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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雁南回文学社区现代文学散文漫步 → [分享] 散 文 名 篇 阅 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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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分享] 散 文 名 篇 阅 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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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之开篇三节,散文一样的笔法。。。

□□ 作者:米兰·昆德拉

一、 轻与重

1 尼采常常与哲学家们纠缠—个神秘的“众劫回归”观:想想我们经历过的事情吧, 想想它们重演如昨,甚至重演本身无休无止地重演下去!这癫狂的幻念意味着什么? 从反面说“永劫回归”的幻念表明,曾经一次性消失了的生活,象影子一样没有分 量,也就永远消失不复回归了。无论它是否恐依,是否美丽,是否崇高,它的恐怖、崇 高以及美丽都预先已经死去,没有任何意义。它象十四世纪非洲部落之间的某次战争, 某次未能改变世界命运的战争,哪伯有十万黑人在残酷的磨难中灭绝,我们也无须对此 过分在意。 然而,如果十四世纪的两个非洲部密的战争一次又一次重演,战争本身会有所改变 吗?会的,它将变成一个永远隆起的硬块,再也无法归复自己原有的虚空。 如果法国大革命永无休止地重演,法国历史学家们就不会对罗伯斯庇尔感到那么自 豪了。正因为他们涉及的那些事不复回归,于是革命那血的年代只不过变成了文字、理 论和研讨而已,变得比鸿毛还轻,吓不了谁。这个在历史上只出现一次的罗伯斯庇尔与 那个永劫回归的罗伯斯庇尔绝不相同,后者还会砍下法兰西万颗头颅。 于是,让我们承认吧,这种永劫回归观隐含有一种视角,它使我们所知的事物看起 来是另一回事,看起来失去了事物瞬时性所带来的缓解环境,而这种缓解环境能使我们 难于定论。我们怎么能去谴责那些转瞬即逝的事物呢?昭示洞察它们的太阳沉落了,人 们只能凭借回想的依稀微光来辩释一切,包括断头台。 不久前,我察觉自己体验了一种极其难以置信的感觉。我翻阅一本关于希特勒的书, 被他的一些照片所触动,从而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我成长在战争中,好几位亲人死于希 特勒的集中营;我生命中这一段失落的时光已不复回归了。但比较于我对这一段时光的 回忆,他们的死算是怎么回事呢? 对希特勒的仇恨终于淡薄消解,这暴露了一个世界道德上深刻的堕落。这个世界赖 以立足的基本点,是回归的不存在。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预先被原谅了,一切皆 可笑地被允许了。

2 如果我们生命的每一秒钟都有无数次的重复,我们就会象耶稣钉于十字架,被钉死 在永恒上。这个前景是可怕的。在那永劫回归的世界里,无法承受的责任重荷,沉沉压 着我们的每一个行动,这就是尼采说永劫回归观是最沉重的负担的原因吧。 如果永劫回归是最沉重的负担,那么我们的生活就能以其全部辉煌的轻松,来与之 抗衡。 可是,沉重便真的悲惨,而轻松便真的辉煌吗? 最沉重的负担压得我们崩塌了,沉没了,将我们钉在地上。可是在每一个时代的爱 情诗篇里,女人总渴望压在男人的身躯之下。也许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是一种生活最为 充实的象征,负担越沉,我们的生活也就越贴近大地,越趋近真切和实在。 相反,完全没有负担,人变得比大气还轻,会高高地飞起,离别大地亦即离别真实 的生活。他将变得似真非真,运动自由而毫无意义。 那么我们将选择什么呢?沉重还是轻松? 巴门尼德于公元前六世纪正是提出了这一问题。她看到世界分成对立的两半:光明、 黑暗;优雅、粗俗;温暖、寒冷;存在、非存在。他把其中一半称为积极的(光明;优 雅,温暖,存在),另一半自然是消极的。我们可以发现这种积极与消极的两极区分实 在幼稚简单,至少有一点难以确定:哪一方是积极?沉重呢?还是轻松? 巴门尼德回答:轻为积极,重为消极。 他对吗?这是个疑问。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轻、重的对立最神秘,也最模棱两难。

3 多少年来,我一直想着托马斯,似乎只有凭借回想的折光,我才能看清他这个人。 我看见他站在公寓的窗台前不知所措,越过庭院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 他与特丽莎初识于三个星期前捷克的一个小镇上,两入呆在一起还不到一个钟头, 她就陪他去了车站,一直等到他上火车;十天后她去看他,而且两人当天便做爱。不料 夜里她发起烧来,是流感,她在他的公寓里呆了十个星期。 他慢慢感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爱,却很不习惯。对他来说;她象个孩子;被人放在 树脂涂覆的草筐里顺水漂来,而他在床榻之岸顺手捞起了她。 她同他呆在一起直到康复;然后回她离布拉格一百五十英里的镇子上去。现在我们 回到了他生活中那个关键时刻,即我刚才谈到的和看到的:他站在窗前,遥望着院子那 边的高墙陷入了沉思。 他应该把她叫回布拉格吗?他害怕承担责任。如果他请她来,她会来的,并奉献她 的一切。 抑或他应该制止自己对她的亲近之情?那么她将呆在那乡间餐馆当女招待,而他将 不再见到她。 他到底是要她来,还是不要? 他看着庭院那边的高墙,寻索答案。 他不断回想起那位躺在床上;使他忘记了以前生活中任何人的她。她统非情人,亦 非妻子,她是一个被放在树腊涂覆的草筐里的孩子,顺水漂来他的床榻之岸。她睡着了。 他跪在她的床边,见她烧得呼吸急促,徽微呻吟。他用脸贴往她的脸,轻声安慰她,直 到她睡着。一会儿,他觉得她呼吸正常了,脸庞无意识地轻轻起伏,间或触着他的脸。 他闻到了她高热散发的一种气息,吸着它,如同自己吞饮着对方身体的爱欲。刹那间, 他又幻想着自己与她在一起已有漫漫岁月,而现在她正行将死去。他突然清楚地意识到 自己不能死在她之后,得躺在她身边,与她一同赴死。他挨着她的头,把脸埋在枕头里 过了许久。 现在他站在窗前,极力回想那一刻的情景。那不是因为爱情,又是因为什么呢?是 爱吗?那种想死在她身边的情感显然有些夸张:在这以前他仅仅见了她一面!那么,明 明知道这种爱不甚适当,难道这只是一个歇斯底里的男人感到自欺之需而作出的伪举吗? 他的无意识是如此懦弱,一个小小的玩笑就使他选择了这样一个毫无机缘的可怜的乡间 女招待,竟然作为他的最佳伴侣,进入了生活! 他望着外面院子那边的脏墙,知道自己无法回答那一切究竟是出于疯,还是爱。 更使他悲伤的是,真正的男子汉通常能果敢行动的时刻,他总是犹豫不决,以至他 经历过的一个个美妙瞬间(比如说跪在她床上,想着不能让她先死的瞬间),由此而丧 失全部意义。 他生着自己的气,直到他弄明白自己的茫然无措其实也很自然。 他再也无法明白自己要什么。因为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我们既不能把它与我们以前 的生活相此较,也无法使其完美之后再来度过。 与特丽莎结合或独居,哪个更好呢? 没有比较的基点,因此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检验何种选择更好。我们经历着生活中突 然临头的一切,毫无防备,就象演员进入初排。如果生活的第一排练便是生活本身,那 生活有什么价值呢?这就是为什么生活总象一张草图的原因。不,“草图”还不是最确 切的词,因为草图是某件事物的轮廓,是一幅图画的基础,而我们所说的生活是一张没 有什么目的的草图,最终也不会成为一幅图画。 “EinmaliStKeinmal”托马斯自言自语。这句德国谚语说,只发生过一次的事就象 压根儿没有发生过。如果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我们当然也可以说根本没有过生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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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回归线】 之开篇

□□ 作者:亨利·米勒

在卵巢电车上 ——献给她

          男人女人们的心往往激动不已,也         往往在痛苦中得到安慰,这是实例而不         是言辞的作用,因为我很了解一个痛苦         的目击者会做出某种语言上的安慰,所         以我现在有意于写一写从我不幸中产生         的痛苦,以便让那些虽然当时不在场,         却始终在本质上是个安慰者的人看一看。         我这样做为的是让你通过比较你我的痛         苦而发现,你的痛苦算不得一回事,至         多不过小事一桩,从而使你更容易承受         你痛苦的压力。                      ——彼得·阿伯拉尔

A

  人死原本万事空,一切混乱便就此了结。人生伊始,就除了混乱还是混乱:一种液体围绕着我,经我嘴而被吸入体内。在我下面,不断有黯淡的月光照射,那里风平浪静,生气盎然;在此之上却是嘈杂与不和谐。在一切事物中,我都迅速地看到其相反的一面,看到矛盾,看到真实与非真实之间的反讽,看到悖论。我是我自己最坏的敌人。没有什么事情我想做却又不能做的。甚至当我还是个孩子,什么也不缺的时候,我就想死:我要放弃,因为我看到斗争是没有意义的。我感到,使一种我并不要求的存在继续下去,这证明不了什么,实现不了什么,增加不了什么,也减少不了什么。我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是失败者,即使不是失败者,也都滑稽可笑。尤其是那些成功者,令我厌烦不已,直想哭。我对缺点抱同情态度,但使我如此的却不是同情心。这完全是一种否定的品质,一种一看到人类的不幸便膨胀的弱点。我助人时并不指望对人有任何好处;我助人是因为我不这样做便不能自助。要改变事情的状况,对我来说是无用的;我相信,除非是内心的改变,不然便什么也改变不了,而谁又能改变人的内心呢?时常有一个朋友皈依宗教;这是令我作呕的事情。我不需要上帝,上帝却需要我。我常对自己说,如果有一个上帝的话,我要镇静自若地去见他,啐他的脸。   最令人恼火的是,初次见面时,人们往往认为我善良、仁慈、慷慨、忠实可靠。或许我真的具有这些德行,但即使如此,也是因为我什么都不在乎:我称得起善良、仁慈、慷慨、忠实等等,是因为我没有妒忌心。我唯独从未充当妒忌的牺牲品。我从不妒忌任何人,任何事。相反,我对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只感到同情。   从一开始起,我就肯定是把自己训练得不去过分地需求任何东西。从一开始起,我就是独立的,但却是以一种谬误的方式。我不需要任何人,因为我要自由,要随兴之所至自由地作为,自由地给予。一旦有什么事期待于我或有求于我,我就退避三舍。我的独立便是采取这样的形式。我是腐败的,换句话说,从一开始就是腐败的。好像母亲喂给我的是一种毒药,虽然我早就断奶,但毒药从未离开过我的身体。甚至当她给我断奶时,我也好像是毫不在乎的;大多数孩子要造反,或做出造反的样子,但我却根本不在乎。尚在褪褓中,我便是一位哲学家。我原则上是反生命的。什么原则?无用的原则。我周围的每个人都在争取我自己却丝毫不努力。如果我表面上做出些努力,那也只是要取悦于某个他人,实质上我什么也没做。假如你能告诉我,这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我就会否认,因为我天生有一些别扭的倾向,这是无法消除的。后来我长大了,听说他们让我从子宫里钻出来的时候遇到了不小的麻烦。对此我十分理解。为何要动弹?为何要离开一个暖洋洋的好所在?在这个舒适的福地一切都是免费向你提供的。我最早的记忆就是关于寒冷,关于沟里的冰雪,窗玻璃上的冻霜,以及厨房湿漉漉绿墙上的寒气。人们误称为温带的地方,为什么人们要生活在那里的怪气候中呢?因为人们天然就是白痴,天然就是懒鬼,天然就是懦夫。直到十岁左右,我都从不知道有“暖和的”国家,有你不必为生计忧虑的地方,在那里你不必哆哆嗦嗦却又假装这能令人精神振奋。在有寒冷的地方,就有拼命操劳的人们。当他们繁衍后代的时候,他们就向年轻人宣讲关于劳作的福音——实际上,这什么也不是,只是关于惰性的教条。我的民族是地地道道的北欧日耳曼人,也就是说,是白痴。每一种曾被说明过的错误想法都是他们的。在他们中间,喋喋不休地讲究清洁,更不用说什么正直公正了。他们清洁至极,但骨子里却散发着臭气。他们从不开启通向心灵的门户;从未梦想过盲目地跃入黑暗中。饭吃完后,盘子被迅速洗干净,放入碗橱;报纸读完后,被整整齐齐叠好,放到一边的一个架子上;衣服洗完后,被熨好、叠好,塞进抽屉里。一切都为了明天,但明天从不到来。现在只是一座桥梁。在这座桥上,他们仍在呻吟,如同世界的呻吟一般,然而没有一个白痴想到过要炸掉这座桥。   我经常苦苦地搜寻谴责他们、更谴责我自己的理由。因为我在许多方面也像他们一样。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认为我已经解脱,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明白我一无长进,甚至还更糟了一点儿,因为我比他们看得更清楚,然而却始终无力改变我的生活。回顾我的一生,我似乎觉得我从未按我自己的意志行事,总是处于他人的压力之下。人们常把我看作一个爱冒险的家伙,这真是太离谱了。我的冒险都是外因造成,落到我头上,不得已而为之。我有着傲慢而洋洋自得的北欧人的真正秉性,他们从没有丝毫的冒险意识,但是却踏遍大地,将世界翻了个个,到处留下了遗迹与废墟。不安的灵魂,但不是爱冒险的灵魂。这些灵魂痛苦地挣扎,不能在现在之中生活。他们都是可耻的懦夫,包括我自己在内。唯一伟大的冒险是内向的,向着自我,对此,无论时间、空间,甚或行为,都是无关紧要的。   每隔几年,我都会有一次处于做出这种发现的边缘,但是我总是以特有的方式,设法避开了这问题。如果我试着想起一个好的借口,我便只能想到环境,想到我所知道的街道和住在这些街上的人。我想不起美国的哪条街道,或者住在这样一条街上的哪个人,能引导一个人走向对自我的发现。我在全世界许多国家的街上走过,没有一处使我像在美国那样感到堕落与卑下。我想,美国的所有街道都合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藏污纳垢之地,一个精神的污水池,在其中,一切都被吮毕排尽,只剩下一堆永久的臭屎巴巴。在这个污水池之上,劳作的精灵挥舞着魔杖;宫殿与工厂鳞次栉比地涌现,什么火药厂、化工厂、钢铁厂、疗养院、监狱、疯人院,等等,等等。整个大陆便是一场梦魔,正产生着最大多数人的最大不幸。我是处于财富与幸福(统计学上的财富,统计学上的幸福)的最大汇集地之中的一个人,一个个别的实体,但是我从没有遇到过一个真正富有或真正幸福的人。至少我知道,我不富有,不幸福,生活不正常、不合拍。这是我唯一的安慰,唯一的欢乐,但这还不够。   假如我公开表示我的反叛,假如我为此而蹲班房,假如我烂死在监狱里,倒或许更能使我的心情平静下来。假如我像疯狂的莱佐尔戈斯兹那样,射杀了某个好总统麦金利,射杀了某个像他一样从未对人有一点点伤害的微不足道的好人,这对我来说也许会更好。因为我从心底里想杀人:我要看到美国被摧毁,从上到下,被彻底铲除。我要目睹这一切的发生,纯粹是出于报复,作为对施于我和像我一样的其他人的罪行的一种补偿。那些像我一样的人从未能扯大嗓门,表达他们的仇恨,他们的反叛,他们的合理的杀戮欲。   我是一块邪恶土地上的邪恶产物。如果自我不是不朽的,那么,我写的这个“我”早就被毁掉了。对某些人来说,这也许就像一种发明,但无论我想象发生了什么,都确实真的发生了,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历史会否认这个,因为我在我们民族历史上没起什么作用,但是即使我说的一切都是错误的、偏狭的、恶意的、恶毒的,即使我是一个谎言编造者,一个下毒者,真理终究是真理,不得不被囫囵吞下。   至于发生的事情么……   一切发生的事情,在其有意义的时候,都具有矛盾的性质。。。。。。。。。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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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 娼】  ――以散文化笔法写的小说,精妙之极。

作者:阿城 (代表作《棋王》,他的作品以白描淡彩的手法渲染民俗文化的氛围,透露出浓厚隽永的人生逸趣,寄寓了关于宇宙、生命、自然和人的哲学玄思,关心人类的生存方式,表现传统文化的现时积淀。)

□□ 1

  江老先生是哈尔滨的坐地户,乳名叫宝子,是瘸子。北方人给子女命名,多带宝字:大宝、三宝、宝珠、宝银。单是‘宝子’,母亲觉得生硬,就唤他“宝儿”。站在栅栏院里,冲街软软悠悠地喊:“宝儿——来家吃饭啦——”听着有些古色古香,暖了母亲的心。

  江老先生的家在道外区。道外区的巷子很多,窄窄的,两面高墙,一色青砖,间有青苔漫着。江老先生的家临着江,是泥房单顶。只是很破旧了,四面危墙用杠子支着,是独门独院,北面临着一条热闹的街。院子抬掇得很干净。院子东西各植一株多花老桃树。恰春风越过万里长城,到了这里,只一夜的工夫,脱胎换骨,万朵齐绽,很爽眼,香了四邻。

  母亲的二老仙逝,家徒四墙,院徒桃花,风兮,雪兮,终而沦落风尘,卖身以为生计。

  母亲下海后,在家里接的第一位客人就是宋孝慈。宋孝慈背离妻子南北闯荡,陌路谋生,是济南人氏。很年轻。下了船,经人指点,就宿在这里。

  是夜逢春,漫天爽着小雨。雨簇桃花,潇潇洒洒,播一庭清香。宋孝慈进来,收了油伞,撂了行囊,缓缓转首,见半掩在纱帐中的母亲,婉婉约约,一双秋瞳,两黛春山。惊了脸,心里叹了好一阵。

  母亲见旅客两道箭眉,一身英气,且行止温文尔雅,心中落下许多安慰。便到灶上给他温了酒,又去院中剪了一辔雨下新韭,置两碟小菜又擀了面条,并格外卧了两个鸡子儿。端到桌上,说:“趁热”……说罢,便退到一旁替他烘烤半旧的湿衫。

  道路坎坷,人世艰辛。宋孝慈稳稳地坐了;呷温酒,听雨声,品热面,觉得不似家中,胜似家中,便湿了眼。

  “怎么干这个……”宋孝慈蔼声地问。

  母亲说:“命呗。”

  “怕么?”

  母亲听了,心里烫烫的,不觉落了泪。

  宋孝慈起身拉着母亲的手,坐在一起。

  雨下得很精道,齐刷刷,松一阵,紧一阵,落到草房上,扑籁——扑籁,闷闷的,压得心里好沉。

  宋孝慈在母亲这里住了两个多月,因囊中羞涩,心里实在盛不下母亲一片温情,便硬了硬心,找个借口,走了。

  走的那天,也下着小雨。母亲擎着油伞,顺着多柳的江坝,一直把他送到道外的船坞。

  在码头上,母亲把旅客给她的钱,分出大半给了他,说:

  “穷家富路,带着吧。”

  宋孝慈掂着掌中的钱,低了头,说:

  “我还来……”

  母亲笑了,只是柔柔地看他。

  宋孝慈又说:“多保重。挣了钱,我就回来,把房子修修,太旧了,心里放不下……”

  这一句,母亲没想到,半天哀着脸,说:“有你这句话,就够我享的了……你放心走吧。”

  宋孝慈上了船,隔着雨,俩人都摆着手。

  母亲想喊:我怀孕了——

  汽笛一响,雨也颤,江也颤,泪就下来了。

  四年过去,宋孝慈回来了,一领长衫更旧了,见了母亲,愧着脸、指着院里的房子说:

  “这房子……我自己动手,修。”

  母亲流了泪,嗔着脸,说:“见了我,也不问我好不好,就说房子

  这年,江老先生四岁。伫立在一旁呆呆地看。

  母亲说:“宝儿,这是你舅舅……”

  四目相对,江老先生便觉得这一双眼睛亮亮的,很亲切,好像早就认得。

  

  

□□ 2

  江老先生的母亲因是娼妓,便要常到“圈儿里”的小窑馆做生意。其实,母亲只能被叫着‘娼”。“妓”是兼以歌呀,舞呀,杂耍之类做饵,再兑之皮肉,钱来得很不容易,须有格外的本领。狎客一般都很下作,那事之先,必要令其歌舞杂耍一番,再给两个耳光,见精神了,闹到日上三竿。娼则不然。白天,在家里要干些粗活儿:洗衣呀,纺钱呀,揽些刺绣的手工活呀。到了掌灯时分,一律急急地换了新装,抹些粉脂、口红之类再半掩其门,一边干针线活儿,一边用眼睛瞟着街,候着。倘若家里无客,便顶着黑,急急地赶到春巷的小窑馆去,一并挤在穿堂的条凳上,再候。谓之“坐灯”。条凳后面是一檀色曲尺形高柜,里面歇着“老鸨”,专事笑脸,看茶,贺喜,收钱。狎客打开软帘,斜了进来,挨个地瞅,捏捏肩膀,端端下巴,皮松肉紧,决不含糊,严然相马。一俟中了意,便嚷:“干她。”

  宋孝慈回来后,母亲就从不在家里接客,晚上就到圈儿里的小窑馆“坐灯”。宋孝慈就陪着江老先生在家里一道睡。白日里,他便光着脊梁,担水,和泥,脱坯,修房子,并苫了厚厚的房草,看上去,再挺个七年八年,没问题。闲下了,就剪修院庭中的那两株桃树。修剪得很仔细。浇水,施肥,松土。草木通情,给他抽出许多新技,姹紫嫣红,开得潇洒。每值早春,宋孝慈便要剪下一篮,领着江老先生到附近的“圈儿里”去卖。

  道外的圈儿里一带,为哈尔滨有名的烟花柳巷,版图较大,桃红呀,柳绿呀,单是公娼就有3000多人。荟芳里、大观园你拥我挤,春楼鳞次。此局门外,常挂一牌:“两毛找四”。两毛钱一次云雨,是一般小窑馆的市价,一毛六就便宜了些,常常床不虚席。春楼外是一环形街道:卖彩线卖胭脂卖玉容宫皂,“上江土下江货,女招待七八个”、“专治鱼口横痃、五淋白浊”,以及缝裢补绽、洗浆衣物,连同各种瓜果梨桃,灿然锦色,往来梭织,鼎鼎沸沸。

  宋孝慈挽着篮子,领着江老先生在街上款款地走。江老先生的眼睛便觉得有些不够使。舅舅说:

  “宝儿,喊呐,啊?”

  江老先生便冲着春接稚声稚气地喊:

  “桃花来——桃花来:人则武士,花则桃花。买来——”

  这后一句,是宋孝慈教的,很灵。狎客听了,就打开后窗:

  “小瘸子,来两枝儿。”

  卖罢了花,宋孝慈便领着宝儿到横街里的“万国饭店”去转转。

  万国饭店,其实是一条专卖俗食的长棚,足二里。卖甚的都有:小米捞饭、高粱米豆饭、流浪鸡、花子肉、馄饨、切糕。切糕还分两种,一谓黄米切糕,以云豆合之。一谓江米切糕,佐以青、红丝果脯之类。都很享眼。舅舅驻了脚,蔼声地问:

  “宝儿,想吃么?”江老先生一脸严肃,说:“再看看。”

  舅舅便笑了,背起江老先生,说:

  “走。吃面去。”

  鸡丝面,是万国饭店的上品。很讲究,都是“双合胜”的嫂子面,海海一碗,有鸡丝、紫菜、蘑菇、海米、香油。有的卖主,还独出心裁,放上一二片黄梨,咯吱咯吱一嚼,很脆,开胃口,也养身子。一般圈儿里的狎客闹完了,都来吃它,并久之成俗。

  舅舅并不吃,从旁边的菜摊,沽一碗浓浓的热茶,坐在条凳上慢慢地呷着,看着江老先生吃。

  江老先生觉得舅舅真好。

  母亲每每从圈儿里回来,舅舅总要给母亲做一碗热面,并卧上两个鸡子儿。再到灶上给母亲烧了洗脚水,候着。

  吃罢了,洗罢了,母亲便倒在炕上死死地睡。舅舅悄悄地拉着江老先生,锁了院门,到松花江边去。

  江天很阔。宋孝慈坐在江坝上,燃了一支烟,顺着眼,看着稳稳东逝的江水,瞅着江面上的千舟万揖,辛日无语。

  江老先生玩得很快活。

  春也去,秋也去,冬天便来了。

  这一日,母亲见宋孝慈站在庭院的批干下发呆。就凑了过去,掸了掸他身上的青雪,柔下声来:

  “他舅,眼瞅年关了。回家看看吧。”

  宋孝慈低了头,沉吟半晌,说:

  “我该出去闯闯运气,挣点钱,不能总让你遭这个罪……我也是男人嘛……”

  母亲见他一脸的踟踌,知道他舍不下这里,心里嫩嫩的,热了好一阵,才说:

  “你去吧。俗话说:人挪活,树挪死。”又说,“出去常想着我们……抽空捎个信儿,叫孩子知道,这世上还有个疼他的人。”

  宋孝慈听了,硬下了脸,果决地说:“我不去啦!怎么还不是一辈呢!”

  “孝慈哥,”母亲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要是男人,就走。你不能光在这里瞎了自己的心思啊……将来,你出息啦,我当你的使妈就知足啦……”

  宋孝慈去天津那日,母亲没去圈儿里接客。下黑,母亲把炕烧得好热。早早地吹了灯任着宋孝慈婴儿般地抱着,说了一夜的话。

  清早起来,母亲给他煮了一盆热面,卧了六个鸡子。母亲说,“六”是个吉数:

  六六顺。

  吃罢了,母亲背着宝儿,过了霁虹桥,一直把他送到南岗的火车站。

  那是冬天,没太阳。雪稳稳地下着,很厚实,足一尺。踩上去,咯咯吱吱,酸着牙根儿。母亲说:“火车上不比家,贼冷的,兜子里有瓶子白酒,挺不住就呷两口,热乎热乎,好。”宋孝慈点头:“哎。”车站的票房子是俄式建筑,黄色,大窗户,很浪漫,也很结实,房顶上也是厚厚的雪,一波一波的。天落得很低,火车的汽笛声和排汽声从那上面挤出来。宋孝慈说:“咱们照个相吧。有照相的。”母亲说:“不的啦,我的面孔很熟,旁人知道你同我会影,就容易错怪了你。”

  最后还是照了。站到一起,母亲拽拽了他的衣襟儿,悄悄声,说:“孝慈哥,你雄着点……你走后,我拿出来看看,心里就踏实。”

  

  

□□ 3

  宋孝慈走后,江老先生便觉得很孤单,看着庭院里的两株桃树也失了往日的精神,随着风,絮絮叨叨,听了,心里厌厌的,白日里母亲在家里时睡觉,江老先生便锁了院门,到松花江边去。

  那时的松花江,水势极浩,沃沃野野,不但利之舟揖,且鱼虾之丰,也教人乍舌。江坝上,江老先生常常抱膝而坐,望江水东去,感渔舟唱晚,亦常常落泪。饿了,便沿着江边,拣些嫩小鱼虾,就着晚日的血色,啖了便是。吃罢,江天竟全暗下来,星星亦渐渐出齐。江老先生独自呆呆地看。

  江老先生从小没人跟他玩。

  江老先生的母亲,在圈儿里,每晚大约要待候20到25位客人。都是苦力,他们的日子也是不好过,有的脾气也不是很好,且个个有力气,母亲很累,很苦,被人活拆了似的。迷迷糊糊,闹不清上面忙的是张三还是李四的事常有。

  嘴里只是念叨孩子:“宝儿……宝儿……”怕是这孩子又要睡到船仓里去了。

  午夜时分,窑馆里给煮一碗面。这里亦是海海的一碗,威谈还好,很热,烫嘴。

  但须快吃。不然,误了急客,跳了脚,老鸨便要使眼珠子。古人说:“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商不如依门卖笑。”说得很优美。母亲吃的,常常要留下半碗,第二天热了,给江老先生。母亲说:“这是细粮,你仔细着吃么。这样慌张,怎么能品出味道来呢?”说罢,还要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一点儿也不像你舅舅。”

  江老先生觉得母亲老了,脸色也不是很好……

  

  

□□ 4

  八年过去,九年春上,江老先生14岁的时候,宋孝慈回来了,那时母亲已过世两年了。庭院里败草枯枝,两株桃花也随着母亲去了。只留得两架枯干矗在那里。那天春风很大,松花江正在爆起冰排,隐隐约约,轰轰地响。泥房上厚厚的房草、被风一绺一绺地掀,在半天上随着风“咝咝”地叫。

  乞儿似的江老先生看着站在庭院里的宋孝慈,已经不认得了,笑着说:

  “先生,我妈早死了,你上圈儿里去吧,那有女人。”

  “宝儿……”宋孝慈失了声,“宝儿,你不认得舅舅了?”

  江老先生怔住了,缓过腔来,立刻奔到枯死的桃树下,死死地抱着树干,放开喉咙,野野地喊:

  “妈——舅舅回来啦——”

  “妈——你听着没有——”

  宋孝慈僵了脸,问:

  “宝儿——你怎么啦?”

  江老先生松了树干,转过身来,竟是一脸的泪:

  “舅舅,妈说,你回来了,让我在桃树下告诉她一声……她说,她能听着……”

  这一夜,宋孝慈同宝儿说了好多。宋孝慈问:

  “宝儿,你妈临终前,留下什么话了么?”

  “妈给我留了你的地址,告诉我:不到饿死,不去找你。”

  宋孝慈听了,泪水止不住,就任着碗蜒下去……

  翌年。宋孝慈办了“东亚棉纺公司”。家眷也从外地迁了来。并把江老先生带到厂里,让他当了更夫。

  江老先生很懂事,人前人后,从不管他叫舅舅。

  宋孝慈总是稳着脸,很严肃,做事也很精明。听厂里人说,他的公司是天津宋裴卿的子公司(说不准)。晚上一有空暇,他便到更房来看江老先生。江老先生远远地见他来了,便躲了。宋孝慈见更房锁着门,就坐在外面的条凳上,燃支烟,吸罢了,再燃一支,见江老先生仍未回来,心里就明白了许多,便站了起来虚着身子,冲着暗处,哑着声喊:

  “宝儿——有事,就去找舅舅……”

  江老先生在暗处,听得真真切切。心里有话:“妈,你也听见了吧?

  东亚公司于当时工人的眼里,是很不错的。厂房的山墙上高悬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愿人怎样待你,你就先怎样待人”几个繁体大字,均为紫蓝色,并用白油漆框着,很艺术。公司的每个职工手中都有一本宋孝慈亲自撰写的《东亚铭》。这一切,江老先生都记忆犹新,并感悟到许多东西,遵守得也一丝不苟。有些条文,江老先生竟能倒背如流:

  主义:人无高尚之主义,即无生活之意义。事无高尚之主义,即无存在之价值。

  团体无高尚之主义,即无发展之能力。

  作事:人若不做事,生之何益!人若只作自私之事,生之何益!人若不为大众作事,生之何益!人若只为名利作事,生之何益!

  逝者如斯夫——

  宋孝慈是哈尔滨光复前去的台湾。临行前,偕同江老先生到了荒山坟场。

  坟场很好。尤属一轮混血般的晚照悠悠地悬在西头,就更壮眼:阔阔地展开,一坟一枝牵连不断,杂乱且有法度;荒荒疏疏的蒿草之中,间有昆翅的婆裟与鸣叫。

  北方文化:凡做奸犯科连同娼娼妓妓者,断气后,都要埋在另一场,免得乱了阴宅的纲常。

  母亲的坟就置在另一场,是阴面,有丑丑的碎石散散地簇着。母亲是良娼,碑就有些支撑不住,吃力地挺在那里,随着风,喘着,时断时续。碑文只五个字: 江桃花之墓

  宋孝慈软了腿,勾头在地,恸着。

  母亲用自己的碑影罩住他,深深地抚……

  跪在一旁的江老先生说:

  “妈,舅舅又要走了,我陪他来,是向你辞行的……”

  宋孝慈听着,禁不住,就放声嚎哭起来。

  晚照,血血地洇着。

  宋孝慈涕泪交叠,苦揪着脸,说:

  “宝儿他娘,我还回来……”

  祭过母亲,宋孝慈拉着江老先生的手,说:

  “宝儿,你妈生前有话,把你交付给我……眼下兵荒马乱,生意不好做了,跟舅舅一块去台湾吧。在那再办个厂……”

  江老先生看着母亲的坟,用心想了一阵,转过头来,说:“我是个瘸子,就不去了……舅舅,你走吧……”

  

  

后记

  宋孝慈走后不久,哈尔滨就光复了。江老先生因是瘸,被新接管的领导仍安排当更夫。1954年,宋孝慈给江老先生转寄了一笔钱,同年,因心脏病死于台湾。真名叫李春林。

  莫道世人容易老,青山也有白头时。江老先生已年逾六旬喽,动作也迟缓了,话极少,显得很谦和。厂里的工人称他“老先生”。

  江老先生是去年死的,就死在更房里,脸上永远是老人的慈祥。

  遗物中有一本很旧的《东亚铭》,厂长拿在手里,端详一阵,对工会负责后事的人说:“其它的,都随葬。这个——我留下!”

  江老先生享年63岁。一生未娶。

  江老先生在道外处的老宅,被区政府易为饭馆,名叫“临江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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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流浪汉”】

□□ 梁遇春

  当人生观论战已经闹个满城风雨,大家都谈厌烦了不想再去提起时候,我一天忽然写一篇短文,叫做《人死观》。这件事实在有些反动嫌疑,而且该捱思想落后的罪名,后来仔细一想,的确很追悔。前几年北平有许多人讨论Gentleman这字应该要怎么样子翻译才好,现在是几乎谁也不说这件事了,我却又来喋喋,谈那和“君子”Gentleman正相反的“流浪汉”Vagabond,将来恐怕免不了自悔。但是想写文章时候,哪能够顾到那么多呢?   Gentleman这字虽然难翻,可是还不及Vagabond这字那样古怪,简直找不出适当的中国字眼来。普通的英汉字典都把它翻做“走江湖者”“流氓”“无赖之徒”“游手好闲者”……,但是我觉得都失丢这个字的原意。Vagabond既不像走江湖的卖艺为生,也不是流氓那种一味敲诈,“无赖之徒”“游手好闲者”都带有贬骂的意思,Vagabond却是种可爱的人儿。在此无可奈何时候,我只好暂用“流浪汉”三字来翻,自然也不是十分合式的。我以为Gentleman,Vagabond这些字所以这么刁钻古怪,是因为它们被人们活用得太久了,原来的意义早已消失,于是每个人用这个字时候都添些自己的意思,这字的涵义越大,更加好活用了。因此在中国寻不出一个能够引起那么多的联想的字来。本来Gentleman,Vagabond这二个字和财产都有关系的,一个是拥有财产,丰衣足食的公子,一个是毫无恒产,四处飘零的穷光蛋。因为有钱,自然能够受良好的教育,行动举止也温文尔雅,谈吐也就蕴藉不俗,更不至于跟人铢锱必较,言语冲撞了。Gentleman这字的意义就由世家子弟一变变做斯文君子,所以现在我们不管一个人出身的贵贱,财产的有无,只要他的态度是温和,做人很正直,我们都把他当做Gentleman。一班穷酸的人们被人冤枉时节,也可以答辩道:“我虽然穷,却是个Gentleman。”Vagabond这个字意义的演化也经过了同样的历程。本来只指那班什么财产也没有,天天随便混过去的人们。他们既没有一定的职业,有时或者也干些流氓的勾当。但是他们整天随遇而安,倒也无忧无虑,他们过惯了放松的生活,所以就是手边有些钱,也是胡里胡涂地用光,对人们当然是很慷慨的。他们没有身家之虑,做事也就痛痛快快,并不像富人那种畏首畏尾,瞻前顾后。酒是大杯地喝下去,话是随便地顺口开河,有时也胡诌些有趣味的谎语。他们万事不关怀,天天笑呵呵,规矩的人们背后说他们没有责任心。他们与世无忤,既不会桌上排着一斗黄豆,一斗黑豆,打算盘似的整天数自己的好心思和坏心思,也不会皱着眉头,弄出连环巧计来陷害人们。他们的行为是胡涂的,他们的心肠是好的。他们是大个顽皮小孩,可是也带了小孩的天真。他们脑里存了不少奇奇怪怪的幻想,满脸春风,老是笑眯眯的,一些机心也没有。……我们现在把凡是带有这种心情的人们都叫做Vagabond,就是他们是王侯将相的子孙,生平没有离开家乡过也不碍事。他们和中国古代的侠客有些相像,可是他们又不像侠客那样朴刀横腰,给夸大狂迷住,一脸凶气,走遍天下专为打不平。他们对于伦理观念,没有那么死板地痴痴执着。我不得已只好翻做“流浪汉”,流浪是指流浪的心情,所以我所赞美的流浪汉或者同守深闺的小姐一样,终身未出乡里一步。   英国十九世纪末叶诗人和小品文作家斯密士AlexanDderSmith对于流浪汉是无限地颂扬。他有一段描写流浪汉的文章,说得很妙。他说:“流浪汉对于许多事情的确有他的特别意见。比如他从小是同密尼表妹一起养大,心里很爱她,而她小孩时候对于他的感情也是跟着年龄热烈起来,他俩结合后大概也可以好好地过活,他一定把她娶来,并没有考虑到他们收入将来能够不能够允许他请人们来家里吃饭或者时髦地招待朋友。这自然是太鲁莽了。可是对于流浪汉你是没法子说服他。他自己有他一套再古怪不过的逻辑(他自己却以为是很自然的推论),他以为他是为自己娶亲的,并不是为招待他的朋友的缘故;他把得到一个女人的真心同纯洁的胸怀比袋里多一两镑钱看得重得多。规矩的人们不爱流浪汉。那班膝下有还未出嫁姑娘的母亲特别怕他——并不是因他为子不孝,或者将来不能够做个善良的丈夫,或者对朋友不忠,但是他的手不像别人的手,总不会把钱牢牢地握着。他对于外表丝毫也不讲究。   他结交朋友,不因为他们有华屋美酒,却是爱他们的性情,他们的好心肠,他们讲笑话听笑话的本领,以及许多别人看不出的好处。因此他的朋友是不拘一类的,在富人的宴会里却反不常见到他的踪迹。我相信他这种流浪态度使他得到许多好处。他对于人生的希奇古怪的地方都有接触过。他对于人性晓得便透彻,好像一个人走到乡下,有时舍开大路,去凭吊荒墟古冢,有时在小村逆旅休息,路上碰到人们也攀谈起来,这种人对于乡下自然比那在坐四轮马车里骄傲地跑过大道的知道得多。我们因为这无理的骄傲,失丢了不少见识。一点流浪汉的习气都没有的人是没有什么价值的。”斯密士说到流浪汉的成家立业的法子,可见现在所谓的流浪汉并不限于那无家可归,脚跟如蓬转的人们。斯密士所说的只是一面,让我再由另一个观察点——流浪汉和Gentleman的比较——来论流浪汉,这样子一些一些凑起来或者能够将流浪汉的性格描摹得很完全,而且流浪汉的性格复杂万分(汉既以流浪名,自不是安分守己,方正简单的人们),绝不能一气说清。   英国文学里分析Gentleman的性格最明晰深入的文章,公推是那位叛教分子纽门J.H.Newman的《大学教育的范围同性质》。纽门说:“说一个人他从来没有给别人以苦痛,这句话几乎可以做‘君子’的定义……‘君子’总是从事于除去许多障碍,使同他接近的人们能够自然地随意行动;‘君子’对于他人行动是取赞同合作态度,自己却不愿开首主动……真正的‘君子’极力避免使同他在一块的人们心里感到不快或者颤震,以及一切意见的冲突或者感情的碰撞,一切拘束,猜疑,沉闷,怨恨;他最关心的是使每个人都很随便安逸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这样小心翼翼的君子我们当然很愿意和他们结交,但是若使天下人都是这么我让你,你体贴我,扭扭泥泥地,谁也都是捧着同情等着去附和别人的举动,可是谁也不好意思打头阵;   你将就我,我将就你,大家天天只有个互相将就的目的,此外是毫无成见的,这种的世界和平固然很和平,可惜是死国的和平。迫得我们不得不去欢迎那豪爽英迈,勇往直前的流浪汉。他对于自己一时兴到想干的事趣味太浓厚了,只知道口里吹着调子,放手做去,既不去打算这事对人是有益是无益,会成功还是容易失败,自然也没有虑及别人的心灵会不会被他搅乱,而且“君子”们袖手旁观,本是无可无不可的,大概总会穿着白手套轻轻地鼓掌。流浪汉干的事情不一定对社会有益,造福于人群,可是他那股天不怕,地不怕,不计得失,不论是非的英气总可以使这麻木的世界呈现些须生气,给“君子”们以赞助的材料,免得“君子”们整天掩着手打呵欠(流浪汉才会痛快地打呵欠,“君子”们总是像林黛玉那样子抿着嘴儿)找不出话讲,我承认偷情的少女,再嫁的寡妇都是造福于社会的,因为没有她们,那班贞洁的小姐,守节的孀妇就失去了谈天的材料,也无从来赞美自己了。并且流浪汉整天瞎闹过去,不仅目中无人,简直把自己都忘却了。真正的流浪汉所以不会引起人们的厌恶,因为他已经做到无人无我的境地,那一刹那间的冲动是他惟一的指导,他自己爱笑,也喜欢看别人的笑容,别的他什么也不管了。“君子”们处处为他人着想,弄得不好,反使别人怪难受,倒不如流浪汉的有饭大家吃,有酒大家喝,有话大家说,先无彼此之分,人家自然会觉得很舒服,就是有冲撞地方,也可以原谅,而且由这种天真的冲撞更可以见流浪汉的毫无机心。真是像中国旧文人所爱说文章天成,妙手偶得之,流浪汉任性顺情,万事随缘,丝毫没有想到他人,人们却反觉得他是最好的伴侣,在他面前最能够失去世俗的拘束,自由地行动。许多人爱留连在乌烟瘴气的酒肆小茶店里,不愿意去高攀坐在王公大人们客厅的沙发上,一班公子哥儿喜欢跟马夫下流人整天打伙,不肯到他那客气温和的亲戚家里走走,都是这种道理。纽门又说:“君子知道得很清楚,人类理智的强处同弱处,范围同限制。若使他是个不信宗教的人,他是太精明太雅量了,绝不会去嘲笑或者反宗教;他太智慧了,不会武断地或者热狂地反教。他对于虔敬同信仰有相当的尊敬;有些制度他虽然不肯赞同,可是他还以为这些制度是可敬的良好的或者有用的;他礼遇牧师,自己仅仅是不谈宗教的神秘,没有去攻击否认。他是信教自由的赞助者,这并不只是因为他的哲学教他对于各种宗教一视同仁,一半也是由于他的性情温和近于女性,凡是有文化的人们都是这样。”这种人修养功夫的确很到家,可谓火候已到,丝毫没有火气,但是同时也失去活气,因为他所磨炼去的火是Prometheus由上天偷来做人们灵魂用的火。十八世纪第一画家Reynolds是位脾气顶好的人,他的密友约翰生(就是那位麻脸的胖子)一天对他说:“Reynolds你对于谁也不恨,我却爱那善于恨人的人。”约翰生伟大的脑袋蕴蓄有许多对于人生微妙的观察,他通常冲口而出的牢骚都是入木三分的慧话。恨人恨得好(Agoodhater)真是一种艺术,而且是人人不可不讲究的。我相信不会热烈地恨人的人也是不知道怎地热烈地爱人。流浪汉是知道如何恨人,如何爱人。他对于宗教不是拚命地相信,就是尽力地嘲笑。Donne,Herrick,Cellini都是流浪汉气味十足的人们,他们对于宗教都有狂热;Voltaire,Nietzsche这班流浪汉就用尽俏皮的辞句,热嘲冷讽,掉尽枪花,来讥骂宗教。   在人生这幕悲剧的喜剧或者喜剧的悲剧里,我们实在应该旗帜分明地对于一切不是打倒,就是拥护,否则到处妥协,灰色地独自踯躅于战场之上,未免太单调了,太寂寞了。我们既然知道人类理智的能力是有限的,那么又何必自作聪明,僭居上帝的地位,盲目地对于一切主张都持个大人听小孩说梦话态度,保存一种白痴的无情脸孔,暗地里自夸自己的眼力不差,晓得可怜同原谅人们低弱的理智。真真对于人类理智力的薄弱有同情的人是自己也加入跟着人们胡闹,大家一起乱来,对人们自然会有无限同情。和人们结伙走上错路,大家当然能够不言而喻地互相了解。当浊酒三杯过后,大家拍桌高歌,莫名其妙地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那时人们才有真正的同情,对于人们的弱点有愿意的谅解,并不像“君子”们的同情后面常带有我佛如来怜悯众生的冷笑。我最怕那人生的旁观者,所以我对于厚厚的约翰生传会不倦地温读,听人提到Addison的旁观报就会皱眉,虽然我也承认他的文章是珠圆玉润,修短适中,但是我怕他那像死尸一般的冰冷。纽门自己说“君子”的性情温和近于女性(ThegentlenessandeffeminacyoffeelDing),流浪汉虽然没有这类在台上走S式步伐的旖旎风光,他却具有男性的健全。他敢赤身露体地和生命肉搏,打个你死我活。不管流浪汉的结果如何,他的生活是有力的,充满趣味的,他没有白过一生,他尝尽人生的各种味道,然后再高兴地去死的国土里遨游。这样在人生中的趣味无穷翻身打滚的态度,已经值得我们羡慕,绝不是女性的“君子”所能晓得的。   耶稣说过:“凡想要保全生命的,必丧掉生命。凡丧掉生命的,必救活生命。”流浪汉无时不是只顾目前的痛快,早把生命的安全置之度外,可是他却无时不尽量地享受生之乐。守己安分的人们天天守着生命,战战兢兢,只怕失丢了生命,反把生命真正的快乐完全忽略,到了盖棺论定,自己才知道白宝贵了一生的生命,却毫无受到生命的好处,可惜太迟了,连追悔的时候都没有。他们对于生命好似守财虏的念念不忘于金钱,不过守财虏还有夜夜关起门来,低着头数血汗换来的钱财的快乐,爱惜生命的人们对于自己的生命,只有刻刻不忘的担心,连这种沾沾自喜的心情也没有,守财虏为了金钱缘故还肯牺牲了生命,比那什么想头也消失了,光会顾惜自己皮肤的人们到底是高一等,所以上帝也给他那份应得的快乐。用句罗素的老话,流浪汉对于自己生命不取占有冲动,是被创造冲动的势力鼓舞着。实在说起来,宇宙间万事万物流动不息,哪里真有常住的东西。只有灭亡才是永存不变的,凡是存在的天天总脱不了变更,这真是“**常转”。WalterPater在他的《文艺复兴研究》的结论曾将这个意思说得非常美妙,可惜写得太好了,不敢翻译。尤其生命是瞬刻之间,变幻万千的,不跳动的心是属于死人的。所以除非顺着生命的趋势,高兴地什么也不去管往前奔,人们绝不能够享受人生。近代小品文家Jaekson在他那篇论“流浪汉”文里说:“流浪汉如入生命的波涛汹涌的狂潮里生活。”他不把生命紧紧地拿着,(普通人将生命握得太紧,反把生命弄僵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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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边: 【谈“流浪汉”】

  却做生命海中的弄潮儿,伸开他的柔软身体,跟着波儿上下,他感觉到处处触着生命,他身内的热血也起共鸣。最能够表现流浪汉这种的精神是美国放口高歌,不拘韵脚的惠提曼WaltWhitman他那本诗集《草之叶》LeavesofGrass里句句诗都露出流浪汉的本色,真可说是流浪汉的圣经。流浪汉生活所以那么有味,一半也由于他们的生活是很危险的。踢足球,当兵,爬悬崖峭壁……所以会那么饶有趣味,危险性也是一个主因。在这个单调寡趣,平淡无奇的人生里凡有血性的人们常常觉到不耐烦,听到旷野的呼声,原人时代啸游山林,到处狩猎的自由化做我们的本能,潜伏在黑礼服的里面,因此我们时时想出外涉险,得个更充满的不羁生活。万顷波涛的大海谁也知道覆灭过无千无数的大船,可是年年都有许多盎格罗萨格逊的小孩恋着海上危险的生涯,宁愿抛弃家庭的安逸,违背父母的劝谕,跑去过碧海苍天中辛苦的水手生涯。海所以会有那么大的魔力就是因为它是世上最危险的地方,而身心健全的好汉哪个不爱冒险,爱慕海洋的生活,不仅是一“海上夫人”而已也。所以海洋能够有小说家们像Marryat,Cooper,Loti,Conrad,等等去描写它,而他们的名著又能够博多数人的同情。蔼理斯曾把人生比做跳舞,若使世界真可说是个跳舞场,那么流浪汉是醉眼矇眬,狂欢地跳二人旋转舞的人们。规矩的先生们却坐在小桌边无精打采地喝无聊的咖啡,空对着似水的流年惘怅。   流浪汉在无限量地享受当前生活之外,他还有丰富的幻想做他的伴侣。Dickens的《块肉余生述》里面的MicawDber在极穷困的环境中不断地说“我们快交好运了”,这确是流浪汉的本色。他总是乐观的,走的老是蔷薇的路。他相信前途一定会光明,他的将来果然会应了他的预测,因为他一生中是没有一天不是欣欣向荣的;就是悲哀时节,他还是肯定人生,痛痛快快地哭一阵后,他的泪珠已滋养大了希望的根苗。他信得过自己,所以他在事情还没有做出之前,就先口说莲花,说完了,另一个新的冲动又来了,他也忘却自己讲的话,那事情就始终没有干好。这种言行不能一致,孔夫子早已反对在前,可是这类英气勃勃的矛盾是多么可爱!蔼理斯在他名著《生命的跳舞》里说:“我们天天变更,世界也是天天变更,这是顺着自然的路,所以我们表面的矛盾有时就全体来看却是个深一层的一致。”(他的话大概是这样,一时记不清楚。)流浪汉跟着自然一团豪兴。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他的生活是多么有力。   行为不一定是天下一切主意的唯一归宿,有些微妙的主张只待说出已是值得赞美了,做出来或者反见累赘。神话同童话里的世界哪个不爱,虽然谁也知道这是不能实现的。   流浪汉的快语在惨淡的人生上布一层彩色的虹,这就很值得我们谢谢了。并且有许多事情起先自己以为不能胜任,若使说出话来,因此不得不努力去干,倒会出乎意料地成功;倘然开头先怕将来不好,连半句话也不敢露,一碰到障碍,就随它去,那么我们的作事能力不是一天天退化了?   一定要言先乎事,做我们努力的刺激,生活才有兴味,才有发展。就是有时失败,富有同情的人们定会原谅,尖酸刻薄人们的同情是得不到的,并且是不值一文的。我们的行为全借幻想来提高,所以Masefield说“缺乏幻想能力的人民是会灭亡的”。幻想同矛盾是良好生活的经纬,流浪汉心里想出七古八怪的主意,干出离奇矛盾的事情。什么传统正道也束缚他不住,他真可说是自由的骄子,在他的眼睛里,世界变做天国,因为他过的是天国里的生活。   若使我们翻开文学史来细看,许多大文学家全带有流浪汉气味。Shake-speare偷过人家的鹿,BenJonson,Marlowe等都是MermaidTavern这家酒店的老主顾,Goldsmith吴市吹箫,靠着他的口笛遍游大陆,Steele整天忙着躲债,CharlesLamb,LeighHunt颠头颠脑,吃大烟的Coleridge,DeQuincey更不用讲了,拜伦,雪莱,济茨那是谁也晓得的。就是Wordsworth那么道学先生神气,他在法国时候,也有过一个私生女,他有一首有名的十四行诗就是说这个女孩。目光如炬专说精神生活的塔果尔,小孩时候最爱的是逃学。Browning带着人家的闺秀偷跑,Mrs.Browning违着父亲淫奔,前数年不是有位好事先生考究出Dickens年轻时许多不轨的举动,其他如SwinDburne,Stevenson以及《黄书》杂志那班唯美派作家那是更不用说了。为什么偏是流浪汉才会写出许多不朽的书,让后来“君子”式的大学生整天整夜按部就班地念呢?头一下因为流浪汉敢做敢说,不晓得掩饰求媚,委曲求全,所以他的话真挚动人。有时加上些瞒天大谎,那谎却是那样子大胆子地杜撰的,一般拘谨人和假君子所绝对不敢说的,谎言因此有谎言的真实在,这真实是扯谎者的气魄所逼成的。而且文学是个性的结晶,个性越显明,越能够坦白地表现出来,那作品就更有价值。流浪汉是具有出类拔萃的个性的人物,他们的思想同行事全有他们的特别性格的色彩,他们豪爽直截的性情使他们能够把这种怪异的性格跃跃地呈现于纸上。斯密士说得不错“天才是个流浪汉”,希腊哲学家讲过知道自己最难,所以在世界文学里写得好的自传很少,可是世界中所流传几本不朽的自传全是流浪汉写的。Cellini杀人不眨眼,并且敢明明白白地记下,他那回忆录(Memoirs)过了几千年还没有失去光辉。AuDgustine少年时放荡异常,他的忏悔录却同托尔斯泰(他在莫斯科纵欲的事迹也是不可告人的)的忏悔录,卢骚的忏悔录同垂不朽。富兰克林也是有名的流浪汉,不管他怎样假装做正人君子,他那浪子的骨头总常常露出,只要一念Cobbett攻击他的文章就知道他是个多么古怪一个人。DeQuincey的《英国一个吃鸦片人的忏悔录》,这个名字已经可以告诉我们那内容了。做《罗马衰亡史》的Gibbon,他年轻时候爱同教授捣乱,他那本薄薄的自传也是个愉快的读物。Jeffries一心全在自然的美上面,除开游荡山林外,什么也不注意,他那《心史》是本冰雪聪明,微妙无比的自白。记得从前美国一位有钱老太太希望她的儿子成个文学家,写信去请教一位文豪,这位文豪回信说:“每年给他几千镑,让他自己鬼混去罢。”这实在是培养创造精神的无上办法。我希望想写些有生气的文章的大学生不死滞在文科讲堂里,走出来当一当流浪汉罢。最近半年北大的停课对于中国将来文坛大有裨益,因为整天没有事只好逛市场跑前门的文科学生免不了染些流浪汉气息。这种千载一时的机会,希望我那些未毕业的同学们好好地利用,免贻后悔。   前几年才死去的一位英国小说家Conrad在他的散文集《人生与文学》内,谈到一位有流浪汉气的作家LuffDmann,说起有许多小女读他的书以后,写信去向他问好,不禁醋海生波,顾影自怜地(虽然他是老舟子出身)叹道:   “我平生也写过几本故事(我不愿意无聊地假假自谦),既属纪实,又很有趣。可是没有女人用温柔的话写信给我。为什么呢?只是因为我没有他那种流浪汉气。家庭中可爱的专制魔王对于这班无法无天的人物偏动起怜惜的心肠。”   流浪汉确是个可爱的人儿,他具有完全男性,情怀潇洒,磊落大方,哪个怀春的女儿见他不会倾心。俗语说“痴心女子负心汉”。就是因为负心汉全是处处花草颠连的浪子,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头,他那痛快淋漓的气概自然会叫那老被人拘在深闺里的女孩儿一见心倾,后来无论他怎地负心总是痴心地等待着。中古的贵女爱骑士,中国从前的美人爱英雄总是如花少女对于风尘中飘荡人的一往情深的表现。红拂的夜奔李靖,乌江军帐里的虞姬,随着范蠡飘荡五湖的西施……这些例子也不知道有多少。清朝上海窑子爱姘马夫,现在电影明星姘汽车夫,姨太太跟马弁偷情也是同样的道理。总之流浪汉天生一种叫人看着不得不爱的情调,他那种古怪莫测的行径刚中女人爱慕热情的易感心灵。岂只女人的心见着流浪汉会熔,我们不是有许多瞎闹胡乱用钱行事乖张的朋友,常常向我们借钱捣乱,可是我们始终恋着他们率直的态度,对他们总是怜爱帮忙。天下最大的流浪汉是基督教里的魔鬼。可是哪个人心里不喜欢魔鬼。在莎士比亚以前英国神话剧盛行时候,丑角式的魔鬼一上场,大家都忙着拍手欢迎,魔鬼的一举一动看客必定跟着捧腹大笑。RobertLynd在他的小品文集《橘树》里《论魔鬼》那篇中说“《失乐园》诗所说的撒但在我们想象中简直等于儿童故事里面伟大英猛的海盗。”凡是儿童都爱海盗,许多人念了密尔敦史诗觉得诡谲的撒但比板板的上帝来得有趣得多。魔鬼的堪爱地方太多了,不是随便说得完,留得将来为文细论。   清末有几位王公贝勒常在夏天下午换上叫花子的打扮,偷跑到什刹海路旁口唱莲花向路人求乞,黄昏时候才解下百衲衣回王府去。我在北京住了几年,心中很羡慕旗人知道享乐人生,这事也是一个证明。大热天气里躺在柳荫底下,顺口唱些歌儿,自在地饱看来往的男男女女;放下朝服,着半件轻轻的破衫,尝一尝暂时流浪汉生活的滋味,这是多么知道享受人生。戏子的生活也是很有流浪汉的色彩,粉墨登场,去博人们的笑和泪,自己仿佛也变做戏中人物,清末宗室有几位很常上台串演,这也是他们会寻乐地方。白浪滔天半生奔走天下,最后入艺者之家,做一个门弟子,他自己不胜感慨,我却以为这真是浪人应得的涅槃。不管中外,戏子女优必定是人们所喜欢的人物,全靠着他们是社会中最显明的流浪汉。Dickens的小说所以会那么出名,每回出版新书时候,要先通知警察到书店门口守卫,免得购书的人争先恐后打起架来,也是因为他书内大角色全是流浪汉,Pickwick俱乐部那四位会员和他们周游中所遇的人们,《双城记》中的Carton等等全是第一等的流浪汉。《儒林外史》的杜少卿,《水浒》的鲁智深,《红楼梦》的柳二郎,《老残游记》的补残老是深深地刻在读者的心上,变成模范的流浪汉。   流浪汉自己一生快活,并且凭空地布下快乐的空气,叫人们看到他们也会高兴起来,说不出地喜欢他们,难怪有人说“自然创造我们时候,我们个个都是流浪汉,是这俗世把我们弄成个讲究体面的规矩人。”在这点我要学着卢骚,高呼“返于自然”。无论如何,在这麻木不仁的中国,流浪汉精神是一服极好的兴奋剂,最需要的强心针。就是把什么国家,什么民族一笔勾销,我们也希望能够过个有趣味的一生,不像现在这样天天同不好不坏,不进不退的先生们敷衍。写到这里,忽然记起东坡一首《西江月》,觉得很能道出流浪汉的三昧,就抄出做个结论吧!   照野弥弥浅浪,   横空隐隐层霄,   障泥未解玉骢骄,   我欲醉眠芳草。   可惜一溪风月,   莫教蹋碎琼瑶,   解鞍敧枕绿杨桥,   杜宇一声春晓。   顷在黄州,春夜行蕲水中,过酒家,饮酒醉。   乘月至一溪桥上,解鞍曲肱,醉卧少休。及觉己晓,乱山攒拥,流水锵锵,疑非尘世也。书此语桥柱上。

                        十八年除夕之前二日于福州          (原连载1929年4月8日、4月15日《语丝》第5卷第5期、第6期)

□□ 梁遇春(1906~1932),福建闽侯人,1924年进入北京大学英文系学习。1928年秋毕业后曾到上海暨南大学任教。翌年返回北京大学图书馆工作。后因染急性猩红热,猝然去世。文学活动始于大学学习期间,主要是翻译西方文学作品和写作散文。1926年开始陆续在《语丝》、《奔流》、《骆驼草》、《现代文学》、《新月》等刊物上发表散文,后大部分收入《春醪集》和《泪与笑》。 著作书目:《春醒集》(散文集)1930,北新;《泪与笑》(散文集);1934,开明;《梁遇春散文选集》1983,百花。

□□ 梁遇春亦是少数几个被余光中推崇并为之扼腕的散文大家,可惜他走得太早,并未到达其最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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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 雨 】

□□ 作者:梁遇春

  整天的春雨,接着是整天的春阴,这真是世上最愉快的事情了。我向来厌恶晴朗的日子,尤其是娇阳的春天;在这个悲惨的地球上忽然来了这么一个欣欢的气象,简直像无聊赖的主人宴饮生客时拿出来的那副古怪笑脸,完全显出宇宙里的白痴成分。在所谓大好的春光之下,人们都到公园大街或者名胜地方去招摇过市,像猩猩那样嘻嘻笑着,真是得意忘形,弄到变成为四不像了。可是阴霾四布或者急雨滂沦的时候,就是最沾沾自喜的财主也会感到苦闷,因此也略带了一些人的气味,不像好天气时候那样望着阳光,盛气凌人地大踏步走着,颇有上帝在上,我得其所的意思。至于懂得人世哀怨的人们,黯淡的日子可说是他们惟一光荣的时光。苍穹替他们流泪,乌云替他们皱眉,他们觉到四围都是同情的空气仿佛一个堕落的女子躺在母亲怀中,看见慈母一滴滴的热泪溅到自己的泪痕,真是润遍了枯萎的心田。斗室中默坐着,忆念十载相违的密友,已经走去的情人,想起生平种种的坎坷,一身经历的苦楚,倾听窗外檐前凄清的滴沥,仰观波涛浪涌,似无止期的雨云,这时一切的荆棘都化做洁净的白莲花了,好比中古时代那班圣者被残杀后所显的神迹。“最难风雨故人来”,阴森森的天气使我们更感到人世温情的可爱,替从苦雨凄风中来的朋友倒上一杯热茶时候,我们很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子的心境。“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人类真是只有从悲哀里滚出来才能得到解脱,千锤百炼,腰间才有这一把明晃晃的钢刀,“今日把似君,谁为不平事。”“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很可以象征我们子立人间,尝尽辛酸,远望来日大难的气概,真好像思乡的客子拍着阑干,看到郭外的牛羊,想起故里的田园,怀念着宿草新坟里当年的竹马之交,泪眼里仿佛模糊辨出龙钟的父老瞒珊走着,或者只瞧见几根靠在破壁上的拐杖的影子。所谓生活术恐怕就在于怎么样当这么一个临风的征人罢。无论是风雨横来,无论是澄江一练,始终好像惦记着一个花一般的家乡,那可说就是生平理想的结晶,蕴在心头的诗情,也就是明哲保身的最后壁垒了;可是同时还能够认清眼底的江山,把住自己的步骤,不管这个异地的人们是多么残酷,不管这个他乡的水土是多么不惯,却能够清瘦地站着戛戛然好似狂风中的老树。能够忍受,却没有麻木,能够多情,却不流于感伤,仿佛楼前的春雨,悄悄下着,遮住耀目的阳光,却滋润了百草同千花。檐前的燕子躲在巢中,对着如丝如梦的细雨呢喃,真有点像也向我道出此中的消息。

  可是春雨有时也凶猛得可以,风驰电掣,从高山倾泻下来也似的,万紫千红,都付诸流水,看起来好像是煞风景的,也许是那有怀抱罢。生平性急,一二知交常常焦急万分地苦口劝我,可是暗室扪心,自信绝不是追逐事功的人,不过对于纷纷扰扰的劳生却常感到厌倦,所谓性急无非是疲累的反响罢。有时我却极有耐心,好像废殿上的玻璃瓦,一任他风吹雨打,霜蚀日晒,总是那样子痴痴地望着空旷的青天。我又好像能够在没字碑面前坐下,慢慢地去冥想这块石板的深意,简直是个蒲团已碎,呆然趺坐着的老僧,想赶快将世事了结,可以抽身到紫竹林中去逍遥,跟把世事撇在一边,大隐隐于市,就站在热闹场中来仰观天上的白云,这两种心境原来是不相矛盾的。我虽然还没有,而且绝不会跳出入海的波澜,但是拳拳之意自己也略知一二,大概摆动于焦燥与倦怠之间,总以无可奈何天为中心罢。所以我虽然爱11葺葺的细雨,我也爱大刀阔斧的急雨,纷至沓来,洗去阳光,同时也洗去云雾,使我们想起也许此后永无风恬日美的光阴了,也许老是一阵一阵的暴雨,将人世哀乐的踪迹都漂到大海里去,白浪一翻,什么渣滓也看不出了。焦燥同倦怠的心境在此都得到涅磐的妙悟,整个世界就像客走后,撇下筵席洗得顶干净,排在厨房架子上的杯盘当个主妇的创造主看着大概也会微笑罢,觉得一天的工作总算告终了。最少我常常臆想这个还了本来面目的大地。

  可是最妙的境界恐怕是尺犊里面那句烂调,所谓“春雨缠绵”罢。一连下了十几天的霉雨,好像再也不会晴了,可是时时刻刻都有晴朗的可能。有时天上现出一大片的澄蓝,雨脚也慢慢收束了,忽然间又重新点滴凄清起来,那种捉摸不到,万分别扭的神情真可以做这个哑谜一般的人生的象征。记得十几年前每当连朝春雨的时候,常常剪纸作和尚形状,把他倒贴在水缸旁边,意思是叫老天不要再下雨了,虽然看到院子里雨脚下一粒一粒新生的水泡我总觉到无限的欣欢,尤其当急急走过檐前,脖子上溅几滴雨水的时候。可是那时我对于春雨的情趣是不知不觉之间领略到的,并没有凝神去寻找,等到知道怎么样去欣赏恬适的雨声时候,我却老在干燥的此地做客,单是夏天回去,看看无聊的骤雨,过一过雨瘾罢了。因此“小楼一夜听春雨”的快乐当面错过,从我指尖上滑走了,盛年时候好梦无多,到现在彩云已散,一片白茫茫,生活不着边际,如堕五里雾中,对于春雨的怅惘只好算做内中的一小节罢,可是仿佛这一点很可以代表我整个的悲哀情绪。但是我始终喜欢冥想春雨,也许因为我对于自己的愁绪很有顾惜爱抚的意思;我常常把陶诗改过来,向自己说道:“衣沾不足惜,但愿恨无违。”我会爱凝恨也似的缠绵春雨,大概也因为自己有这种的境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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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燊同志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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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写作进入一种状态,生命也就成了一场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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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好文,,,等园有空一一细细欣赏,先储藏起来。诸位辛苦!图片点击可在新窗口打开查看图片点击可在新窗口打开查看图片点击可在新窗口打开查看图片点击可在新窗口打开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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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辩作为言语行为:关于《苏格拉底的申辩》的笔记

一行 来源:蜥蜴子

独异性

这里所要考察的乃是《苏格拉底的申辩》1(以下称《申辩篇》)中苏格拉底这位哲人的说话方式。作为对话中对“真”的呈现,苏格拉底的话语方式或许可以被我们统称为“辩证法”,但值得详究的却是“真”在《申辩篇》中的呈现方式的独异性:在这篇作品中,正如其标题所显示的,苏格拉底是在法庭上进行申辩(apologize)。如施特劳斯所言,这篇作品“描绘了苏格拉底的一生,他全部的生活方式,他这种生活方式与最广大的民众、具有权威性的民众以及雅典城邦之间的关系”2,因而这一申辩可被视为“苏格拉底与雅典城邦的对话”。正是法庭这一情境决定了,与其他柏拉图作品中对话对方总是作为单数的个人(他们每个人都反映了雅典城邦及其意见的某一侧面)不同,在这里苏格拉底主要是对作为群体的雅典民众发言。由此而来的是,在这篇对话中这些听众们身上所具有的偏见和激情不同于其他对话:在此,民众们的偏见和激情乃是相信苏格拉底慢神并因此憎厌他,这主要是对某个人的偏见,而不是对某个概念定义的偏见,因而不能像在其他对话中那样可能被听众们身上通常具有的求知的激情所引导和修正。对人的偏见显然更难以消除,它涉及的是一种整体的感受和印象,而不只是某些事实或概念的定义。这种憎厌的激情一方面具有攻击性,另一方面由于其群集而超出了私人性而上升为一种公众性的力量,每个人身上的激情在群集中彼此支持和增强,并被原告们的修辞性的演说所点燃,几乎不可能被那种只能用来说服和引导某个人的辩证法所熄灭3。此外,在其他对话中,对话另一方总是和苏格拉底反复辩驳,而在这里,除了中间一段与迈雷托士的论辩漫画式地折射出苏格拉底平时特有的说话方式之外,听众们始终处于一种喧哗与骚动之中:他们不是像普通对话的个体听众那样按礼节只在对方发言告一段落后才开口回应,而是将自己的声音一直不停地置入对方的发言中,以至于苏格拉底不得不在发言中多次恳求他们安静(27B,30C)。我们必须记住,这些潮水般的声音始终回响在《申辩篇》的字里行间。

然而,使这篇对话区别于其他所有柏拉图式对话的决定性的界分在于,这篇对话所要处理的主题并非像其他柏拉图作品那样是一个普遍性的定义问题,亦即这篇对话的主题并不是追问“是什么”,亦即像“什么是慢神”或“什么是败坏青年”这样的问题;相反,正如对话的题目“苏格拉底的申辩”中“苏格拉底”这一专名(这也是唯一一次“苏格拉底”出现在柏拉图作品的题目中)所暗示出来的,它真正所要处理的乃是“苏格拉底是谁”这一问题。或许可以说,这一主题才是柏拉图所有对话作品的最终主题,它可以转换为“什么是哲学这种生活方式”这一普遍性问题;但同时,苏格拉底的唯一性在某种程度上溢出了这种普遍性,并且,对后者的回答必须以前者为基础。

苏格拉底是谁?对这样一种问题的回答通常由自传或传记来完成。我们可以把《申辩篇》当成柏拉图对苏格拉底自传性发言4的重述,但我们一定不要忘记这一重述与苏格拉底的发言本身的区别:这不仅仅是指柏拉图的重述或多或少修改了历史中苏格拉底的真实发言,因而包含着创作的成份;更重要的是这一重述与苏格拉底自传性发言之间的时间间隔,在其中隔着“苏格拉底之死”这道不可逾越的分界线。这道分界线也是“说”和“写”、当场性与回忆之间的分界线:苏格拉底之死赋予柏拉图的回忆性重写以某种不同于苏格拉底当场申辩的氛围,使得对话从雅典法庭的当时情境中超越出来而进入到一个更大的空间中,在其中苏格拉底的听众(读者)不仅人数更多,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些听众重新变成了个体,从而重新恢复了辩证法的力量。 ―――――――――――――――――――――――――――――――――――――――

【苏格拉底的申辩】 (节选)

——摘自《理想国》

■■ 柏拉图

  雅典的公民们!我①得到那个坏名声,只是由于我有某种智慧。你们要问,是哪一种呢?我说就是人所能得到的那一种。也可能我确实有那样一种智慧;至于我刚才提到的那几位所具有的,我想也许可以称为超人的智慧。我想不出别的话来描述它,因为我自己根本不想要它。谁要是说我想要,那是造谣,是对我的诽谤。公民们,即便你们觉得我下面的话很夸张,也请你们安静地听一听,因为那话并不是我说的。我要告诉你们,那是一位值得你们尊敬的人物说的。我要为你们引一位值得信任的证人来作证。这就是那位德尔斐的神②。他会告诉你们我那点智慧是属于哪一类的。你们一定知道凯勒丰;他是我自幼的故交,也是你们的朋友,因为他曾经同你们一道被流放③,也是同你们一道回来的。这位凯勒丰的性格,你们都知道,是做什么事都很急躁的。有一回他跑到德尔斐,冒冒失失地向神提出了一个问题--请不要打断我的话--求神谕告诉他有没有人比我更智慧。女祭司传下神谕说,没有人更智慧了。凯勒丰本人已经去世了,可是他的兄弟在这里,可以证明我说的是实话。

  为什么我要提这件事呢?因为我要向你们说明自己得到坏名声的原因。我听到这个神谕的时候,心里暗暗地想,神的这句话能是什么意思呢?他这个谜应该怎么解呢?因为我知道自己没有智慧,大的小的都没有。那么,他说在人间我最智慧,是什么意思呢?他是神,不可能说谎,那是同他的本性不合的。我经过长期考虑,想出一个办法来解决问题。我想,如果能找到一个人比我智慧,那就可以到神那里去提出异议了。。我可以说:你说过我最智慧,可是这里就有一个比我更智慧呀。于是,我就去访问一位以智慧著名的人物,对他进行观察。他的名字我不用说了;这是一位政界人士,我选他来试试。结果,我一开始同他谈话,就不能不想到他实在不智慧,尽管很多人以为他智慧,他也自以为智慧。因此我就试图向他说明,他自以为智慧,其实并不真智慧。结果他恨我了,当时在场的一些人听到我的话也恨我了。于是我就离开了他,心里暗想:好吧,尽管我并不以为我们人中间有谁知道什么真正美、真正好的东西,可我还是比他好一点,因为他一无所知,却自以为知道,而我既不知道,也不自以为知道。在这一点上,我似乎比他稍有高明之处。后来我又访问了另外一位更加自以为智慧的人,结果也是一模一样。于是我有树立了一个敌人,他身边的许多人也都成了我的敌人。

  我一个接着一个地考察人,并不是没意识到自己激起的敌意。我也曾为此悔恨、畏惧,但我不能不这样做,因为我应当首先考虑神的话。我心里想:我必须把所有显得智慧的人都访问到,把神谕的意义找出来。我对你们不能不说实话,公民们,我向你们发誓,凭着犬神发誓,我看来看去,发现那些名气最大的人恰恰是最愚蠢的,而那些不大受重视的人实际上倒比较智慧,比较好些。我要告诉你们,我到处奔波,付出了巨大的劳动,最后发现那个神谕是驳不倒的。我看了政界人士以后,有去看那些诗人:悲剧诗人,歌颂酒神的诗人,已经各种各样的诗人。我对自己说:在他们那里你就会马上露原形了,就会发现自己比他们无知了。于是我就拿出几段他们最得意的作品,请教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心想他们总能教我点东西。你们相信吗?我几乎不好意思说出真相,可是必须说,在座的诸位几乎没有一位不比他们强,哪一位都能对他们的诗谈出些道理,就是他们本人说不出所以然。我这才明白了,诗人写诗并不是凭智慧,而是凭灵感。传神谕的先知们说出了很多美好的东西,却不明白自己说的是什么意思。我觉得很明显,诗人的情况也是这样。同时我还观察到,他们凭着诗才,就自以为在别的方面也最智慧,其实一窍不通。于是我就辞别了他们,捉摸着自己比他们高明点,正如比那些政治家高明一样。

  最后我去访问工匠。因为我意识到自己确实一无所知,相信会发现他们知道很多好东西。这一点,我可没有看错。因为他们确实知道很多我所不知道的东西,在这一方面他们比我智慧。可是,公民们,我发现那些能工巧匠也有同诗人们一样的毛病,因为自己手艺好,就自以为在别的重大问题上也很智慧。这个缺点淹没了他们的智慧。所以,我就代表神谕问自己:你情愿象原来那样,既没有他们的智慧,也没有他们的无知呢,还是愿意既有他们的智慧,也有他们的无知?我向自己和神谕回答道:还是象我原来那样好。

  公民们,就是这一查访活动给我树立了那么多凶险毒辣的敌人,也是这一活动使我得到了"最智慧的人"的称号,因而受到人们的诽谤。因为旁观者总以为我既然指出别人缺乏智慧,那个神谕的用意是说,人的智慧没有多少价值,或者根本没有价值。看来他说的并不真是苏格拉底,他只是用我的名字当作例子,意思大约是说:"人们哪!象苏格拉底那样的人,发现自己的智慧真正说来毫无价值,那就是你们中间最智慧的了。"所以,我就到处奔波,秉承神的意旨,检验每一个我认为智慧的人,不管他是公民还是侨民,如果他并不智慧,我就给神当助手,指出他并不智慧。这件工作使我非常忙碌,没有时间参加任何公务,连自己的私事也没工夫管,我一贫如洗,就是因为事神不懈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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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文学体裁来讲,除去小说、诗歌和戏剧,余者皆可称为散文。其实,以上三种文学体裁内何尝没有散文的影子或神韵?而众多前辈翻译家们的文笔,更令人回味神往,他们精通两到数种语言,那么他们在翻译过程中,亦潜移默化得将两种语言所承载的文学,糅合一处了。 介绍一篇《理想国》的翻译序言给大家,也许咱们可以体会到什么叫文字的优美,什么叫高度概括?呵呵,问好大家!

―――――――――――――――――――――――――――――――――――――――

【理想国】 之 译者引言

■■ 作者 柏拉图 ■■ 翻译 郭斌和 张竹明

柏拉图(公元前427年—347年)是古希腊的大哲学家,苏格拉底(公元前469年—399年)的学生,亚里士多德(公元前384年—322年)的老师。他一生大部分时间居住在古希腊民族文化中心的雅典。他热爱祖国,热爱哲学。他的最高理想,哲学家应为政治家,政治家应为哲学家。哲学家不是躲在象牙塔里的书呆,应该学以致用,求诸实践。有哲学头脑的人,要有政权,有政权的人,要有哲学头脑。柏拉图生于雅典城邦衰落的时期,那时疫疠流行,大政治家伯利克里染疾去世后,群龙无首,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危机四伏。柏拉图出自名门,其社会关系乃至阶级感情显然在奴隶主贵族方面。柏拉图书札第七有这样一段自白:“我年轻时,总想一旦能独立工作,就要投身政界。后来政局突然变动,影响了我的计划。那时民主政权为一般人所厌恶,革命发生了。领导这次革命的有五十一人,其中十一人在城区,十人在比雷埃夫斯港。这两个委员会管理两区的市场及行政。上面还有一个三十人的最高委员会,最高委员会里有些成员是我的亲戚故旧;他们邀我参加,以为一定会得到我的赞助。我当时年少天真,总以为新政权将以正义取代不正义,我极端注意他们先是怎么说的,后来又是怎么做的。这些绅士们的一举一动,一下子把他们所毁坏的民主政权反而变得象黄金时代了!他们居然命令我的师而兼友的苏格拉底去非法逮捕他们的政敌。苏格拉底严词拒绝,宁死不屈。我敢肯定说苏格拉底是当代最正直的人啊! “当我看到这些,以及其它种种,我衷心厌恶,决计与这个可耻的政权完全脱离关系。三十人委员会大失人心,被逐下台。过了一个时期,我故态复萌,跃跃欲试地,虽然静悄悄地,又想参加政治活动了。当时雅典局势混乱,私人互相报复,到处械斗。总的说来,东山再起的民主政权,还算比较温和;可是一些有势力的坏人诬告苏格拉底以渎神之罪,陪审团竟处以极刑……后来我年事渐长,深知在政治上要有所作为,首先必须有朋友,有组织,这种人在政客中非常难找,因为他们做事没有原则,没有传统的制度和风纪。要找到新的人才,简直难于登天。况且法规旧典,在雅典已多散失。当初我对于政治,雄心勃勃,但一再考虑,看到政局混乱,我徬徨四顾,莫知所措。我反复思之,唯有大声疾呼,推崇真正的哲学,使哲学家获得政权,成为政治家,或者政治家奇迹般地成为哲学家,否则人类灾祸总是无法避免的。” 从上面的引文,可以看到柏拉图所痛心的是雅典贵族政治堕落为寡头政治,这使他猛醒过来,重新考虑他的政治立场。柏拉图出身贵族,他认为农民、工人、商人是物质财富的生产者和推销者,他们不可能也不必要去担负行政上的许多事务。政治活动是领导阶层的专职,是领导阶层义不容辞的一种道德责任。领导与群众分工合作的政治结构与政治体制应当是这个样子:领导阶层尽其全力来治理国家,捍卫国家。他们受工农商的供养,回过来给工农商办好教育、治安和国防。事实上丧失过信誉的贵族政治,在雅典很难成功,但这并不证明贵族政治是不合理的,行不通的。在柏拉图看来,国家应当好好培植下一代的年轻人,他自己决意钻研数学、天文学及纯粹哲学,与师而兼友的苏格拉底往返论证,将欲立人,先求立己。 公元前339年雅典民主派当权,苏格拉底被控传播异说,毒害青年,法庭判以死刑,苏格拉底从容答辩,竟以身殉。柏拉图目击心伤,终其身魂梦以之,不能忘怀。 柏拉图以继承苏格拉底大业自任,前后共著对话二十五篇。《理想国》成于壮年,如日中天,影响深远。除最晚出的《法律篇》之外,其余二十四篇均以苏格拉底为主要对话者。另有对话六篇经后人考证乃系伪作。柏拉图书札第七、第八大致可靠。第一、第十二不能尽信,其余诸札,众说纷纭,迄无定论。苏格拉底一生不著一字,而柏拉图是西方哲学史上有大量著作留传下来的哲学家。 苏格拉底去世不久,柏拉图离开雅典,周游地中海地区,包括小亚细亚沿岸的伊奥尼亚一带,及意大利南部的若干希腊殖民地城邦,访问过毕达哥拉斯门徒所组成的学派。可能到过北非洲、埃及、西西里岛,以及别的地方。他对西西里岛叙拉古城的霸主戴奥尼素印象恶劣,觉得他是不讲道德,荒淫玩乐之徒,不可能有智慧,不可能治国安民。但柏拉图在这里遇到霸主的女婿迪恩,一见如故,欢喜非常。在柏拉图看来,迪恩酷好哲学,又是一个实行家;苏格拉底之后,对柏拉图影响最大的,便是迪恩了。 柏拉图四十岁返回雅典,是年(纪元前387年)雅典签订丧权辱国的安太尔西达和约,将所有小亚细亚地区,割让给波斯。雅典斯巴达继续交恶,不得统一,整个希腊世界,日薄西山,奄奄一息。柏拉图下定决心,于雅典城外创建学园。当时有名学者登门造访,质疑问难,不仅成为雅典的最高学府,而且蔚为全希腊的学术中心。不少学生都是希腊城邦的世家子弟,世家子女!柏拉图放弃政治,讲学著书,孜孜忘倦,先后共二十载。公元前367年柏拉图已年近六十,戴奥尼素霸主逝世,其子戴奥尼素二世继位,由迪恩摄政,邀请柏拉图重游叙拉古城,为二世师。柏拉图政治生涯第一阶段是壮志雄心的幻灭时期。第二阶段困心衡虑,久而弥坚,相信哲学家确能兼为政治家,确能治理世界。其代表作《理想国》,不仅是哲学家的宣言书,而且是哲人政治家所写的治国计划纲要。第三阶段柏拉图垂垂老矣。事与愿违,不得已舍正义而思刑赏,弃德化而谈法治,乃撰《法律篇》。愈至晚年愈求实际,其苦心孤诣,千载下如获见之! 柏拉图《理想国》对话,为西方知识界必读之书。见仁见智,存乎其人。毁之誉之,各求所安。关键在于细读,慎思明辩之后,确有心得,百家争鸣可也。否则断章取义,游谈无根,那就了无意思。《理想国》一书,震古铄今,书中讨论到优生学问题、节育问题、家庭解体问题、婚姻自由问题、独身问题、专政问题、独裁问题、共产问题、民主问题、宗教问题、道德问题、文艺问题、教育问题(包括托儿所、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研究院以及工、农、航海、医学等职业教育)加上男女平权、男女参政、男女参军等等问题。柏拉图的学问可称为综合性的;亚里士多德的学问则可称为分科性的。亚里士多德的著作大致分为九种:①逻辑学、②物理学、③心理学、④生物学、⑤形而上学、⑥伦理学、⑦政治学、⑧修辞学、⑨诗学。古希腊学术文化的根本目的在于追求知识,希腊语哲学一词(φιABσBφC′α)原义爱知,科学一词(D’πισEF′μη)原义知识,在古希腊人看来,哲学科学一而二,二而一,初无区别。现代所用science一词,出自拉丁;knowledge一词,出自古英语;原义均为知识。知识代表真理,亚里士多德有句名言“吾爱吾师,吾尤爱真理”(AmicusPlato,sedmagisveritas)。古希腊人所谓知识,代表真理全部,不是局部。柏拉图承先启后,学究天人,根深叶茂,山高水长,其人其学,成欤败欤?我们有研究的必要。 此书原有吴献书译本,销行已久,素为学人称道,但语近古奥,不为青年读者所喜爱,余等不揣翦陋,另行迻译,或可供对照参考。译文所据是Loeb古典丛书本希腊原文和牛津版Jowett&Campbell的希腊原文,并参考Jowett,DaviesandVaughan,Lindsay,Shorey,Corneord,Lee,Rouse等新旧英译本七种,指望不仅译出原书的内容,4并且译出原书的神韵。不妥或错误之处在所难免,幸予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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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 响 我 的 几 本 书】

■■ 梁实秋

我喜欢书,也还喜欢读书,但是病懒,大部分时间荒嬉掉了!所以实在没有读过多少 书。年届而立,才知道发愤,已经晚了。几经丧乱,席不暇暖,像董仲舒三年不窥圆,米尔 顿五年隐于乡,那样有良好环境专心读书的故事,我只有艳羡。多少年来所读之书,随缘涉 猎,未能专精,故无所成。然亦间有几部书对于我个人为学做人之道不无影响。究竟那几部 书影响较大,我没有思量过,直到八年前有一天邱秀文来访问我,她提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她问我所读之书有那几部使我受益较大。我略为思索,举出七部书以对,略加解释,语焉不 详。邱秀文记录得颇为翔实,亏她细心的联缀成篇,并以标题“梁实秋的读书乐”,后来收 入她的一个小册“智者群像”,时报文化出版公司出版。最近联副推出一系列文章,都是有 关书和读书的,编者要我也插上一脚,并且给我出了一个题目“影响我的几本书”。我当时 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考生,遇到考官出了一个我不久以前作过的题目,自以为驾轻就熟,写 起来省事,于是色然而喜,欣然应命。题目像是旧的,文字却是新的。这便是我写这篇东西 的由来。 第一部影响我的书是《水浒传》。我在十四岁进清华才开始读小说,偷偷的读,因为那 时候小说被目为“闲书”,在学校里看小说是悬为历禁的。但是我禁不住诱惑,偷闲在海甸 一家小书铺买到一部《绿牡丹》,密密麻麻的小字光纸石印本,晚上钻在蚊帐里偷看,也许 近视眼就是这样养成的。抛卷而眠,翼晨忘记藏起,查房的斋务员在枕下一摸,手到擒来。 斋务主任陈筱田先生唤我前去应询,瞪著大眼厉声咤问:“这是嘛?”(天津话“嘛”就是 “什么”)随后把书往地上一丢,说“去吧!”算是从轻发落,没有处罚,可是我忘不了那 被叱责的耻辱。我不怕,继续偷看小说,又看了肉蒲团、灯草和尚、金瓶梅等等。这几部小 说,并不使我满足,我觉得内容庸俗、粗糙、下流。直到我读到水浒传才眼前一亮,觉得这 是一部伟大的作品,不愧金圣叹称之为第五才子书,可以和庄、骚、史记、杜诗并列。我一 读,再读,三读,不忍释手。曾试图默诵一百零八条好汉的姓名绰号,大致不差(并不是每 一人物都栩栩如生,精采的不过五分之一,有人说每一个人物都有特色,那是夸张)。也曾 试图搜集香烟盒里(是大联珠还是前门?)一百零八条好汉的图片。这部小说实在令人著 迷。水浒作者施耐庵在元末以赐进士出身,生卒年月不详,一生经历我们也不得而知。这没 有关系,我们要读的是书。有人说水浒作者是罗贯中,根本不是他,这也没有关系,我们要 读的是书。水浒有七十回本,有一百回本,有一百十五回本,有一百二十回本,问题重重; 整个故事是否早先有过演化的历史而逐渐形成的,也很难说;故事是北宋淮安大盗一伙人在 山东寿张县梁山泊聚义的经过,有多大部分与历史符合有待考证。凡此种种都不是顶重要的 事。水浒传的主题是“官逼民反,替天行道”。一个个好汉直接间接的吃了官的苦头,有苦 无处诉,于是铤而走险,逼上梁山,不是贪图山上的大碗酒大块肉。官,本来是可敬的。奉 公守法公忠体国的官,史不绝书。可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的贪污枉法的官却也不在少 数。人踏上仕途,很容易被污染,会变成为另外一种人,他说话的腔调会变,他脸上的筋肉 会变,他走路的姿势会变,他的心的颜色有时候也会变。“尔俸尔禄,民脂民膏”,过骄奢 的生活,成特殊阶级,也还罢了,若是为非作歹,鱼肉乡民,那罪过可大了。水浒写的是平 民的一股怨气。不平则鸣,容易得到读者的同情,有人甚至不忍责那些非法的杀人放火的勾 当。有人以终身不入官府为荣,怨毒中人之深可想。 较近的叛乱事件,义和团之乱是令人难忘的。我生于庚子后二年,但是清廷的糊涂,八 国联军之肆虐,从长辈口述得知梗概。义和团是由洋人教士勾结官府压迫人民所造成的,其 意义和梁山泊起义不同,不过就其动机与行为而言,我怜其愚,我恨其妄,而又不能不寄予 多少之同情。义和团不可以一个“匪”字而一笔抹煞。英国俗文学中之罗宾汉的故事,其劫 强济贫目无官府的游侠作风之所以能赢得读者的赞赏,也是因为它能伸张一般人的不平之 感。我读了水浒之后,我认识了人间的不平。 我对于水浒有一点极为不满。作者好像对于女性颇不同情。水浒里的故事对于所谓奸夫 淫妇有极精采的描写,而显然的对于女性特别残酷。这也许是我们传统的大男人主义,一向 不把女人当人,即使当作人也是次等的人。女人有所谓贞操,而男人无。水浒为人抱不平, 而没有为女人抱不平。这虽不足为水浒病,但是水浒对于欣赏其不平之鸣的读者在影响上不 能不打一点折扣。 第二部书该数《胡适文存》。胡先生生在我们同一时代,长我十一岁,我们很容易忽略 其伟大,其实他是我们这一代人在思想学术道德人品上最为杰出的一个。我读他的文存的时 候,我尚在清华没有卒业。他影响我的地方有三: 一是他的明白清楚的白话文。明白清楚并不是散文艺术的极致,却是一切散文必须具备 的起码条件。他的文学改良刍议,现在看起来似嫌过简,在当时是震聋发膭的巨著。他的白 话文学史的看法,他对于文学(尤其是诗)的艺术的观念,现在看来都有问题。例如他直到 晚年还坚持的说律诗是“下流”的东西,骈四俪六当然更不在他眼里。这是他的偏颇的见 解。可是在五四前后,文章写得像他那样明白晓畅不枝不蔓的能有几人?我早年写作,都是 以他的文字作为模仿的榜样。不过我的文字比较杂乱,不及他的纯正。 二是他的思想方法。胡先生起初倡导杜威的实验主义,后来他就不弹此调。胡先生有一 句话,“不要被别人牵著鼻子走!”像是给人的当头棒喝。我从此不敢轻信人言。别人说的 话,是者是之,非者非之,我心目中不存有偶像。胡先生曾为文批评时政,也曾为文对什么 主义质疑,他的几位老朋友劝他不要发表,甚至要把已经发排的稿件擅自抽回,胡先生说: “上帝尚且可以批评,什么人什么事不可批评?”他的这种批评态度是可佩服的。从大体上 看,胡先生从不侈言革命,他还是一个“儒雅为业”的人,不过他对于往昔之不合理的礼教 是不惜加以批评的。曾有人家里办丧事,求胡先生“点主”,胡先生断然拒绝,并且请他阅 看《胡适文存》里有关“点主”的一篇文章,其人读了之后翕然诚服。胡先生对于任何一件 事都要寻根问底,不肯盲从。他常说他有考据癖,其实也就是独立思考的习惯。 三是他的认真严肃的态度。胡先生说他一生没写过一篇不用心写的文章,看他的文存就 可以知道确是如此,无论多小的题目,甚至一封短札,他也是像狮子搏兔似的全力以赴。他 在庐山偶然看到一个和尚的塔,他作了八千多字的考证。他对于水经注所下的功夫是惊人 的。曾有人劝他移考证水经注的功夫去做更有意义的事,他说不,他说他这样做是为了要把 研究学问的方法传给后人。我对于水经注没有兴趣,胡先生的著作我没有不曾读过的,唯水 经注是例外。可是他治学为文之认真的态度,是我认为应该取法的。有一次他对几个朋友 说,写信一定要注明年、月、日,以便查考。我们明知我们的函件将来没有人会来研究考 证,何必多此一举?他说不,要养成这个习惯。我接受他的看法,年、月、日都随时注明。 有人写信谨注月日而无年分,我看了便觉得缺憾。我译莎士比亚,大家知道,是由于胡先生 的倡导。当初约定一年译两本,二十年完成,可是我拖了三十年。胡先生一直关注这件工 作,有一次他由台湾飞到美国,他随身携带在飞机上阅读的书包括《亨利四世下篇》的译 本。他对我说他要看看中译的莎士比亚能否令人看得下去。我告诉他,能否看得下去我不知 道,不过我是认真翻译的,没有随意删略,没敢潦草。他说俟全集译完之日为我举行庆祝, 可惜那时他已经不在了。 第三本书是白璧德的《卢梭与浪漫主义》。白璧德(Irving Babbitt)是哈佛大学教 授,是一位与时代潮流不合的保守主义学者,我选过他的《英国十六世纪以后的文学批评》 一课,觉得他很有见解,不但有我们前所未闻的见解,而且是和我自己的见解背道而驰。于 是我对他发生了兴趣。我到书店把他的著作五种一古脑儿买回来读,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他 的这一本《卢梭与浪漫主义》。他毕生致力于批判卢梭及其代表的浪漫主义,他针砭流行的 偏颇的思想,总是归根到卢梭的自然主义。有一幅漫画讽刺他,画他匍匐地面揭开被单窥探 床下有无卢梭藏在底下。白璧德的思想主张,我在“学衡”杂志所刊吴宓、梅光迪几位介绍 文字中已略为知其一二,只是《学衡》固执的使用文言,对于一般受了五四洗礼的青年很难 引起共鸣。我读了他的书,上了他的课,突然感到他的见解平正通达而且切中时弊。我平夙 心中蕴结的一些浪漫情操几为之一扫而空。我开始省悟,五四以来的文艺思潮应该根据历史 的透视而加以重估。我在学生时代写的第一篇批评文字《中国现代文学之浪漫的趋势》就是 在这个时候写的。随后我写的《文学的纪律》、《文人有行》,以至于较后对于辛克莱《拜 金艺术》的评论,都可以说是受了白璧德的影响。 白璧德对东方思想颇有渊源,他通晓梵文经典及儒家与老庄的著作。《卢梭与浪漫主 义》有一篇很精采的附录论老庄的“原始主义”,他认为卢梭的浪漫主义颇有我国老庄的色 彩。白璧德的基本思想是与古典的人文主义相呼应的新人文主义。他强调人生三境界,而人 之所以为人在于他有内心的理性控制,不令感情横决。这就是他念念不忘的人性二元论。中 庸所谓“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孔子所说的“克己复礼”,正是白璧德 所乐于引证的道理。他重视的不是élanvital(柏格森所谓的“创造力”)而是élanfroin (克制力)。一个人的道德价值,不在于做了多少事,而是在于有多少事他没有做。白璧德 并不说教,他没有教条,他只是坚持一个态度——健康与尊严的态度。我受他的影响很深, 但是我不曾大规模的宣扬他的作品。我在新月书店曾经辑合《学衡》上的几篇文字为一小册 印行,名为《白璧德与人文主义》,并没有受到人的注意。若干年后,宋淇先生为美国新闻 处编译一本《美国文学批评》,其中有一篇是《卢梭与浪漫主义》的一章,是我应邀翻译 的,题目好像是《浪漫的道德》。三十年代左倾仁兄们鲁迅及其他谥我为“白璧德的门 徒”,虽只是一顶帽子,实也当之有愧,因为白璧德的书并不容易读,他的理想很高也很难 身体力行,称为门徒谈何容易! 第四本书是叔本华的《隽语与谶言》(Maxims and Counsels)。这位举世闻名的悲观 哲学家,他的主要作品TheWorldasWillandIdea我没有读过,可是这部零零碎碎的札记性质 的书却给我莫大的影响。 叔本华的基本认识是;人生无所谓幸福,不痛苦便是幸福。痛苦是真实的,存在的,积 极的;幸福则是消极的,并无实体的存在。没有痛苦的时候,那种消极的感受便是幸福。幸 福是一种心理状态,而非实质的存在。基于此种认识,人生努力方向应该是尽量避免痛苦, 而不是追求幸福,因为根本没有幸福那样的一个东西。能避免痛苦,幸福自然就来了。 我不觉得叔本华的看法是诡辩。不过避免痛苦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需要慎思明辨,更需 要当机立断。 第五部书是斯陶达的《对文明的反叛》(Lothrop Stoddard:“The Revolt against Civilization”)。这不是一部古典名著,但是影响了我的思想。民国十四年,潘光旦在纽 约哥伦比亚大学念书,住在黎文斯通大厦,有一天我去看他,他顺手拿起这一本书,竭力推 荐要我一读。光旦是优生学者,他不但赞成节育,而且赞成“普罗列塔利亚”少生孩子,优 秀的知识分子多生孩子,只有这样做,民族的品质才有希望提高。一人一票的“德谟克拉 西”是不合理的,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克拉西”较近于理想。他推崇孔子,但不附和孟子的 平民之说。他就是这样有坚定信念而非常固执的一位学者。他郑重推荐这一本书,我想必有 道理,果然。 斯陶达的生平不详,我只知道他是美国人,一八八三年生,一九五○年卒,《对文明的 反叛》出版于一九二二年,此外还有《欧洲种族的实况》(一九二四年)、《欧洲与我们的 钱》(一九三二年)及其他。这本《对文明的反叛》的大意是:私有财产为人类文明的基 础。有了私有财产的制度,然后人类生活型态,包括家庭的、社会的、政治的、经济的各方 面,才逐渐的发展而成为文明。马克斯与恩格斯于一八四八年发表的一个小册子《Manifost der Kommuniston》声言私有财产为一切罪恶的根源,要彻底的废除私有财产制度,言激而 辩。斯陶达认为这是反叛文明,是对整个人类文明的打击。 文明发展到相当阶段会有不合理的现象,也可称之为病态。所以有心人就要想法改良补 救,也有人就想象一个理想中的黄金时代,悬为希望中的目标。礼记礼运所谓的“大同”, 虽然孔子说“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实则大同乃是理想世界,在尧舜时 代未必实现过,就是禹、汤、文武周公的“小康之治”恐怕也是想当然耳。西洋哲学家如柏 拉图、如斯多亚派创始者季诺(Zeno)、如陶斯玛·摩尔,及其他,都有理想世界的描写。 耶苏基督也是常以慈善为教,要人共享财富。许多教派都不准僧侣自蓄财产。英国诗人柯律 芝与骚赛(Coleridgeand Southey)在一七九四年根据卢梭与高德文(Godwin)的理想居然 想到美洲的宾夕凡尼亚去创立一个共产社区,虽然因为缺乏经费而未实现,其不满于旧社会 的激情可以想见。不满于文明社会之现状,是相当普遍的心理。凡是有同情心和正义感的人 对于贫富悬殊壁垒分明的现象无不深恶痛绝。不过从事改善是一回事,推翻私有财产制度又 是一回事。至若以整个国家甚至以整个世界孤注一掷的做一个渺茫的理想的实验,那就太危 险了。文明不是短期能累积起来的,却可毁灭于一旦。斯陶达心所谓危,所以写了这样的一 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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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书是《六祖坛经》。我与佛教本来毫无瓜葛。抗战时在北碚缙云山上缙云古寺偶 然看到太虚法师领导的汉藏理学院,一群和尚在翻译佛经,香烟缭绕,案积贝多树叶帖帖 然,字斟句酌,庄严肃穆。佛经的翻译原来是这样谨慎而神圣的,令人肃然起敬。知客法 舫,彼此通姓名后得知他是《新月》的读者,相谈甚欢,后来他送我一本他作的《金刚经讲 话》,我读了也没有什么领悟。三十八年我在广州,中山大学外文系主任林文铮先生是一位 狂热的密宗信徒,我从他那里借到《六祖坛经》,算是对于禅宗作了初步的接触,谈不上了 解,更谈不到开悟。在丧乱中我开始思索生死这一大事因缘。在六榕寺瞻仰了六祖的塑像, 对于这位不识字而能顿悟佛理的高僧有无限的敬仰。 六祖坛经不是一人一时所作,不待考证就可以看得出来,可是禅宗大旨尽萃于是。禅宗 主张不立文字,但阐明宗旨还是不能不借重文字。据我浅陋的了解,禅宗主张顿悟,说起来 简单,实则甚为神秘。棒喝是接引的手段,公案是参究的把鼻。说穿了即是要人一下子打断 理性的逻辑的思维,停止常识的想法,蓦然一惊之中灵光闪动,于是进入一种不思善不思恶 无生无死不生不死的心理状态。在这状态之中得见自心自性,是之谓明心见性,是之谓言下 顿悟。 有一次我在胡适之先生面前提起铃木大拙,胡先生正色曰:“你不要相信他,那是骗人 的!”我不作如是想。铃木不像是有意骗人,他可能确是相信禅宗顿悟的道理。胡先生研究 禅宗历史十分渊博,但是他自己没有做修持的功夫,不曾深入禅宗的奥秘。事实上他无法打 入禅宗的大门,因为禅宗大旨本非理性的文字所能解析说明,只能用简略的象征的文字来暗 示。在另一方面,铃木也未便以胡先生为门外汉而加以轻蔑。因为一进入文字辩论的范围便 必须使用理性的逻辑的方式才足以服人。禅宗的境界用理性逻辑的文字怎样解释也说不明 白,须要自身体验,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所以我看胡适铃木之论战根本是不必要的,因为 两个人不站在一个层次上。一个说有鬼,一个说没有鬼,能有结论么? 我个人平夙的思想方式近于胡先生类型,但是我也容忍不同的寻求真理的方法。《哈姆 雷特》一幕二景,哈姆雷特见鬼之后对于来自威吞堡的学者何瑞修说:“宇宙间无奇不有, 不是你的哲学全能梦想得到的。”我对于禅宗的奥秘亦作如是观。《六祖坛经》是我最初亲 近的佛书,带给我不少喜悦,常引我作超然的遐思。 第七部书是卡赖尔的《英雄与英雄崇拜》(Carlyle:On Heroes Hero worship and the Heroic in History)原是一系列的演讲,刊于一八四一年。卡赖尔的文笔本来是汪洋 恣肆,气势不凡,这部书因为原是讲稿,语气益发雄浑,滔滔不绝的有雷霆万钧之势。他所 谓的英雄,不是专指掣旗斩将攻城略地的武术高超的战士而言,举凡卓越等伦的各方面的杰 出人才,他都认为是英雄,神祗、先知、国王、哲学家、诗人、文人都可以称为英雄,如果 他们能做人民的领袖、时代的前驱、思想的导师。卡赖尔对于人类文明的历史发展有一基本 信念,他认为人类文明是极少数的领导人才所创造的。少数的杰出人才有所发明,于是大众 跟进。没有睿智的领导人物,浑浑噩噩的大众就只好停留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之中。证之于历 史,确是如此。这种说法和孙中山先生所说“先知先觉、后知后觉、不知不觉”,若合符 节。卡赖尔的说法,人称之为“伟人学说”(Great Man Theory)。他说政治的妙谛在于如 何把有才智的人放在统治者的位置上去。他因此而大为称颂我们的科举取士的制度。不过他 没注意到取士的标准大有问题,所取之士的品质也就大有问题。好人出头是他的理想,他们 憧憬的是贤人政治。他怕听“拉平者”(Levellers)那一套议论,因为人有贤不肖,根本 不平等。仅管尽力拉平世间的不平等的现象,领导人才与人民大众对于文明的贡献究竟不能 等量齐观。 我接受卡赖尔的伟人学说,但是我同时强调伟人的品质。尤其是政治上的伟人责任重 大,如果他的品质稍有问题,例如轻言改革,囿于私见,涉及贪婪,用人不公,立刻就会灾 及大众,祸国殃民。所以我一面崇拜英雄,一面深厌独裁。我愿他泽及万民,不愿他成为偶 像。卡赖尔不信时势造英雄,他相信英雄造时势。我想是英雄与时势交相影响。卡赖尔受德 国菲士特(Fichte)的影响,以为一代英雄之出世涵有“神意”(“divineidea”),又受 喀尔文(Calvin)一派清教思想的影响,以为上帝的意旨在指挥英雄人物。这种想法现已难 以令人相信。 第八部书是玛克斯·奥瑞利斯(Marcus Aurelius Antoninus)的《沈思录》 (Meditations),这是西洋斯托亚派哲学最后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