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父亲与老钟_秋雁南回文学社区

父亲与老钟

我突然发现父亲真的老了的时候，他正试图用手按了方桌一角，颤微微地爬上古色古香的太师椅，去给墙上的那台机械老挂钟上弦。（注：上弦即紧发条之意。）阳光透过窗户映亮他日渐稀疏和斑白的鬓发，新生的和苍老的皱纹一圈圈地重叠，象风拂过湖面。这一刻，我感到喉咙里有一种异样的干涩，忙低了头去算一道减法题，得出的那个阿拉伯数字将作为亲生父亲的年龄。我为自己的不孝和若干年的粗心大意汗颜。63，没错。曾经高大英俊风流倜傥的父亲今年63岁了。而墙上的旧钟也该33岁了，这个我肯定没有记错，因为母亲不止一次地告诉过我，老钟就比我晚十天进家，自己的年龄怎么能记错。
记事起，就知道家里有两样宝贝：一样是父亲的金鹿牌自行车；另一样就是墙上的挂钟。自行车常年载着父亲风里来雨里地赶班，个把月也难得见上几回。悬挂起来的钟就不同了，每日可以细细地打量：长方体，庄重的黑色。一扇神秘的小门嵌条形的有机玻璃，可以清晰地看见银白色的表盘上长、中、短三根指针不分昼夜地“滴——嗒，滴——嗒”，不急不缓。下面一只摆，有节律地荡过来，荡过去，又荡过来，再荡过去。表盘中央机芯支点的两侧各有一个小槽，象眼睛，后来才明白，这是给钟上弦，提供能量的玄机之所在。父亲不在家，逢周六母亲便在晚饭后隆重地上太师椅，开了小门，插进发条匙“咯——吱，咯——吱”，那庄严专注的神情似乎是在播种她心爱的麦田。“当——当——当”，高亢而洪亮的钟声，尤其是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在当时“吃”还是一大难题的年代，全村唯一的这台钟可给乡里乡亲帮过不少忙。谁家有重要的事或是出个门，赶个场，经过我家大门口总要吼上一嗓子：“她大嫂子，几点了啊？”母亲不管是做着针线，还是拌着猪食，都要一撂，跑进屋里，细细地看然后向院外答话：“八点过俩格了”或是“差一格就九点”之类。（母亲识字不多，钟买回一年多，她终于能准确地说出几点几分。）有好多次，半夜三更，“咚咚咚”墙被擂得山响，紧接着有人气喘吁吁心急火燎地问话：“他大婶子，几点了？俺家的老二媳妇刚生了。”母亲忙不跌地点了灯，仔细地看表，对外面答话：“几点几分了。”外面“哦”一声，没了动静。我们也翻个身，再睡。
老钟还立过一功，这可是后来才知道的。村里的刘奎在一家小煤窑下井挖煤。有一天夜里醒来，星斗参天，通亮一片，以为天已大亮，苍惶中穿了衣服向外跑，越走越不对劲，小村太静了，别说人影，就是半条狗影也没见着。正好路过我家屋后，老钟正“当当当……”响亮地敲着夜半十二点的钟声。刘奎一掉转头，一溜烟儿跑回家，暗自庆幸知道了准点，否则这个时辰上路，撞个鬼妹或是狼群，可就惨了。他想再在炕上打个盹也不迟，却当真一觉睡到大天亮，误了班，少赚了日后娶媳妇的钱，当时把刘奎恼悔得不轻。没曾想却因祸得福，那家小煤窑就在这一夜发生崩塌，几乎无人幸免。这事经刘奎一玄乎，我家的钟可真真切切地成了一大功臣。

逢父亲探亲假回来，他都要攀上椅子小心翼翼地擦试挂钟上的烟尘，里里外外，一丝一毫也不马虎。然后，插发条匙，一圈圈地上足弦。有韵律的“滴嗒滴嗒”，动听地溢满了屋子。
流年逝水。岁月的沉沙，掩盖了一层层的新鲜和活力，人和许多事物在不经意间慢慢老去。
一位古希腊诗人这样说：我身上无数个裂缝到处在渗水。本意应该是指一个悲剧的始末。我却意象为是对衰老最有力的诠释。一个人或是一台钟，展开内心，流经生命，生命渗出水，曾经酿酒，酒香他人；曾经滴露，甘霖万物。天长日久，渗水之过度，精气之朽损，一台钟再也掌握不了时间的命脉，偏差日趋增大，它苍老得如同一头牛。
其实，一切都在改变和衰老，只是我没看见。只是有时埋怨自己的改变——一日日变得辛苦。在今天，我发现了自己的卑微，因为我曾经在父母的大树下庇荫，却极少细心地去发现荫在一日日的稀疏和纤瘦，仿佛是在昨天高大伟岸的双亲何时头发白，背何时已微驼？唯在苍老的钟声里，我一次次找到回家的路。
看着父亲终于要攀上椅子时，我说：“爸，让我来，让我为老钟上满弦！”
接过发条匙，有咸苦的液体从嘴角流过。说不清为什么，真的.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8-4-21 9:29:28编辑过]

日子在过，人总会老。不经意间，我们也慢慢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