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某日_秋雁南回文学社区

题记：

在不远的昨天，我们明白了一种语言，叫做无奈。

那天，我提着一个包装得很华丽的大包裹，跳上了马。

远远的一轮圆日，仿佛要坠落了下来，我狠命的抽打了一下马的屁股，双腿夹着它，便熨帖的随着它上下起伏的波形运动着。所谓渭水，已经不远了。

“知道司马懿么？”五十四岁的丞相摇着扇子问我，这个时候他很平静。

这个问题对于追随了他若许年的我而言就仿佛问，你吃过米饭一样的没有味道，但是我依旧毕恭毕敬的回答道：“知道！”

“尔未必知道。”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丞相显得没有精神，他努力的微笑了一下。

秋季的渭河由于几天前的暴雨而波涛汹涌。马蹄在木板桥上啪达啪达的缓缓走着，急速流淌的水叫这匹枣红色的马有些胆怯，我不断的夹紧它的肚皮，希望它快一点到达前方。

并不宽阔的渭河，我却走了好久，好久。看着一轮滚圆的太阳跌落在了水中，将青色的河水染成了身上战袍的颜色。挥了挥鞭子，我想这匹胆小的要死的马知道我们不能在这里就被那片血红色吞没，前方还有更远。

“过了渭水大约五十里，就可以看到魏兵的营寨。”咳嗽得剧烈的老丞相捏紧了手中的杯子，也许希望杯中热气腾腾的水给他一些温度，甚至力量。“便对哨兵说，大汉丞相亮派专使来看望司马都督。”

他一字一顿的说着，仿佛在他的面前，魏营，哨兵，就一一出现，他轻轻的看着他们，然后安稳的把我送进去。

马行得战战兢兢，我一心快速的催它使它不耐烦了起来，一扬身躯，便飞一样的过了桥。魏营炊烟的味道徐徐的飘入鼻中。天边的太阳越来越快的向水下滚去。我回头望了望，心中升起了悲凉的情绪。

“站住！”黑色的他拦住了红色的我。

“大汉丞相亮派专使来看望司马都督。”我把丞相的话重复了一遍。那快要给暮色吞没了的黑色的士兵讶异的看了我一眼，拿着文牒快速的跑去营中了。我一个人无聊的抖弄着马的缰绳，看魏营里面过往的兵士，仿佛在巡逻吧，无穷尽的走着，不知道哪里是起点，也不会知道哪里是终点。

忽然魏营的大门豁然大开，一个品阶高一些的官面无表情的将我带入魏营。司马懿，逐渐近了。

我是见到过司马懿的，在两军的阵前。记得那个时候他骑着一匹白色的马，鹰样的看着远方的我们。长丞相两岁的司马懿在半百这样的年纪里依旧看不到半点老人的疲惫，战场上，他以将军的面貌不时的闪现着。当丞相的扇子开始摇动，他会下意识的抓捏他的马鞭。每每这个时候，我们就逐渐和他们很近了。马蹄腾起的尘埃将平凡的山川平原蒸腾成战场，便再辨别不出哪个是矍铄的司马，哪个是淡定的丞相。

素辇上的丞相和骏马上的司马懿。

很多年以后我依然会想念那样的情景，在他们坟上的蒿草都已经很高了的时候。

“汝来何事？”

没有了铠甲的司马懿仿佛瘦削了下来，身着绔褶的他叫人想念出“矍铄”两个字来。将军仿佛忽然在一日之间变成了老人，凋零得迅速。

“奉大汉丞相命，特来探望司马都督，并呈礼物。”

矍铄的老人忽然眼睛一亮，有人从我的手中取出了那沉甸甸的包裹，生，或者死去，就在他打开的瞬间了。

这个时候的我忽然平静了下来，如同跳出躯壳的灵魂，要看下面的闹剧怎样演下去。

愤怒、责骂以及刀光剑影。

微笑、大笑以及红妆裹身。

一切都仿佛一双湿冷的手，在我临行前，那若有若无的一执。

“我要你平安归来。”她说

“我会平安归来么？”我说

“你会平安归来的！”他说

我开始想念他、她们。

压住我脖子上的剑被一声苍老的笑呵斥住。与“出战出战”的愤怒声极不调和的，这矍铄的老人吟吟的笑说：“谢谢你家丞相，衣服正合身。”

也许这个时候是可以走了的吧。我一揖，决定完成我使者最后的任务。

“唔……汝可以留下吃次饭的。”商量的口气，仿佛一只鹰看到了猎物一样笃定的眼神。

留下是我唯一能作的。

席间并不见得有什么，我用筷子挑起几颗米粒慢慢的咀嚼着。战事已经开始快半年了，每餐饭也逐渐变得弥足珍贵。无论对于他们还是粮草暂且充足的我们。

司马不断的劝酒，这个时候的他更像族中的长者，殷勤的问着我的父母妻儿。我谨慎的答着父母的长逝，妻的相思。

“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大都督用他那个年代的流行诗歌来慨叹，那种泛黄起来的古旧味道叫人有些辛酸。我夹起了一根笋子细细的嚼着。

“汝军中应颇多笋子的吧？诸葛孔明似乎很喜欢竹子，风雅的孔明啊。”

我点了点头，想着相府后那一竿竿竹子，很温暖。

“孔明最近胃口可好？”

“他……”丞相，司马懿很轻松的就又把我拉回了五丈原那一方暗色的军营，日益憔悴起来的丞相疲惫的伏在案上，一杯水汽氤氲的热水压抑着他不断传来的干咳。仿佛只要那一杯水就可以支撑他剩下的所有生命，早年间喝茶的习惯也逐渐因战火的不断而马虎掉了。“他……吃得很少，却总还那么事无巨细……”我诚实的喃喃出这样一句。

司马懿的大笑将我拉回到渭水的北岸，我一惊，手上的箸跌落在了那盘笋子上。

“孔明食少事多，其能久乎，其能久乎？”

所有宴上的人都在大笑，酒精使我觉得这整个世界都在随着笑声在摇，“其能久乎”不断的在脑中回响。摇与回响，天泛起了白色的黎明。

我的诚恳、我的愚、“其能久乎”——仿佛一个历史的玩偶，我完成了自己这样的使命。

我牵着马缓缓的踱着，不远处是一轮被雾霭遮蔽到惨白了的日。

丞相要死了。

这是我听到最直接的断语。虽然在五丈里不经意飘荡着死亡的气息暗示着每个我们，丞相很不好。但是很不好并不会是，死了。

丞相要死了。

马熟悉的在渭水桥上轻快的跑过，所谓五丈，也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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