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推荐]信而好古：论语导读

學而第一

論語是書的總名，學而、為政等是各篇的篇名，第一、第二等是各篇的次第。古代流傳下來的注本，象三國何晏的《論語集解》、宋代朱熹的《論語集注》、清代劉寳楠的《論語正義》等，都保留了各篇篇首的標題、次第。現在有些注本去掉了這些標題、次第，是不恰當的。各篇篇名出自各篇首章的頭兩個或三個字，沒有實際意義。
該篇内容，涉及到為學、立德、孝弟、忠信、治国之方、交友之道等等，都是初学者的根本，是步入大道的门径、培养道德的基石，所以被列在了全书最前面。全篇共計十六章。

1．1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1.1、1.2等等，是現在人給各章添加的編號，古書上沒有。學而篇列在全書之首，本章則列在學而篇之首。這一章的内容，我們都非常熟悉，爲什麽它被列在全書最前面？僅從它所處的位置，我們也可以想見這段文字的重要性。究竟重要在哪裏，先來瞭解基本含義，然後再來分析。
說，音月。子，本是五等爵之一，後來演變為男子的統稱，無論貴賤都可以使用。論語中凡是單獨稱“子”，都是指孔子，是弟子對老師的尊稱。曰，《說文解字》的解釋是，象口氣出也，描繪人説話的時候，氣息從嘴裏冒出的形象。學，是效仿的意思。人性本善，但是對本性的覺悟，有先有後。尚未覺悟的，祇有效仿先覺者的所作所爲，纔能通達義理，恢復本性。時，可以理解為時時、日復一日。習，《說文解字》的解釋是，鳥數飛也，描繪鳥兒不斷飛翔的形象。時時效仿聖賢的善行，就像鳥兒不斷飛翔一樣。説，現在寫作悅，説是本字，悅是俗體。説，喜悅的意思。既能一心向學，又能時時演練，那麽所學内容就會越來越純熟，喜悅之情自然由衷生起。
這是第一小節的基本字義。引申來看，無論是學習道德，還是學習文化、學習某項技能，通過反復學習、演練，逐步掌握所學内容，將其轉化為自己實際能力的時候，都將難以掩飾内心的喜悅。這種心情我們每個人都經歷過。學習本來是件非常愉快的事。孔子體驗到了，我們也能體驗到。孔子天天都在體驗，而我們則是偶爾纔能體驗。當我們感到學習很苦很累的時候，不妨暫且停下來，反省一下問題究竟出在哪裏。
樂，音洛。有，有的解釋為有無的有，古代注本解釋為朋友的友，兩者都能講得過去，不妨礙文義的理解。解釋為朋友的友，應該更準確，因爲古代傳本《魯論語》，該句寫作“朋友自遠方來”。同門曰朋、同志曰友，籠統地解釋，友朋是指志同道合的人。《禮記.學記》上說：“學至大成，足以化民易俗，近者悅服，遠者懷之，此大學之道。”學業有成，遠方之人紛紛前來，近處之人自不必說，喜樂之情可想而知。孟子說：君子有三樂。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樂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
慍，音韻，含怒的意思。君子，指道德養成之人。學業是自己的事情，而瞭解與否則是他人的事情。學業有成，近者悅、遠者來，固然令人高興；學業有成，不為他人所知，又有什麽可以惱火的呢。懷才不遇、怨天尤人，是常人之常情。有真才實學，不為人知也無怨怒之情，這樣的人祇有君子纔能做到。
這一章可以說是孔子一生真實的寫照。孔子十五嵗立志向學，三十嵗學業大成。如果不是切實感受到學習的喜悅，如何能成就如此大的學問呢。三十嵗以後，弟子紛至遝來，孔子的快樂可想而知。周遊列國十多年，沒有一位國君能夠重用，可謂不為人知，而孔子終其一生無怨無悔。這是該章位列全書之首的原因之一。
這章内容有三個詞值得注意：説、樂、不慍。《論語》一書揭示了很多道理，涉及修身立德、治國安邦、爲人處事等等。所有這些道理，祇有通過學習纔能掌握。而學習是否有成效，學習的心情至關重要。一開篇，《論語》就告訴我們，學習是快樂的。當我們切實體驗到學習的快樂，始終以快樂的心情去學習，充分體會、感受學習的樂趣，無論學什麽，學業的長進就永無止境了。這是該章位列全書之首的原因之二。

1．2 有子曰：其爲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爲仁之本與。
有子，孔子弟子，姓有，名若，比孔子小三十三嵗。傳説有子的言行、氣象和孔子相似，孔子去世後，很多弟子打算以事奉孔子的禮儀事奉有子，祇有曾子一人不同意，而有子也堅決謙讓推辭。
弟，音悌。好，去聲。鮮，上聲。與，平聲。善事父母為孝，善事兄長為弟。好，喜好。犯，干犯。上，在上位之人。鮮，少的意思。亂，悖理反常之事。務，專力，用力。本，根本。道，中國文化最重要的概念，無論儒家還是道家，都以道為終極追求。道本是一，在天有天道，在人有人道。《論語》以闡明人道，即為人之道爲主。仁，《論語》的核心概念，是人道的主體。與，表示疑問的語辭。
有子說，孝敬父母、恭敬兄長的人，而喜歡犯上的，很少。不喜歡犯上，而喜歡做悖逆反常之事的，是不會有的。君子專力於根本，根本建立起來，道也就由此而生了。孝和弟，應該是達到仁道的根本吧。
前一章講為學。為學的第一要務是什麽？是學做人。學做人，培養道德，應該從哪裏入手呢？有子告訴我們，從孝弟入手，孝弟是培養仁德、成就君子的根本。仁愛是人本性的自然流露，道德祇有在仁愛中纔能培養起來。天下之人，有德者莫不關愛。而對父母、兄弟的愛，則是擴充仁愛本性的起點，是滋養充塞天地之浩然正氣的根本。根本樹立，擴展開來，仁愛可以延伸到天下所有人。孟子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1．3 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
巧，好的意思。令，善的意思。
孔子說，嘴裏說著討人喜歡的話，臉上裝出討人喜歡的面色，這樣的人很少是有仁德的。
一個人心裏並不這麽想，嘴上卻要這麽說、臉上卻要這麽裝，一心只為取悅於人，這樣的作爲背離了自己的本心。而仁德則是本心的自然流露。巧言令色是和仁德相衝突的。所以說，這種人其實根本不可能有仁德。而孔子之所以說“鮮矣仁”，是不忍心過分斥責，希望他們深刻反省，改過自新。我們的言辭和表情，不為討好他人而故意做作，只要發自内心，自然而然就可以了。由此也可以知道，道德是真實的，不是虛假的。

1．4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爲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
曾子，孔子弟子，姓曾，名參，字子輿，比孔子小四十六嵗，父親曾點，也是孔子的弟子。曾子是孔子得意門生，以孝聞名于世，是二十四孝之一（嚙指痛心），著有《大學》。孔子臨終時，將孫子孔伋托付給他。孔伋字子子思，《中庸》作者。子思的門人，又傳道於孟子。
省，音醒。為，去聲。傳，平聲。省，省察，反省。三省，一說三次省察，一說省察三事。謀，謀事。盡己之謂忠，以實之謂信。傳，一說老師傳之於己，一說自己傳之於人。習，熟之於己。
曾子説，我每天都要在三件事上反省自己，爲人謀事，是不是盡心；與朋友交往，是不是信實；傳授於人的，自己是不是精熟。
前面有子説孝弟，是在家的德行，這裡曾子説忠信，是在外的德行，都是為人之道的基本方面。孝、弟、忠、信，再加上義，就是五常，五常是人倫最基本的道德原則。能像曾子這樣，在這三個方面每日反省自身，可以說是抓住了為學的根本。

1．5 子曰：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
道，音導。乘，音剩。道，治的意思。乘，兵車。千乘之國，能出一千輛兵車的諸侯國，在當時是一個大國。敬，謹慎專一。信，取信於民。節用，節儉財用。使民，使用民力，即讓百姓服徭役。《禮記.王制》說：用民之力，嵗不過三日。《周官》說：豐年三日，中年二日，無年一日。時，指農時。
孔子說，治理一個能出千乘兵車的大國，處事要謹慎專一，守信而不欺詐。節約財用，以愛人為念。使用民力，要顧及百姓的生産時間。
這一章論及治國的要領。孔子講治國，直指人之本心，重道而不重術。這幾句話雖然淺顯易懂，如果能做到，也足以治理好一個國家。

1．6 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
則弟的弟，音悌。謹，謹慎。信，信實。泛，廣泛。眾，衆人。親，親近。仁，仁者。餘力，閒暇。以，用於。文，詩書六藝等内容。
孔子說，為人子弟者，在家則講孝道，出門則盡弟道，行爲謹慎而言辭信實，對衆人心存愛心，而親近仁德之人。以上諸行都能做好，還有閒暇時間，則用以學習詩書六藝。
這段内容，把為學的次第講得清清楚楚。從中可以看出為學的本末先後、輕重緩急。德行為本，文藝為末；德行為先，文藝為後；德行為重，文藝為輕；德行為急，文藝為緩。滿清的時候，一個叫李毓秀的人，將這段話加以擴展，寫成《弟子規》一書。直到今天，這本書仍然廣爲流傳，爲人習誦，是最有影響力的啓蒙讀物之一。

1．7 子夏曰：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
子夏，孔子弟子，姓卜，名商，小孔子四十四嵗。子夏爲人才思敏捷，以文學著稱。孔子去世后，子夏返回故里魏國講學。五經的大部分内容，都是經由子夏傳授下來的。法家的代表人物，象吳起、商鞅、申不害、李斯等人，也都是子夏的弟子、再傳弟子或隔代弟子。子夏晚年喪子，悲痛欲絕，哭之失明。
賢賢，後一個賢字指賢人，前一個賢字是尊敬的意思。易，改變。易色，改變好色之心。賢賢易色，丈夫尊敬妻子的賢德勝過喜歡她的容貌。竭，竭盡。致，送達的意思。致其身，奉身盡職。四句話，涉及到夫婦、父子、君臣、朋友四倫。
子夏說，一個人如果喜歡賢德勝過好色之心，奉事父母能竭盡全力，奉事君上能奉身盡職，與朋友交往言而有信，這樣的人，即使他自謙說未曾用功於學問，那我也一定會說他是有學問的。
這段話和上一章孔子所說相類似，重視德行，強調務本。相比而言，這段話語氣上稍重。通過這兩章，我們可以看到，真正的學問一定是以德行為根本，而不是像後世這樣把德行與學問分開。

1．8 子曰：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主忠信，無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
憚，音但。重，厚重。威，威嚴。固，堅固。無，通毋，禁止的意思。勿，也是禁止的意思。憚，畏懼。
孔子說，君子不厚重，就不會有威嚴。沒有威嚴，所學就不會牢固。行事當以忠信爲主。不要和不如自己的人交友，有了過失，不要害怕改正。
厚重和淺薄相對，内心與外表相應。内涵厚重，則儀表威嚴。内無厚重，而外無威嚴，可知此人所學還不牢固。人之所學，當以忠信爲主。人又不能獨學而無友，良師益友可以幫助德業進步。友以輔仁，結交的朋不如自己，有損害而無益處。人不可能沒有過失，有了過失，應當立即改正。改正過失，道德就能得以提升。

1．9 曾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
慎，謹慎；終，命終；追，追思；遠，先人。終，是對喪禮説，慎終，就是喪禮能盡其哀傷。遠，是對祭禮説，追遠，就是祭祀能盡其誠敬。
曾子説，謹慎地舉辦死者的喪禮，誠敬地祭祀逝去的先人，社會民風就會變得日趨篤厚。
中國人重視對親人的喪葬、重視對祖先的祭祀，這是人類自然感情的真實流露。喪禮和祭禮，也是孝道的延伸和繼續。人死不能復生，對逝去的親人卻不忍心以死人相待，而是事死如事生。這正是孟子所說的不忍人之心。對死者尚且不忍，對生者可想而知。人人存此心，社會風氣怎麽會不好呢。

1．10 子禽問於子貢曰：夫子至於是邦也，必聞其政，求之與，抑與之與。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
子禽，姓陳，名亢，小孔子四時嵗。子貢，複姓端木，名賜，小孔子三十一嵗。二人都是孔子弟子。有關子禽的資料較少，而子貢則是孔門弟子中一位富有傳奇色彩的人物。子貢善於言辭，長於雄辯。子貢有著非凡的政治才能，曾經在魯國和衛國做過相的職務。子貢還是一位卓越的外交家。《史記》上記載，子貢一出，存魯、亂齊、破吳、強晉而霸越。另外，子貢還擅長經商之道，在孔門弟子中是首富。
之與的與，平聲。聞，與聞。政，政事。抑，反問語辭。溫，溫和；良，良善；恭，莊敬；儉，節制；讓，謙讓。其諸，語辭。人，他人。
子禽向子貢問道，我們夫子每到一個國家，一定能與聞該國的政治事務，這是自己有意求來的、還是人家自願告知的呢？子貢說，我們夫子是以溫和、良善、莊敬、節制、謙讓之心得來的。我們夫子的求法，總該和他人的求法不一樣吧。
通過這段内容，孔子的心氣形象，活生生地展現在我們的面前。由此可知，孔子所以能與聞政事，是因爲他的道德學養，自然得來的。而子貢善觀聖人、善於言辭的才能，在這裡也可見一斑。

1．11 子曰：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
沒，音莫。行，去聲。其，指兒子。道，可以理解為作爲。
孔子說，父親健在，觀察做兒子的志向；父親去世了，觀察他的行爲，如果三年之内不改變父親平生所為，可以算是孝了。
父親健在，做兒子的不能獨斷專行，所以祇能觀察他的心志。當然，心志也祇能通過行爲來觀察。父親去世了，做兒子的則是依照個人意志行事，這時只要觀察他的行爲就可以了。無論是觀其志，還是觀其行，如果一個人的行爲，三年之内不改變父親的作爲，就可以稱得上孝。這裡父親的作爲，介於善與不善、可改與可不改之間。如果其作爲不善，父親健在，則當勸止，三勸而不聼，然後泣而從之；已經去世，則當立即改正。如果其作爲是善，無論父在或父沒，當終身不改，而不是三年不改。如果其作爲無關乎善或不善，父在不敢獨斷專行，父沒不忍驟然改變。三年之後，則可以改了。

1．12 有子曰：禮之用，和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
禮，儒家核心範疇，内容很寬泛，概括來説，表現為各種制度、儀則和規範。用，施行。先王，既有其徳、又有其位，制禮作樂的聖王。斯，是指以和行禮。小，如衣食住行等禮。大，如尊卑貴賤等禮。有所不行，有行不通之處。節，節限。
有子說，禮的施行，貴在能和。先王的道，美就美在這裡，無論小事大事，都是由此而行。也有行不通之處，只知道和而一味地和，不用禮來加以節限，也是行不通的。
禮的制定，取法於天道，順應乎自然，禮本身就蘊含著和。禮太盛而不能和，人和人就會疏遠。只講和而沒有禮，也行不通，沒有禮就沒有秩序。所以說，禮的制定不是用來強行約束人的，而是用來協調人倫、融和社會，以復歸於自然的。

1．13 有子曰：信近於義，言可復也。恭近於禮，遠恥辱也。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
遠，音願。信，信守承諾。義，宜的意思。復，履行諾言。恭，恭敬。遠，遠離。因，親的意思。其親，可親之人。宗，尊敬。
有子說：跟人的承諾近於義，諾言可以履行。對人的恭敬近於禮，可以遠離恥辱。親近值得親近之人，也就可以尊敬他、求學於他了。
這一章是講和人交往，開始的時候謹慎，以後才可以善終。第一句是講交友之道，第二句是講事君之道，第三句是講擇師之道。親近值得親近之人，可以結合前面孔子所說“而親仁”、下一章“就有道而正焉”來理解。

1．14 子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矣。
好，去聲。敏，敏捷。慎，謹慎。有道，有道之人。
孔子說：一個君子，飲食不求飽，居處不求安，敏捷地做事，謹慎地説話，而又能向有道之人請教、指正，可以算得上好學了。
一個人在飲食起居上不求安飽，是因爲他的心志都放在了求學上，沒有閒暇顧及這些。自己在言行上修養的差不多了，還能虛心地向有道之人請教。人能如此好學，就難能可貴了。

1．15 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子貢曰：詩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子曰：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
樂，音洛。好，去聲。與，平聲。賜，讀書音為泗。
諂，諂媚。驕，驕慢。詩，《詩經.衛風.淇澳》篇。切磋，加工骨角，切了再磋，琢磨，加工玉石，琢了再磨，都是精益求精的意思。往，已經說過的，來，還沒有説的。
子貢說：貧窮的時候而不諂媚，富有的時候而不驕慢，如何呢？孔子說：也算不錯了，但不如貧窮而樂道，富有而好禮。子貢說：《詩經》上說，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是說的這個意思嗎？孔子說：賜啊，現在可以和你談詩了。聽到已經說過的，就能明白還不曾說過的道理。
子貢善於經商，有過由貧而富的經歷。貧而無諂，富而無驕，是子貢所能。現在他把自己的心得說給孔子，請老師來指正。孔子認可了他的作爲，同時又告之以更高的境界。聼了老師這番教誨，子貢聯係到《詩經》上這段描述治學功夫的詩句。子貢穎悟聰慧，於此可見。子貢對自己的評價是，聞一以知二，和舉一反三相似。

1．16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孔子說：不要擔憂他人不知道我，而應該擔憂自己不知人。
學不學在我，知不知在人。君子求諸己，而不求諸人。所以人不知我，不以爲患。如果自己不知人，賢德者不能親近，不肖者不能遠離。如此以來，學業有損而無益，所以深以爲患。

本篇為首篇，以知人結束，《論語》全書也以知人結束。如此安排，應當有其深意。天道遠，人道邇，《論語》一書，以闡明人道為主旨。

為政第二

學而優則仕。《左傳》也說：學而後入政。學有所成，接下來就是學以致用，用於治國安邦、教化天下。所以《為政》篇僅次於《學而》，位列第二。本篇所論述的内容，孝、敬、信、勇，是為政之德；聖賢、君子，是為政之人，都是圍繞政治展開的，所以以“為政”二字冠於章首，並以此命名該篇。全篇共計二十四章。

2．1 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共，音拱。政，正的意思，正人之不正。德，得的意思，行道而内得於心。北辰，北極星。所，位置。共，即拱，本義是拱手，引申為環繞。
孔子說：如能以德為政，就好像北極星，安處自己的位置，其他眾星環繞而歸向於它。
上有所好，則下有所效。在上位的人樹立道德，以德為政，在下位的人就會被感化。不需要太多作爲，國家就可以治理得井然有序。為政以德，就是無爲而治的境界。孔子還說，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德，是為政的根本。

2．2 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詩經》三百零五篇，說三百，是個大約數。蔽，概括的意思。思無邪，出自《詩經.魯頌.駉》篇。邪，與正和直相對。
孔子說，《詩經》三百篇，用一句話來概括，就是“思無邪”。
三百篇的作者，無論是孝子忠臣，還是曠夫怨女，所寫的詩都是發自至情，表述衷腸，毫無僞託虛假，這就是詩言志的意思，而這也正是詩三百的共同特點。思無邪，既是概括《詩經》的共同特點，也是做人的基本道理。直心，是德的古體字，心直就是德。無邪解釋為直，或者解釋為正，是一致的。心直就是心正。心不正，則説不上直。心不直，也無所謂正。

2．3 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道，音導。道，引導。政，政令。刑，刑律。齊，等齊畫一、規範的意思。德，德行。禮，禮制。格，至的意思，至於善。
孔子說，以政令引導百姓，以刑律規範百姓，人們但求免於刑罰，而不認爲做不善的事可恥。以德行引導百姓，以禮制規範百姓，人們不僅認爲做不善的事可恥，而且還會自覺地為善。
以政、刑治國，是法治；以德、禮治國，是德治。儒家重視德治，也不輕視法治。法治是德治的基礎，德治是法治的目標。以德治國，法律很少起作用，但是不能沒有法律。單純強調以法治國，而忽略了道德和禮制，國家就不可能治理好了。政令、刑律是末，道德、禮制是本，治國不能捨本逐末。

2．4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
有，音又。從，讀如字。志，心之所之。學是學什麽，立是立什麽，不惑是不惑於什麽，用一個字來概括，就是道。夫子所學、所立、所不惑的道，觀乎《論語》，可以領會。天命，天之所生，天所賦予。耳順，無論聽到什麽，内心都不會違逆。從，隨的意思。矩，曲尺，指法度準則。
孔子說，我十五嵗開始立志向學。三十嵗而能自立。四十嵗而能不惑。五十嵗知道天之所命。六十嵗，無論聽到什麽，於心都無違逆。七十嵗，任由心之所欲，都不會逾越規矩法度。
這一段是孔子晚年追敍平生為學歷程，為我們示範達到聖人境域的人生經歷。學問之道，貴在立志。立志向學，則心志無時無處不在學上。能如此，學業長進將永不停息。學習該段，重點在於認識立志向學的道理。能立志向學，立、不惑、知命、耳順、從心所欲的境界，可以自然達到。

2．5 孟懿子問孝。子曰：無違。樊遲御，子告之曰：孟孫問孝於我，我對曰無違。樊遲曰：何謂也。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
孟懿子，魯國大夫，仲孫氏，名何忌，是魯國孟氏之後，所以也稱孟孫，懿是他的諡號。孟孫曾求學於孔子，後來孔子做魯國司寇，墮三都，何忌抗命不從，所以後世不列入孔門弟子。樊遲，孔子弟子，名須，小孔子三十六嵗。樊遲勇武而有謀略，曾經和冉有一起參與過對齊作戰。
懿，音義。御，為孔子駕車。
孟懿子問怎樣做纔是孝。孔子說，不要違逆。一天，樊遲為孔子駕車，孔子告訴他說：孟孫問我怎樣是孝，我回答他說不要違逆。樊遲說：什麽意思呢？孔子說：父母健在，以禮事奉。父母去世，以禮安葬，以禮祭祀。
告知無違後，孟孫沒有繼續追問，孔子擔心他誤以爲對父母唯命是從就是孝，於是通過樊遲來啓發孟孫。無違，不是不違逆父母之命，而是不違逆禮。能以禮事奉父母，就可以稱得上孝了。

2．6 孟武伯問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憂。
孟武伯，孟懿子的兒子，名彘，武是他的諡號。
孟武伯問怎樣做纔是孝。孔子說：讓父母只擔憂你的疾病。
這段話是說不要讓父母為自己擔憂，而疾病是我們不願得、也不能做主的，如果父母只擔憂我們的疾病，其他任何事都不讓他們操心，就可以算得上孝了。

2．7 子游問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
子游，孔子弟子，姓言，名偃，小孔子四十五嵗。子游以文學著稱，曾擔任武城宰。
養，指飲食供奉。
子游問怎樣做纔是孝。孔子說：現在人認爲只要能養父母就是孝了。即便是犬馬，也都能有人養著。如果不敬父母，如何把他們區別開來呢。
孔子這段話非常嚴厲。養而不愛固然是不敬，愛而無禮同樣也是不敬。能養而不敬，夫子尚且如此斥責，至於連養都不去做的，那真是禽獸不如了。

2．8子夏問孝。子曰：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曾是以為孝乎。
食，音嗣。曾，音增。色，面色。《禮記》上說：孝子之有深愛者，必有和氣，有和氣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色難，和顏悅色很難。服其勞，操勞的意思。食，食物。饌，食用。曾，乃的意思。
子夏問怎樣做纔是孝。孔子說：和顏悅色很難。有事，晚輩前往操勞，有酒食，長輩先來享用，這樣就算是孝了嗎？
服其勞，是勤快，先生饌，是恭敬。勤快而恭敬，已經很好了。能做到這些，還能在父母面前和顏悅色，就能稱得上孝了。

2．9子曰：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
囘，姓顏名囘，字子淵，小孔子三十嵗，孔子最得意的弟子。顏淵爲人謙遜好學，孔門弟子中德行第一。顏淵聰慧過人，子貢評價他“聞一以知十”。
省，音醒。不違，心裏不生疑惑，有聼受而無問難。愚，愚鈍。省，省察。私，閒居獨處。發，發明，闡發。
孔子說：我和囘說了一整天，沒有任何質疑和反問，好像很愚鈍的樣子。等他退下，省察他閒居獨處時的作爲，也能充分發明我所講的道理。囘啊，其實並不愚鈍。
這應該是顏淵最初求學時，孔子對他的一番評價。沒有疑問有三種情況，一是不理解而不肯提疑問，二是不理解而提不出疑問，三是理解了而沒有任何疑問。第一種是懈怠，第二種是愚鈍，第三種是聰慧。孔門弟子沒有第一種人，我們也不要做這種人，有疑惑就問。

2．10 子曰：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廋，音搜。以，作爲。由，緣由。安，心所安住。視、觀、察都是觀察，層次上有淺深粗細的差別。廋，藏匿。
孔子說：看一個人做了些什麽，再看他爲什麽這麽做，再看他心志安住在何處，他還能藏匿到哪裏呢，他還能藏匿到哪裏呢。
這一段是談論觀人的方法。視其所以，是瞭解一時的作爲；觀其所由是瞭解一時的動機；察其所安，則是瞭解一貫的心念。觀察一個人，既知道他當前做了些什麽，又知道他爲什麽這麽做，還知道他一貫的心志，那他是君子還是小人，是賢德還是不肖，就無從遁跡了。

2．11 子曰：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
溫，溫習。故，往日所聞；新，今日所得。
孔子說：溫習以往聼聞的道理，而能獲知新的見解，就可以爲人師了。
學問不僅要廣聞博記，更要領會要旨、發明新意。溫，介於冷與熱之閒。熱則過之，冷則不及，與孵卵相似。一個溫字，足以形容學問之道。

2．12 子曰：君子不器。
器，器具，只適用於某一種用途。
孔子說，君子不像器具那樣，只適用於某一種用途。
當今社會培養的人才，小到普通的技術人員，大到所謂的專家學者，都是器。不器，就是今天所說的通才。現代社會需要專業人才，更需要經明行修、經世濟用的通才。學好專業課程固然重要，而立志向學、矢志於道，成就君子人格，更爲重要。

2．13 子貢問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後從之。
子貢問怎樣做纔是君子。孔子說：先做事，做到了然後再説。
先做然後再説，是君子。說了卻做不到，是小人，君子恥之。

2．14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比，音必。周，普遍；比，結黨。兩者都是對人親厚的意思，但是周出自公心，而比出自私心。
孔子說，君子對人親厚，普遍而不結黨。小人對人親厚，結黨而不普遍。
君子和小人，有時候看起來很相似，其實根本不同，根本區別就在公、私之閒。像周與比、和與同、驕與泰，都是這種區別。

2．15 子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
罔，迷惘，迷惑。殆，危殆，危險。
孔子說，只學而不思考，就會迷惑。只思考而不學，就危險了。
只學而不思，於心無所得，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所以迷惑。只思而不學，困於玄想，不着邊際，於己無益，所以危險。中庸上說，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五者缺一不可。

2．16 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
攻，治，專攻。異端，聖學之外的其他學説。
孔子說：專力於聖學之外的其他學説，那就有害了。
詩、書、禮、樂、周易、春秋等學，都是聖學。闡明六經的，如先秦諸儒、兩漢經學、宋明理學等，也都是聖學。這些學問，雖然側重不同，但最終殊途而同歸，歸於善道。其他學説，則不能無偏。所以孔子勸誡，攻之有害。根基立穩、經明行修，還有閒暇，也可以涉獵各家學説，以增廣見聞。

2．17 子曰：由，誨女知之乎。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由，孔子弟子，姓仲，名由，字子路，小孔子九嵗。子路有卓越的政治才能，曾先後在魯國、衛國從政。爲人爽直勇武，事親至孝，是二十四孝之一（負米養親）。孔門弟子中，子路的個性最爲突出。
女，音汝。誨，教的意思。
孔子說，由，我教給你知道的道理吧。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這就是知道了。
這段道理雖然淺白，如能切實領會，則可以反省哪些是自己所知、哪些是自己所不知。所知有限而所不知無限，君子恥之。知恥近乎勇。於是用力於學，所知所能將日益寬廣。否則，昏昏然不知自己所知、所不知，自欺而欺人，無心於學，也就無所謂知了。

2．18 子張學干祿。子曰：多聞闕疑，慎言其餘，則寡尤。多見闕殆，慎行其餘，則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矣。
子張，孔子弟子，複姓顓孫，名師，小孔子四十八嵗。子張雖然問學干祿，但終生未嘗從政。
行，去聲。學，問的意思。干，求的意思。祿，官員的俸祿。干祿，也就是求仕。闕，空（去聲）的意思，擱置一旁。疑，疑惑。寡，少的意思。尤，過失。殆，危險。悔，悔恨。在其中，不求而自得。
子張問如何獲取俸祿。孔子說，多聼他人所說，可疑的擱置一旁，其餘的謹慎地去說，就會少有過失。多看別人所行，危險的擱置一旁，其餘的謹慎地去行，就會少有悔恨。説話少有過失，行事少有悔恨，俸祿也就在其中了。
多聞、多見是博學，闕疑、闕殆是精擇，慎言、慎行是守約。子張問如何做官，而孔子告知以如何做人。可見做官與做人的道理相通。能懂得如何做人，也就懂得如何做官了。做人是本，做官是末。

2．19 哀公問曰：何為則民服。孔子對曰：舉直錯諸枉，則民服；舉枉錯諸直，則民不服。
哀公，魯國國君，姓姬，名蔣，哀是他的諡號。
對，凡是君問，都稱孔子對曰，表示對國君的尊敬。舉，推舉並任用。直，正直。錯，安置。錯諸，安置其上的意思。枉，邪曲。
哀公問道，如何做民衆纔能服呢。孔子回答說，任用正直之人，安置在邪曲之人的上面，民衆就服。任用邪曲之人，安置在正直之人的上面，民衆就不服。
舉直錯諸枉，是君子在位，小人在野，所以民衆悅服。舉枉錯諸直，則是小人當道，君子失位，所以民衆不服。這段話和親賢臣、遠小人（諸葛亮語）的意思是一致的。對照歷代治亂，都逃不出這個道理。

2．20 季康子問：使民敬忠以勸，如之何。子曰：臨之以莊則敬，孝慈則忠，舉善而教不能則勸。
季康子，魯國大夫，季孫氏，名肥，康是他的諡號。
敬，敬上。忠，忠上。以，與的意思。勸，勸勉為善。臨，上對下。莊，莊重。孝，孝於親。慈，慈於眾。舉，舉薦並任用。善，善人。不能，不能為善的人。
季康子問，怎樣纔能讓民衆敬上、忠上和勸勉為善呢。孔子說，你自己莊重，民衆就能尊敬你。你自己孝親而慈眾，民衆就能效忠你。你任用善人而教化不善之人，民衆就能勸勉為善。
夫子論為政之道，責己而不責人，責君而不責民。今世則不然。

2．21 或謂孔子曰：子奚不為政。子曰：書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於有政。是亦為政，奚其為為政。
奚，音溪。或，有人。奚，何的意思。為政，從政。書，《尚書》。孝乎，古本作孝于。惟孝，指父母，於父母惟有盡其孝的意思。友，善待兄弟。施，行的意思。
有人對孔子說，夫子爲什麽不從政呢？孔子說，《尚書》上說，孝敬父母，友愛兄弟。孝友可以行之於政事。這也是從政，怎樣纔算是從政呢。
孔子一生，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進則進，可以退則退，無不中於道。一段時間孔子沒有出仕，有人不理解，故而有此一問。這應該是在魯定公初年。當時，一個叫意如的人驅逐昭公，改立定公。昭公對定公來説，既是君主，又是兄長。意如之於定公，既是君父之仇，又是兄弟之仇，而定公不能討伐他，所以孔子不仕。孔子引用《尚書》，有譏刺時事的意思。意如死後，孔子也就出來從政了。這裡孔子引用的是逸文《尚書》，有人認爲出自偽《尚書.君陳》篇，錯誤。還有將“施於有政”一句連屬《尚書》引文的，也不對。通觀《尚書》，只有“于”而沒有“於”。凡出現“於”字，都讀作烏，是語辭，不能和“于”通用。

2．22 子曰：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哉。
車，音居。輗，音尼。軏，音月。大車，牛車，載重之車。小車，馬車，輕便之車。輗，大車上銜接車轅和車衡的關鍵。軏，小車上銜接車轅和車衡的關鍵。
孔子說，人如果不信實，就不知道他還能幹什麽了。大車上沒有了輗，小車上沒有了軏，還靠什麽行駛啊。
輗和軏是銜接車轅和車衡的關鍵，而信則是人與人接交的關鍵，所以孔子以此做比喻。仁、義、禮、智四德，離開信都不能施行。所以說，人而無信，什麽也做不了。

2．23 子張問：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
世，王朝易姓為一世。因，因襲，沿襲。所因襲的，是指三綱五常。損，減少。益，增加。所損益的，是指文質三統。三綱，君臣、父子、夫婦。五常，仁、義、禮、智、信。文質，夏尚忠，商尚質，周尚文。三統，夏代以寅月建正為人統，商代以丑月建正為地統，周代以子月建正為天統。
子張問，十世以後還可以知道嗎？孔子說，殷代沿襲夏代的禮制，所損益的可以知道。周代沿襲殷代的禮制，所損益的可以知道。將來還有繼周而起的，即使一百世以後，也可以知道。
子張請教預知未來，而孔子告知以歷史。瞭解歷史，可以認識今世，可以預知未來。歷代變遷，有變有不變。所改變的是禮的外在形式，所不變的是禮的内在本體。三綱五常就是禮的内在本體，任何朝代都不可能改變。當今社會也不例外。百年來有人反對綱常名教，而無論怎樣反對，都不能改變三綱五常存在的事實。任何社會，最核心的倫常關係都是三綱，最核心的價值觀念都是五常。順之則治，逆之則亂。

2．24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諂也。見義不為，無勇也。
鬼，歸的意思，從哪裏來囘哪裏去。非其鬼，不是自己應該祭祀的鬼。義，應該的意思。勇，勇敢。
孔子說，不是應該祭的鬼而去祭，就是諂媚。遇見應該做的事而不去做，就是不勇敢。
先人去世，子孫祭祀；英烈捐軀，國家祭祀。各種宗教、廟宇供奉的各路鬼神，如果和自己沒什麽關係，而前往祭祀，都是諂媚。見義勇爲，不限於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在家孝敬父母、友愛兄弟，在外尊重師長、取信朋友，都是義。如果知道是義，而不去做，就是無勇。

八佾第三
前一篇論為政。如何為政、如何治國呢？沒有哪種方式比禮樂教化更合適、更理想了。禮可以安上治民，樂可以移風易俗。禮樂通行，則社會協和；禮樂廢失，則社會混亂。該篇著重論述禮樂得失。共二十六章。

3．1 孔子謂季氏，八佾舞於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佾，音逸。季氏，魯國大夫季孫氏。佾，樂舞行列，八人一列。天子八佾，六十四人。諸侯六佾，四十八人。大夫四佾，三十二人。士二佾，十六人。季孫氏身為大夫，使用八佾是僭越天子之禮。庭，家廟前的庭院。忍，忍心，一說容忍。孰，什麽。
季孫氏在家廟前的庭院使用八佾樂舞。孔子說，這種事他都忍心做，還有什麽事他不忍心做呢。
本篇以論述禮樂爲主。而孔子生活的年代，已是禮崩樂壞，此章反映的正是這樣一種亂象。大夫僭越天子之禮，是不把天子放在眼裏，天子尚且不放在眼裏，自己的國君就更不用説了。朝廷上目無國君，在家裏也少有恭敬父兄的。無父無君之徒，什麽事他們不敢做呢。

3．2 三家者以雍徹。子曰：相維辟公，天子穆穆，奚取於三家之堂。
相，去聲。辟，音璧。奚，音溪。三家，魯國大夫孟孫、叔孫、季孫三家。《雍》，《詩經.周頌》中的一篇。徹，祭祀完畢，撤下祭品。周代天子祭祀，祭祀完畢撤下祭品時，由樂工唱《雍》這首詩。三家祭祀時也唱這首詩，就是僭越。相維辟公，天子穆穆，是《雍》中的詩句。相，助祭。維，語助詞。辟公，諸侯。穆穆，形容天子儀表美好、容止莊敬。取，用的意思。堂，廟堂。
孟孫、叔孫、季孫三家，祭祀完畢撤下祭品時，也讓樂工唱《雍》。孔子說，四方諸侯前來助祭、天子容姿既美且敬的詩句，怎麽能用在他們三家的廟堂之上呢。
三家都是魯桓公後人，季氏家立有桓公廟，祭祀時，三家共用一廟。前面説的季氏之庭，這裡說的三家之堂，指的都是該廟。和上一章一樣，該章孔子對三家僭禮，嚴加斥責。

3．3 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
孔子說，人如果不仁，禮還有什麽用呢。人如果不仁，樂還有什麽用呢。
《儒行》上說，禮節者，仁之貌也。歌樂者，仁之和也。禮和樂，都是用來修飾仁的。所以說，祇有仁者纔能施行禮樂，不仁的人不能施行禮樂，即使施行也沒有用，徒有其表而已。

3．4 林放問禮之本。子曰：大哉問。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寧戚。
林放，魯國人，有的說是孔子弟子。
寧、喪，皆平聲。本，根本。奢，張的意思，引申為鋪張奢侈。寧，寧可。儉，節儉。易，治的意思，引申為治辦周全。戚，哀戚。
林放問禮的根本是什麽。孔子說，你的問題意義大啊。禮儀，與其鋪張奢侈，寧可節儉。喪禮，與其治辦周全，寧可哀戚。
禮，貴在得中。奢和易，過於中，是文。儉和戚，不及中，是質。文質彬彬，然後君子。兩者不可兼得，捨文而從質。質在先，文在後，質是根本。對於禮來説，節儉和哀戚是根本。《禮記.檀弓》說，喪，與其哀不足而禮有餘也，不若禮不足而哀有餘也。也是這個意思。

3．5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
亡，音無。東方各族統稱為夷，北方各族統稱為狄。夷狄，泛指異族，如漢代的匈奴，唐代的突厥，明代的滿洲。中國自稱華夏，華夏族就是今天的漢族。諸夏，周天子分封的諸侯各國，即華夏、中國。亡，通無。
孔子說，夷狄雖然有國君，也不如諸夏沒有國君。
明華夷之辨，嚴夷夏之防，是儒學主旨之一。華夏可以同化夷狄，夷狄不可侵淩華夏。因爲文明取代野蠻是正義，而野蠻取代文明則是邪惡。歷史上，夷狄曾經入主中國，在孔子看來，這是不能容忍的。所以，像蒙元、滿清，儒家不把它們看作中國的正統朝代。

3．6 季氏旅於泰山。子謂冉有曰：女弗能救與。對曰：不能。子曰：嗚呼。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
冉有，孔子弟子，姓冉，名求，小孔子二十九嵗。冉有以擅長政事著稱。當時，他正擔任季氏宰。
女，音汝。與，平聲。曾，音增。旅，祭名。泰山，山名，在今山東。弗，不的意思。救，止的意思，勸止季氏。嗚呼，嘆辭。
季孫氏要去祭祀泰山。孔子對冉有說，你不能勸止嗎。冉有回答說，不能。孔子說，唉，難道泰山不如林放嗎。
林放尚且知道探究禮的根本，難道泰山會不知道嗎，怎麽會接受季氏這種非禮的祭祀呢。古禮，天子祭祀天下名山大川，諸侯祭祀封域内的山川，而季孫氏不過是魯國大夫，祭祀泰山，不僅僭越國君，而且僭越天子。

3．7 子曰：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
飲，去聲。必，一定。射，大射之禮。射禮有四種，大射、賓射、燕射和鄉射。這裡指第一種。揖讓，拱手作揖以表示尊敬。揖讓而升，大射時，兩人一對，相互作揖，然後升堂。下而飲，比射結束，相互作揖而下，等衆人都下來，勝者揖不勝者，然後升堂，舉杯對飲。
孔子說，君子沒有什麽可爭的，要說有，一定是比射吧。相互作揖，然後升堂。相互作揖，然後退下。相互作揖，升堂對飲。這樣的爭，也是君子之爭。
射，可以觀德。比射時，務求射中。射不中就是不勝。君子以不勝為恥。求勝，就是爭。所以比射時，君子也是爭的。但是，君子在射前、射畢、飲酒之前，都要相互揖讓。而且射中與否，在己而不在人，君子要勝的其實還是自己。因此說，君子即便爭，也不同於小人之爭。

3．8 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何謂也。子曰：繪事後素。曰：禮後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已矣。
倩，音欠。絢，音眩。巧，好的意思。倩，形容笑容美好。兮，語助詞，相當於現在的啊。盼，眼睛黑白分明的樣子。素，白色。絢，文采。前兩句詩，見《詩經.衛風.碩人》篇。但三句相連，《詩經》上沒有，一般認爲是逸詩。繪事後素，古人繪畫，先用各種色彩畫好，然後以白綫條勾勒。起，啓發。予，我。商，子夏的名。
子夏問道，笑容好看啊，眼睛漂亮啊，以素粉修飾容顔啊，這幾句是什麽意思呢。孔子說，就像是繪畫，最後用白色。子夏說，禮也是後用嗎？孔子說，啓發我的是商啊。現在可以和你談詩了。
這一章也是強調，禮不能失其根本。人有忠信之質，然後可以學禮。禮儀修飾忠信，猶如白色修飾五彩。

3．9 子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徵之矣。
杞，周朝封國，夏代之後。徵，證明。宋，也是周朝封國，殷代之後。文，典籍。獻，賢人。
孔子說，夏代的禮，我能說，可惜杞國不足以證明。殷代的禮，我能說，可惜宋國不足以證明。杞、宋兩國典籍和賢人不足的緣故。如果足夠，我就能證明我所說的了。
孔子博學而多能，夏、商兩代的禮儀制度，孔子都非常熟悉。只可惜相關的文獻典籍、熟悉掌故的賢人太少，不能印證他所瞭解的兩代禮制。不能印證就有疑問，孔子多聞而闕疑，所以這方面基本不說。

3．10 子曰：褅，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矣。
褅，音帝。禘，古時天子舉行的盛大祭禮。天子先為始祖立廟，再追溯始祖所自出的帝王，在始祖之廟祭祀，並以始祖配祭。如周代以稷為始祖，而稷出自嚳，所以周天子禘祭於嚳，以稷配祭。灌，祭祀時初次獻鬯（音暢）。鬯，用香草和黍米釀成的香酒，專用於天子祭祀。
孔子說，褅禮，從初次獻鬯以後，我就不想再看下去了。
褅禮，只有天子纔可以舉行。魯國舉行，孔子不贊成，所以他不願意去看，同時也不想明説（為尊者諱）。灌，是褅禮的最初環節，灌以後的不想看，整個過程也就不想看了。孔子不希望魯國行僭越之禮。

3．11 或問褅之說。子曰：不知也。知其說者之於天下也，其如示諸斯乎。指其掌。
說，説法。示，置放的意思。諸，猶言之於。斯，代詞，指手掌。
有人問有關褅禮的説法，孔子說，我不知道啊。知道褅禮説法的人，對於整個天下，就像把它放在這裡吧。孔子一面說著，一面指著自己的手掌。
古聖先王報本追遠的深意，沒有比褅禮體現得更爲充分的。而只有至仁至孝、至誠至敬的人，纔能切實領會。而且，褅禮只有天子可以舉行，魯國僭越，於禮也當諱言。所以孔子回答說不知。事實上，孔子並非真的不知。通過後面的話，可以看出，孔子是知道的。

3．12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與祭，如不祭。
與，去聲。祭，指祭祀祖先。祭神，祭祀祖先之外的其他神。
祭祀祖先時，就像祖先在面前一樣。祭神的時候，就像神在面前一樣。孔子說，我如果沒有參加祭祀，就像是沒有舉行祭祀一樣。
前面兩句，是弟子觀察孔子祭祀時的形象而記錄下來的。而孔子説的話，又能予以印證。内容相關，所以被編寫在一起。孔子對待鬼神的態度，是敬而遠之，所以平時很少談論鬼神。但是祭祀時，孔子一定是至誠至敬，偶爾不能參加，誠敬無以表達，心裏就會有缺憾。

3．13 王孫賈問曰：與其媚於奧，寧媚於竈，何謂也。子曰：不然，獲罪於天，無所禱也。
王孫賈，衛國大夫。
寧，平聲。媚，討好。奧，居室西南角，古代是尊者居住的地方。竈，烹飪食物的處所。古人祭竈，先在竈邊設木主祭祀，結束後，在奧之所在供奉飲食，迎尸。尸，由活人裝扮成要祭祀的神。
王孫賈問道，與其討好於奧，不如討好於竈，是什麽意思呢？孔子說，不是這樣的，如果獲罪於上天，去哪裏禱告都沒用了。
奧雖然尊貴，卻不是祭祀的對象，竈雖然卑賤，卻掌管著人的飲食，所以當時就有了這樣一句俗語。王孫賈引用這句話，以奧借指國君，以竈借指權臣，意思是，與其討好於國君，不如討好於權臣。因爲當時衛國的政權把持在權臣手中。孔子明白他的用意，也沒有明言，而是告訴他，無論是討好於奧，還是討好於竈，都不能違逆於天。意思就是說，我在衛國既不會討好國君，也不會討好權臣，而是順應於天，順應於道。

3．14 子曰：周監於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
監，去聲。監，視的意思，引申為繼承。二代，夏、商二代。郁郁，形容文采繁盛。文，典章制度。
孔子說，周代繼承了夏、商二代，典章制度何其繁盛啊。我遵從周代。
中國的禮樂制度，歷經夏、商兩代，到周朝達到了頂峰，繁盛而且完備。孔子遵從，歷朝歷代莫不遵從。周以後三千年的禮樂文化，上至廟堂典章，下到婚喪民俗，無不以此為基調。

3．15 子入大廟，每事問。或曰：孰謂鄹人之子知禮乎。入大廟，每事問。子聞之曰：是禮也。
大，音泰。鄹，責勾反。大廟，魯國祭祀周公之廟。子入大廟，孔子年輕時，初次在魯國做官，到太廟參與助祭。鄹，魯國邑名，孔子父親叔梁紇曾經做過鄹邑大夫。
孔子初進太廟，每件事都會問。有人說，誰說那位鄹邑的年輕人知禮啊，進了太廟，什麽事都問。孔子聽到這些話，說，這就是禮啊。
孔子年輕時即以知禮而聞名。有人看到孔子進入太廟，什麽事都要問，好像什麽都不知道，所以說出這番話，譏諷孔子。殊不知，禮主敬。所謂經禮三百、曲禮三千，一言以蔽之，曰，毋不敬。每事問，雖知也問，正可見孔子處事謹慎恭敬。這哪裏是有的人所能理解的呢。

3．16 子曰：射不主皮，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為，去聲。皮，用獸皮製成的射靶。主皮，射穿皮革。科，等級。
孔子說，比射，不要求射穿皮革，因爲人的力量大小不同。這是古時的道理。
《樂記》說，武王克商，散軍郊射，而貫革之射息。也就是說，周武王滅商後，解散軍隊而舉行郊射禮，不再崇尚勇力。和這裡說的正是一個意思。周代衰弱，諸侯兵爭，轉而崇尚武力，所以孔子有此感嘆。

3．17 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
告，音固。餼，音細。朔，每月初一。告朔，在古代，天子每年季冬，頒佈來年十二月的朔日，遍告諸侯。諸侯將其藏於祖廟。每月朔日，以羊祭祀，請出並佈告國人。餼，生的犧牲。爾，你。愛，愛惜。
子貢想把每月告朔用的生羊去了。孔子說，賜啊，你愛惜那只羊，我愛惜那項禮。
告朔之禮，到孔子的時候，已經廢失很久了。魯國執事，依照慣例，每月初一還在祖廟供奉生羊。所以，子貢想把流於形式的生羊去掉。可是，告朔之禮雖然廢失，只要牲羊還在，禮制就有恢復的可能，如果連牲羊都沒有了，這項禮制也就徹底消亡了。因此，孔子不同意子貢這麽做。

3．18 子曰：事君盡禮，人以為諂也。
孔子說，遵從禮制以事奉國君，世人卻以爲是諂媚。
當時的魯國，國君暗弱，季氏等人驕橫專斷，時人多攀附於他們，而不能以禮事君。孔子以禮事奉國君，卻遭至他們的譏諷。

3．19 定公問：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對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
定公，魯國國君，姓姬，名宋，定是他的諡號。
定公問，君主使喚臣子，臣子事奉君主，該怎麽做呢。孔子回答說，君主以禮使喚臣子，臣子以忠事奉君主。
人倫綱常，貴在各盡其分。這裡是回答君主的疑問，重在強調，為人君者，對臣下當以禮相待。頤指氣使固然是失禮，苟且縱容同樣也是失禮。

3．20 子曰：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
樂，音洛。《關雎》，《詩經.國風》的首篇。樂，歡樂。淫，過分，引申為放蕩。哀，哀愁。傷，損傷。
孔子說，《關雎》一詩，歡樂而不放蕩，哀愁而不損傷。
寤寐求之，輾轉反側，是哀，哀愁過分了就是傷，傷則不中。琴瑟友之、鐘鼓樂之，是樂，歡樂過分了就是淫，淫則不正。孔子教導學生，讀誦《關雎》的時候，應當體會該詩既中且正的内涵。

3．21 哀公問社於宰我。宰我對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戰栗。子聞之，曰：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
宰我，孔子弟子，姓宰名予，小孔子二十九嵗。以善長言辭而著稱。
柏，音博。社，古代建國，立社廟，以祭祀地神，神主用適宜當地生長的樹木製作。戰栗，形容恐懼。成，已經發生。遂，雖未發生，但勢在必行。往，過去的。
哀公問宰我有關社主的事。宰我回答說，夏后氏用松木，殷人用柏木，周人用栗木，用栗木的意思就是，讓老百姓戰栗。孔子聽到這件事，說，事情已經發生，就不要解説了。事情已經成行，就不要勸諫了。事情已經過去，就不要追咎了。
古時誅殺罪臣在社，《尚書.甘誓》說：用命，賞于祖。不用命，戮于社。當時，三家專權，哀公有意征討，於是借口問社，徵詢宰我的意見。宰我心領神會，以回答社主之名，暗自贊成。孔子聼聞這件事之後，知道哀公無能，而三家專政又由來已久，非朝夕可以改變。於是就有了譴責宰我的這番話，希望他能引以爲鑒。

3．22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儉乎。曰：管氏有三歸，官事不攝，焉得儉。然則管仲知禮乎。曰：邦君樹塞門，管氏亦樹塞門；邦君為兩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
管仲，齊國大夫，姓管，名夷吾。曾任齊國宰相，輔佐桓公成就霸業。
塞，音瑟。坫，音奠。器，器量，器度。歸，藏貨財之所。攝，兼的意思。官事不攝，家臣各設專職，互不兼任。樹，屏的意思。塞，遮蔽。樹塞門，設屏於門，以別内外。好，好會，會見。坫，古代國君會見，在堂上設置土臺，賓客飲酒完畢，把酒杯放在上面。
孔子說，管仲的器量真小啊。有人說，管仲節儉嗎。孔子說，管氏有三處藏貨財之所，家臣各設專職，互不兼任，怎麽説得上節儉呢。此人又說，那麽管仲知禮嗎。孔子說，國君在門外設屏，管氏也在門外設屏。國君舉行兩君會見，堂上置有安放酒杯的土臺，管氏也置有安放酒杯的土臺。管氏如果知禮，誰不知禮呢。
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他的豐功偉業孔子也曾大加讚賞。而管仲居功自滿，所以孔子這裡說他器小。有的人可能把器小理解為節儉，所以問管仲儉乎。孔子告之管仲奢侈的作爲。此人可能把奢侈理解為知禮，於是再問管仲知禮乎。孔子又告之管仲僭越的作爲。通過此章可以知道，器小未必節儉，節儉也未必器小；奢侈未必知禮，知禮也未必奢侈。

3．23 子語魯大師樂，曰：樂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從之，純如也，皦如也，繹如也，以成。
語，去聲。大，音泰。翕，音吸。從，音縱。皦，音絞。繹，音意。語，告訴。大師，樂官名。始作，鳴鐘以起樂。翕，合，斂身以待。從，放，八音皆作。純，和。皦，明。繹，相續不絕。
孔子以音樂告訴魯國的太師，說，音樂是可以知道的。開始，鳴鐘以起樂，樂手皆斂身以待。接下來，八音齊作，旋律純一和諧，節奏清晰明快，樂音延綿不絕，樂曲就這樣結束了。
儒家重視音樂，一向禮樂並稱。禮主敬，樂主和。禮樂兼備，近可以修身立德，遠可以移風易俗、教化天下。孔子說，移風易俗，莫善於樂。只可惜年代久遠，先王雅樂今天難以聼聞了。不瞭解當時的音樂，孔子論樂，也就不好理解。這裡只是大概解釋一二，未必合乎孔子本意。姑且存疑吧。

3．24 儀封人請見。曰：君子之至於斯也，吾未嘗不得見也。從者見之。出曰：二三子何患於喪乎。天下之無道也久矣，天將以夫子為木鐸。
請見、見之的見，音現。從，音縱。儀，衛國邑名。封人，掌守疆界的官。縱者，隨行的人。二三子，猶如各位。喪，失其位。木鐸，一種大鈴，金口木舌，古時天子發佈政教，震動它以警士民衆。
衛國儀邑的封疆官，請求見於孔子。他說：君子到這裡來，我還沒有見不到的。隨行的人引他去見孔子。出來後，他對孔子的弟子說，各位，何必擔憂沒有職位呢。天下無道已經很長時間了，上天將以夫子為木鐸，制作法度、號令天下。
儀封人大概是當時的一位隱士。察乎一時的言語、舉止，而能深知夫子如此，可見其賢德。孔子雖不得其位，然後世無不推崇夫子聖德，歷朝歷代無不遵從六經而制作法度，夫子之道最終得以號令天下。

3．25 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謂武，盡美矣，未盡善也。
韶，虞舜時的樂名。武，武王時的樂名。美，樂舞聲音、儀容的形式美盛。善，樂舞聲音、儀容的内涵完善。
孔子評論韶樂說，十分美了，而且十分善。評論武樂說，十分美了，還沒有十分善。
虞舜以文徳而受禪天下，所以反映虞舜事功的音樂，盡美而且盡善。武王以征討而取代殷商，若論功業，和虞舜相同，若論道德，和虞舜略有區別。所以反映武王事功的音樂，盡美但不盡善。

3．26 子曰：居上不寬，為禮不敬，臨喪不哀，吾何以觀之哉。
居上，在上位，指為君。寬，寬厚。敬，恭敬。哀，哀戚。
孔子說，為君而不寬厚，行禮而不恭敬，居喪而不哀戚，這種人我還有什麽可以看的呢。
寬是為君之本，敬是行禮之本，哀是居喪之本。根本既失，其餘也就沒什麽可以看的了。

里仁第四

此篇著重論述仁。所謂仁，可以理解為一切善行的統稱。賢德君子能體認仁，一定是奉行禮樂的。而禮樂也惟有仁德之人纔能真正施行。所以該篇僅次於論述禮樂的《八佾》篇之後。共二十六章。

4．1 子曰：里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知。
處，上聲。知，去聲。里，民之所居，即居處。仁，仁者。
孔子說，居處有仁者，是美好的。選擇居處而不和仁者相處，怎麽能算得上智呢。
仁者居住的地方，百姓受他道德的感化，風俗既美且善。如果可以自行選擇，我們一定會選擇這樣的環境。否則，就是是非不辨，善惡不分了。

4．2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不可以長處樂。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樂，音洛。知，去聲。約，窮困。樂，康樂。安，安處。利仁，知道仁有利而行仁。
孔子說，不仁的人，不可以長久地處於窮困，不可以長久地處於康樂。仁者安處於仁，智者知道仁有利而行仁。
沒有仁德的人，窮困的時候難以安分守己，富足的時候難免驕縱淫逸。君子則不然，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同樣是君子，仁者無所為而行仁，是安仁；智者知道仁有利而行仁，是利仁。無論是安而行之，還是利而行之，他們最終達到的境界是一樣的。

4．3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
好，惡，皆去聲。唯，唯有。好，喜愛。惡，厭惡。
孔子說，唯有仁者，能真正地喜愛人，能真正地厭惡人。
人性本善，好善而惡惡。而世人受私欲蒙蔽、習氣熏染，本心不能發揮作用，所喜愛的未必應當喜愛，所厭惡的也未必應當厭惡。只有仁者，沒有任何私欲，所思所慮，都是本心自然流露。見到善，能辨別是善，從而生起喜愛之情；見到惡，能辨別是惡，從而生起厭惡之情。所以說，只有仁德之人，纔能真正地喜愛人、厭惡人。

4．4 子曰：茍志於仁矣，無惡也。
惡，讀如字。苟，如果。
孔子說，如果立志於仁，就不會作惡了。
立志於仁，則一心都在仁德上。立志於仁，還沒有達到仁，所以言行難免會有過失。而心志都在仁德之上，一切不仁自然會主動遠離，所以不可能再做出邪惡的事了。

4．5 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
所惡的惡，去聲。惡乎的惡，音烏。欲，希望。不以其道，不以正當方式。惡乎，猶言何以。終食，一頓飯。造次，倉促急迫。顛沛，顛沛流離。
孔子說，富與貴，是人所希望的，不以正當方式得以富貴，不安處。貧與賤，是人所厭惡的，不以正當方式擺脫，不捨棄。君子捨棄了仁，還怎麽成就君子之名呢。君子連一頓飯的工夫都不會違背仁，倉促急迫的時候也一定仁，顛沛流離的時候也一定仁。
孔子對待富貴的態度，平和而自然，順乎情、合乎理。君子之於富貴，喜歡而不貪戀；君子之於貧賤，安處而不恥之。通過正當方式得到的富貴，孔子予以充分肯定。而通過不正當方式獲得，那就是不仁了。不仁的事，君子不做。無論面臨怎樣的危機緊迫，無論深處怎樣的顛沛流離，君子也不會做出任何不仁的事來。這其中就包括，無論什麽時候，都不會以不正當的方式獲得名利或者擺脫困境。

4．6 子曰：我未見好仁者、惡不仁者。好仁者，無以尚之。惡不仁者，其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蓋有之矣，我未之見也。
好，惡，皆去聲。尚，加，引申為超過。蓋，疑問語辭。
孔子說，我沒有見過喜好仁和厭惡不仁的人。喜好仁的人，沒有什麽能夠超過仁的。厭惡不仁的人，在施行仁的時候，不會讓不仁的事加在自己身上。有能以一天的時間用力於仁的嗎？我沒見過力量不足的。也許有吧，但我沒有見過。
好仁者，是真能好仁。真能好仁，則可以知道沒什麽比仁更可好。惡不仁者，是真能惡不仁。真能惡不仁，則唯恐不仁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無論是好仁者，還是惡不仁者，都是道德養成之人。孔子說，這樣的人他沒有見過。孔子當時尚且難得一見，我們今天就可想而知了。是不是仁德真的就那麽難呢。孔子說，用一天的時間行仁，任何人都不會力不從心的。這就是說，仁德，任何人都能做，是容易的。而養成仁德，就是把這一天的工夫延續下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畢其終生。

4．7 子曰：人之過也，各於其黨。觀過，斯知仁矣。
過，過失。黨，類別。
孔子說，人的過失，各有類別。觀察過失，就可以知道一個人是不是仁了。
仁愛貴在得中，但人難免有過。有時過於寬厚，有時過於慈愛，有時過於謙卑，有時過於恭敬。雖然是過，只要出自於本心，而不是矯作僞裝，也不失其為仁德之心。

4．8 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
聞，知聞，領會的意思。
孔子說，早上領會了道，即便晚上就死去，也沒什麽遺憾了。
道不可言説。不可說，則不可聞。這裡說的聞道，不是感官聼聞，而是本心體證。聞道之人，一定是得道、行道之人。聞道之人，贊天地之化育，而與天地相參。能如此，雖死也沒什麽遺憾了。臨命終而尚不能聞道，這一生就虛度了。死亡隨時都在威脅著我們，最終也會發生在每一個人身上。所以，如果我們不希望抱憾終生，就必須牢牢地把握當下的每一天。

4．9 子曰：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
士，字面的意思，是任事之稱，也就是能擔當事務的人。在古代，平民百姓先要獲得士的身份，然後纔可以出仕。
孔子說，士立志於道，而以惡衣惡食為恥，那就不值得再和他說什麽了。
穿著飲食不如別人，心裏或許會有些微不自在。如果以之為恥，那志趣就流於卑陋粗俗了。今日以惡衣惡食為恥，明日就會幹貪贜枉法的勾當。這樣的人，粗陋不堪，還談什麽道呢。真正立志於道，則身心都放在了道上，就不會顧及這些外在的東西了。

4．10 子曰：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
適，音敵。比，音必。適，專主。莫，不肯。比，從的意思。
孔子說，君子對於天下的事，沒有什麽是專主的，沒有什麽是不能的，只要合於義就遵從。
君子無可無不可，只要合於義，就去做，只要不合於義，就不做。這是儒家的中道。儒家講中，不同於其他各家的，在於這個義字。

4．11 子曰：君子懷德，小人懷土。君子懷刑，小人懷惠。
懷，思念。土，鄉土。刑，刑法。惠，恩惠。
孔子說，君子想的是道德，小人想的是鄉土。君子想的是刑法，小人想的是恩惠。
君子胸懷寬廣，心裏揣著家國天下。小人心胸狹隘，心裏只眷戀鄉土那個小圈子。君子關心社會的公平正義，而小人只考慮個人的小恩小惠。

4．12 子曰：放於利而行，多怨。
放，音訪，依照的意思。
孔子說，依照著利的原則行事，就會產生很多怨恨。
個人追逐利益，就會傷害他人，必然招致別人怨恨。國家追逐利益，就會傷害百姓，必然招致人民怨恨。這段話有助於我們理解當今社會所存在的諸多問題。無論是對於個人還是國家，何必言利呢，只要有仁義就可以了。

4．13 子曰：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不能以禮讓為國，如禮何。
禮讓，禮以讓爲實。以禮讓為國，就是以讓治國。何有，何難之有。
孔子說，能以禮讓治理國家嗎？還有什麽困難呢。不能以禮讓治理國家，禮還有什麽用呢。
禮表現為尊卑差等、上下之分等秩序，這些都是外在的形式。禮主敬，自卑而尊人，所以說讓是禮的實質。能以禮讓治國，無論君使臣，還是臣事君，都將出於誠敬，彼此和睦，自然容易治理。否則，單純強調禮的形式，君臣上下的關係就會日益疏遠，國家也就難以治理好了。

4．14 子曰：不患無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為可知也。
位，職位。立，確立職位。
孔子說，不要擔憂沒有職位，而應該擔憂靠什麽確立。不要擔憂自己不被人知道，而應該探求那些值得人家知道的。
有沒有職位取決於他人用或者不用，而他人是否任用自己，取決於自己是否有德有才，所以，不能修德進學纔是應該擔憂的。不必擔憂人家不知道自己，培養自己的道德和才學纔是首要的。否則，即使人家想知道，自己也沒什麽值得人家知道的了。君子要求自己，而不要求別人。

4．15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 曾子曰：唯。子出。門人問曰：何謂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參，音身。唯，音委。參，曾子的名。貫，貫通。唯，應答聲。門人，孔子弟子。盡己之謂忠，推己之謂恕。
孔子說，參啊，我的道可以用一句話貫通的。曾子説，唯。孔子出去了。有同學問道，什麽意思呢？曾子説，夫子的道，就說了個忠恕罷了。
忠，是復其天命之性。恕，是達其本性之用。既忠且恕，則天地之道無不通達。中庸上說，忠恕違道不遠。孟子也說，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都是說的心上的工夫。

4．16 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喻，曉，瞭解。
孔子說，君子瞭解的是義，小人瞭解的是利。
根據古注，這裡的君子、小人，解釋為士大夫、老百姓比較妥當。士大夫瞭解道德禮義，以教化百姓，而不可以與民爭利。老百姓瞭解的是利益民生，在上的人應該想民之所想，利民之所利。這也是義。

4．17 子曰：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
省，音醒。賢，賢人。齊，整齊。
孔子說，看見賢德之人，就想著向他看齊。看見不賢之人，就自我反省是否和他一樣。
人的本心好善而惡惡。看見賢德之人，一定生起喜愛之情，不光是心裏喜愛，而且想著自己也能像他那樣。看見不肖之人，一定生起厭惡之情，不光是厭惡，而且深自省察，自己不能像他那樣。不僅看到身邊的人如此，看到古人的事跡，也是如此。

4．18 子曰：事父母幾諫。見志不從，又敬不違，勞而不怨。
幾，平聲，微，委婉。諫，規勸。志，意見。違，違逆。勞，憂的意思。
孔子說，子女侍奉父母，如果父母有過失，應當委婉地規勸。看到自己的意見不被聽從，仍然恭敬而不違逆，憂慮而不怨恨。
子女在父母面前，不敢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但也不是百依百順。父母有過失，一定勸諫，不諫而陷父母於不義，是大不孝。勸諫時應當和顏悅色，低聲下氣。父母不聽從，不會改變恭敬之心，不會有任何違逆或怨恨。父母高興的時候再予規勸，父母不高興也要規勸，總之不能陷父母於不義。

4．19 子曰：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
遠遊，到外地求學、做官、工作等。方，方位。
孔子說，父母在世，不出遠門。迫不得已要出遠門，一定有固定的方位。
俗話説，兒行千里母擔憂。不出遠門，就是不讓父母擔憂。有時候因爲求學、做官、工作、經商等，迫不得已要出遠門，這時一定要有明確的目的地，而且不敢私自更改，爲的是父母需要的時候可以找到自己，同時也可以減輕父母的擔憂。雖然現在交通便利，不同於古代，但是此心此情，和古時候是沒有分別的。出門在外，應當及時和父母聯係，只要有機會就回家省親。

4．20 子曰：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
重出。見學而篇。

4．21 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
知，記憶。
孔子說，父母的年紀，不可以不記在心裏。每當想起來，一則讓人歡喜，一則讓人畏懼。
歡喜的是，父母身體健康，壽命越來越長。畏懼的是，父母一天天衰老，來日越來越少。子女常存此心，對父母的愛就永無止息了。

4．22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也。
逮，音帶。躬，身，親身施行。逮，及，到的意思。
孔子說，古時候人們不輕易説話，是因爲他們以不能親身做到為恥。
以古人為例，是爲了驚醒今人。説到了卻做不到，是很可恥的。所以君子敏於事而慎於言。

4．23 子曰：以約失之者，鮮矣。
鮮，上聲。約，收斂，約束。
孔子說，因爲約束自己而犯下過失的，很少。
所謂約束，就是内束其心，外束其身。《曲禮》上說，敖不可長，欲不可從，志不可滿，樂不可極。說的也是約束的道理。

4．24 子曰：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
訥，南勒反，遲鈍的意思。
孔子說，君子常想著遲鈍地説話，而敏捷地做事。
言語容易而行事艱難。容易的暫且緩一緩，艱難的當下付諸實施。説得到而做不到，就是小人。先做事然後再説話，方可成其為君子。

4．25 子曰：德不孤，必有鄰。
鄰，親近。
孔子說，有道德的人是不會孤立的，一定有人親近他。
同聲相應，同氣相求。道德一旦樹立，好善君子必將慕名而來，所以有德之人不會孤立，就像七十子追隨孔子那樣。《周易》上說，君子敬以直内，義以方外，敬義立而德不孤。雖然不完全是一個意思，也可以拿來對照，幫助理解這句話。

4．26 子游曰：事君數，斯辱矣，朋友數，斯疏矣。
數，音碩，頻繁的意思。
子游說，事奉君主，勸諫頻繁，就會蒙辱。朋友交往，規勸頻繁，就會疏遠。
君主有過失，應當勸諫，諫而不聼，就離開他，以免受辱。朋友有過失，應當規勸，勸而不從，就當停止，以免疏遠。君臣和朋友，都屬於義合，順於義則合，違於義則分，五倫當中最爲接近，相處的道理也相同，所以這裡把二者放在一起來説。

公冶長第五

此篇論述古今人物的賢否得失，也涉及仁、智、剛、直等德。前一篇說，擇仁者之里而居之。如能選擇仁者居住的環境居住，隨時親近他們，進學將無止息，終將成爲賢人君子。怎樣辨別仁或不仁，賢或不肖呢？本篇就是以此爲主要内容的，故而被列在《里仁》篇之後。共二十七章。

5．1 子謂公冶長：可妻也。雖在縲紲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子謂南容：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於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
公冶長，孔子弟子，複姓公冶，名芝，字子長。傳説公冶長能通鳥語。南容，孔子弟子，複姓南宮，名縚，又名适（音闊），字子容。南容是孟懿子的兄長，孔子稱讚他是君子。
長，音常。妻，去聲。縲，音雷。紲，音屑。妻，嫁的意思。縲，黑索。紲，繫的意思。縲紲，引申為牢獄。邦，國家。廢，廢棄。刑，刑罰。戮，誅殺。兄，孔子兄長孟皮。
孔子評論公冶長說，可以把女兒嫁給他。雖然下過牢獄，但那不是他的罪過。於是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他。孔子評論南容說，國家有道，不被廢棄。國家無道，可以免於刑戮。於是把兄長的女兒嫁給了他。
通過這段内容，可以瞭解擇婿之道。夫子為女兒選擇夫婿，無關乎容貌、財富、地位，而是將品德放在第一位。公冶長爲人如何，無從考證，孔子既然能把女兒許配給他，那他的德行一定沒有問題。而南容的德行，孔子在這裡説得就很清楚了。女子擇偶如此，男子擇偶也是如此。為子女擇偶方面，宋代司馬光曾經說過，兒媳當選擇家世不如自家的，女婿當選擇家世勝過自家的。其中道理，可以自己領會。司馬光所說，雖不是聖人教誨，但卻非常適合今天這個社會。

5．2 子謂子賤：君子哉若人。魯無君子者，斯焉取斯。
子賤，孔子弟子，姓宓（音伏），名不齊，字子賤，小孔子三十嵗。
若人，此人。斯，此的意思。第一個斯，指子賤，第二個斯，指德性。
孔子評論子賤說，這個人真是個君子啊。魯國如果沒有君子，他的德性是從哪裏來的呢。
呂氏春秋上說，宓子賤治單父，彈鳴琴，身不下堂，而單父治。由此可見子賤之賢。然子賤所以為君子，也因爲有父兄師友，以成其德。所以孔子既稱讚子賤為君子，又盛嘆魯國賢人眾多。

5．3 子貢問曰：賜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璉也。
女，音汝。瑚，音胡。璉，音連。賜，子貢的名。器，器具，有用之材。瑚璉，宗廟中盛放黍稷的器具，用竹做成，以玉裝飾，華美而且貴重。
子貢問道，賜怎麽樣呢。孔子說，你啊，是有用之材。子貢說，什麽樣的材呢。孔子說，就像是宗廟上的瑚璉。
子貢看到夫子贊許子賤，於是向老師請教，看夫子如何評價自己。孔子說他是有用之材，而且是國家棟梁之材。在當時，子貢或許還不能達到不器的境界，而在以後，夫子又盛讚他通達，子貢最終也能成就君子之德。

5．4 或曰：雍也仁而不佞。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給，屢憎於人。不知其仁，焉用佞。
雍，孔子弟子，姓冉，名雍，字仲弓，小孔子二十九嵗。孔門弟子中，冉雍以德行著稱。
佞，南令反。給，音己。憎，音增。佞，口才。御，應對。給，敏捷，善辯。屢，多次，常常。憎，憎惡。
有人說，雍啊，稱得上仁了，可惜沒有口才。孔子說，何必說口才呢。專以善辯對付別人，時常遭致人家的憎惡。我不知道他是否稱得上仁，何必說口才呢。
常人以能言善辯，能說會道為賢，今人如此，古人也不能免。而夫子則不然。孔子的回答告訴人們，仲弓沒有口才，非但不是毛病，而且還是賢德。專以巧舌如簧、口若懸河為能的人，惹人生厭，反而是不賢的。

5．5 子使漆雕開仕。對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說。
漆雕開，孔子弟子，複姓漆雕，名開，字子若，小孔子十一嵗。漆雕開專攻《尚書》，以德行著稱。
說，音悅。仕，做官。斯，為官之道。
孔子讓漆雕開出仕做官。漆雕開回答說，我對為官之道還不能自信。孔子聼了很喜悅。
學而優則仕，出仕以行道。既然孔子讓漆雕開做官，可以推知，漆雕開的學養已相當可觀。而漆雕開回答說，自己在學問修養上還不能自信，説明他志向遠大，不以小有所成而自滿。所以孔子聼了後很高興。

5．6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從我者其由與。子路聞之喜。子曰：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
桴，音孚。從，好，皆去聲。與，平聲。桴，用竹木編成的小筏子。從，跟隨。由，子路的名。材，為桴之材，即竹、木。
孔子說，大道不能施行，我想乘著小筏子，飄浮到海外。跟隨我的可能只有由吧。子路聼了大喜。孔子說，由啊，好勇超過我，可惜沒地方去找木材啊。
夫子欲行道於魯，魯不能用。周遊諸夏，諸夏不能用。前往楚國，楚國也不能用。回到魯國，於是有浮于海之意。浮于海，不是遁世隱退，而是冀望行道於九夷之地。九夷，大概是指今天的朝鮮。此事唯勇者能之，弟子中子路最為好勇，所以孔子說，從我者其由與。夫子雖然有這個想法，卻也心知難以成行。子路聽了後，心中大喜，可見其不畏艱險，無所顧忌。夫子深許子路之勇。說沒有材料製作木筏，則是讓他明白，此事非人力可為。

5．7 孟武伯問：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問。子曰：由也，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帶立於朝，可使與賓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赤，孔子弟子，複姓公西，名赤，字子華，小孔子四十二嵗。
賦，兵賦，軍事。千室之邑，住有一千戶的城邑。百乘之家，能出百輛兵車的大夫之家。宰，總管。束帶，可以理解為身著禮服。
孟武伯問道，子路有仁德嗎？孔子說，不知道。孟武伯又問。孔子說，由啊，擁有千乘兵車的大國，可以讓他治理軍事。至於仁德，就不知道了。求怎麽樣呢？孔子說，求啊，一千戶百姓的城邑，一百輛兵車的大家，可以讓他做總管。至於仁德，就不知道了。赤怎麽樣呢？孔子說，赤啊，身著禮服立於朝堂，可以讓他應對賓客。至於仁德，就不知道了。
仁是一切善行的統稱，是道德評判的最高標準。道德養成，方能稱得上仁。一個人達到仁的境界，一切道德就全都具備了。孔子輕易不許人以仁，孟武伯一定要問，孔子就以他們各自的專長相告了。

5．8 子謂子貢曰：女與回也孰愈。對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與女弗如也。
女，音汝。愈，勝，強的意思。與，贊許。
孔子對子貢說，你和囘誰更強一些。子貢回答說，賜啊，怎麽敢和囘相比呢。囘啊，聽到一件事，可以推知十件事。賜呢，聽到一件事，只能推知兩件事。孔子說，是不如啊。我同意你說的，是不如啊。
子貢喜歡評論他人，於是孔子讓他拿自己和顏囘相比，看他是否能正確認識自己。通過他的回答，可以知道，子貢是有自知之明的。孔子對此深加贊許。

5．9 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杇也，於予與何誅。子曰：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於予與改是。
杇，音污。與，平聲。行，去聲。予，宰我的名。雕，刻畫。糞土，穢土。杇，鏝，抹子，引申為粉飾。誅，責備。
宰予白天睡覺。孔子說，腐爛的木頭不能雕刻，污穢的土墻不能粉飾。對於予，還責備什麽呢。孔子又說，以前我對於人，聼他説什麽，就相信他做什麽。現在我對於人，聼他説什麽，還要看他做什麽。在予這裡，改變了我的態度。
孔子對宰我斥責得很厲害，這在論語中是非常少見的。孔門四科，言語一科，宰我與子貢並稱，而且名列子貢之前，是孔子得意門生之一。所以，我們不能因爲孔子的批評而輕視宰我。為學貴在自省。看到這段話，應該反觀自己，有沒有晝寢、有沒有比晝寢更爲嚴重的作爲。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5．10 子曰：吾未見剛者。或對曰：申棖。子曰：棖也欲，焉得剛。
申棖，孔子弟子。
棖，音呈。剛，堅強不屈。欲，嗜欲。
孔子說，我沒見過剛者。有人回答說。申棖。孔子說，棖啊欲望多，哪裏稱得上剛呢。
欲和剛表面看起來有相似之處。多欲的人，務求滿足自己的欲望，常淩駕於物之上。剛烈的人，不為外物所動，也在外物之上。多欲的人淩駕於物，是心為外物驅使。剛烈的人身處物上，則是超然於物外。形相似而實相反。孟子說，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説的就是剛。

5．11 子貢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子曰：賜也，非爾所及也。
子貢說，我不願別人加在我身上的，我也沒有加在別人身上。孔子說，賜啊，這不是你能做到的。
我不欲人之加諸我，吾亦欲無加諸人，只有仁者能做到，而子貢還沒有達到仁者的境界。施諸己不願，亦勿施於人，是子貢可以做到的，我們也可以做到。兩者的區別就在於，一個是無，一個是勿。無是沒有，自然而然。勿是不要，勉勵為之。前者是仁，後者是恕。

5．12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
文章，詩書禮樂等内容。聞，知聞，領會的意思。性，天命所生。天道，道之本體。
子貢說，夫子傳授的詩書禮樂，是可以領會的。夫子談論性與天道，就不是單凴言語可以領會了。
如果說詩書禮樂是夫子傳授的文章，那麽易與春秋，就是夫子談論的性與天道了。詩書禮樂，都有具體的形態表現出來，感官可以直接接受，所以容易知聞。易與春秋，則多是形而上的微言大義，除非達到相當高的境界，否則就難以完全領受了。子貢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雖親聆聖人教誨，也不敢以聞道自居。至於後世之人，空談性命，侈言天道，是不足為道的。

5．13 子路有聞，未之能行，唯恐有聞。
子路聽到一個道理，如果未能親身施行，就唯恐聽到新的道理。
孔門弟子，子路好勇第一。子路的勇，不是表現為勝人，而是表現為勝己。勇敢的人，一定能戰勝自己。能戰勝自己，就是強者。學習子路的勇，就是學他勇於力行的精神。通過此章可以知道，子路從夫子那裏得到的一切學問，都是能親身施行的。論語中記錄弟子行事的，只有這一條。可見同門對子路勇於力行，是非常推崇的。

5．14 子貢問曰：孔文子何以謂之文也。子曰：敏而好學，不恥下問，是以謂之文也。
孔文子，衛國大夫，姓孔，名圉，文是他的諡號。
好，去聲。諡法上說，勤學好問曰文。
子貢問道，孔文子爲什麽能得到文的諡號呢。孔子說，他敏於做事而且好學，不以請教不如他的人為恥，所以得到了文的諡號。
孔文子的人品有問題，曾要求他人休妻然後自己娶之，自己的妻子女也無婦德，與人私通。這樣的爲人居然得到文的諡號，所以子貢提出質疑。而通過孔子回答子貢的話，能看出聖人的用意，那就是，人雖然有惡行，如果確實有善舉，他的善舉也可以被稱道。

5．15 子謂子產：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民也惠，其使民也義。
子產，鄭國大夫，複姓公孫，名喬，字子產。
行己，自我操行。恭，謙遜。敬，謹敬。養，養護。惠，恩惠。使，使喚。義，法度。
孔子評論子產說，他有四項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