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开之书
事实上，时间推移所能成就的仅仅是一场不断反复的游戏。
“1985年”，毫无疑问的特殊年份，一直以来，它都被我认为含有某种隐秘的自然欣喜，对我来说，这的确是一个无法言说其价值的特殊年份。这一年我五岁。夏日黄昏将临，我独自坐在一号大厅北侧梧桐与壁垒相互映衬的夹道里，规规矩矩，意外地获得了驾驭毛躁情绪的能力，从那时起，我总把“五”当作我的幸运数字，在不知来由的迷信中对它寄予厚望，譬如看到“五路”公交汽车，而且在父亲的安排下和陌生的行人鱼贯入内，它将把我们带到大雁塔下，指引我们走向考古研究所的小院，进入那间阴凉、局促但却布满幸福气息的房间。窗户上帖着一幅略泛黄色但却不失优美的翻印版油画，户外透进的光线增添了画面的朦胧和深邃之感，活泼闲散的羊群在几位欧洲少女的看管下四处游离，使我意识到生活美妙，并且产生驾驭生活的雄心。这些美好的感受似乎都和“五”有关，或许是因为五岁那年记忆的功能初步成熟，而又要常常乘坐五路汽车的缘故……因而，当我坐在院落近旁，在有限的眼界内扑捉令人目眩神迷的自然景象，同时想到五岁的我就要进入学园，开始一种陌生但充满刺激的全新生活，内心中突然感到也许我的人生在此可就要正式开始，这也就是说在一定程度上我算是成熟了。
我没有忘记，住处四周“知了”很多，扑捉它们的人也很多，只是一场游戏，并不存在什么残忍的乐趣。但正在此时，我在一种疯狂的、歇斯底里情绪的怂恿之下，把那只雪白、无辜、活泼、健壮的兔子亲手赶出了我们的家，当它从那个狭小到勉强可以挤过的排水洞中狼狈逸出的一刻，我第一次深刻体验到无意识的疯狂举动如何导致自私，并且如何以难以挽回的悔恨和自责对自我发生作用。我找不出原因，但却亲手扮演了一个强者的角色，但在此后当我发觉世界对弱者的不公时，却能常常站在弱者一边，这可能也同样出自于一种自私的想法，那就是要获得宽恕，对以往的罪状在精神上进行有限的修补。大多数时候，人们都能保持和善的天性，但是，恶同样也是本能，尤其在孩提阶段，往往缺乏各种驾驭才能，从而使得整个事态失去控制，甚至酿下灾祸。譬如我与堂哥莫名其妙点燃山火的行为，在今天回顾整个事件，我将会像对待毫不相关的人一样对自己进行愤怒的指责，但在当时，我们并未觉得犯下什么弥天大错。
整整一年，我几乎始终沉浸在幸福的氛围里，我成熟了。我成熟了？我终于可以不假任何人之力，爬上墙头，以双臂作平衡木，在低空开展危险而充满冒险意味的行动。我也终于认识了可贵的沉静，并喜欢上书籍。那本书是父亲在我意料之外买回的礼物，他送我的礼品并不很多，也没有什么赠送仪式，他把书放在立柜柜台边缘上，而我自己发现了它。一本绘画版的成语故事，彩印而成，可谓绘声绘色，而所有的响动都是我凭借想象制造出来的。我所认识的有限的汉字，以无比美妙的印刷体和其它陌生的文字构成了连绵不绝的字句，它们的确能带给我一种幸福的感受，仿佛自我和别的心灵开始了一场独一无二的对话，整个世界图景在幼小的心中渐渐具有了模糊的轮廓，而这轮廓在年岁渐长之后也并未见其扩大。
同一年，我认识了夕阳的美，甚至亲眼目睹了月色的柔嫩、细腻。我知道自己迟早都要倾心于浪漫主义，在以后接触到艺术、文学、音乐、建筑等等这些出于激情与理性相互调和而产生的作品时，往往不由自主地想要在其中窥视自然的面貌，然而往往一无所获，这或许应该归咎于某一段时期整个社会不良的品位以及低劣的趣味，而个人的遗憾最终竟然在文字和图像领域——包括某些纯粹中国古典式的建筑、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各类艺术、希腊早期和后期所创造的一系列具有哲学意味的建筑艺术、法国诸多浪漫主义作品以及不加修饰的自然风貌——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弥补。事实上，接连到来的所谓心灵的捕获，无论看上去还是回想起来，也不过只是一系列类似于旧梦重温的行为罢了。从我个人的经历来说，几乎所有精神活动的内容和基调，都已在非常年幼的时候确定下来，而后的生活失去或在很大程度上减弱了物质性特征，在我看来，就象是一部不断重放的老片，其间情节作了一些看似陌生的变动，但我仍然认得出，甚至叫得出类似情感的名称。
既然如此，我们该如何对抗了无生趣的岁月更迭呢。叔本华为此撰写了《意志与表象的世界》，而真正能够或者自信能够回答这一问题的却是尼采，一个酒神式的喜好梦幻者，以强力意志来解释生命的必要和可能性，并且给与一切心有所悟的人以最高级的审美权限。在我渐近而立之年的时候，我接受了这样一种激烈而以颠覆为其基本使命的思想，开始反观人生，而此时作为一种美学范畴的现实对我来说突然间成了梦幻，我必须承认，在尼采那风驰电掣般犀利的思想风暴中，狄奥尼索斯式的深邃和激情击中了我的额头，独立思考的价值应运而生，实际上也即刻演变为对长期以来麻木不仁甚至盲目从众行为的一种激烈的反抗。由此个人终于走向清明之境，不再受困于习惯或传统，瞬时之间，大多数行为和事物失去了批判的价值，只有当它们作为审美对象的时候，才会闪烁些许灵光。天空高远，空气纯净，在微风荡过的原野上，留下了一个沉思者的脚步，在他傲慢的肩背上，愉快地担负着所有偶然的使命。此时此刻，他感到幸福，对以往的岁月寄予了及其浓重的依恋之情。
天生的浪漫主义者！对风格过分的敏感，尤其对于语言，其挑剔程度简直影响到正常的认知，但我的身心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健康，在毒液遍布的大地上，我第一次成为主宰者，不再为命运感到恐惧、担忧、迷妄，认准一条小径，愉快地行走，在思想之林中寻找喂养心灵的新鲜果实，虽然筋骨疲劳，视力下降，但乐观的气质却在日益膨胀，我成了栖息在树枝上的舞者，比“在树上攀援的男爵”还要快乐，还要洒脱，他所拥有的只是较为宽泛的疆界，而我将从细嫩而高远的枝条上飞跃，亲手获得王者的桂冠，把它作为奉献给自然之母的礼物。我仿佛听到了查拉斯图特拉的笑声，在他倒立疾行的时候，仍然面带笑容，内心的喜悦几乎要靠空中舞动的双腿才能得以表达。看吧，手舞足蹈者都是充实的，从不向任何神灵低头，只会在片刻间向自己的影子低下高贵的头颅，而那也只是由于好奇心罢了，他们都是迷狂的艺术家，挑剔的审判者，如饕餮一般胃口极佳，而消化功能更佳。
此段我要写给《杉树湖坊》的作者。对色彩的敏感，直接造成线条和轮廓在记忆中长久的栖留，若许年间毫不自知地，把每一次夕阳的美与往昔的景致进行比对，他和我一样喜欢旧梦重温，在虚幻的境界里寻找天真，以五岁孩子的心去抵御每天都会袭来的腐蚀和刺激。事实上，在幼年时期，完全有机会获得依靠直觉把握现实的能力，万分遗憾，成人世界的规则很容易破坏这一环境，盲目地安插目的模糊的室内或户外活动，对生命本质的思考力度远远不够，从众心理造成的谬误严重到损害健康的程度，几乎不让孩子反思，还把遥远的未来指给渊博的孩子们看，以便弄瞎他们清纯的双眼，使他们在“成人”之后变得庸俗麻木。此时，我们不得不考虑，是否所有的错误都必须进行补救。我们的任务是要像施纳德那样从事大规模的拆毁，还是像尼采那样在经历了一次次对于公众的彻底失望以后，在绝望中开始进行一切价值的重估。如果借助于幼年天然的智慧，对所有危险、恐惧进行合理的逃避，人生在次将失去全部意义，当尼采把众人的目光引向悲剧的深渊，谁人能够扭过头去，对此种虚幻但却实在恐怖的图像置之不理。哪怕仅仅为了个人，我们也必须承认“人”所具有的强力意志，藉此人才成为人类，并且使一种高贵的本性在此得以栖身。
这将是一本盛开之书，献给一切向上的人。
LEO2007.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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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叶知秋
Post By：2007-4-27 11:50:16
[本帖被加为精华]
散文特邀写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