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在时间深处,淌在岁月深处,溢在男人旖旎的梦境深处。秦淮河,这条源于江苏溧水县,全长仅110公里,据说是秦始皇东巡时欲断江东王气而凿通方山引入淮水的古老河流,见证了时代的悲欢与人世的沧桑。
最早是从朱自清和俞平伯的同题散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里认识秦淮河的,那时候只懵懵懂懂地知道秦淮河很优美,是值得一去的地方;后来,读杜牧的诗《夜泊秦淮》,隐隐明白这是条悲伤的河流,是个值得凭吊的地方;阅读《桃花扇》里描写的“梨花似雪草如烟,春在秦淮两岸边,一带妆楼临水盖,家家粉影照婵娟”时,分明感觉到一股扭曲的繁华和哀伤。秦淮河,正如它的起始一样,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流淌在我的想象之中。
岁月的书页翻到二十一世纪的一个秋天的黄昏,我来到这条滋生心理情绪与想象能量的河边。曾经那些歌楼高耸、弦歌不绝、歌妓云集、灯红酒绿、醉生梦死、奢侈淫逸、腐化度日的岁月已经逝去,消隐于岁月与想象的背后。那些不再清澈的水波,把喧嚣的市声与闪烁的霓虹灯交织成繁华,阻隔思绪飞扬的翅膀,让想象无法泅渡到那个灯红酒绿、王谢堂前的旖旎与繁华,只能把一声悄然的慨叹托寄给无尽的思绪与怅然淡远的晚风,渐渐地消散于无形。
历史上,秦淮风月始于南朝,于那曲旖糜的《玉树后庭花》漫漶中臻于颠峰也臻于覆灭。明洪武初年,朱元璋建都金陵,在秦淮河畔设置妓院,并亲自为大院题写了“此地有佳山佳水,佳风佳月,更兼有佳人佳事,添千秋佳话;世间多痴男痴女,痴心痴梦,况复多痴情痴意,是几辈痴人。”的对联,鼓励到此嫖娼,随后秦淮风月便繁荣了一个朝代的悲欢,一直延续到明朝灭亡。可以说,秦淮风月绝不是简单的青楼莺歌艳舞,显然已成了朱明朝的一个文化标号,而作为这个文化标号的一个个具体的标志就是秦淮八艳,她们是数百年大浪淘沙淘出来的另类文化精品,承载了风月与历史、耻辱与正气、妓女与文人混杂的文化,有就暧昧了以男性为主的岁月的情愫。
夜来了,月升了,秋夜的风也随着闪烁起来的霓虹迷离着我的视线;四下仿古建筑成的楼台里飘出各式各样的音乐,如水般微宛却又似刀样深切着我敏感的心绪。又是一个月色如水的夜晚,伫立在这个夜的秦淮河边,我已看不清那流淌的河水是否还漂浮着滑腻的脂粉,已没办法区分什么是月色什么是灯影了。也许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悲哀,物质文化发达到一定高度之后,精神却失去了依靠的悲哀。犹如现在,我们已经失去了伤别离,失去了中秋月白树栖鸦的意境,却又不甘心心无所托,思绪悬浮,于是这秦淮河边又繁华了霓虹、重耸了似古非古的亭台楼阁、兴盛了庙会、氤氲了夫子遗韵、热闹了风味小吃、暧昧了风雅闲情、滋长了空虚寂寥、萎缩了道德与磊落。
猛地,一枝竹笛传来了《茉莉花》,清脆而又微弱的清醒之音刺破纷纭,让我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