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佳人老矣_秋雁南回文学社区

我还记得那一瓣落花滑过面的清晨。

仿佛秋的落叶一般，它从我的鬓间飘落。我熄了残烛，低头望了望腿上熟睡着的那年轻的面孔。指尖滑过他的面颊，宿醉的他，依旧睡得香甜。

“汝唤作什么？”

我婆娑的舞动在胡旋舞中的时候一个细眼长眉的男子指了指我。

“倩奴”

酌酒的侍儿应承着。

娘说，我生来就是要舞给别人看的，而我却觉得，只有舞起来的时候，我才会是自己。

我赤裸的足踏着琵琶的铿锵，快速的旋转，仿佛有那么一刻，我是会飞翔的鸟儿，穿过春花满树的枝头，在湛蓝的天空中舞动着翠亮的羽，任日的光芒斑驳的洒满我的灵魂。

我柔软的腰肢将要融化在琵琶的妩媚中时，夕阳缓缓的从窗棂上沉重的下坠而去。收住最后的节奏，我以胡人的礼节对着席间拜了两拜。

宴客的主人伸了伸腰，扔下了些银两给侍儿。乐师收了琵琶，这一天，将要结束。

“倩奴，可愿单独为我一舞？”宾客将散的时候，一个低低的声音在我身后响了起来。其时，我正抱了我那张小小的素琴，缓缓的跟在众人的后面。

我扭转了面孔，迎上一双细目。他眯起眼睛，仿佛一江迷茫的雾，并不能探寻到他的快乐与否。而眉目中，却多了几分叫人不能抗拒的威仪来，我顺从的点了点头。

转回安静起来的客厅，空落落的。将晚的风扑落着帷幕，发出秫秫的声音。乐师已然散了，我无可奈何的看了看他。

“何妨。”他咧嘴笑了笑，眯起的眼睛变得很好看。从我怀中拿过琴来，坐定，轻轻的调弄着，定了弦，他仰头望着我“大风歌，如何？”

我笑了，看看自己胡服的妆扮，那样慷慨的曲子，大约也不怎样合适。但是，我一向是不会说不的人。点了点头。

“其实，很好。”似乎看到我的为难，他说着，手中勾抹了起来。

我和着琴的铿锵，仿佛听见兵戎的厮杀声，这个男人心中是有大丘壑的。我痴痴的想，身子完全忘却了刚才的妩媚，宏大了起来。舒展着长袖，凌风一样。凭了琴的沧桑，我忘记了目前只是二十几岁的青年，只看到了残阳下的遍地烽烟，那远方的人，是否还擎着我的那支短笛。悠悠的笛声，勾勒着我所有舞动过的身，然而那一刻，已经很久很久了，血水，白骨，在我的罗裙下，曾经以生命的样子。

我在旋转，直到月亮的清辉将我的衣染成银白的颜色，而慷慨着的古曲已经远逝。

“真好。”他执了一杯酒，递给我，我顺从的跪坐在他桌案的一侧。

“天下，本来是好好的，却会因为一阵风，就可以凌乱去。”他看着我，却仿佛是对自己说。“风来的时候，我明明感觉得到，却，拉不住。”

我能感觉到他眼睛的湿润，虽然那细目依旧江雾一样的迷离。其时，他已经醉了。

醉了的时候，他诗人一样，把这个残忍的世界看得诗一样——若干年后，我了解的他永远是这样的。

他攀住我的手，酒气混入我的鼻孔。我拭着他暴起的青筋。

他将我的手按在琴上，顺势揽我入怀，一下，一下，拨弄出黍稷的调子。

听惯了轻佻调子的我，在一个男子的身子前，柔媚的弹。

走了千万里，我不懂政治。

风月无边的绮靡中，我不懂兵戎。

而这个诗样的男子，低昂的将那残酷、狡诈捻作月色一样的皎洁，他有一天会有一个自己的天下。即使这个天下，写满了错，却也错得诗意。

多年后，想了这些，我不禁不寒而栗。最华美的章藻间，掩盖了所有的死亡的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