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母亲借粮_秋雁南回文学社区

母亲借粮

我记事比较早，大概大跃进吃食堂的事情还依稀记得一些，那时我才两岁，刚开始吃食堂的时候，天天都是大米白面，早晨油饼油条，中午馒头，晚上白米饭，可是后来越吃越差了，没有大米白面了，吃窝窝头了，再后来连吃窝窝头都困难了，早晨和晚上是半盆子跟水一样的稀粥，说实在的，稀汤挂水的连稀粥都称不上了。所以那时就知道挨饿是什么滋味，知道粮食的宝贵，什么都不盼望也不想往，就盼着吃一顿饱饭。

以后的将近二十年家里都是在借粮的情况下度过生活的，每年的春起母亲都是要外出借粮的，当然不是到生产队去借，而是到我的姑姑家去借，或者关系不错的，家里粮食比较富足的街坊家去借。为什么不到自己的生产队去借呢？因为象我们家这种情况生产队肯定是不会借给我们的，生产队不会相信我们家也缺粮，也属于象后来高晓声所刻画的“漏斗户主陈奂生那样的困难户，我们家毕竟算半农户，父亲在城里上班，有那么一些活钱儿。一个生产队里比我们困难的家多了，六七个或者八九个孩子的家庭有的是，哪家粮食够吃啊！所以我们也没有任何理由跟生产队借粮食。但是那些年年跟生产队借粮的人家，到生产队解散了也没有把过去那么多年借的粮食和钱还给生产队，也算彻底免除债务关系了，生产队没有了也就自然没有人要你还了。

母亲年年都借粮，每年都到姑姑家化缘，一借就是借几百斤的玉米，才能顶到麦收以后分麦子接上茬儿；其实姑姑家借的玉米都是养猪买来的奖励粮，都是那种黄玉米。家里每年都养猪，等我们家养的住卖了的时候，得到的奖励粮再还给姑姑，姑姑说：别还了，我们家粮食够吃，不还没关系。虽然姑姑是这样说，母亲总是年年借，年年还，一次也没有落下过，讲借讲还再借不难嘛！谁家的粮食也不是白来的，即便是多好的亲戚也是一样。不还哪行啊？

粮食再接不上茬儿，母亲就到条件比较好又比较要好的街坊姐妹家里去借，老街坊姐妹也都愿意借，母亲说什么时候还就什么时候还上人家，从没有食言过。当然那种相当困难的大借粮户，一般的街坊是不会借的，他们一般也不会找街坊去借，而是到生产队去借，家庭人口多，又都是壮劳力，生产队能不借吗？不借也得借，生产队也没有办法，年年借粮，年年都还不上，又都是贫下中农，哪有不借的道理？地主富农还不借呢！也奇怪了：凡是地主富农出身的家庭往往孩子又不多，人口少，吃饭的也少，也不存在粮食不够吃的问题。一生生一窝孩子的家庭又都是那些贫农户。这大概是解放以后地主富农都快绝户了的缘故吧？

我参加农业生产劳动后，本来能够挣工分了，为家里解决了一些吃饭的问题，弟弟后来也毕业了，也参加了劳动，没承想粮食还是不够吃，还是要借粮；也是，劳动了也是我们正饭量大的时候，就没有些定量，我们却一天能够吃下两天的口粮，粮食怎么够吃呢？不借粮怎么能行呢？谁愿意舍去老脸年年借粮呢？那不是没有办法吗！

还好，我们家是不用去借钱的，父亲在外上班，每个月家里还有二三十元的活钱儿，生活倒也好了一些，这是一般的纯农户家庭没法比的，用不着从鸡屁股里面掏钱买油盐酱醋了日子还算好过一些的。父亲后来在单位的食堂做管理员，也就是管食堂的头儿，有时候星期天回来就带回一大袋子碎粉丝，这样也可以当粮食吃。记得我刚劳动那年，被生产队派去修公路，活很累，我吃五个大馒头加上一大饭盒（就是那种铝制的饭盒）粉丝，如果仅仅是五个馒头，我是吃不饱的，这一大饭盒粉丝解决大问题了。说实在的，一顿没有一斤半的粮食怎么够我吃呢？干的可是力气活啊！

我进城上学后母亲依然在借粮，刚上学的时候一个月32斤定量还真不够吃，城里的同学饭量小就匀给我一些食堂的粮票；这样过了一年，我的肠子才算细了下来，自己也逐渐够吃的了。第二年——也就是一九七九年，母亲才算彻底结束了借粮的历史，象一个国家一样庄严地宣告：我们的粮食已经能够自给自足了。（2008.3.8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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