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三世说的意义
公羊三世说不把历史的发展看作理性的逻辑过程,而看作打破历史必然所确立的历史信仰,在今天仍具有现实意义。我们知道,西方自文艺复兴以来,理性主义开始出现,在法国启蒙哲学和德国观念论中达到了顶峰。理性主义认为理性是人类最高的价值,是人类的本质特征,贯穿在人类的一切活动中。因此,通过理性即可认识真理,改造世界,把握人类的未来。在历史领域,理性主义者认为历史是一理性的逻辑发展过程,有其客观的规律,人类的主观意志与道德努力均不能干预这一客观的逻辑过程,历史理性在人类之外独立地发展着,人类不能改变这一历史理性,只能服从这一历史理性,人类活动中的一切价值均从这一历史理性中获得。这就是理性主义所推崇的历史决定论。由于这一历史决定论否定了人类主观存在的价值和道德主体在历史中的作用,其引发的政治实践必然异常的残忍冷酷,并且具有非道德的特征,如黑格尔的历史哲学认为伟大的历史人物在实现历史理性所昭示的崇高目的时,可以不必顾虑手段的残忍,就像飞奔的烈马践踏了几颗无辜的小草不足怜惜一样。在实践中,近代许多政治运动都自称是历史理性的必然要求,是历史逻辑的客观过程,因而任何道德的评价都不起作用,任何道德的努力都无价值,其结果必然是滥杀无辜,使人类的道德降到了最低点,法国革命与俄国革命就是最好的说明。公羊学则不然。公羊学中的三世说不承认历史是一客观的逻辑发展过程,不承认历史的演进是建立在理性的必然规律上,而是认为必须打破历史必然性的束缚人类历史才能有发展,人类社会才会有希望。也就是说,只有用信仰去把握历史,而不是用理性去认识历史,才能真正建立起关于历史发展的思想。在公羊家看来,"历史理性"压根儿就是骗人的鬼话,因为《春秋》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争战杀戮、世乱鲁微的历史已经证明人类历史决不是按照所谓理性来发展的,而是背离着理性不断堕落。所以要把握历史的发展,只有超越理性用信心与勇气去证悟,才能在信仰中看到人类历史即使是在乱世恶世也存在着希望与未来。由于公羊家不承认"历史理性",因而亦不承认历史决定论,而是认为人类历史的发展不取决于人们去服从人类之外客观的历史发展过程,而取决于人类主观的道德努力与政治实践。在公羊家看来,正是人类主观的道德努力与政治实践才是人类历史发展的真正动力,而决不是"历史理性"主宰着人类世界。由此可见,公羊家建立在历史信仰上的三世说正好可以对治这种"假历史理性以行恶"的历史决定论,在今天仍有其现实意义。
公羊家的三世说认为历史发展的标准在于人类道德的进步,这一道德的历史观在今天也有其现实意义。我们知道,人类进入近代以来,传统的历史观失落,各种新的历史观兴起。这些新的历史观或以经济为历史发展的标准,或以政治为历史发展的标准,或以科技为历史发展的标准,或以虚幻的乌托邦为历史发展的标准,更有甚者以人种的进化为历史发展的标准,而极少以道德的增进为历史发展的标准。在这些历史观的影响下,人们在历史活动与理想追求中放弃了道德这一人类存在的血脉命根,不再用是非善恶的标准去对人类的活动进行评判,结果道德虚无主义盛行,价值多元主义泛滥,使已经混乱的世界更加混乱。虽然近代亦有许多热心人士提倡复兴道德,力图用道德来作为人类历史发展的标准,如托尔斯泰、甘地、史怀哲、梁漱溟等,但仍不能阻止非道德的历史观泛滥流行,使人类的思想复其正轨。究其原因,就是自文艺复兴以后,因道德曾被教廷利用而遭到猛烈攻击,最后被逐出人类的家园,受到冷落,对人类活动不再产生重大影响。然而,人类只要还是人类,人类就一天也离不开道德。不管人类的经济如何发展、政治如何自由、科技如何发达,只要一离开道德,灾难立即降临。
人类一天也离不开道德,同样,人类一天也离不开希望。人类不仅是一道德的存在,同时也是一希望的存在,而道德对人类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希望。如果人类丧失了希望,人类将不能忍受历史中的荒谬与邪恶,人类生活将因此而窒息。因此,人类存在的一个显著特征就是人类必须在希望中生活,没有希望的生活即不是人的生活。从人类的历史来看,人类自诞生之日起就在追求希望,尽管人类在追求希望的历程中遭到了许多挫折与痛苦,但人类仍不放弃追求。所以,在人类的思想史中,最能打动人心的著作常常是那些能够提供希望的著作。在春秋至汉七百年的历史动荡中,在乱世恶世所带来的黑暗痛苦中,中国人正是怀抱着太平大同的理想熬过了人类历史上艰难的岁月,以信心和勇气战胜了历史的荒谬与邪恶,在希望中创造了自己的历史。在今天,中国人应该回顾起这一历史的过程,应该对未来充满信心,重新在三世说所标出的希望中再创造出自己新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