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校（原创）_秋雁南回文学社区

母校（原创）

一所小学校，门窗都已破碎了，水泥砌就的操场遍布着菲菲芳草，成排的钻天杨树和茂密婀娜的绿柳围护着建筑，使这夕阳如血下的场景充斥着奇瑰的意象——始于残垣断壁中的悲凉，复有葱葱郁郁、怡然自得的翠色。

建筑因人的背叛失去了它本身能拥有的活力，不加约束的野草生长起来，突破了人造的水泥禁锢；非人的生命力旺盛起来，在被世人遗忘的角落徐徐掩盖非自然的凄怆，并赋予之上的美色。

久已闭锁的铁门被推动，生锈的门轴发出艰涩的回声，无门无窗的校舍睁开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睛，像是在猜测：“一个不速之客？还是来寻觅魂牵梦萦中的母亲？”彼此凝视着，探访者接受着令人不快的眼光，主人则在审视中端详来者的意图。

手探进角门的栏杆里上上下下地摸索，“喀嚓”门栓被拉开，难以抑制的悲情就在这开栓的刹那击中了心头。缓缓推开门，走进去。

荒草外，花坛边，操场上，记忆里熟悉而亲切的气息顿时荡尽了酸楚；耳边响起潮水般欢呼嬉笑的声音，一张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穿梭闪现，他好、他坏、她美、她丑......

校舍右边一小块场地，年年冬天都洒水浇冰，冰上课是北方城市独有的课程。记得，体育课上你搀我扶依旧摔得跟斗把势、百折难直。时常望着一群学校速滑队的同学仿佛脚底抹油般绕着冰场滑行，艳羡充满了身心。于是不服气地挣扎着爬起，也不拍去满身的冰末，偏要征服脚下那不听使唤的冰刀，再也不畏惧跌倒带来的痛楚和七嘴八舌的讥笑。

穿过齐肩的长草，不断闻欢声笑语，不停见追闹奔跑。他捧了本书，独自站在绿杨树下，眼睛却不时瞥向三五成群聊兴正欢的同学；他坐在篮球架下的石条上，形容苦恼着，像个沉思者低垂着头，手掌托着下巴......

她站在操场上伤心地哭泣。渐渐走来人安慰她，渐渐有一群同学围护着她。不一会，和平的操场上突然就打起架来，抱不平的人和欺负人的人滚到一起，滚成了一团。同学们嘈嘈杂杂地呼喝着、叫嚷着，引来了其他人，也招来了试图拆解斗殴的老师。

“铃......”上课铃匆猝地响起来，焦急地喊着，严厉命令着，在奔流喧嚣的河水上降下一道沉重的闸门；哭的人、围观的人、打架的人、释放着威严的人，呼啦一下就散了，像股轻烟般在疾吹的风里消失了。操场空旷起来，清亮的阳光在水泥地面反映如水般的静谧。

不多时，琅琅的读书声在课室里响起了。

老师放下粉笔，捏着语文课本一边走下讲台，一边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地念诵着课文。前桌可见的一排排后脑勺也随抑扬顿挫的大声朗诵摇动着。声音在此时变得遥远了，口里机械的背诵着课文，眼里只是一个个可喜、可恨，可爱、可乐的熟悉背影......

一棵柳树倒了，横在校楼与院墙之间。但它没有死，依旧茂密的枝叶挡住了通向后院大操场的道路，伴着经年生长的蒿草密密实实地壁立起一层两三米高的绿墙。幸好，楼墙与树梢处被有心人修出了一条可以通行的窄径。

抬头望望，楼窗上残留着不少尖锐的碎玻璃，突兀地横伸斜插着，似乎轻轻一个震动就有瞬然跌下的危险。

窗下的碎玻璃发出咯吱刺耳的声音，脚步没有犹豫，但还是谨慎地放缓了速度。

透过一间课室破碎的玻璃，灰封尘积的教室里一片狼藉，拓落出死一般的沉寂。黑板的位置只余下一块拆卸后的水泥印痕，遍地是碎纸和校旗、队帽，鼓乐队的服装成了一堆堆分不清颜色的破烂。这极象一幕丢盔弃甲的溃败景象。

大操场，昔日升旗、练操的地方。

这几乎不能行走。除了如树林般的野草不时阻挡着去路，到处散发着呛鼻的恶臭，曾从不见一小块指头般大纸片的操场上竟充斥着整个城市的阴暗心理——黄白之物。不过，还是望到中门处那一块水泥砌就的领操台。它象从前一样破败，灰苍苍的容颜没什么变化。

校楼的角门居然没有摘掉，但如常地敞开着。很是犹豫了一阵，灰暗的走廊能带来什么呢？

大楼里已经没有从前那柔和的灯光了，残断的砖块遍地都是，天花板上扯断的灯绳失了魂般地在没有窗扇阻挡的风里悠荡着。

每一间教室的门都敞开着，没有一块黑板是完整的，有的被人卸走，有的就砸成了碎片；没有一间教室是整洁的，但是它往日的氛围并没有消失。落在纸上的“嚓嚓”的铅笔声，磨擦在黑板上的“哧哧”的粉笔声，屋角的扬声器里播放着嘹亮悦耳的眼保健操声，数学老师那款款温柔的细语声......明黄的光线倾洒进教室里，埋头在课桌上专心地写着；偶尔抬头，于极静谧中耳闻各处传来的粗细不一的呼吸声......

看得见沾满白色粉末的手指，还记得早已苍老却亲切慈祥的面庞，在这杨柳依傍、书声琅琅的课室中。

在一间不算很乱的教室里走动，想在一块不算太破碎的黑板旁找到半支粉笔，终于没有找到，却在地上发现了这幅画——一个人被压在众多的粉笔下挣扎不起，却还是拼力抗争着。画很小，用墨笔画在一本工作手册的扉页上。手册里已经被扯去了一些页数，余下的页中还余留着几道习题。

兴许是无独有偶，二楼的另一间教室里，另一本压在碎玻璃下的工作手册，它的衬页上画着不同笔法却很相似的画——一个人被压在如同圆木般的香烟下，香烟直压在腰杆上，画中人表现出不堪重负的姿态。这本手册的正页是空白的，一个字也没留下。只不过画被保护的很好，粘了一层透明的布纹纸。

画的内涵不免使心头有些沉重，而夕阳的余辉已不剩多少在凄凉的墙壁上了。

俯身去窗前眺望，头顶是随时都可能跌落的尖角玻璃，心里却并不感到担忧，只是望着暮色渐渐深沉的操场。

寂旷的操场上，萋萋的野草占领了绝大多数的地面；远天，浓云悄悄密布上来，西天投落的日影愈发显得朦胧，成排的钻天杨树保持着静默。忽然，就传来了优美的风琴声，接着就响起音乐老师清润高亢的歌声。歌声回荡着，在晦暗的长草上飘行，渐渐融入悄然而至的夜色中......

我轻轻推开教室的门，走出来，破败的廊道里反映出幽沉的肃静。虽然这里已经空无人声，但它拥有的神圣氛围却从未因时间的道别而失去光泽！

2011年8月9日14点20分哈尔滨论坛/注册名：大江陶醉千秋月（即烈火的轻云）

记当月8日探访母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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