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母亲的花瓶

妻单位发了个玻璃花瓶，说是样式太土，一直扔在角落里。母亲有次看见，却欣喜地抱了回去。前次回家，看到花瓶插着大束野花在冰箱上。母亲住的屋子有些旧，光线不是很好，冰箱更是在昏暗的角落里，然而这似乎衬托出黄色野花更加的明艳，那个玻璃花瓶借着从厨房透过来的光，竟闪亮得有些璀璨。

印象中，母亲一向喜欢插花。当然不是那种高雅的，有很多规矩的，严格意义上的插花。其实也就是随手带回来些什么插在瓶子里而已。比如，几朵快谢的月季，一把桂花或者被风吹下来的合欢。有次母亲还带回来了大把狗尾巴草插在啤酒瓶子里。有年春天，我发现居然还插着几株红心菜，很是惊讶。母亲说，摘菜的时候看到上面还有好多没开的花苞，就插着让它们开开尽。

因为随意的缘故，有时饭桌上会有小碗，浸泡着半个出芽的生姜，泡上几天，姜芽长成几枝羽毛状的小叶，嫩生生的倒也好看。还有放在盘子里的芋艿，叶子是心形的，有些肥厚，久视，会嗅出婉约派宋词的味道来。

母亲插花虽然随意，但也有讲究的时候。记得住在小镇那会儿，屋前有个小园子。母亲沿墙种了些月季，叶大花也大，颜色也有粉，白，黄，红几种。花开得好时，母亲是舍不得剪的，要等有些残了，这才剪下，细细把枯焦的花瓣修整好。为了花朵颜色的搭配，母亲还迟疑一会儿，或者跑去外边剪些枝叶来做点缀。大凡这个时候，母亲总会哼起曲来，这种没有歌词没有固定旋律的哼唱，如同湖面上和着朝阳泛起的晨舞，轻柔、恬淡而又满怀温暖。

至于插花的瓶，母亲并不讲究。仔细想来，母亲似乎没有一个正式的可以被称为花瓶的瓶子。也就是些酒瓶、饮料瓶甚至药瓶子。只要母亲认为合适，都拿来插上些什么。这样，从厨房到卫生间，从客厅到卧室，大大小小的瓶子里，插着各色的花草。这已经成为母亲房间的特色了。在下午空闲的时候，母亲拿着抹布托起那些瓶子仔细擦拭着。阳光从窗户外进来，照着她的脸，照着瓶子里的花。这让我想起荷兰画家维米尔的那些风俗画，有着圣母般的宁静。

其实母亲曾拥有过正真的花瓶。那是一对玻璃花瓶。玫瑰花样的瓶身，瓶口弯曲起伏，犹如花瓣。从瓶身到瓶底有柔和的淡紫红到乳白的过渡。那时还是孩子，早上醒来却不愿意起，就望着床边五斗橱上的这对花瓶呆呆地乱想。花瓶真好看，是的，直到现在，我都没有见过比这更好看的花瓶了。可惜的是，在后来搬家的时候，花瓶被父亲失手打碎。母亲为此难受了好久，前些时候，还在说起，惋惜之情似乎比已往更甚了些。

听大姐说，这对花瓶是母亲结婚时候买的。母亲是自由恋爱。父亲的工作组住在母亲家里，而作为村里团委书记的母亲，负责接待。工作组回城时，母亲也一起去了。几天后，母亲回来对外婆说，她已经结婚了，并要到邮政局去工作。我曾见过母亲结婚时候住的屋子。青砖砌的墙，朴素中有着别样的风情。他们的房间在二楼，铺着地板，玻璃窗框刷着淡蓝色的漆。那时，屋里的陈设该是简单的，但有两只玫瑰花样的花瓶，在灰蒙的空气里，闪现着乳白与紫红。

母亲这样爱着插花和花瓶。在我回忆这些往事的时候，我更愿意把母亲看作是一个女人，和天下所有的女人一样，爱着花朵。青春时候爱着带露的玫瑰，在新鲜艳丽的花瓣上寻找美丽梦境。而在生活终于平淡的时候，怜惜着花朵易逝的韶华，用或精致或深情的花瓶，挽留着花朵最后的芳菲。现在，母亲已经七十多了，那些被她顺手拣回来的美丽，随便插入随手托起的瓶子里。也许，这仅仅是母亲下意识的行动，就象秋来叶落般自然。而当母亲在时光尘埃中走动时，我分明感受到，弥漫在她身边的那些美丽，那些安详。

夜已经很深。我在回忆那对花瓶。我多想在清晨醒来，看见那对花瓶，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