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第一场雪,不大也不小。
三四天了,外面的化没化完不知道,倒是校园的那些泡桐树杨树,依然张着琼玉般的枝条,多姿多雅地守立在办公室宿舍门前,让我在静处之时,更多了一种感动的久久注视的目光。
转眼周末,又该回家了,看校门前那一片雪融后的积水,就知道电动车骑不成,我的选择只有一个,那就是班车。
然而,对于班车。我一直是强烈地抗拒,我无法忍受对它漫长的等待,它的颠簸、它的空气,每一次都头痛反胃,倒不是晕车,而是心理反应,上一次天色漆黑还在归家车里的记忆折磨还未消去,这一次又要蓄满力量,迎接新一次折磨。
果不其然,车行二里,我把座位让给一个抱孩子的男人,上车的也多了起来,各种衣色各种气味的身体充斥在我的视觉中,从四面要把我逼成一个无法消失的微点。男人怀里的孩子一直在哭,边哭边闹着要下车找奶奶,路边那个不很大的村子似乎走了一个世纪,一个犹豫着的想法此时完全坚定下来:我不坐到县城,就在半路下车,在我回家的那个路口。
那是一段我最钟爱的路,田野辽阔,人车稀疏,离国道大约七八里,我的笔许多次写到这里,今天,我从令人窒息的空间里出来,扑进那片雪后的原野,做一回大自然的赤子,该是何等的豪放和舒畅!车停了,我向车里的同事告别,迈下班车,眼睛中就是那个熟悉的路口,啊!原野!我来了!
走过几个小饭店,走过几个小工厂,两边的树多了起来,全都是落了叶的垂柳,不粗,但也长成了腰身,每一棵树的枝条上也披着晶莹的白雪,向着走近的我款款伸出来,我心里暖暖的,向每一棵树微笑,也分明看到了它们微笑的目光,来来往往中,有多少人向它们注目?也许,它们全都属于我。
放眼,无边的麦田雪已即将融尽,绿绿的麦苗又尽情地展现出来。刚进冬,严寒还没有来临,这些铺满田野的生命依然显示着蓬勃的生机,让走在田野上的人也感到一种力量和希望的鼓舞。灰色的天空里是没有散去的云,在一点点来临的暮色里显示出寂寥的苍凉,碧绿和浅灰,生机和寂寥,托衬着,却一点不感到组合的牵强,却更有一种别样的空旷。此时的我,一身暗绿的衣裳,一顶鲜红的头盔,一双同样鲜红的棉胶鞋,迈着大步在一片空旷中前行,这样的画面嵌上一个这样的我,大画家大诗人也一定欣赏三分。
路的两边,不时有一些零散的土堆,长着尺高或半人高的野草,那是高速铁路和大桥施工的遗留物,现在,一律披上了雪的衣裳,有高有低,白雪下露出褐色的土和草的枝条,断断续续呈现在我的视线中,看着,越来越有点喜欢,觉得哪一处都有形,哪一处都可以称得上作品,脑子里竟又想起了画,那些宋代画家的风景画。
身上热了,这是和暖气屋里完全不同的感觉,好长时间了,在家里忙新房,在学校里不是上课就是猫到宿舍里,想做的不想做的事都要做,想听的不想听的话都要听,真想跑出去,把心情过滤一番,寒流的过早来临又让我的渴望收止于畏行的脚步。今天终于出来了,投入到这么大的空间,胸腔舒畅多了,吸一口清凉的空气,却又不忍深呼,怕积郁的尘杂污了这太美的纯净。
一片小树林。前面就是柳塘,写《秋叶 秋塘》似乎还是昨天的事,而现在,这里却是一片童话般的风光,摇曳的绿影不见了,闲停的小车不见了,悠然的鱼竿不见了,一片银白锁住了所有的音息,俨然尘外世界。灌木成了玉树,丝网上的断藤枯蔓披着雪,暗褐和银白相映,成了各具姿态的围护造型。塘水在雪下渐凝成冰,塘对面的柳树在暮色里影影绰绰,这哪里是鱼塘,分明是仙山琼岛,住的也应该是仙人。养鱼老人呢,他的小屋应该生上了炉火,长长的冬梦从现在开始,在来年被第一缕春风摇醒。
花苑。同样是一片宁静的世界,淡淡的薄雾笼罩在里面,玉兰树较夏天显得纤修了许多,细而直的枝条坚劲的指着。这里最美的是那一丛丛翠柏,它们站在我经过的路边,枝帽上顶着一团团白雪,像开了一簇簇大朵的白花,别有一番意味,这花开在墨色的枝叶丛上,翠色的凝重和银白的圣洁结合在一体,让人不由得不升起一种神圣的感情。雪有点厚,嫩一点的枝条稍稍有些弯,和旁边同样的小柏树依在一起,像亲密诉说的朋友;还有的朝着我微微颔首,雪帽子下还有多姿的银条,简直仪态万方,目光所及,每一棵我都看不够,真想把它们的美丽装在镜头里,可天色告诉我不可能了,唉,再见到它们时会是什么样?美景总是不长存的,只有装在心里了。
走过花苑就是铁路,走过铁路就是国道,天暗下来,原野被夜纱覆盖起来,前面有摩托车在等我。今天走来的我,是雪后原野上的我,是周身洗礼了的我,我把心神扑在雪野上边,汲取了清凉,汲取了纯净,也获得了一份再生。雪野,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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