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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雁南回文学社区现代文学散文漫步 → [分享] 散 文 名 篇 阅 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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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分享] 散 文 名 篇 阅 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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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散 文 名 篇 阅 读  发贴心情 Post By:2005-12-20 19:54:16

水里的蝴蝶

当白色的阳光斜斜穿过百叶窗,大理石茶几上长颈花瓶里那朵含苞待放的蓓蕾突然羞红了脸,像一只想飞的蝴蝶。   啊——她在长沙发上轻轻伸了一个懒腰,臂膀在空中画了一道圆弧,拨动了阳光光束里缓缓飘浮的尘埃,也拨动了那只蝴蝶细嫩的翅膀,没有约会的星期天,已够让人慵懒的了,偏偏却又天气好得出奇。   于是她起身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放了最喜欢的音乐。那天和他甜蜜芳醇的温存便咖啡香般,踏着萧邦诗情万千的音符向她走来,很快的将她淹没了。   淹没,就是这种感觉,像是——像是艳阳下浸身凉快的水里,闭着眼睛清楚感觉阳光的炽热和水流的轻柔,她感觉到那种热度和潮湿完全的把自己征服了。   一种动情的微笑爬上她轻启的朱唇,于是她变成了一只在水中想飞的蝴蝶。

迟暮的花
作者--何其芳

秋天带着落叶的声音来了。早晨象露珠一样新鲜。天空发出柔和的光辉, 澄清又缥缈,使人想听见一阵高飞的云雀的歌唱,正如望着碧海想看见一片白帆。 夕阳是时间的翅膀,当它飞遁时有一刹那极其绚烂的展开。于是薄暮。于是我忧郁 地又平静地享受着许多薄暮在臂椅里,存街上,或者在荒废的园子里。是的,现在 我在荒废的园子里的—块石头上坐着,沐浴着蓝色的雾,渐渐地感到了老年的沉重。 这是一个没有月色的初夜。没有游人。衰草里也没有蟋蟀的长吟。我有点儿记不清 我怎么会走入这样一个境界里了。我的一双枯瘠的手扶在杖上,我的头又斜倚在手 背上,仿佛倾听着黑暗,等待着一个不可知的命运在这静寂里出现。右边几步远有 一木板桥。桥下的流水早巳枯涸。跨过这丧失了声音的小溪是一林垂柳,在这夜的 颜色里谁也描不出那一丝丝的绿了,而且我是茫然无所睹地望着它们。我的思想飘 散在无边际的水波一样浮动的幽暗里。一种记忆的真实和幻想的揉合:飞着金色的 萤火虫的夏夜;清凉的荷香和着浓郁的草与树叶的香气使湖边成了一个寒冷地方的 热带;微风从芦苇里吹过;树阴罩得象一把伞。在月光的雨点下遮蔽了惊怯和羞 涩,……但突然这些都消隐了。我的思想从无边际的幽暗里聚集起来追问着自己。 我到底在想着一些什么呵?记起一个失去了的往昔的园子吗?还是在替这荒凉的地 方虚构出一些过去的繁荣,象一位神话里的人物用莱琊琴声驱使冥顽的石头自己跳 跃起来建筑载比城?当我正静静地想着而且阖上了眼睛,一种奇异的偶合发生了。 在那被更 深沉的夜色所淹没的柳树林里,我听见了两个幽灵或者老年人带着轻缓 的脚步声走到一只游椅前坐了下去,而且,一声柔和的叹息后,开始了低弱的但尚 可辨解的谈话: ──我早已期待着你了。当我黄昏里坐在窗前低垂着头,或者半夜里伸出 手臂触到了暮年的寒冷,我便预感到你要回来了。 ──你预感到? ──是的。你没有这同样的感觉吗? ──我有一种不断地想奔回到你手臂里的倾向。在这二十年里的任何一天, 只要你一个呼唤,一个命令。但你没有。直到现在我才勇敢地背弃了你的约言,没 有你的许诺也回来了,而且发现你早已期待着我了。 ──不要说太晚了。你现在微笑得更温柔。 ──我最悲伤的是我一点也不知道这长长的二十年你是如何度过的。 ──带着一种凄凉的欢欣。因为当我想到你在祝福着我的每一个日子,我 便觉得它并不是不能忍耐的了。但近来我很悒郁。古人云,鸟之将死,其鸣也哀, 仿佛我对于人生抱着一个大的遗憾;在我没有补救之前决不能得到最后的宁静。 ──于是你便预感到我要回来了? ──是的。不仅你现在的回来我早已预感到,在二十年前我们由初识到渐 渐亲近起来后,我就被—种自己的预言缠绕着,象一片不吉祥的阴影。 ──你那时并没有向我说。 ──我不愿意使你也和我一样不安。 ──我那时已注意到你的不安。 ──但我严厉地禁止我自己的泄露。我觉得一切沉重的东西都应该由我独 自担负, ──现在我们可以象谈说故事一样来谈说了。 ──是的,现在我们可以象谈说故事里的人物一样来谈说我们自己了。但 一开头便是多么使我们感动的故事呵,在我们还不十分熟识的时候,一个三月的夜 晚,我从独自的郊游回来,带着寂寞的欢欣和疲倦走进我的屋子,开了灯,发现了 一束开得正艳丽的黄色的连翘花在我书桌上和一片写着你亲切的语句的白纸。我带 着虔诚的感谢想到你生怯的手。我用一瓶清水把它供在窗台上。以前我把自己当作 一个旁观者,静静地看着一位少女为了爱情而颠倒,等待这故事的自然的开展,但 这个意外的穿插却很扰乱了我,那晚上我睡得很不好。 ──并且我记得你第二天清早就出门了,一直到黄昏才回来,带着奇异的 微笑。 ──一直到现在你还不知道我怎样度过了那—天。那是一种惊惶, 对于爱情的闯入无法拒绝的惊惶。我到一个朋友家里去过了一上午。我坐在他屋子 里很雄辩顺地谈论着许多问题,望着墙壁上的一幅名画,蓝色的波涛里一只三桅船 快要沉没。我觉得我就是那只船,我徒然伸出求援的手臂和可哀怜的叫喊。快到正 午时,我坚决地走出了那位朋友的家宅。在一家街头的饭馆里独自进了我的午餐。 然后远远地走到郊外的一座树林里去。在那树林里我走着躺着又走着,一下午过去 了,我给自己编成了一个故事。我想象在一个没有人迹的荒山深林中有一所茅舍, 住着—位因为干犯神的法律而被贬谪的仙女。当她离开天国时预言之神向她说,若 干年后一位年轻的神要从她茅舍前的小径上走过;假若她能用蛊惑的歌声留下了 他,她就可以得救。若干年过去了。一个黄昏,她凭倚在窗前,第一次听见了使她 颤悸的脚步声,使她激动地发出了歌唱。但那骄傲的脚步声蜘蹰了一会儿便向前响 去,消失在黑暗里了。 ──这就是你给自己说的预言吗?为什么那年轻的神不被留下呢? ──假若被留下了他便要失去他永久的青春。正如那束连翘花,插在我的 瓶里便成为最易凋谢的花了,几天后便飘落在地上象一些金色的足印。 ──现在你还相信着永久的青春吗? ──现在我知道失去了青春人们会更温柔。 ──因为青春时候人们是夸张的? ──夸张的而且残忍的。 ──但并不是应该责备的。 ──是的,我们并不责备青春…… 倾听着这低弱的幽灵的私语直到这个响亮的名字,青春,象回声一样迷漫 在空气中,象那痴恋着纳耳斯梭的美丽的山林女神因为得不到爱的报答而憔悴,而 变成了一个声响,我才从化石似的瞑坐中张开了眼睛,抬起了头。四周是无边的寂 静。树叶间没有一丝微风吹过。新月如半圈金环,和着白色小花朵似的星星嵌在深 蓝色的天空里。我感到了一点寒冷。我坐着的石头已生了凉露。于是我站起来扶着 手杖准备回到我的孤独的寓所去。而我刚才*****着的那一对私语者呢,不是幽灵也 不是垂暮重逢的伴侣,是我在二十年前构思了许久但终于没有完成的四幕剧里的两 个人物。那时我觉得他们很难捉摸描画,在这样一个寂寥地开展在荒废的园子里夜 晚却突然出现了,因为今天下午看着墙上黄铜色的暖和的阳光,我记起了很久以前 的一个秋天,我打开了一册我昔日嗜爱的书读了下去,突然我回复到十九岁时那样 温柔而多感,当我在那里面找到了一节写在发黄的纸上的以这样两行开始的短诗: 在你眼睛里我找到了童年的梦, 如在秋天的园子里找到了迟暮的花……

[《外国散文诗欣赏》——贾人]
[此贴子已经被-枯草-于2007-5-11 11:11:37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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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又飞花
作者:程黛眉

梦里又一度,落花纷纷。   是坐在你的车后,怀抱一束鲜红的玫瑰,那种血也似的欲滴的鲜红,一路长发迎空飘扬。在我们的身后,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和蓝天白云,远处有一列拉着汽笛长鸣的火车,拖着浓浓的白烟,渐隐在遥远的天边,便有片片落花翩然入怀,世界五彩缤纷。   醒时在你身旁,却满脸的泪痕——是因为幸福漾得太满太满,以至于在心内有些承托不住?   那一日,我是你的新娘。   那一日,当妈妈满心欢喜地把我交到你的手里,我就知道:今生命定,不能再回头,从此每一个日夜,我都要与身边这个人共同拥有,无论幸福,无论苦难;而那个天真浪漫的少女时代,从此只能成为儿时窗前的风铃,摇响记忆的回音。   那一夜,满天的繁星在梦中流连,唯有两颗是同伴,彼此情依万千,彼此长久相守。   世上有一种姻缘,唯爱是尊,唯情是本,无数长风斜过时,握住一缕在手心,不,一定最美丽,不一定最温馨,却是最最情深,最最心悸。缘生缘落的,都始之于我们生命深处的情之结,是恩是怨,都深在其中了。   于是那一年的冬天,那个很冷很漫长的冬季,架在你我生命中一栏天梯,站在那栏天梯上,你告诉我你终生的选择,我突然明白:我所梦想的惊心动魄的那一刻,却在这蓦然回首之中的平静无声的夜色里,那个前世既定的缘,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在我面前漾出一脉情海,无边无止。   沐浴爱河,晶晶溅出的,是青春少女的熠熠光彩,流溢在发梢,在唇角,在轻轻飞扬的脚底。   也曾有过万千阻拦,告知这爱情的开始便是结束,更曾有过情深情恨的聚聚离离,但那栏铁定的天梯上,依然有一个你在那冰冷而漫长的冬季,那没有戴手套却总是滚烫的双手,紧紧地温暖着我冰凉苍白的指尖,我的心怀在寒意瑟瑟中,依旧暖流如注。   于是我坦然地把手插进你的衣袋,轻轻地松了口气,然后告诉你:带我回家。   我不知道这栏天梯究竟有多长,但我知道每一步踩在脚下的都是心甘情愿的真真实实,每一时每一刻都无怨无悔。两个人相约到白头,自己来证实这样的情是否真心,是否相爱如初,不然又怎能知道,这样的爱,是否合情?   于是在那个冬阳下的雪野里,每日午后,都有一对少男少女牵手漫步其中,在他们的身后,是皑皑的白雪和苍翠的青松。   忽在某一日的早晨,醒来发现身边与我共枕五年的这个男人脸上竟也有了皱纹,再也找不到多年前那栏天梯上握我手的男孩的影子,才省悟到这个“缘”字已经掮了近十年,这个姻缘所兑现的现在就是这样的两个人的家。每一个早晨,两个人推车出门相向而去,就带去了彼此的一份挂牵。每一个傍晚,独守一盏孤灯,听到你的脚步声从一楼响起,直到重重的敲门声响。   这样的每日每夜,循环往复,不再有大起大落的悲欢离合,也不再企望爱情的如火如荼。如今我们已不再年少,曾经光洁的额头日渐爬上纹路,平平实实的生活中有一份宁静祥和的安谧,夜晚对坐灯下,各自做着互不相干的工作,不需言传,便能体会出彼此的心意,那种片刻千金的平常人家的心怀。   历经了近十年的爱情印证,我们所理解的爱不再是海誓山盟和大喜大悲,而是生活中的高山流水,是轻风细雨,是每日每日你归来的脚步,是我手下烫洗干净的衣裤和在外面采撷的一把野草,是平淡又平淡的日日月月。   如果我们能够体会到这种平淡之中的幸福,能够在一粒沙中见世界,能够在锅碗瓢盆中品味出坦然,那么这就是生命中的一个大境界了。我们所期待的,不正是这样的一种德行?   爱情如是,人生亦如是,我们常常所自勉的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便在此罢了。   今夜梦里,又一度,落花飞扬。   仍是那样的梦,醒时仍是你握住我的手。四周,却是一片白色的茫然,你坐在我床前的木凳上,背景是医院长长的走廊和来回穿梭的白衣,头顶上的吊瓶里,滴滴液体,正缓缓渗入我的脉管。   你像守望麦田的老农,三天三夜守护在我的床前,眼帘没有合上片刻,满眼里血丝,满眼是痛。给你讲这个梦,讲梦中的你我神采飘逸,梦中的落花飘飘洒酒……讲这个梦时,你的眼中闪过一丝忧郁。   我黯然:难道这个梦,是在预示着什么?   无数次,我用剧痛的头去撞击墙壁,无数次,去拔手上的针头——我受不了我不要再治疗!可无数次,被你死死按住双手,拧着眉头的你心疼地喊:你一定要坚持!因为我要你活!   唯有这声暴喊,我明白了我的生命,早已不仅仅属于我一个人,维系着两个完整生命的,是超越一切的至情至信,它不只只是一个承诺,它就是那栏架在你我生命中的天梯,缺少一个,都会塌掉。   你紧紧地攥住我无力的双手,任何时候,你的双手都是无言的力量。你说:现在我们是在拳击场上了,我们必须还手,我们是赢家。   当我再度躺在手术台上,心内的勇气已足够,因为陪伴我的不单单是你的坚定,更有那窗外皑皑的白雪和苍翠的青松,犹如许多年前那个漫长而又寒冷的冬季——我们的初恋时节。   终于迈出白色的病房,春天已悄然坐在门外,你从远处采来一束野花递到我的面前,我抱在怀里,像五年前做你的新娘一样,我挽住你的手臂,轻轻地对你说:带我回家!   你跨上自行车,我坐在后面,与梦中的情景一样,只是不再有长发迎空,身后都是一样的蓝天白云,我把手中的鲜花撒向天空,顿时,满天的落花纷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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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
作者:季羡林
 黄昏是神秘的,只要人们能多活下去一天,在这一天的末尾,他们便有个黄昏。但是,年滚着年,月滚着月,他们活下去有数不清的天,也就有数不清的黄昏。我要问:有几个人觉到这黄昏的存在呢?─—   早晨,当残梦从枕边飞去的时候,他们醒转来,开始去走一天的路。他们走着,走着,走到正午,路陡然转了下去。仿佛只一溜,就溜到一天的末尾,当他们看到远处弥漫着白茫茫的烟,树梢上淡淡涂上了一层金黄色,一群群的暮鸦驮着日色飞回来的时候,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压在他们的心头。他们知道:夜来了。他们渴望着静息;渴望着梦的来临。不久,薄冥的夜色糊了他们的眼,也糊了他们的心。他们在低隘的小屋里忙乱着,把黄昏关在门外,倘若有人问:你看到黄昏了没有?黄昏真美啊,他们却茫然了。   他们怎能不茫然呢?当他们再从崖里探出头来寻找黄昏的时候,黄昏早随了白茫茫的烟的消失,树梢上金色的消失,鸦背上日色的消失而消失了。只剩下朦胧的夜。这黄昏,像一个春宵的轻梦,不知在什么时候漫了来,在他们心上一掠,又不知在什么时候去了。   黄昏走了。走到哪里去了呢?──不,我先问:黄昏从哪里来的呢?这我说不清。又有谁说得清呢?我不能够抓住一把黄昏,问它到底。从东方么?东方是太阳出的地方。从西方么?西方不正亮着红霞么?从南方么?南方只充满了光和热,看来只有说从北方来的最适宜了。倘若我们想了开去,想到北方的极端,是北冰洋,我们可以在想象里描画出:白茫茫的天地,白茫茫的雪原,和白茫茫的冰山。再往北,在白茫茫的天边上,分不清哪是天,是地,是冰,是雪,只是朦胧的一片灰白。朦胧灰白的黄昏不正应当从这里蜕化出来么?   然而,蜕化出来了,却又扩散开去。漫过了大平原,大草原,留下了一层阴影;漫过了大森林,留下了一片阴郁的黑暗,漫过了小溪,把深灰色的暮色溶入(cheng)淙的水声里,水面在阒静里透着微明;漫过了山顶,留给它们星的光和月的光;漫过了小村,留下了苍茫的暮烟……给每个墙角扯下了一片,给每个蜘蛛网网住了一把。以后,又漫过了寂寞的沙漠,来到我们的国土里。我能想象:倘若我迎着黄昏站在沙漠里,我一定能看着黄昏从辽远的天边上跑了来,像─一像什么呢?是不是应当像一阵灰蒙的白雾?或者像一片扩散的云影?跑了来,仍然只是留下一片阴影,又跑了去,来到我们的国土里,随了弥漫在远处的白茫茫的烟,随了树梢上的淡淡的金黄色,也随了暮鸦背上的日色,轻轻地落在人们的心头,又被人们关在门外了。   但是,在门外,它却不管人们关心不关心,寂寞地,冷落地,替他们安排好了一个幻变的又充满了诗意的童话般的世界,朦胧微明,正像反射在镜子里的影子,它给一切东西涂上银灰的梦的色彩。牛乳色的空气仿佛真牛乳似的凝结起来。但似乎又在软软地粘粘地浓浓地流动里。它带来了阒静,你听:—切静静的,像下着大雪的中夜。但是死寂么?却并不,再比现在沉默一点,也会变成坟墓般地死寂。仿佛一点也不多,一点也不少,幽美的轻适的阒静软软地粘粘地浓浓地压在人们的心头,灰的天空象—张薄幕;树木,房屋,烟纹,云缕,都像一张张的剪影,静静地贴在这幕上。这里,那里,点缀着晚霞的紫曛和小星的冷光。黄昏真像一首诗,一支歌,一篇童话;像一片月明楼上传来的悠扬的笛声,一声缭绕在长空里壳唳的鹤鸣;像陈了几十年的绍酒;像一切美到说不出来的东西。说不出来,只能去看;看之不足,只能意会;意会之不足,只能赞叹。─—然而却终于给人们关在门外了。   给人们关在门外,是我这样说么?我要小心,因为所谓人们,不是一切人们,也绝不会是一切人们的。我在童年的时候,就常常呆在天井里等候黄昏的来临。我这样说,并不是想表明我比别人强。意思很简单,就是:别人不去,也或者是不愿意去,这样作。我(自然也还有别人)适逢其会地常常这样作而已。常常在夏天里,我坐很矮的小凳上,看墙角里渐渐暗了起来,四周的白墙上也布上了一层淡淡的黑影。在幽暗里,夜来香的花香一阵阵地沁入我的心里。天空里飞着蝙蝠。檐角上的蜘蛛网,映着灰白的天空,在朦胧里,还可以数出网上的线条和粘在上面的蚊子和苍蝇的尸体。在不经意的时候蓦地再一抬头,暗灰的天空里已经嵌上闪着眼的小星了。在冬天,天井里满铺着白雪。我蜷伏在屋里。当我看到白的窗纸渐渐灰了起来,炉子里在白天里看不比颜色来的火焰渐渐红起来、亮起来的时候。我也会知道:这是黄昏了。我从风门的缝里望出去:灰白的天空,灰白的盖着雪的屋顶。半弯惨淡的凉月印在天上,虽然有点儿凄凉;但仍然掩不了黄昏的美丽。这时,连常常坐在天井里等着它来临的人也不得不蜷伏在屋里。只剩了灰蒙的雪色伴了它在冷清的门外,这幻变的朦胧的世界造给谁看呢?黄昏不觉得寂寞么?   但是寂寞也延长不多久。黄昏仍然要走的。李商隐的诗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诗人不正慨叹黄昏的不能久留吗?它也真地不能久留,一瞬眼,这黄昏,像一个轻梦,只在人们心上一掠,留下黑暗的夜,带着它的寂寞走了。   走了,真地走了。现在再让我问:黄昏走到哪里去了呢?这我不比知道它从哪里来的更清楚。我也不能抓住黄昏的尾巴,问它到底。但是,推想起来,从北方来的应该到南方去的罢。谁说不是到南方去的呢?我看到它怎样走的了。─—漫过了南墙;漫过了南边那座小山,那片树林;漫过了美丽的南国。一直到辽旷的非洲。非洲有耸峭的峻岭;岭上有深邃的永古苍暗的大森林。再想下去,森林里有老虎。老虎?黄昏来了,在白天里只呈露着淡绿的暗光的眼睛该亮起来了罢。像不像两盏灯呢?森林里还该有莽苍葳蕤的野草,比人高。草里有狮子,有大蚊子,有大蜘蛛,也该有蝙蝠,比平常的蝙蝠大。夕阳的余晖从树叶的稀薄处,透过了架在树枝上的蜘蛛网,漏了进来,一条条的灿烂的金光,照耀得全林子里都发着棕红色,合了草底下毒蛇吐出来的毒气,幻成五色绚烂的彩雾。也该有萤火虫罢。现在一闪一闪地亮起来了,也该有花;但似乎不应该是夜来香或晚香玉。是什么呢?是一切毒艳的恶之花。在毒气里,不止应该产生恶之花吗?这花的香慢慢溶入棕红色的空气里,溶入绚烂的彩雾里。搅乱成一团;滚成一团暖烘烘的热气。然而,不久这热气就给微明的夜色消溶了。只剩一闪一闪的萤火虫,现在渐渐地更亮了。老虎的眼睛更像两盏灯了,在静默里瞅着暗灰的天空里才露面的星星。   然而,在这里,黄昏仍然要走的。再走到哪里去呢?这却真地没人知道了。─—随了淡白的疏稀的冷月的清光爬上暗沉沉的天空里去么?随了瞅着眼的小星爬上了天河么?压在蝙蝠的翅膀上钻进了屋檐么?随了西天的晕红消溶在远山的后面么?这又有谁能明白地知道呢?我们知道的,只是:它走了,带了它的寂寞和美丽走了,像一丝微 ,像一个春宵的轻梦。   走了。─—现在,现在我再有什么可问呢?等候明天么?明天来了,又明天,又明天。当人们看到远处弥漫着白茫茫的烟,树梢上淡淡涂上了一层金黄色,一群群的暮鸦驮着日色飞回来的时候,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他们的心头,他们又渴望着梦的来临。把门关上了。关在内外的仍然是黄昏,当他们再伸头出来找的时候,黄昏早已走了。从北冰洋跑了来,一过路,到非洲森林里去了。再到,再到哪里,谁知道呢?然而,夜来了:漫漫的漆黑的夜,闪着星光和月光的夜,浮动着暗香的夜……只是夜,长长的夜,夜永远也不完,黄昏呢?─—黄昏永远不存在在人们的心里的。只一掠,走了,像一个春宵的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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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之拓片 张晓风

    圣诞节有一种无法言述的浪漫情怀,由于圣诞节的那种美法已逸出生活的常轨,以
致回忆中的圣诞总是不十分真实——而且,圣诞节再来的耐候,你又老以为是第一次,
似乎金钟第一次交鸣,明星第一次放光……
    曾有许多个圣诞,我急于将之制成拓片,那些零碎的片段常于我枯坐时寂然重现。
    有一年,是圣诞节前两天,我去上课,下了课很疲倦,照例倚在交通车的椅背上养
神,坐在我后面的是一位老教授,他看来比我更疲倦,事实上他的脸本身就是一种疲倦
的形象,即使不上四堂课,也显然己在每一记皱纹里刻镂着人世的沧桑。活,大概是一
件累人的他的脸疲倦得几乎扭了形。
    可是,令人不能置信的是,车开之后,我听到一阵细微的歌声,我瞿然回首,竟是
他!那老教授,他闭着眼睛,安静地哼那首醉人的法国圣诞歌《美哉小城小伯利恒》,
他竟能哼得那么好听,那歌本来就有一种介乎情歌和摇篮曲之间的温柔,他的疲倦似乎
一下就消失了,在他的苍老的头脸里,在高起的衣领间,有一种极安详悠邈的神采,我
惊住了,他竟有那么美的声音。
    他从哪里学到这首歌?北平?异国的小教堂?或从一个女孩的琴韵——在年轻时,
我不敢问他,只摒着息一路听他哼那首晶莹清越如一列冰坠的曲子。
    有一年圣诞,有位朋友问我:
    “你碰得见某牧师吗,我有一笔钱,要在圣诞节捐给穷人的,你帮我带给他好吗?
圣诞节都到了,我还是没空拿去。”
    我其实根本碰不到那位牧师,牧师住在郊区,但我仍然答应为他“顺便”带去。
    那时候我的脚踏车还没有掉,便跨上车,为他去送那笔钱,渐行渐远,两侧只见稻
田,我跳下车,看那收割后的空虚的土地,以及在微雨中打潮的稻草堆。
    我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但那稻草堆忽然使我驻足不前,当年,当基督降世的时候,
他所选择的眠床不正是那一束干草吗?
    我俯下身抚摸那充满泥土味的茎杆,基督曾把他自己送给贫乏的的人类,在一个神
奇的星夜,卑抑地睡在马槽的干草上,那么,我在小雨的黄昏去代送一笔钱给穷人,又
算什么呢?
    那天回家时,我全身都湿了,但心中充满温暖。
    又一年,我去辅大演讲,讲完了,暮色已深,我急着打一个电话,于是转到理学院
去找电话。
    理学院没有开灯,整个浸沉在天地间的苍茫里,只有一颗巨大无比的旋转圣诞矗立
在人口处,脚灯将树影投向极高极高的屋顶,我一时以为走进了一则神话。
    细碎可爱的音乐,给人一种现世的喜悦,我久久不能离去。
    那大学我以后又去过很多次,我始终不愿白天去看那理学院的前厅,我不愿那里对
我而言降级成为一个“地方”,我要它一直是我梦寐中的“境域”。
    我有一个朋友是个混血儿,他的母亲是一位娇巧的德国南部褐发褐眼的女孩。十岁
那年,他的外婆病了,他的母亲回欧洲,紧接着,1940年欧战开始,他的母亲再不能回
来。
    她逃难,骑着一辆破脚踏车,什么随身之物都丢光了,却仍然固执地、无望地留着
两个儿子的证件,离乱的岁月延展,她的婚姻终于不得不结束,她流浪到美国,在医院
里找了个工作,另结了婚。
    1954年,那孩子二十五岁了,奉派到美国接受喷射机的训练,那年冬天基地放了圣
诞节假,他从美国南部坐上飞机转巴士再加计程车,去千里外的俄瑞岗寻他十五年前的
母亲。
    十五年过去了,进行的战争结束了,婚姻结束了,而在异国的圣诞夜,神话似地,
母子仍是母子,门开时十五前的亲情仍是亲情,母亲给他一袭白色的套头毛衣。
    那故事已经甘二年了,但奇怪的是那一夜的历程,说的人和听的人都不能忘记。
    自从那年决定在圣诞期间演戏,我已很久不再在家里布置圣诞树或买圣诞灯了,演
戏是使人觉得一种虚脱的兴奋和疲倦。我甚至没有力气回圣诞卡,一曲戏应该是一盒最
大的圣诞礼物,其中有我和我的朋友所能付出的一切。
    那年圣诞节,孩子睡了,我在整理一件演员的衣服,大门不知为什么没关好,三个
女孩子走进来。
    “我们没有事。”其中一个说
    “只是圣诞夜想来看看你。”另一个说。
    还有一个似乎连话也没有说。
    我一时愣住,根本也不知说什么。
    可是安静的夜,沉沉地伸出手来把我们围住,没有人说明,可是被说明的东西却很
多。我了解她们的善意,我觉得她们也了解我的。
    然后,简直有点像故事,她们又走了。我很欣然,又很惆怅,每想以她们的时候,
也是觉得又近又远,像一首老歌。
    接到马的卡片很为之激动,卡片是自制的,上面有一两枚枫叶的拓片,枫叶摘自他
们八年前的蜜月旅行,美丽的脉络在拓片上仍历历分明,简直是一方“天地有情的印石。
    我其实和他总共没说过几句话,他送我们卡片是因为看到我们所写的《另一半的描
述》,他说:“愿天下眷属俱有情如斯。”
    我爱那张卡片,我爱那红枫的拓影,以及赠卡的那一家人,以及普天之下所有的
“有情”。
    我也急干将记忆中的圣诞锤为拓片,让那些故事的纤维一丝一缕地展现在岁暮时松
柏的芬馨中。
     
 
 

 
 



当写作进入一种状态,生命也就成了一场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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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的潮音 张晓风

    每到月盈之夜,我恍惚总能看见一幢筑在悬崖上的小木屋,正启开它的每一扇窗户,
谛听远远近近的潮音。
    而我们的心呢?似乎已经习惯于一个无声的世代了。只是,当满月的清辉投在水面
上,细细的潮音便来撼动我们沉寂已久的心,我们的胸臆间遂又鼓荡着激昂的风声水响!
    那是个夏天的中午,太阳晒得每一块石头都能烫人。我一个人撑着伞站在路旁等车。
空气凝成一团不动的热气。而渐渐地,一个拉车的人从路的尽头走过来了。我从来没有
看过走得这样慢的人。满车的重负使他的腰弯到几乎头脸要着地的程度。当他从我面前
经过的时侯,我忽然发现有一滴像大雨点似的汗,从他的额际落在地上,然后,又是第
二滴。我的心刹那间被抽得很紧,在没有看到那滴汗以前,我是同情他,及至发现了那
滴汗,我立刻敬服他了——一个用筋肉和汗水灌溉着大地的人。好几年了,一想起来总
觉得心情激动,总好像还能听到那滴汗水掷落在地上的巨响。
    一个雪睛的早晨,我们站在合欢山的顶上,弯弯的涧水全都被积雪淤住。忽然,觉
得故国冬天又回来了。一个台籍战士兴奋在跑了过来。
    “前两天雪下得好深啊!有一公尺呢!我们走一步就铲一步雪。”
    我俯身拾了一团雪,在那一盈握的莹白中,无数的往事闪烁,像雪粒中不定的阳光。
    “我们在堆雪人呢。”那战士继续说,“还可以用来打雪仗呢!”
    我望着他,却说不出一句话,也许只在一个地方看见一次雪景的人是比较有福的。
只是万里外的客途中重见过的雪,却是一件悲惨的故事。我抬起头来,千峰壁直,松树
在雪中固执地绿着。
    到达麻疯病院的那个黄昏已经是非常疲倦了。走上石梯,简单的教堂便在夕晖中独
立着。长廊上有几个年老的病人并坐,看见我们便一起都站了起来,久病的脸上闪亮着
诚恳的笑容。
    “平安。”他们的声音在平静中显出一种欢愉的特质。
    “平安。”我们哽咽地回答,从来没有想到这样简单的字能有这样深刻的意义。
    那是一个不能忘记的经验,本来是想去安慰人的,怎么也想不到反而被人安慰了。
一群在疾病中和鄙视中延喘的人,一群可怜的不幸者,居然靠着信仰能笑出那样勇敢的
笑容。至于夕阳中那安静、虔诚、而又完全饶恕的目光,对我们健康人的社会又是怎样
一种责难啊!
    还有一次,午夜醒来,后庭的月光正在涨潮,满园的林木都淹没在发亮的波澜里。
我惊讶地坐起,完全不能置信地望着越来越浓的月光,一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快乐,
还是忧愁。只觉得如小舟,悠然浮起,浮向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的青天,而微风里橄榄
树细小的白花正飘着、落着,矮矮的通往后院的阶石在月光下被落花堆积得有如玉砌一
般。我忍不住欢喜起来,活着真是一种极大的幸福——这种晶莹的夜,这样透明的月光,
这样温柔的、落着花的树
    生平读书,最让我感慨莫过廉颇的遭遇,在那样不被见用老年,他有着多少凄怆的
徘徊。昔日赵国的大将,今日已是伏枥的老骥了。当使者来的时候,他为之“一饭斗米。
肉十斤,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的苦心是何等悲哀。而终于还是受了谗言不能擢用,
那悲哀就更深沉了。及至被楚国迎去了。黯淡的心情使他再没有立功的机运。终其后半
生,只说了一句令人心酸的话:“我思用赵人。”
    想想,在异国,在别人的宫廷里,在勾起舌头说另外一种语言的土地上,他过的是
一种怎样落寂的日子啊!名将自古也许是真的不许见白头吧!当他叹道:“我想用我用
惯的赵人”的时候,又意味着一个怎样古老、苍凉的故事!而当太史公记载这故事,我
们在二千年后读这故事的时候,多少类似的剧本又在上演呢?
    又在一次读韦庄的一首词,也为之激动了好几天。所谓“温柔敦厚”应该就是这种
境界吧?那首词是写一个在暮春的小楼上独立凝望的女子,当她伤心不见远人的时候,
只含蓄地说了一句话:“千山万水不曾行,魂梦欲教何处觅。”不恨行人的忘归,只恨
自己不曾行过千山万水,以致魂梦无从追随。那种如泣如诉的真情,那种不怨不艾的态
度,给人一种凄惋低迷的感受,那是一则怎样古典式的爱情啊!
    还有一出昆曲《思凡》,也令我震撼不已。我一直想找出它的的作者,但据说是不
可能了。曾经请教了我非常敬服的一位老师,他也只说:“词是极好的词,作者却找不
出来了,猜想起来大概是民间的东西。”我完全同意他的见解,这样拔山倒海的气势,
斩铁截钉的意志,不是正统文人写得出来的。
    当小尼赵色空立在无人的回廊上,两旁列着威严的罗汉,她却勇敢地唱着:“他与
咱,咱与他,两下里多牵挂,冤家,怎能够成就了姻缘,就死在阎王殿前,由他把那碓
来舂,锯来解,磨来挨,放在油锅里去炸。啊呀,由他。只见活人受罪,那曾见死鬼戴
枷。啊呀,由他,只见活人受罪,那曾见死鬼戴枷,啊呀,由他火烧眉毛且顾眼下,”
接着她一口气唱着,“那里有天下园林树木佛,那里有枝枝叶叶光明佛,那里有江湖两
岸流沙佛,那里有八万四千弥陀佛。从今去把钟佛殿远离却,下山去寻一个少年哥哥,
凭他打我、骂我、说我、笑我,一心不愿成佛,不念弥陀般若波罗。便愿生下一个小孩
儿,却不道是快活煞了我。”
    每听到这一须,我总觉得心血翻腾,久久不能平伏,几百年来,人们一直以为这是
一个小尼姑思凡的故事。何尝想到这实在是极强烈的人文思想。那种人性的觉醒,那种
向传统唾弃的勇气,那种不顾全世界鄙视而要开拓一个新世纪的意图,又岂是满园嗑瓜
子的脸所能了解的?
    一个残冬的早晨,车在冷风中前行,收割后空旷的禾田蔓延着。冷冷请清的阳光无
力地照耀着。我木然面坐,翻着一本没有什么趣味的书。忽然,在低低的田野里,一片
缤纷的世界跳跃而出。“那是什么。”我惊讶地问着自己,及至看清楚一大片杂色的杜
鹃,却禁不住笑了起来。这种花原来是常常看到的,春天的校园里几乎没有一个石隙不
被它占去的呢!在瑟缩的寒流季里,乍然相见的那份喜悦,却完全是另外一种境界了。
甚至在初见那片灿烂的彩色时,直觉里中感到一种单纯的喜悦,还以为那是一把随手散
开来的梦,被遗落在田间的呢!到底它是花呢?是梦呢?还是虹霓坠下时碎成的片段呢?
或者,什么也不是,只是……
    博物馆时的黄色帷幕垂着,依稀地在提示着古老的帝王之色。陈列柜里的古物安静
的深睡了,完全无视于落地窗外年轻的山峦。我轻轻地走过每件千年以上的古物,我的
影子映在打蜡的地板上,旋又消失。而那些细腻朴拙的瓷器、气象恢宏的画轴、纸色半
枯的刻本、温润暇的玉器,以及微现绿色的钟鼎,却凝然不动地闪着冷冷的光。隔着无
情的玻璃,看这个幼稚的世纪。
    望着那犹带中原泥土的故物,我的血忽然澎湃起来,走过历史,走过辉煌的传统,
我发觉我竟是这样爱着自己的民族、自己的文化。那对侯,莫名地想哭,仿佛一个贫穷
的孩子,忽然在荒废的后园里发现了祖先留下来买宝物的坛子,上面写着“子孙万世,
永宝勿替”。那时,才忽然知道自己是这样富有——而博物院肃穆着如同深沉的庙堂,
使人有一种下拜的冲动。
    在一本书,我看到史博士的照片。他穿着极简单的衣服,抱膝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背景是一片广漠无物的非洲土地,益发显出他的孤单。照画面的光线看来,那似乎是一
个黄昏。他的眼睛在黯淡的日影中不容易看出是什么表情,只觉得他好像是在默想。我
不能确实说出那张脸表现了一些什么,只知道那多筋的手臂和多纹的脸孔像大浪般,深
深地冲击着我,或许他是在思念欧洲吧?大教堂里风琴的回响,歌剧院里的紫色帷幕也
许仍模糊地浮在他的梦里。这时候,也许是该和海伦在玫魂园里喝下午茶的时候,是该
和贵妇们谈济慈和尼采的时候。然而,他却在非洲,住在一群悲哀的、黑色的、病态的
人群中,在赤道的阳光下,在低矮的窝棚里,他孤孤单单地爱着。
    我骄傲,毕竟在当代三十二亿张脸孔中,有这样一张脸!那深沉、瘦削、疲倦、孤
独而热切的脸,这或许是我们这贫穷的世纪中唯的一产生。
    当这些事,像午夜的潮音来拍打岸石的时候,我的心便激动着。如果我们的血液从
来没有流得更快一点,我们的眼睛从来没有燃得更亮一点,我们的灵魂从来没有升华得
更高一点,日子将变得怎样灰黯而苍老啊!
    不是常常有许多小小的事来叩打我们心灵的木屋吗?可是为什么我们老是听不见呢?
我们是否已经世故得不能被感动了?让我们启开每一扇窗门,去谛听这细细的潮音,让
我们久暗的心重新激起风声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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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小语

罗兰 真爱是没有罪的,有罪的爱都不是真爱。所谓有罪的爱,是这爱里面有着别人的牺 牲,别人的痛苦,受着社会的指责,和自己良心的责备,有罪的爱是不会持久的。 要认清你自己的情感。有人把一时的好奇当做了爱情、也有人把同情与施舍和爱情 混为一谈。假如你对对方没有一种魂牵梦绕的感觉,没有一种肯为他做任何牺牲的决心。 那你恐怕就不是在爱他。 爱情问题错综复杂,但世间“真爱”并不多见,至情至性的人更是少有。多数的人 把爱情加上种种功利的条件,又有许多人把爱情看做了简单容易、唾手可得的东西。更 有人把一时的幻觉当做了爱情。 当两人之间有真爱情的时候,是不会考虑到年龄的问题、经济的条件,相貌的美丑, 个子的高矮等等外在的无关紧要的因素的。假如你们之间存在着这种问题,那你还是要 先问问自己,是否真正在爱才好。 如果你明明已看出了对方有不值得你爱的地方,而你却还偏偏要执迷不悟的话,那 就是自讨苦吃。为爱情牺牲自己,说起来像是很美丽,但假如对方并不值得你为他这样 牺牲,或你的牺牲换不来你们之间的幸福,那你就要当心,不要让自己做傻瓜才好。 请你找一个值得你爱的人之爱。让那些感爱慕虚荣的、见异思迁的。虚有其表的、 够不上了解你的思想、情感和人格的人,去找她志同道合的伴侣去吧!你总有一天会暗 自庆幸你幸亏没有得到她呢! 失恋的痛苦多半伴随着自尊心受到损害的痛苦一同到来。而这时维护你自尊心的唯 一办法,就是不要再继续向他表白你的爱情。 要想使你所爱的人觉得你尊贵,千万不要用哀求做为追求的手段。哀求会使一个好 好的人忽然看来卑下和笨拙,而影响了你原有的风度和气概。 如果一个人不能在适当的时候,在“礼”字面前上步,那他当初的“情”也就变成 值得怀疑的了。 当你知道你的爱对对方不仅无益,反而有害的时候,当这种爱曾使自己和对方陷于 众叛亲离的境地的时候,当自己和对方的爱危害到无辜的第三者或更多的人的时候,就 是你的爱情应该止步的时候了! 人与人之间靠一个“爱”字,会显得何等的融洽亲密,会鼓励多少颗积极进取乐观 无畏的心!我们一定要好好地运用它,不要污蔑和亵渎了它! 当你不能得到你所爱的对象时,你不要悲伤。应该好好地祝福她的将来,好好爱惜 自己的前途。这样虽然你们没有在一起,但彼此仍会以对方为荣,仍会永远敬爱并记得 对方的。 恋爱只有在可以认真的时候才认真,如果你对你恋爱的前途没有十分把握,那还是 抱一种欣赏的态度比较妥当。 在恋爱中的朋友们!请你千万把握住恋爱所给你的鼓励的力量,使自己力求上进。 而当它不顺利的时候,要虚心地接受它所给你的教训,静下来检讨自己失败的原因。 在爱情上,只有骗取对方的爱情才是罪过。而不接受对方的爱情却是诚实。 情场上的失败并不是人生的失败。不论原因在你,还是在对方,这种失败都仅仅表 示一个很简单的意义—一你找错了对象。用不着消沉灰心,否定自己。 世间表面上缺陷的事情往往会有一种凄艳的美;表面上美满的,背后反而隐伏着空 虚和悲哀。爱情的结局是否美满,有时并不能从表面上去推测和衡量,表面上结局不美 满的,也许正因此而留下了永恒的好感。 痛苦的恋爱对一些人是致命的打击,对另一些人是激励的力量,只看你是否有足够 的坚强。 在爱情上,懂得如何把感情升华为诗歌或其他艺术上的成就,那末,不管这爱情的 本身是成是败,也是值得歌颂与赞美的了。 事情的原则总是不会错的,人们之所以困惑,都并不是他们不知道他们所遵守的原 则,而是因为他们希望自己是例外。 所以他们会明知故犯,会做错事情。 对爱情不必勉强,对婚姻则要负责。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假如你们相爱,不必计较一时,而应期待 永远。 爱情固然有着感化和激励的力量,但是,也要看你自己是哪一类型的人。有些人是 可以舍身入地狱的,有些人可以把别人感化,有些人却不适于去做这种工作。不要毫无 把握地去冒险。 恋爱是有条件的——最起码的条件是,你们俩人是在公公平平地互相恋爱。 当他爱你的时候,不必他提出任何保证,你自然可以从他的一个举动、一句话、一 个微笑而知道。如果你觉得他态度闪烁,那就很可能是你在自作多情。 要避免让自己陷入单恋的苦恼。爱一个并不爱你的人,不但痛苦,而且是白白糟踏 了自己宝贵的爱情。 与其对爱情抱太大的希望,不如对它存几分戒心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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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春日的下午 有一首歌 席慕蓉 中国 一 人生也许就只是一种不断的反复。 在前一刹那,心中还充满了一种混乱与狂热,必须要痛哭一场才能宣泄出的那 种悲伤与失望,于是,就在疾驰的车中,在暮色四合的高速公路上,我一个人在方 向盘后泪落如雨。 那是怎样炽烈的心,怎样滚烫的泪啊! 然后,那种感觉就开始出现了,在还流着泪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已经细细致致 地开始出现了。就好像在汹涌如注的瀑布之前,我们起先并不能听见其他的声音, 除了隆隆的瀑声之外,我们起先什么也不能察觉。但是,站定了,听惯了之后,就 会发现,有很多细微的声音其实是一直存在着的,只要我们定下心来,就可以听得 见。 而我开始听见了,那是我的另一颗心,永远站在旁边,每次都用那种悲悯的微 笑注视着我的那一颗心,开始出现,开始轻言慢语地来安慰我了。 是啊,世间有多少无可奈何的安排,有多少令人心碎的遇合啊!哭吧!流泪总 是好的。可是,也别忘了,别忘了来细细端详你的悲伤和失望,你会从这里面看到 ,上苍赏赐给你的,原来是怎样清澈与美丽的一种命运。 于是,在细细地品尝着我的得和我的失的同时,我就开始微笑了,眼里却仍含 着刚才的泪水。 车子离开高速公路,弯到那一个在路旁种满了新茶的小镇上,我在花店前停下 车,为我自己选了一棵白色的风信子。 不为什么,只为那洁白的小花瓣上停着好多细细的晶莹的水珠,只为纪念那样 一个春日的下午,那样一场非常短暂却总是不断反复着的迷与悟。 二 很小的时候,在南京住过两年。有一次,有人给了我一块石头,圆圆润润的一 小颗,乳黄色里带有一种透明的光泽,很漂亮。那年大概是五岁的我,非常喜欢它 ,走出走进都带着,把它叫做是“我的宝石”。 有天傍晚,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天色已经很暗了,我忽然起了一个念头,想 把这颗石头抛出去,看看能不能把它找回来。 于是,我就把石头往我身后反抛出去了,石头就落在我身后的草丛里。奇怪的 是,在抛出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开始后悔了,心里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很愚 笨的事,我一定找不回我的石头了。 我果然再也没能找回那颗小石头。草并不长,草坪地不算太大,可是,正如我 所预知的那样,尽管我仔细翻寻了每一丛草根,搜遍了每一个它可能会在的角落, 我始终没能再找回我的宝石。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自然能记得院子里那一种昏黄的暮色和那个孤独的小女孩 在草丛里搜寻时的慌乱与悔恨的心情。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走过不少地方,经历了不少事情,看过不少石头,家里 也搜集了不少美丽的或者奇怪的矿石,但是,没有一颗可以替代、可以让我忘记我 在五岁时丢失的那一颗。 我总会不时地想起它来,在我心里,它的圆润和美丽实在是无法替代的了。尤 其是因为过错是由我自己造成的,是我亲手把它抛弃的,所以,那样的憾恨总是无 法弥补。也因此,那一颗小小的原本并不足为奇的石头,竟然真的变成了我心里的 一颗宝石了。 当然,有的时候,我也知道这一种执迷本身实在是很幼雅和很可笑的。不是吗 ?想一想,当年的我若是能在那个傍晚找回那颗石头,在小小的五岁孩童的手中又 能保留多久呢?还不是也会和那些早已被我毁坏被我丢弃的童年时的玩具一样,彻 彻底底地从我的记忆里消失,一丝痕迹也不会留下来吗?事实不是就应该只是如此 而已吗? 可是,就是因为那天的我始终没能把它找回来,它因此反而始终不会消失,始 终停留在我的心里,变成了我心中最深处的一种模糊的憾恨,而它的形象也因为这 一种憾恨的衬托反而变得更为清晰与美丽了。 因此,得与失之间,实在是不能只从表面来衡量来判断的了,不是吗? 三 不是吗?世间有很多事都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来观看的,不是吗? 就拿“离别”这件事来说吧。 离别在人生的种种滋味里,应该永远是裰归到悲秋与苦涩那一类里面去的。可 是,如果在离别之后,却能够得到一种在相聚时无法得到的心情,那么,又何妨微 笑地来面对这种命运呢? 让我向你道别吧,如果真有离别的时刻,如果万物真有终始,那么,让我来向 你道别吧。 要怎样道别呢?尽管依依不舍,手总要有从你掌中抽出的时刻,你的掌心那样 温热,可是,总要有下定决心的那一刹那吧。 那么,微笑地与你就再见了,把你留在街角,尽管频频回顾,你的不动的身影 仍然会在暮色中逐渐模糊,就算我一直不停地回头,一直不停地挥手,总会在最后 有一个转角将你遮住,将我们从此隔绝,从那以后,就是离别了。 然而,真有离别吗? 真有离别吗?如果,如果在离别之后,一切的记忆反而更形清晰,所以在相聚 时被忽略了的细节也都一一想起,并且在心里反复地温习。你所说的每一句话在回 溯时都有了一层更深的含意,每一段景物的变化在回首之时也都有了层更温柔的光 泽,那么,离别又有什么不好呢? 离别又有什么不好呢?如果从此以后,你的笑容在每一个月色清朗的夜里都会 重新出现,你的悲哀也会随着逐渐加深的暮色侵蚀进我的心里。所有过去的岁月竟 然象是一张蚀刻的铜版,把每一划的划痕都记录下来了,有深有浅,有满盈也有空 白,然后,在每次回顾的时候,它都可以给你复印出一张完全一样的画面出来。 那么,果真能够如此的话,离别又有什么不好呢? 四 那么,如果世事都能这样看过去的话,我实在也不必对我所有的那些“挫折” 与“失败”耿耿于怀了吧。 我实在也不必那样手忙脚乱地,一定强要把眼前的美景留到我的画布上来了吧 。 我原来可以从从容容地度过一个美丽的下午的啊! 可是,当我站在那个高高的长满了芒草的山坡上时,当我俯瞰着近处郁绿的淡 水和关渡,远处闪着金光的台湾海峡时,河水与海水在下午的阳光中变得那样亮, 观音山变得那样暗。在那个时候,每一根线条,每一种颜色都让我心动,我实在没 有办法抗拒那一种诱惑,那一种“一定要把它画下来”的渴望啊! 于是,我就开始手忙脚乱地画起来了。天已近傍晚,山风好大,猎猎地直吹过 来,我的画布几乎无法固定。而且,那些就在我眼前的、那样眩人的光与影也每分 每秒都在变化,所有的颜色虽然都让我心动,但是,没有一种肯出现到我的笔下来 ,我的每一笔、每一种努力都好像是一种失败。 是的,在夕阳终于黯淡了以后,在所有的景象都失去了那层诱人的光泽以后, 在我的眼前,也只剩下两张都没能来得及画完的画而已,两张都显得很粗糙,和我 心里所希望的那种画面完全不一样。 我颓然地坐在芒草丛中,有一种悲伤和无能为力的感觉。我浪费了怎样难得的 一个下午!原来,原来画了二十多年的我,也不过是一个有限的人而已;原来,这 世间有多少无限是我所永远无法得到,也永远无法把握住的啊! 所以,在回去的路途上,才会那样狠狠地哭了一场,在疾驰的车中,在暮色四 合的高速公路上,我一个人在方向盘后泪落如雨。 那是怎样炽烈的心,怎样滚烫的泪啊! 五 而今夜,孩子都睡熟了以后,在我的画室里,在灯下,我重新拿出那两张画来 观看,忽然之间,我的心里有些什么开始苏醒起来了。 是啊!我怎么一直没有发觉呢?我怎么一直不能看清楚呢? 我怎么一直都不知道呢? 我一直没能知道,世间所有的事物在最初时原来都并没有分别,造成它们以后 的分别的,只是我们自己不同的命运而已。 是的,有限与无限的分别,应该就只是由我们自己的命运所造成的而已。就是 说,一切我所能得到的,我所能拥有的,在我得到和拥有的那一刹那里,都终于只 能成为一种有限的幸福与快乐而已。 而那些,那一切我所不能得到的,不能拥有的,却反而因此能永远在我的眼前 ,展露着一种眩人的、无法企及的美丽。在我整整的一生里,不断地引诱着我,引 诱着我去追求,去探索,去走上那一条永远无法到达也无法终止的长长的路。 六 是不是这样呢?生命是不是就只是一种不断反复而已呢? 有谁能告诉我? 有谁?有谁能为我拭去那反复流下的泪水?为我消除那反复出现的悲伤? 为什么我昨天错了,今天又会再错?为什么我一定要一次一次地自己去试、自 己去问、自己去碰,然后才能逐渐而缓慢地知道该怎样去面对、去生活? 我多希望,有人能微笑地前来,并且温柔地为我早早解开这有限与无限之间的 谜题。 我多希望,有人能陪我走上那长满了芒草的山坡,教我学习一种安静的捕捉, 捕捉那些不断地变化着的水光与山色,那些不断地变化着的云彩与生命。 我多希望啊!有人能与我共度那样一个美丽的春日的下午。 可是,我又有一点害怕,害怕那原本是无限的美丽,如果真有一天能让我得到 ,是不是,也会等于,等于一种永远的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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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像铁轨一样长

余光中


  我的中学时代在四川的乡下度过。那时正当抗战,号称天府之国的四川,一寸铁路也没有。不知道为什么,年幼的我,在千山万岭的重围之中,总爱对着外国地图,向往去远方游历,而且见到月历上有火车在旷野奔驰,曳着长烟,便心随烟飘,悠然神往,幻想自己正在那一排长窗的某一扇窗口,无穷的风景为我展开,目的地呢,则远在千里外等我,最好是永不到达,好让我永不下车。那平行的双轨从天边疾射而来,像远方伸来的双手,要把我接去未知;不可久视,久视便受它催眠。

  乡居的少年那么神往于火车,大概是因为它雄伟而修长,轩昂的车头一声高啸,一节节的车厢铿铿跟进,那气派真是慑人,继续单调而催眠,也另有一番情韵。过桥是俯瞰深谷,真若下临无地,蹑虚而行,一颗心,也忐忐忑忑呆灾半空。黑暗迎面撞来,当头罩下,一点准备也没有,那时过山洞。惊魂未定,两壁的回声轰动不绝,你已经愈陷愈深,冲进山岳的盲肠去了。光明在山的那一头迎你,先是一片幽昧的微熹,迟疑不决,募地天光豁然开朗,黑洞把你吐回给白昼。这一连串的经验,从惊到喜,中间还带着不安和神秘,历时虽短而印象很深。

  坐火车最早的记忆是在十岁。正是抗战第二年,母亲带我从上海乘船到安南,然后乘火车北上昆明。滇越铁路与富良江平行, 依着横断山脉蹲距的余势, 江水滚滚向南,车轮铿铿向北.也不知越过多少桥, 穿过多少山洞。 我靠在窗口, 看了几百里的桃花映水, 真把人看得眼红、眼花。

  入川之后,刚亢的铁路只能在山外远远喊我了。一直要等胜利还都,进了金陵大学,才有京沪路上疾驶的快意。那是大一的暑假,随母亲回她的故乡武进,铁轨无尽,伸入江南温柔的水乡,柳丝弄晴,轻轻地抚着麦浪。可是半年后再坐京沪路的班车东去,却不再中途下车,而是直达上海。那是最难忘的火车之旅了:红旗渡江的前夕,我们仓皇离京,还是母子同行,幸好儿子已经长大,能够照顾行李。车厢挤得像满满一盒火柴,可是乘客的四肢却无法像火柴那么排得平整,而是交肱叠股,磨肩错臂,互补着虚实。母亲还有座位。我呢,整个人只有一只脚半踩在茶几上,另一只则在半空,不是虚悬在空中,而是斜斜地半架半压在各色人等的各色肢体之间。这么维持着“势力平衡”,换腿当然不能,如厕更是妄想。到了上海,还要奋力夺窗而出,否则就会被新涌上来的回程旅客夹在中间,夹回南京去了。

  来台之后,与火车更有缘分。什么快车慢车、山线海线,都有缘在双轨之上领略,只是从前路上的东西往返,这时,变成了纵贯线上的南北来回。滚滚疾转的风火轮上,现代哪吒的心情,有时是出发的兴奋,有时是回程的慵懒,有时是午晴的遐思,有时是夜雨的寂寞。大玻璃窗招来豪阔的山水,远近的城村;窗外的光景不断,窗内的思绪不绝,真成了情景交融。尤其是在长途,终站尚远,两头都搭不上现实,这是你一切都被动的过渡时期,可以绝对自由地大想心事,任意识乱流。

  饿了,买一盒便当充午餐,虽只一片排骨,几块酱瓜,但在快览风景的高速动感下,却显得特别可口。台中站到了,车头重重地喘着气,颈挂着零食拼盘的小贩一拥而上。太阳饼、凤梨酥的诱惑总难以拒绝。照例一盒盒买上车来,也不一定是为了有多美味,而是细嚼之余有一股甜津津的乡情,以及那许多年来,唉,从年轻时起,在这条线上进站、出站、过站、初旅、重游、挥别、重重叠叠的回忆。

  最生动的回忆却不在这条线上,在阿里山和东海岸。拜阿里山是在十二年前。朱红色的窄轨小火车在洪荒岑寂里盘旋而上,忽进忽退,忽蠕蠕于悬崖,忽隐身于山洞,忽又引吭一呼,回声在峭壁间来回反弹。万绿丛中牵曳着这一线媚红,连高古的山颜也板不起脸来了。

  拜东岸的海神却在三年以前,是和我一同乘电气化火车从北回归线南下。浩浩的太平洋啊,日月之所出,星斗之所生,毕竟不是海峡所能比,东望,是令人绝望的水蓝世界,起伏不休的咸波,在远方,摇撼着多少个港口多少船只,扪不到边,探不到底,海神的心事就连长锚千丈也难窥。一路上怪壁碍天,奇岩镇地,被千古的风浪刻成最丑也最美的形貌,罗列在岸边如百里露天的艺廊,刀痕刚劲,一件件都凿着时间的签名,最能满足狂士的“石癖”。不仅岸边多石,海中也多岛。火车过时,一个一个岛屿都不甘寂寞,跟它赛跑起来。毕竟都是海之囚,小的,不过跑三两分钟,大的,像海龟岛,也能追逐十几分钟,就认输放弃了。

  萨洛扬的小说里,有一个寂寞的野孩子,每逢火车越野而过,总是兴奋地在后面追赶。四十年前在四川的山国里,越洋过海,坐的却常是飞机,而非火车。飞机虽可想成庄子的逍遥之游,列子的御风之旅,但是并不耐看。哪像火车的长途,催眠的节奏,多变的风景,从橱窗里看出去,又像是在人间,又像驶出了世外。所以在海外旅行,凡铿铿的双轨能到之处,我总是站在月台——名副其实的“长亭”——上面,等那阳刚之美的火车轰轰隆隆其势不断的踹进站来,来载我去远方。

  在美国的那几年,坐过好多次火车,在爱奥华城读书的那一年,常坐火车去看刘鎏和孙璐。美国是汽车王国,火车并不考究。去芝加哥的老式火车颇有十九世纪遗风,坐起来实在不大舒服,但沿途的风景却看之不倦。尤其到了秋天,原野上有一股好闻的焦味,太阳把一切成熟的东西焙得更成熟,黄透的枫叶杂着赭尽的橡叶,一路艳烧到天边,谁见过那样美丽的“火灾”呢?过密西西比河,铁桥上敲起空旷的铿锵,桥影如网,到暮色在窗,芝城的灯光迎面渐密,那黑人老车掌就喉音重浊地喊出站名:Tanglewood!

  有一次,从芝城坐火车回爱奥华城。正是耶诞假后,满车都是回校的学生,大半还背着,拎着行囊,更显得拥挤。我和好几个美国学生挤在两节车厢之间,等于站在老火车轧轧交挣的关节上,又冻又渴,饮水的纸杯在众人手上,从厕所一路上传到我们跟前。更严重的问题是不能去厕所,因为连那里也站满了人。火车原已误点,偏偏隆冬的膀胱最容易注满。终于“满载而归”,一直熬到爱大的宿舍。一泻之余,顿觉身轻若仙,重心全失。

  美国火车经常误点,真是恶名昭彰。我在美国下决心学开汽车,完全是给老天爷激出来的。火车误点,或是半途停下来等到地老天荒,甚至为了说不清楚的深奥原因向后倒开,都是最不浪漫的事。几次耽误,我一怒之下,决定把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不问山长水远,都可即时命驾。执照一到手,便与火车分道扬镳,从此我俜我的高速路,它敲它的双铁轨。不过在高速路旁,偶见迤迤的列车同一方向疾行,那修长而魁伟的体魄,那稳重而剽悍的气派,尤其时在天高云远的西部,仍令我心动。总忍不住要加速去追赶,兴奋得像西部片里马背上的大盗,直到把它追进了山洞。

  一九七六年去英国,周榆带我和彭歌去剑桥一游。我们在维多利亚车站的月台上候车,匆匆来往的人群,使人想起那许多著名小说里的角色,在这“生之旋涡”里卷进又卷出的神色与心情。火车出城了,一路上开得不快,看不尽人家后院晒着的衣裳,和红砖翠梨之间明艳而动人的园艺。那年西欧大旱,耐干的玫瑰却恣肆着娇红。不过是八月底,英国给我的感觉却是过了成熟焦点的晚秋,尽管是迟暮了,仍不失为美人。到剑桥飘起菲菲的细雨,更为那一幢幢严整雅洁的中世纪学院平添了一分迷朦的柔美。经过人文传统日琢月磨的景物,究竟多一种沉潜的绣逸气韵,不是铝光闪闪的新厦相比。在空幻的雨气里,我们撑着黑伞,踱过剑河上的石洞拱桥,心底回旋的石米尔顿牧歌中的抑扬名句,不是秒硖石才子的江南乡音。红砖与翠藤可以为证,半部英国文学史不过是这河水的回声。雨气终于浓成暮色,我们才挥别了灯暖如桔的剑桥小站。往往,大旅途里最具风味的,是这种一日来回的“便游”(sidetrip)。

  两年后我去瑞典开会,回程顺便一游丹麦与德国,特意把斯德哥尔摩到哥本哈根的机票,换成黄底绿字的美丽的火车票。这一回程如果在云上直飞,一小时便到了,但是在铁轨上轮转,从上午八点到下午四点半,却足足走了八个小时。云上之旅海天一色,美得未免抽象。风火轮上八个小时的滚滚滑行,却带我深入瑞典南部的四省,越过青青的麦田和黄艳艳的荠菜花田,攀过银桦蔽天杉柏密矗的山地,渡过北欧之喉的峨瑞升德海峡,在香熟的夕照里驶入丹麦。瑞典是森林王国,火车上凡是门窗几椅之类都用木制,给人的感觉温厚可亲。车上供应的午餐是烘面包夹鲜虾仁,灌以甘冽的嘉士伯啤酒,最和我的胃口。瑞典南端和丹麦北部这一带,陆上多湖,海中多岛,我在诗里曾说这地区是“屠龙英雄的泽国,佯狂王子的故乡”,想象中不知有多阴郁,多神秘。其实,那时侯正是春夏之交,纬度高远的北欧日长夜短,柔蓝的海峡上,迟暮的天色久久不肯落幕。我在延长的黄昏里独游哥本哈根的夜市,向人鱼之港的灯影花香里,寻找疑真疑幻的传说。

  西德之旅,从杜塞尔多夫到科隆的一程,我也改乘火车。德国的车厢跟瑞典的相似,也是一边是狭长的过道,另一边是方形的隔间,装饰古拙而亲切,令人想起旧世界的电影。乘客稀少,由我独占一间,皮箱和提袋任意堆在长椅上。银灰与桔红相映的火车沿莱茵和南下,正自然浏览河景,查票员说科隆到了。刚要把行李提上走廊,猛一转身,忽然瞥见蜂房蚁穴的街屋之上峻然拔起两座黑黝黝的尖峰,瞬间的感觉,极其突兀而可惊,定下神来,火车已经驶进那一双怪物,峭峻的尖塔下原来还整齐地绕着许多小塔,锋芒逼人,拱卫成一派森严的气象,那么崇高而神秘,中世纪哥特式的肃然神貌耸在半空,无闻于下界琐细的市声。原来是科隆的大教堂,在莱茵河畔顶天立地已七百多岁。火车在转弯。不知道是否因为微侧,竟感觉那一对巨塔也峨然倾斜,令人吃惊。不知飞机回降时成何景象,至少火车进城着一幕十分壮观。

  三年里去里昂参加国际笔会的年会,从巴黎到里昂,当然是乘火车,为了深入法国东部的田园诗里,看各色的牛群,或黄或黑,或白底而花斑,嚼不劲草原缓坡上远连天涯的芳草萋萋。陌生的城镇,点名一般地换着站牌。小村更一现即逝,总有白杨或青枫排列于乡道,掩映着粉墙红顶的村舍,衬以教堂的细瘦尖塔,那么秀气地指着远天。席思礼、毕沙罗,在初秋的风里吹弄着暮迪吗?那年法国刚通了东南线的电气快车,叫做Le TGV(Train a Grande Vitesse),时速三百八十公里,在报上大势宣扬。回程时,法国笔会招待我们坐上这娇红的电鳗;由于座位是前后相对,我一路竟倒骑着长鳗进入巴黎。在车上也不觉得怎么“风驰电掣”,颇感不过如此。今年初夏和纪纲、王蓝、健昭、扬牧一行,从东京坐子弹车射去京都,也只觉得其“稳健”而已。车到半途,天色渐昧,正吃着鳗鱼佐饭的日本便当,吞着苦涩的札幌啤酒,车厢里忽然起了骚动,惊叹不绝。在邻客的探首指点之下,讶见富士山的雪顶白矗晚空,明知其为真实,却影影绰绰,像一篇可怪的幻象。车行级快,不到三五分钟,那一影淡白早已被近丘所遮。那样快的变动,敢说浮士绘的画师,戴笠跨剑的武士,都不曾见过。

  台湾中南部的大学常请台北的教授前往授课,许多朋友不免每星期南下台中、台南或高雄。从前龚定庵奔波于北京与杭州之间,柳亚子说他“北驾南舣到白头”。这些朋友在岛上南北奔波,看样子也会奔到白头,不过如今是在双轨之上,不是驾马舣舟。我常笑他们是演《双城记》。其实近几十年来,自己在台北与香港之间,何尝不是如此?在台北,三十年来我一直以厦门街为家。现在的汀洲街二十年前是一条窄轨铁路,小火车可通新店。当时年少,我曾在夜里踏着轨旁的碎石,鞋声轧轧地走回家去,有时在冬日的深宵,诗写到一半,正独对天地之悠悠,寒颤的汽笛声会一路沿着小巷呜呜传来,凄清之中有其温婉,好像在说:全台北都睡了,我也要回去了,你,还要独撑这倾斜的世界吗?夜半钟声到客船,那是张继。而我,总还有一声汽笛。

  在香港,我的楼下是山,山下正是九广铁路的中途。从黎明到深夜,在阳台下滚滚碾过的客车、货车,至少有一百班。初来的时候,几乎每次听见过车过,都不禁要想起铁轨另一头的那一片土地,简直像十指连心。十年下来,那样的节拍也已听惯,早成大寂静里的背景音乐,与山风海潮合成浑然一片的天籁了。那轮轨交磨的声音,远时哀沉,近时壮烈,清晨将我唤醒,深宵把我摇醒,已经潜入了我的脉搏,与我的呼吸相通。将来我回去台湾,最不惯的恐怕就是少了这金属的节奏,那就是真正的寂寞了。也许应该把它录下音来,用最敏感的机器,以备他日怀旧之需。附近有一条铁路,就似乎把住了人间的动脉,总是有情的。

  香港的火车电气化之后,大家坐在冷静如冰箱的车厢里,忽然又怀起旧来,隐隐觉得从前的黑头老火车,曳着煤烟而且重重叹气的那种,古拙刚愎之中仍不失可亲的味道。在从前那种火车上,总有小贩穿梭于过道,叫卖斋食与“凤爪”,更不少了的是报贩。普通票的车厢里,不分三教九流,男女老幼,都杂杂沓沓地坐在一起,有的默默看报,有的怔怔望海,有的瞌睡,有的啃鸡爪。有的闲闲地聊天,有的慷慨激昂地痛论国事,但旁边的主妇并不理会,只顾着呵斥自己的孩子。如果你要香港社会的样品,这里便是。周末的加班车上,更多广州返来的回乡客,一根扁担,就挑尽了大包小笼。此情此景,总令我想起杜米叶(Honore Daumier)的名画《三等车上》。只可惜香港没有产生自己的杜米叶,而电气化后的明净车厢里,从前那些汗气、土气的乘客,似乎一下子不见了,小贩子们也绝迹于月台。我深深怀念那个摩肩抵肘的时代。站在今日画了黄线的整洁月台上,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直到记起了从前那一声汽笛长啸。

  写火车的诗很多,我自己都写过不少。我甚至译过好几首这样的诗。却最喜欢土耳其诗人塔朗吉(Cahit Sitki Taranci)的这首:

去什么地方呢?这么晚了, 美丽的火车,孤独的火车? 凄苦是你汽笛的声音, 令人记起了许多事情。 为什么我不该挥手舞手巾呢? 乘客多少都跟我有亲。 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 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当写作进入一种状态,生命也就成了一场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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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朱自清

    一九二三年八月的一晚,我和平伯同游秦淮河;平伯是初泛,我是重来了。我们雇了一
只“七板子”,在夕阳已去,皎月方来的时候,便下了船。于是桨声汩——汩,我们开始领
略那晃荡着蔷薇色的历史的秦淮河的滋味了。
    秦淮河里的船,比北京万甡园,颐和园的船好,比西湖的船好,比扬州瘦西湖的船也
好。这几处的船不是觉着笨,就是觉着简陋、局促;都不能引起乘客们的情韵,如秦淮河的
船一样。秦淮河的船约略可分为两种:一是大船;一是小船,就是所谓“七板子”。大船舱
口阔大,可容二三十人。里面陈设着字画和光洁的红木家具,桌上一律嵌着冰凉的大理石
面。窗格雕镂颇细,使人起柔腻之感。窗格里映着红色蓝色的玻璃;玻璃上有精致的花纹,
也颇悦人目。“七板子”规模虽不及大船,但那淡蓝色的栏干,空敞的舱,也足系人情思。
而最出色处却在它的舱前。舱前是甲板上的一部。上面有弧形的顶,两边用疏疏的栏干支
着。里面通常放着两张藤的躺椅。躺下,可以谈天,可以望远,可以顾盼两岸的河房。大船
上也有这个,便在小船上更觉清隽罢了。舱前的顶下,一律悬着灯彩;灯的多少,明暗,彩
苏的精粗,艳晦,是不一的。但好歹总还你一个灯彩。这灯彩实在是最能钩人的东西。夜幕
垂垂地下来时,大小船上都点起灯火。从两重玻璃里映出那辐射着的黄黄的散光,反晕出一
片朦胧的烟霭;透过这烟霭,在黯黯的水波里,又逗起缕缕的明漪。在这薄霭和微漪里,听
着那悠然的间歇的桨声,谁能不被引入他的美梦去呢?只愁梦太多了,这些大小船儿如何载
得起呀?我们这时模模糊糊的谈着明末的秦淮河的艳迹,如《桃花扇》及《板桥杂记》里所
载的。我们真神往了。我们仿佛亲见那时华灯映水,画舫凌波的光景了。于是我们的船便成
了历史的重载了。我们终于恍然秦淮河的船所以雅丽过于他处,而又有奇异的吸引力的,实
在是许多历史的影象使然了。
    秦淮河的水是碧阴阴的;看起来厚而不腻,或者是六朝金粉所凝么?我们初上船的时
候,天色还未断黑,那漾漾的柔波是这样的恬静,委婉,使我们一面有水阔天空之想,一面
又憧憬着纸醉金迷之境了。等到灯火明时,阴阴的变为沉沉了:黯淡的水光,像梦一般;那
偶然闪烁着的光芒,就是梦的眼睛了。我们坐在舱前,因了那隆起的顶棚,仿佛总是昂着首
向前走着似的;于是飘飘然如御风而行的我们,看着那些自在的湾泊着的船,船里走马灯般
的人物,便像是下界一般,迢迢的远了,又像在雾里看花,尽朦朦胧胧的。这时我们已过了
利涉桥,望见东关头了。沿路听见断续的歌声:有从沿河的妓楼飘来的,有从河上船里度来
的。我们明知那些歌声,只是些因袭的言词,从生涩的歌喉里机械的发出来的;但它们经了
夏夜的微风的吹漾和水波的摇拂,袅娜着到我们耳边的时候,已经不单是她们的歌声,而混
着微风和河水的密语了。于是我们不得不被牵惹着,震撼着,相与浮沉于这歌声里了。从东
关头转湾,不久就到大中桥。大中桥共有三个桥拱,都很阔大,俨然是三座门儿;使我们觉
得我们的船和船里的我们,在桥下过去时,真是太无颜色了。桥砖是深褐色,表明它的历史
的长久;但都完好无缺,令人太息于古昔工程的坚美。桥上两旁都是木壁的房子,中间应该
有街路?这些房子都破旧了,多年烟熏的迹,遮没了当年的美丽。我想象秦淮河的极盛时,
在这样宏阔的桥上,特地盖了房子,必然是髹漆得富富丽丽的;晚间必然是灯火通明的。现
在却只剩下一片黑沉沉!但是桥上造着房子,毕竟使我们多少可以想见往日的繁华;这也慰
情聊胜无了。过了大中桥,便到了灯月交辉,笙歌彻夜的秦淮河;这才是秦淮河的真面目哩。
    大中桥外,顿然空阔,和桥内两岸排着密密的人家的大异了。一眼望去,疏疏的林,淡
淡的月,衬着蓝蔚的天,颇像荒江野渡光景;那边呢,郁丛丛的,阴森森的,又似乎藏着无
边的黑暗:令人几乎不信那是繁华的秦淮河了。但是河中眩晕着的灯光,纵横着的画舫,悠
扬着的笛韵,夹着那吱吱的胡琴声,终于使我们认识绿如茵陈酒的秦淮水了。此地天裸露着
的多些,故觉夜来的独迟些;从清清的水影里,我们感到的只是薄薄的夜——这正是秦淮河
的夜。大中桥外,本来还有一座复成桥,是船夫口中的我们的游踪尽处,或也是秦淮河繁华
的尽处了。我的脚曾踏过复成桥的脊,在十三四岁的时候。但是两次游秦淮河,却都不曾见
着复成桥的面;明知总在前途的,却常觉得有些虚无缥缈似的。我想,不见倒也好。这时正
是盛夏。我们下船后,借着新生的晚凉和河上的微风,暑气已渐渐销散;到了此地,豁然开
朗,身子顿然轻了——习习的清风荏苒在面上,手上,衣上,这便又感到了一缕新凉了。南
京的日光,大概没有杭州猛烈;西湖的夏夜老是热蓬蓬的,水像沸着一般,秦淮河的水却尽
是这样冷冷地绿着。任你人影的憧憧,歌声的扰扰,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绿纱面幂似的;它
尽是这样静静的,冷冷的绿着。我们出了大中桥,走不上半里路,船夫便将船划到一旁,停
了桨由它宕着。他以为那里正是繁华的极点,再过去就是荒凉了;所以让我们多多赏鉴一会
儿。他自己却静静的蹲着。他是看惯这光景的了,大约只是一个无可无不可。这无可无不
可,无论是升的沉的,总之,都比我们高了。
    那时河里闹热极了;船大半泊着,小半在水上穿梭似的来往。停泊着的都在近市的那一
边,我们的船自然也夹在其中。因为这边略略的挤,便觉得那边十分的疏了。在每一只船从
那边过去时,我们能画出它的轻轻的影和曲曲的波,在我们的心上;这显着是空,且显着是
静了。那时处处都是歌声和凄厉的胡琴声,圆润的喉咙,确乎是很少的。但那生涩的,尖脆
的调子能使人有少年的,粗率不拘的感觉,也正可快我们的意。况且多少隔开些儿听着,因
为想象与渴慕的做美,总觉更有滋味;而竞发的喧嚣,抑扬的不齐,远近的杂沓,和乐器的
嘈嘈切切,合成另一意味的谐音,也使我们无所适从,如随着大风而走。这实在因为我们的
心枯涩久了,变为脆弱;故偶然润泽一下,便疯狂似的不能自主了。但秦淮河确也腻人。即
如船里的人面,无论是和我们一堆儿泊着的,无论是从我们眼前过去的,总是模模糊糊的,
甚至渺渺茫茫的;任你张圆了眼睛,揩净了眦垢,也是枉然。这真够人想呢。在我们停泊的
地方,灯光原是纷然的;不过这些灯光都是黄而有晕的。黄已经不能明了,再加上了晕,便
更不成了。灯愈多,晕就愈甚;在繁星般的黄的交错里,秦淮河仿佛笼上了一团光雾。光芒
与雾气腾腾的晕着,什么都只剩了轮廓了;所以人面的详细的曲线,便消失于我们的眼底
了。但灯光究竟夺不了那边的月色;灯光是浑的,月色是清的,在浑沌的灯光里,渗入了一
派清辉,却真是奇迹!那晚月儿已瘦削了两三分。她晚妆才罢,盈盈的上了柳梢头。天是蓝
得可爱,仿佛一汪水似的;月儿便更出落得精神了。岸上原有三株两株的垂杨树,淡淡的影
子,在水里摇曳着。它们那柔细的枝条浴着月光,就像一支支美人的臂膊,交互的缠着,挽
着;又像是月儿披着的发。而月儿偶然也从它们的交叉处偷偷窥看我们,大有小姑娘怕羞的
样子。岸上另有几株不知名的老树,光光的立着;在月光里照起来。却又俨然是精神矍铄的
老人。远处——快到天际线了,才有一两片白云,亮得现出异彩,像美丽的贝壳一般。白云
下便是黑黑的一带轮廓;是一条随意画的不规则的曲线。这一段光景,和河中的风味大异
了。但灯与月竟能并存着,交融着,使月成了缠绵的月,灯射着渺渺的灵辉;这正是天之所
以厚秦淮河,也正是天之所以厚我们了。
    这时却遇着了难解的纠纷。秦淮河上原有一种歌妓,是以歌为业的。从前都在茶舫上,
唱些大曲之类。每日午后一时起;什么时候止,却忘记了。晚上照样也有一回。也在黄晕的
灯光里。我从前过南京时,曾随着朋友去听过两次。因为茶舫里的人脸太多了,觉得不大适
意,终于听不出所以然。前年听说歌妓被取缔了,不知怎的,颇涉想了几次——却想不出什
么。这次到南京,先到茶舫上去看看,觉得颇是寂寥,令我无端的怅怅了。不料她们却仍在
秦淮河里挣扎着,不料她们竟会纠缠到我们,我于是很张皇了。她们也乘着“七板子”,她
们总是坐在舱前的。舱前点着石油汽灯,光亮眩人眼目:坐在下面的,自然是纤毫毕见了—
—引诱客人们的力量,也便在此了。舱里躲着乐工等人,映着汽灯的余辉蠕动着;他们是永
远不被注意的。每船的歌妓大约都是二人;天色一黑。她们的船就在大中桥外往来不息的兜
生意。无论行着的船,泊着的船,都要来兜揽的。这都是我后来推想出来的。那晚不知怎
样,忽然轮着我们的船了。我们的船好好的停着,一只歌舫划向我们来的;渐渐和我们的船
并着了。铄铄的灯光逼得我们皱起了眉头;我们的风尘色全给它托出来了,这使我踧踖不安
了。那时一个伙计跨过船来,拿着摊开的歌折,就近塞向我的手里,说,“点几出吧”!他
跨过来的时候,我们船上似乎有许多眼光跟着。同时相近的别的船上也似乎有许多眼睛炯炯
的向我们船上看着。我真窘了!我也装出大方的样子,向歌妓们瞥了一眼,但究竟是不成
的!我勉强将那歌折翻了一翻,却不曾看清了几个字;便赶紧递还那伙计,一面不好意思地
说,“不要,我们……不要。”他便塞给平伯。平伯掉转头去,摇手说,“不要!”那人还
腻着不走。平伯又回过脸来,摇着头道,“不要!”于是那人重到我处。我窘着再拒绝了
他。他这才有所不屑似的走了。我的心立刻放下,如释了重负一般。我们就开始自白了。
    我说我受了道德律的压迫,拒绝了她们;心里似乎很抱歉的。这所谓抱歉,一面对于她
们,一面对于我自己。她们于我们虽然没有很奢的希望;但总有些希望的。我们拒绝了她
们,无论理由如何充足,却使她们的希望受了伤;这总有几分不做美了。这是我觉得很怅怅
的。至于我自己,更有一种不足之感。我这时被四面的歌声诱惑了,降服了;但是远远的,
远远的歌声总仿佛隔着重衣搔痒似的,越搔越搔不着痒处。我于是憧憬着贴耳的妙音了。在
歌舫划来时,我的憧憬,变为盼望;我固执的盼望着,有如饥渴。虽然从浅薄的经验里,也
能够推知,那贴耳的歌声,将剥去了一切的美妙;但一个平常的人像我的,谁愿凭了理性之
力去丑化未来呢?我宁愿自己骗着了。不过我的社会感性是很敏锐的;我的思力能拆穿道德
律的西洋镜,而我的感情却终于被它压服着,我于是有所顾忌了,尤其是在众目昭彰的时
候。道德律的力,本来是民众赋予的;在民众的面前,自然更显出它的威严了。我这时一面
盼望,一面却感到了两重的禁制:一,在通俗的意义上,接近妓者总算一种不正当的行为;
二,妓是一种不健全的职业,我们对于她们,应有哀矜勿喜之心,不应赏玩的去听她们的
歌。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两种思想在我心里最为旺盛。她们暂时压倒了我的听歌的盼望,这
便成就了我的灰色的拒绝。那时的心实在异常状态中,觉得颇是昏乱。歌舫去了,暂时宁靖
之后,我的思绪又如潮涌了。两个相反的意思在我心头往复:卖歌和卖淫不同,听歌和狎妓
不同,又干道德甚事?——但是,但是,她们既被逼的以歌为业,她们的歌必无艺术味的;
况她们的身世,我们究竟该同情的。所以拒绝倒也是正办。但这些意思终于不曾撇开我的听
歌的盼望。它力量异常坚强;它总想将别的思绪踏在脚下。从这重重的争斗里,我感到了浓
厚的不足之感。这不足之感使我的心盘旋不安,起坐都不安宁了。唉!我承认我是一个自私
的人!平伯呢,却与我不同。他引周启明先生的诗,“因为我有妻子,所以我爱一切的女
人,因为我有子女,所以我爱一切的孩子。”①
    
  ①原诗是,“我为了自己的儿女才爱小孩子,为了自己的妻才爱女人”,见《雪
朝》第48页。
    他的意思可以见了。他因为推及的同情,爱着那些歌妓,并且尊重着她们,所以拒绝了
她们。在这种情形下,他自然以为听歌是对于她们的一种侮辱。但他也是想听歌的,虽然不
和我一样,所以在他的心中,当然也有一番小小的争斗;争斗的结果,是同情胜了。至于道
德律,在他是没有什么的;因为他很有蔑视一切的倾向,民众的力量在他是不大觉着的。这
时他的心意的活动比较简单,又比较松弱,故事后还怡然自若;我却不能了。这里平伯又比
我高了。
    在我们谈话中间,又来了两只歌舫。伙计照前一样的请我们点戏,我们照前一样的拒绝
了。我受了三次窘,心里的不安更甚了。清艳的夜景也为之减色。船夫大约因为要赶第二趟
生意,催着我们回去;我们无可无不可的答应了。我们渐渐和那些晕黄的灯光远了,只有些
月色冷清清的随着我们的归舟。我们的船竟没个伴儿,秦淮河的夜正长哩!到大中桥近处,
才遇着一只来船。这是一只载妓的板船,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船头上坐着一个妓女;暗里
看出,白地小花的衫子,黑的下衣。她手里拉着胡琴,口里唱着青衫的调子。她唱得响亮而
圆转;当她的船箭一般驶过去时,余音还袅袅的在我们耳际,使我们倾听而向往。想不到在
弩末的游踪里,还能领略到这样的清歌!这时船过大中桥了,森森的水影,如黑暗张着巨
口,要将我们的船吞了下去,我们回顾那渺渺的黄光,不胜依恋之情;我们感到了寂寞了!
这一段地方夜色甚浓,又有两头的灯火招邀着;桥外的灯火不用说了,过了桥另有东关头疏
疏的灯火。我们忽然仰头看见依人的素月,不觉深悔归来之早了!走过东关头,有一两只大
船湾泊着,又有几只船向我们来着。嚣嚣的一阵歌声人语,仿佛笑我们无伴的孤舟哩。东关
头转湾,河上的夜色更浓了;临水的妓楼上,时时从帘缝里射出一线一线的灯光;仿佛黑暗
从酣睡里眨了一眨眼。我们默然的对着,静听那汩——汩的桨声,几乎要入睡了;朦胧里却
温寻着适才的繁华的余味。我那不安的心在静里愈显活跃了!这时我们都有了不足之感,而
我的更其浓厚。我们却只不愿回去,于是只能由懊悔而怅惘了。船里便满载着怅惘了。直到
利涉桥下,微微嘈杂的人声,才使我豁然一惊;那光景却又不同。右岸的河房里,都大开了
窗户,里面亮着晃晃的电灯,电灯的光射到水上,蜿蜒曲折,闪闪不息,正如跳舞着的仙女
的臂膊。我们的船已在她的臂膊里了;如睡在摇篮里一样,倦了的我们便又入梦了。那电灯
下的人物,只觉像蚂蚁一般,更不去萦念。这是最后的梦;可惜是最短的梦!黑暗重复落在
我们面前,我们看见傍岸的空船上一星两星的,枯燥无力又摇摇不定的灯光。我们的梦醒
了,我们知道就要上岸了;我们心里充满了幻灭的情思。
    1923年10月11日作完,于温州。


当写作进入一种状态,生命也就成了一场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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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绛

    为什么天地这般复杂地把风约束在中间?硬的东西把它挡住,软的东西把它牵绕住。
不管它怎样猛烈的吹;吹过遮天的山峰,洒脱缭绕的树林,扫过辽阔的海洋,终逃不到
天地以外去。或者为此,风一辈子不能平静,和人的感情一样。
    也许最平静的风,还是拂拂微风。果然纹风不动,不是平静,却是酝酿风暴了。蒸
闷的暑天,风重重地把天压低了一半,树梢头的小叶子都沉沉垂着,风一丝不动,可是
何曾平静呢?风的力量,已经可以预先觉到,好像蹲伏的猛兽,不在睡觉,正要纵身远
跳。只有拂拂微风最平静,没有东西去阻挠它:树叶儿由它撩拨,杨柳顺着它弯腰,花
儿草儿都随它俯仰,门里窗里任它出进,轻云附着它浮动,水面被它偎着,也柔和地让
它搓揉。随着早晚的温凉、四季的寒暖,一阵微风,像那悠远轻淡的情感,使天地浮现
出忧喜不同的颜色。有时候一阵风是这般轻快,这般高兴,顽皮似的一路拍打拨弄。有
时候淡淡的带些清愁,有时候润润的带些温柔;有时候亢爽,有时候凄凉。谁说天地无
情?它只微微的笑,轻轻的叹息,只许抑制着的风拂拂吹动。因为一放松,天地便主持
不住。
    假如一股流水,嫌两岸缚束太紧,它只要流、流、流,直流到海,便没了边界,便
自由了。风呢,除非把它紧紧收束起来,却没法儿解脱它。放松些,让它吹重些吧;树
枝儿便拦住不放,脚下一块石子一棵小草都横着身子伸着臂膀来阻挡。窗嫌小,门嫌狭,
都挤不过去。墙把它遮住,房于把它罩住。但是风顾得这些么?沙石不妨带着走,树叶
儿可以卷个光,墙可以推倒,房子可以掀翻。再吹重些,树木可以拔掉,山石可以吹塌,
可以卷起大浪,把大块土地吞没,可以把房屋城堡一股脑几扫个干净。听它狂嗥狞笑怒
吼哀号一般,愈是阻挡它,愈是发狂一般推撞过去。谁还能管它么?地下的泥沙吹在半
天,天上的云压近了地,太阳没了光辉,地上没了颜色,直要把天地捣毁,恢复那不分
天地的混饨。
    不过风究竟不能掀翻一角青天,撞将出去。不管怎样猛烈,毕竟闷在小小一个天地
中间。吹吧,只能像海底起伏鼓动着的那股力量,掀起一浪,又被压伏下去。风就是这
般压在天底下,吹着吹着,只把地面吹起成一片凌乱,自己照旧是不得自由。未了,像
盛怒到极点,不能再怒,化成恹恹的烦闷懊恼;像悲哀到极点,转成绵绵幽恨;狂欢到
极点,变为凄凉;失望到极点,成了淡漠。风尽情闹到极点,也乏了。不论是严冷的风,
蒸热的风,不论是衷号的风,怒叫的风,到末来,渐渐儿微弱下去,剩几声悠长的叹气,
便没了声音,好像风都吹完了。
    但是风哪里就吹完了呢。只要听平静的时候,夜晚黄昏,往往有几声低吁,像安命
的老人,无可奈何的叹息。风究竟还不肯驯伏。或者就为此吧,天地把风这般紧紧的约
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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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
                            作者:林语堂

    我最喜欢同女人讲话,她们真有意思,常使我想起拜伦的名句:

    “男人是奇怪的东西,而更奇怪的是女人。”
  “What a strange thing is man! and what is stranger is woman!”

    请不要误会我是女性憎恶者,如尼采与叔本华。我也不同意莎士比亚绅士式的对于女人
的至高的概念说:“脆弱,你的名字就是女人。”

    我喜欢女人,就如她们平常的模样,用不着神魂颠倒,也用不着满腹辛酸。她们能看一
切的矛盾、浅薄、浮华,我很信赖她们的直觉和生存的本能--她们的重情感轻理智的表面
之下,她们能攫住现实,而且比男人更接近人生,我很尊重这个,她们懂得人生,而男人却
只知理论。她们了解男人,而男人却永不了解女人。男人一生抽烟、田猎、发明、编曲,女
子却能养育儿女,这不是一种可以轻蔑的事。

    我不相信假定世上单有父亲,也可一看管他的儿女,假定世上没有母亲,一切的婴孩必
于三岁以下一起发疹死尽,即使不死,也必未满十岁而成为扒手。小学生上学也必迟到,大
人们办公也未必会照时侯。手帕必积几月而不洗,洋伞必时时遗失,公共汽车也不能按时开
行。没有婚丧喜庆,尤其一定没有理发店。是的,人生之大事,生老病死,处处都是靠女人
去应付安排,而不是男人。种族之延绵,风俗之造成,民族之团结,都是端赖女人。没有女
子的社会,必定没有礼俗,宗教,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世上没有天性守礼的男子,也没有
天性不守礼的女子。假定没有女人,男人不会居住在漂亮的千扁一律的公寓、弄堂,而必住
于三角门窗而有独出心裁的设计之房屋。会在卧室吃饭,在饭厅安眠的,而且最好的外交官
也不会知道区别白领带与黑领带之重要。

    以上一大篇话,无非用以证明女子之直觉远胜于男人之理论。这一点既明,我们可以进
而讨论女子谈话之所以有意思。其实女子之理论谈话,就是她们之一部。在所谓闲谈里,找
不到淡然无味的抽象名词,而是真实的人物,都是会爬会蠕动会娶嫁的东西。比方女子在社
会中介绍某大学的有机化学教授,必不介绍他为有机化学教授,而为利哈生上校的舅爷。而
且上校死时,她正在纽约病院割盲肠炎,从这一点出发,她可向日本外交家的所谓应注意的
“现实”方面发挥--或者哈利生上校曾经跟她一起在根辛顿花园散步,或是由盲肠炎而使
她记起“亲爱的老勃郎医生,跟他的长胡子”。

    无论谈到什么题目,女子是攫住现实的。她知道何者为充满人生意味的事实,何者为无
用的空谈。所以任何一个真的女子会喜欢《碧眼儿日记》(Gentlemen Prefer Blondes)中
的女子,当她游巴黎,走到 Place Vendome 的历史上有名的古碑时,俾要背着那块古
碑,而仰观历史有名的名字,如 Coty 与 Castier (香水店的老招牌),凭她的直
觉,以 Vendome与Coty相比,自会明白 Coty 是充满人生意义的,而有机化学则不
是。人生是由有机化学与无机化学而造成的。自然,世上也有 Madame Curie Emma 
Goldmans 与 Beatrice Webbs 之一类学者,但是我是讲普通的一般女人。让我来举个
例:

    “X 是大诗人”,我有一回在火车上与一个女客对谈。“他很能欣赏音乐,他的文字
极其优美自然。”我说。

    “你是不是说W?他的太太是抽鸦片烟的。”

  “是的,他自己也不时抽。但是我是在讲他的文字。”

  “她带他抽上的。我想她害了他一生。”

  “假使你的厨子有了外遇,你便觉得他的点心失了味道吗?”

  “呵,那个不同。”

  “不是正一样吗?”

  “我觉得不同。”

  感觉是女人的最高法院,当女人将是非诉于她的“感觉”之前时,明理人就当见机而
退。

    一位美国女人曾出了一个“美妙的主意”,认为男人把世界统治得一塌糊涂,所以此后
应把统治世界之权交与女人。

    现在,以一个男人的资格来讲,我是完全赞成这个意见的。我懒于再去统治世界,如果
还有人盲目的乐于去做这件事情,我是甚愿退让,我要去休假。我是完全失败了,我不要再
去统治世界了。我想所有脑筋清楚的男人,一定都有同感。如果塔斯马尼亚岛(在澳洲之
南)的土人喜欢来统治世界,我是甘愿把这件事情让给他们,不过我想他们是不喜欢的。

    我觉得头戴王冠的人,都是寝不安席的。我认为男人们都有这种感觉。据说我们男人是
自己命运的主宰,也是世界命运的主宰,还有我们男人是自己灵魂的执掌者,也是世界灵魂
的执掌者,比如政治家、政客、市长、审判官、戏院经理、糖果店主人,以及其他的职位,
全为男人所据有。实则我们没有一个人喜欢去作这种事。情形比这还要简单,如哥伦比亚大
学心理教授言,男女之间真正的分工合怍,是男人只去赚钱,女人只去用钱。我真愿意看见
女人勤劳工作于船厂,公事房中,会议席上,同时我们男人却穿着下午的轻俏绿衣,出去作
纸牌之戏,等着我们的亲爱的公毕回家,带我们去看电影。这就是我所谓美妙的主意。

    但是除去这种自私的理由外,我们实在应当自以为耻。要是女人统治世界,结果也不会
比男人弄得更糟。所以如果女人说,“也应当让我们女人去试一试”的时候,我们为什么不
出之以诚,承认自己的失败,让她们来统治世界呢?女人一向是在养育子女,我们男人却去
掀动战事,使最优秀的青年们去送死。这真是骇人听闻的事。但是这是无法挽救的。我们男
人生来就是如此。我们总要打仗,而女人则只是互相撕扯一番,最厉害的也不过是皮破血流
而已。如果不流血中毒,这算不了什么伤害。女人只用转动的针即满足,而我们则要用机关
枪。有人说只要男人喜欢去听鼓乐队奏乐,我们就不能停止作战。我们是不能抵拒鼓乐队
的,假如我们能在家静坐少出,感到下午茶会的乐趣,你想我们还去打仗吗?如果女人统治
世界,我们可以向她们说:“你们在统治着世界,如果你们要打仗,请你们自己出去打
吧。”那时世界上就不会有机关枪,天下最后也变得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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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容。的名人美文集中帖做的好,欣赏的时候就省去了许多寻找的麻烦。

可以长时间置顶,不断添加:)

喜欢凝容。的作为。



落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