己 弄得西洋化一点。 当然,按一般“美”的标准来说,最好的是西方人具有东方的美点,或东方人具有 西方的美点。所以有许多欧亚混血的孩子,都是很漂亮的。 可是爱情却不一定是如此,一个人对一个人发生爱情,往往不是爱对方够上什么标 准,而只是爱上他的特色。否则大家都向着少数的几个标准美人进攻,其他那些不够 “标准”的,岂不找不到对象了吗? 既然不可能每一个人都合乎“美”的世界标准,那末与其勉为其难的用不自然的方 法改造自己,就不如好好地保存自己的特色。 一个人生来的特点可能就是她的美点,我们不必希望自己像某一个有名的美人,我 们应该希望自己只最像自己。 谈起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特色,就不免想到那些电影明星。有一阵子,我们在报纸杂 志上,看见许多明星的照片,都有点像李丽华,又有一阵看见许多明星的照片都有点像 张仲文。这些人不懂得发挥自己的特色,而只知“东施效颦”,就难怪他们只能做默默 无闻的三四流角色了。 记得以前有位美国太太,在上海某照相馆照了一张照片,拿回来一看,照像师把她 下颏上的一块凹下去的印子给修掉了。也许因为这位太太是学艺术的,当时她很不高兴, 问照像师为什么给她修掉。照像师当然解释说因为这样比较好看,她说:“不管好看不 好看,那是我脸上有的东西,你就不该把它修掉。” 当然学艺术的人不免有点怪癖,不过,这也说明了,艺术上所说的“真”,究竟是 美的条件之一。如果把自己弄得不像自己,失去了应有的真,那就无从谈到“美”了。 假如你爱你自己,而且也希望别人所爱的是你的本色,那么,你就不必去模仿别人, 而要发挥你的本色,使它显出光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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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夜的幽灵

作者:台静农
  魂来枫林青   魂返关塞黑   我们在什么地方相晤了,在梦境中我不能认出;但是未曾忘记的,不是人海的马路上,不是华贵的房屋里,却是肮脏的窄促的茅棚下,这茅棚已经是破裂的倾斜了。这时候,你仍旧是披着短发。仍旧是同平常一样的乐观的微笑。同时表示着,“我并没有死?”我呢,是感觉了一种意外的欢欣,这欢欣是多年所未有的;因为在我的心中,仅仅剩有的是一次惨痛的回忆,这回忆便是你的毁灭!   在你的毁灭两周以前,我们知道时代变得更恐怖了。他们将这大的城中,布满了铁骑和鹰犬;他们预备了残暴的刑具和杀人机。在二十四小时的白昼和昏夜里,时时有人在残暴的刑具下忍受着痛苦,时时有人在杀人机下交给了毁灭。少男少女渐渐地绝迹了,这大的城中也充满了鲜血、幽灵。他们将这时期划成了一个血的时代,这时代将给后来的少男少女以永久的追思与努力!   “俞也许会离开这个时期的!”我有时这样地想,在我的心中,总是设想着你能够从鹰犬的手中避开了他们的杀人机;其实,这是侥幸,这是懦怯,你是将你的生命和肉体,整个地献给人间了!就是在毁灭的一秒钟内,还不能算完成了你,因为那时候你的心正在跳动,你的血还在疯狂地奔流!   在你毁灭了以后的几日,从一个新闻记者口中辗转传到了我,那时并不知道你便是在第一次里完结了;因为这辗转传出的仅是一个简单的消息。但这简单的消息,是伟大的、悲壮的。据说那是在一个北风怒啸的夜里,从坚冰冻结的马路上,将你们拖送到某处的大牧场里,杀人机冷然放在一旁,他们于是将你们一个个交给了。然而你们慷慨地高歌欢呼,直到你们最后的一人,这声音才孤独地消逝了!自我知道这消息以后,我时常在清夜不能成寐的时候,凄然地描画着,荒寒的夜里,无边的牧场上,一些好男儿的身躯,伟健地卧在冻结的血泊上。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其间。   一天清晨,我同秋谈到这种消息,他说也有所闻,不过地址不在某处的牧场,其余的情形都是一样的,但是他也不知道其间有你。忽然接到外面送来的某报,打开看时,上面森然列着被难者的名字,我们立刻变了颜色。这新闻是追报两周以前的事,于是证实了我们的消息,并且使我们知道被难的日了。   这一天的夜里,也许我还在荧灯前无聊的苦思,也许早已入梦了,反正是漠然地无所预感。然而我所忘不了的仍是两周后的一个清晨,报上所登的名字有你的好友甫。回忆那三年前的春夜,你大醉了,曾将甫拟作你的爱人,你握着他,眼泪滴湿他的衣;虽然这尚不免少年的狂放,但是那真纯的热烈的友情,使我永远不能忘记。你们一起将你们自己献给了人间,你们又一起将你们的血奠了人类的塔的基础。啊,你们永远同在!   三年前,我同漱住在一块,你是天天到我们那里去的。我们将爱情和时事作我们谈笑的材料,随时表现着我们少年的豪放。有时我同漱故意虚造些爱情的事体来揶揄你,你每次总是摇动着短发微微地笑了。这时候我们的生活,表面虽近于一千六百年前魏晋人的麈尾清淡,其实我是疏慵,漱是悲观,而你却将跨进新的道路了。   第二年你切实地走进了人间以后,我们谈笑的机会于是少了。但是一周内和两周内还得见一次面的。渐渐一月或两月之久,都不大能够见面了。即或见了面,仅觉得我们生活的情趣不一致,并不觉着疏阔,因为我是依然迷恋在旧的情绪中,你已在新的途中奔驰了。   去年的初春,好像是今年现在的时候,秋约我访你,但是知道你不会安居在你的住处;打了两天的电话,终于约定了一个黄昏的时分,我们到你那里去。你留我们晚餐。我们谈着笑着,虽然是同从前一样的欢乐,而你的神情却比从前沉默得多了。有时你翻着你的记事簿,有时你无意的嘴中计算着你的时间,有时你痴神的深思。这时候给我的印象,直到现在还没有隐没,这印象是两个时代的不同的情调,你是这样的忙碌,我们却是如此的闲暇,当时我便感觉着惭愧和渺小了。   以后,我们在电车旁遇过,在大学的槐荫下遇过,仅仅简单地说了一两句话,握一握手,便点着头离开了。一次我同秋往某君家去,中途遇着你,我们一同欢呼着这样意外的邂逅。于是你买了一些苹果,一同回到我的寓处。但不久你便走了。秋曾听人说,你是惊人的努力,就是安然吃饭的机会,也是不常有,身上往往是怀着烧饼的。   不幸这—次我送你出门,便成了我们的永诀!这在我也不觉着怎样的悲伤,因为在生的途上,终于免不了最后的永诀;永诀于不知不觉的时候,我们的心比较得轻松。至于你,更无所谓了,因为你己不能为你自己所有,你的心,你的情绪早已扩大到人群中了。况且在那样的时代中,时时刻刻都能够将你毁灭的;’即使在我们热烈地谈笑中,又何尝不能使我们马上永诀呢?   春天回来了,人间少了你!而你的幽灵却在这凄凉的春夜里,重新来到我的梦中了。我没有等到你的谈话便醒了,仅仅在你的微笑中感觉着你的表示“我并没有死”。   我确实相信,你是没有死去;你的精神是永远在人间的!现在,我不愿将你存留在我的记忆中,因为这大地上的人群,将永远系念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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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贴心情 Post By:2005-12-24 22:04:11

那片墓园曾经是荷西与我常常经过的地方。
    过去,每当我们散步在这个新来离岛上的高岗时,总喜欢俯视着那方方的纯白的厚墙,
看看墓园中特有的丝杉,还有那一扇古老的镶花大铁门。

    不知为什么,总也不厌的怅望着那一片被围起来的寂寂的土地,好似乡愁般的依恋着
它,而我们,是根本没有进去过的。

    当时并不明白,不久以后,这竟是荷西要归去的地方了。是的,荷西是永远睡了下去。

    清晨的墓园,鸟声如洗,有风吹过,带来了树叶的清香。不远的山坡下,看得见荷西最
后工作的地方,看得见古老的小镇,自然也看得见那蓝色的海。

    总是痴痴的一直坐到黄昏,坐到幽暗的夜慢慢的给四周带来了死亡的阴影。

    也总是那个同样的守墓人,拿着一个大铜环,环上吊着一把古老的大钥匙向我走来,低
低的劝慰着:“太太,回去吧!天暗了。”

    我向他道谢,默默的跟着他穿过一排又一排十字架,最后,看他锁上了那扇分隔生死的
铁门,这才往万家灯火的小镇走去。

    回到那个租来的公寓,只要母亲听见了上楼的脚步声,门便很快的打开了,面对的,是
憔悴不堪等待了我一整天的父亲和母亲。

    照例喊一声:“爹爹,姆妈,我回来了!”然后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去,躺下来,望着天
花板,等着黎明的再来,清晨六时,墓园开了,又可以往荷西奔去。

    父母亲马上跟进了卧室,母亲总是捧着一碗汤,察言观色,又近乎哀求的轻声说:“喝
一口也好,也不勉强你不再去坟地,只求你喝一口,这么多天来什么也不吃怎么撑得住。”

    也不是想顶撞母亲,可是我实在吃不下任何东西,摇摇头不肯再看父母一眼,将自己侧
埋在枕头里不动。母亲站了好一会,那碗汤又捧了出去。

    客厅里,一片死寂,父亲母亲好似也没有在交谈。

    不知是荷西葬下去的第几日了,堆着的大批花环已经枯萎了,我跪在地上,用力将花环
里缠着的铁丝拉开,一趟又一趟的将拆散的残梗抱到远远的垃圾桶里去丢掉。

    花没有了,阳光下露出来的是一片黄黄干干的尘土,在这片刺目的,被我看了一千遍一
万遍的土地下,长眠着我生命中最最心爱的丈夫。

    鲜花又被买了来,放在注满了清水的大花瓶里,那片没有名字的黄土,一样固执的沉默
着,微风里,红色的、白色的玫瑰在轻轻的摆动,却总也带不来生命的信息。

    那日的正午,我从墓园里下来,停好了车,望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发呆。

    不时有认识与不认识的路人经过我,停下来,照着岛上古老的习俗,握住我的双手,亲
吻我的额头,喃喃的说几句致哀的语言然后低头走开。我只是麻木的在道谢,根本没有在听
他们,手里捏了一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白纸,上面写着一些必须去面对的事情——:要去
葬仪社结帐,去找法医看解剖结果,去警察局交回荷西的身份证和驾驶执照,去海防司令部
填写出事经过,去法院申请死亡证明,去市政府请求墓地式样许可,去社会福利局申报死
亡,去打长途电话给马德里总公司要荷西工作合同证明,去打听寄车回大加纳利岛的船期和
费用,去做一件又一件刺心而又无奈的琐事。

    我默默的盘算着要先开始去做哪一件事,又想起来一些要影印的文件被忘在家里了。

    天好似非常的闷热,黑色的丧服更使人汗出如雨,从得知荷西出事时那一刻便升上来的
狂渴又一次一次的袭了上来。

    这时候,在邮局的门口,我看见了父亲和母亲,那是在荷西葬下去之后第一次在镇上看
见他们,好似从来没有将他们带出来一起办过事情。他们就该当是成天在家苦盼我回去的
人。

    我还是靠在车门边,也没有招呼他们,父亲却很快的指着我,拉着母亲过街了。

    那天,母亲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材衫,一条白色的裙子,父亲穿着他在仓促中赶回这个离
岛时唯一带来的一套灰色的西装,居然还打了领带。

    母亲的手里握着一把黄色的康乃馨。

    他们是从镇的那头走路来的,父亲那么不怕热的人都在揩汗。

    “你们去哪里?”我淡然的说。

    “看荷西。”

    “不用了。”我仍然没有什么反应。

    “我们要去看荷西。”母亲又说。

    “找了好久好久,才在一条小巷子里买到了花,店里的人也不肯收钱,话又讲不通,争
了半天,就是不肯收,我们丢下几百块跑出店,也不知够不够。”父亲急急的告诉我这件
事,我仍是漠漠然的。

    现在回想起来,父母亲不只是从家里走了长长的路出来,在买花的时候又不知道绕了多
少冤枉路,而他们那几日其实也是不眠不食的在受着苦难,那样的年纪,怎么吃得消在烈日
下走那么长的路。

    “开车一起去墓地好了,你们累了。”我说。

    “不用了,我们还可以走,你去办事。”母亲马上拒绝了。“路远,又是上坡,还是坐
车去的好,再说,还有回程。”

    “不要,不要,你去忙,我们认得路。”父亲也说了。“不行,天太热了。”我也坚持
着。

    “我们要走走,我们想慢慢的走走。”

    母亲重复着这一句话,好似我再逼她上车便要哭了出来,这几日的苦,在她的声调里是
再也控制不住了。

    父亲母亲默默的穿过街道,弯到上山的那条公路去。我站在他们背后,并没有马上离
开。

    花被母亲紧紧的握在手里,父亲弯着身好似又在掏手帕揩汗,耀眼的阳光下,哀伤,那
么明显的压垮了他们的两肩,那么沉重的拖住了他们的步伐,四周不断的有人在我面前经
过,可是我的眼睛只看见父母渐渐远去的背影,那份肉体上实实在在的焦渴的感觉又使人昏
眩起来。

    一直站在那里想了又想,不知为什么自己在这种情境里,不明白为什么荷西突然不见
了,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的父母竟在那儿拿着一束花去上一座谁的坟,千山万水的来
与我们相聚,而这个梦是在一条通向死亡的路上遽然结束。我眼睛干干的,没有一滴泪水,
只是在那儿想痴了过去。对街书报店的老板向我走过来,说:“来,不要站在大太阳下
面。”

    我跟他说:“带我去你店里喝水,我口渴。”

    他扶着我的手肘过街,我又回头去找父亲和母亲,他们还在那儿爬山路,两个悲愁的身
影和一束黄花。

    当我黄昏又回荷西的身畔去时,看见父母亲的那束康乃馨插在别人的地方了,那是荷西
逝后旁边的一座新坟,听说是一位老太太睡了。两片没有名牌的黄土自然是会弄错的,更何
况在下葬的那一刻因为我狂叫的缘故,父母几乎也被弄得疯狂,他们是不可能在那种时刻认
仔细墓园的路的。

    “老婆婆,花给了你是好的,请你好好照顾荷西吧!”

    我轻轻的替老婆婆抚平了四周松散了的泥沙,又将那束错放的花又扶了扶正,心里想
着,这个识别的墓碑是得快做了。

    在老木匠的店里,我画下了简单的十字架的形状,又说明了四周栅栏的高度,再请他做
一块厚厚的牌子钉在十字架的中间,他本来也是我们的朋友。

    “这块墓志铭如果要刻太多字就得再等一星期了。”他抱歉的说。

    “不用,只要刻这几个简单的字:荷西·马利安·葛罗——安息。”

    “下面刻上——你的妻子纪念你。”我轻轻的说。“刻好请你自己来拿吧,找工人去做
坟,给你用最好的木头刻。这份工作和材料都是送的,孩子,坚强呵!”

    老先生粗糙有力的手重重的握着我的两肩,他的眼里有泪光在闪烁。

    “要付钱的,可是一样的感谢您。”

    我不自觉的向他弯下腰去,我只是哭不出来。

    那些日子,夜间总是跟着父母亲在家里度过,不断的有朋友们来探望我,我说着西班牙
话,父母便退到卧室里去。窗外的海,白日里平静无波,在夜间一轮明月的照耀下,将这拿
走荷西生命的海洋爱抚得更是温柔。

    父亲、母亲与我,在分别了十二年之后的第一个中秋节,便是那样的度过了。

    讲好那天是早晨十点钟去拿十字架和木栅栏的,出门时没见到母亲。父亲好似没有吃早
饭,厨房里清清冷冷的,他背着我站在阳台上,所能见到的,也只是那逃也逃不掉的海洋。

    “爹爹,我出去了。”我在他身后低低的说。

    “要不要陪你去?今天去做哪些事情?爹爹姆妈语言不通,什么忙也帮不上你。”

    听见父亲那么痛惜的话,我几乎想请他跟我一起出门,虽然他的确是不能说西班牙话,
可是如果我要他陪,他心里会好过得多。

    “哪里,是我对不起你们,发生这样的事情……”话再也说不下去了,我开了门便很快
的走了。

    不敢告诉父亲说我不请工人自己要去做坟的事,怕他拚了命也要跟着我同去。

    要一个人去搬那个对我来说还是太重的十字架和木栅栏,要用手指再一次去挖那片埋着
荷西的黄土,喜欢自己去筑他永久的寝园,甘心自己用手,用大石块,去挖,去钉,去围,
替荷西做这世上最后的一件事情。

    那天的风特别的大,拍散在车道旁边堤防上的浪花飞溅得好似天高。

    我缓缓的开着车子,堤防对面的人行道上也沾满了风吹过去的海水,突然,在那一排排
被海风蚀剥得几乎成了骨灰色的老木房子前面,我看见了在风里,水雾里,踽踽独行的母
亲。

    那时人行道上除了母亲之外空无人迹,天气不好,熟路的人不会走这条堤防边的大道。

    母亲腋下紧紧的夹着她的皮包,双手重沉沉的各提了两个很大的超级市场的口袋,那些
东西是这么的重,使得母亲快蹲下去了般的弯着小腿在慢慢一步又一步的拖着。

    她的头发在大风里翻飞着,有时候吹上来盖住了她的眼睛,可是她手上有那么多的东
西,几乎没有一点法子拂去她脸上的乱发。

    眼前孤伶伶在走着的妇人会是我的母亲吗?会是那个在不久以前还穿着大红衬衫跟着荷
西与我像孩子似的采野果子的妈妈?是那个同样的妈妈?为什么她变了,为什么这明明是她
又实在不是她了?

    这个憔悴而沉默妇人的身体,不必说一句话,便河也似的奔流出来了她自己的灵魂,在
她的里面,多么深的悲伤,委屈,顺命和眼泪像一本摊开的故事书,向人诉说了个明明白
白。

    可是她手里牢牢的提着她的那几个大口袋,怎么样的打击好似也提得动它们,不会放下
来。

    我赶快停了车向她跑过去:“姆妈,你去哪里了,怎么不叫我。”

    “去买菜啊!”母亲没事似的回答着。

    “我拿着超级市场的空口袋,走到差不多觉得要到了的地方,就指着口袋上的字问人,
自然有人会拉着我的手带我到菜场门口,回来自己就可以了,以前荷西跟你不是开车送过我
好多次吗?”母亲仍然和蔼的说着。

    想到母亲是在台北住了半生也还弄不清街道的人,现在居然一个人在异乡异地拿着口袋
到处打手势问人菜场的路,回公寓又不晓得走小街,任凭堤防上的浪花飞溅着她,我看见她
的样子,自责得恨不能自己死去。

    荷西去了的这些日子,我完完全全将父母亲忘了,自私的哀伤将我弄得死去活来,竟不
知父母还在身边,竟忘了他们也痛,竟没有想到,他们的世界因为没有我语言的媒介已经完
全封闭了起来,当然,他们日用品的缺乏更不在我的心思里了。

    是不是这一阵父母亲也没有吃过什么?为什么我没有想到过?

    只记得荷西的家属赶来参加葬礼过后的那几小时,我被打了镇静剂躺在床上,药性没有
用,仍然在喊荷西回来,荷西回来!父亲在当时也快崩溃了,只有母亲,她不进来理我,她
将我交给我眼泪汪汪的好朋友格劳丽亚,因为她是医生。我记得那一天,厨房里有油锅的声
音,我事后知道母亲发着抖撑着用一个小平底锅在一次一次的炒蛋炒饭,给我的婆婆和荷西
的哥哥姐姐们开饭,而那些家属,哭号一阵,吃一阵,然后赶着上街去抢购了一些岛上免税
的烟酒和手表、相机,匆匆忙忙的登机而去,包括做母亲的,都没有忘记买了新表才走。

    以后呢?以后的日子,再没有听见厨房里有炒菜的声音了。为什么那么安静了呢,好像
也没有看见父母吃什么。“姆妈上车来,东西太重了,我送你回去。”我的声音哽住了。

    “不要,你去办事情,我可以走。”

    “不许走,东西太重。”我上去抢她的重口袋。“你去镇上做什么?”妈妈问我。

    我不敢说是去做坟,怕她要跟。

    “有事要做,你先上来嘛!”

    “有事就快去做,我们语言不通不能帮上一点点忙,看你这么东跑西跑连哭的时间也没
有,你以为做大人的心里不难过?你看你,自己嘴唇都裂开了,还在争这几个又不重的袋
子。”她这些话一讲,眼睛便湿透了。

    母亲也不再说了,怕我追她似的加快了步子,大风里几乎开始跑起来。

    我又跑上去抢母亲袋子里沉得不堪的一瓶瓶矿泉水,她叫了起来:“你脊椎骨不好,快
放手。”

    这时,我的心脏不争气的狂跳起来,又不能通畅的呼吸了,肋骨边针尖似的刺痛又来
了,我放了母亲,自己慢慢的走回车上去,趴在驾驶盘上,这才将手赶快压住了痛的地方。
等我稍稍喘过气来,母亲已经走远了。

    我坐在车里,车子斜斜的就停在街心,后望镜里,还是看得见母亲的背影,她的双手,
被那些东西拖得好似要掉到了地上,可是她仍是一步又一步的在那里走下去。

    母亲踏着的青石板,是一片又一片碎掉的心,她几乎步伐踉跄了,可是手上的重担却不
肯放下来交给我,我知道,只要我活着一天,她便不肯委屈我一秒。

    回忆到这儿,我突然热泪如倾,爱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那么辛酸那么苦痛,只要还
能握住它,到死还是不肯放弃,到死也是甘心。

    父亲,母亲,这一次,孩子又重重的伤害了你们,不是前不久才说过,再也不伤你们
了,这么守诺言的我,却是又一次失信于你们,虽然当时我应该坚强些的,可是我没有做
到。

    守望的天使啊!你们万里迢迢的飞去了北非,原来冥冥中又去保护了我,你们那双老硬
的翅膀什么时候才可以休息?

    终于有泪了。那么我还不是行尸走肉,父亲,母亲,你们此时正在安睡,那么让我悄悄
的尽情的流一次泪吧。

    孩子真情流露的时候,好似总是背着你们,你们向我显明最深的爱的时候,也好似恰巧
都是一次又一次的背影。什么时候,我们能够面对面的看一眼,不再隐藏彼此,也不只在文
章里偷偷的写出来,什么时候我才肯明明白白的将这份真诚在我们有限的生命里向你们交代
得清清楚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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