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小记_秋雁南回文学社区

几乎一个夏天没写字了，理由是热得很，坐不住，但实际上是因为懒。眼下入秋了，天气再不能成为我偷懒的借口了，呵呵。重新提笔时，直个咋舌不已：竟然退步这么明显！看来髀肉横生还真是忒容易啊。

这枝笔是幽幽送的，至从到我这里之后几乎就受到专宠，以前的那杆随身不离的长锋倒冷落了下来。当然也是因为这杆笔写起来和曹全碑大小正好合适。我情性上是个极懒散随意的人，虽喜欢笔墨，却也并不花心思去铺排一应物什，书桌纸砚山枕镇纸水盂等有便有，没有也罢。小时候在家时，器具到是齐全，因为有个专门搞书画的舅舅，但那时并不真懂得自己为何要用心笔墨，或许爱好有一方面，喜欢得到夸奖也是一方面罢。彼时，父母和亲戚们都称我为女公子，每每要写字作画了，排头忒大，一会儿要父亲帮我把水钵添好水，一会儿要妈妈帮我裁纸，一会儿支表哥帮我磨墨（表哥有段日子住在我家），那架势，现在回想起来直像《红楼梦》里有一节贾环要为王夫人抄经时“拿腔作势”的样儿哈哈。如今也没那条件去讲究了，打心眼里也并不在乎了许多，一枝笔，一瓶墨汁（没砚也不用墨锭了），几张报纸，要写了，收拾收拾吃饭的桌子便了。

简陋之中，反而更增添了和笔墨本身的亲爱。说不上“极命笔墨”，但这些年任漂泊何处，旅途的箱子里再不会落下的一样东西便是毛笔。也算是“不离不弃”了。

而今忽然想到要练习题壁。在屋子四周一看，发现角落里有个弃置的木柜子，于是拿钉子将一叠报纸钉在上面。可是笔还没碰上纸就觉得别扭万分，再不能像在桌子上写那样得心应手，似乎连运笔都不会了，回峰也笨拙得很，而且写不到十来个字手臂也酸得想要放下了。于是坐到沙发上，拿眼望着壁上的几行字，感觉只有四个字：惨不忍睹！很久没有这样的“自我挫败”感了，自我感觉良好的时候太多。不过真是奇怪，反倒觉得这种“自我挫败”感很可爱呵呵。窝在沙发上给思冲发短信，说自己好一副熊样，结果丫却说真想看看我“熊”起来是甚么样子。有时也想买个相机可以把一些日常点滴记下来，比如现在就可以把这副熊样拍下来，取乐亲交。不过还是嫌太死了，记忆与正在历经的现在与未知的想象皆已充满生趣，看照片总是多余。

歇了一小会又开始练习，虽然往常写字尽是悬肘，但是想不到只是再把肘抬高一点感觉就会如此迥异，写的时候本能的想把胳膊肘支在墙上，但被我克制了，逼着自己再别扭也要写下去。或许不解其味者会以为我是“悬梁锥股”之辈，哪里知道我这样刻苦并非要挣个书法家甚么的，实在是苦中有乐。又累又无法得心应手的使笔，然后看着自己无比稚拙的作品，一边感觉不堪入目，一边感觉丑得可爱。此时，自己如一个刚刚学步的孩儿，蹒跚而赤诚，心地童然明洁。我喜欢这感觉，往常为自己的作品感到得意欣喜时反而显得单薄无趣了。恰如某些茶罢：苦中有厚味。

师兄说：书法一道，很少有少年天成的——不管怎样天才——因为没有甚么巧可以取的。这让我想起前些日子去琉璃厂掏刻章的石头，看见有个铺子贴有招生启事，有一些中年太太在那里咨询，老板娘告诉她们，她先生发明了一种速成法，只消学一个月，保证让你的作品可以裱幅上墙。我感觉很好笑，也很想见识一下他的速成****，甚至怀着想要当面戳穿人家的歹毒心理。不过那老板娘没有帮我请出她的先生来。其实如今甚么都可以“速成”了，原不值得诧异罢，呵呵，只是自己有自己的恪守，不必管别人。有句话叫做：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行我的独门桥，正是这个意思。

其实“笔墨”二字，承载的也不只是苦乐，也不只是一种恪守。或许大凡和某样东西不离不弃的人，都会有这样一种感觉：并非多么迷恋它，甚至不会为它心血来潮，甚至有时候都不会去管它，但你和它之间却永远是最相通的。譬如笔墨，譬如琴箫，我觉得凡和这些不离不弃之人，都不是把这些当爱好，当消遣，而实在就是另一个自己罢。上次听龚一版的《寒山僧踪》，感觉其中的箫声技法纯熟流畅，只是跟吹的人无关——而听幽幽的箫，我知道那一杆竹就是那一个人。我很怕听那箫声，怕那魂在箫中的孤独。

极命笔墨之人，皆自恋而又忘我——太在乎“我”了，故而笔墨之间皆是我，而又由这另一个“我”忘了本我，笔墨之间的我更加心量广大，往往与古往今来的同道一拍即合，不须介绍你自己，不须唠叨你独特的经历，笔墨中的人，在宁静苍远中对话，同样的天马行空的任性，同样的不屑投合的执拗，同样的在孤独中沉潜，同样的在空明中愉悦。每蘸一次墨，每挥一次毫，都在成全着这个古往今来的我。

我这般说或许把“笔墨”超脱化了，事实上，笔墨说穿了本就是一种书写工具而已，在古时，也是极为平常，就如同现在稍微会点文化的人就会打字一样。不过古时毕竟拿“琴棋书画”当作风雅，笔墨也确实是文人人格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若在朝为官，这种艺术修为则更是锦上添花。即便是衡门穷窭，若笔墨拿得出手，也是很能受到尊敬甚至推崇，这有些尴尬但也非常自然，他们对于笔墨，关系更简单，情感却或许更复杂。

又有一类文人，因为仕途不畅而返回去寄情山水，写写字，画点画，喝喝酒，他们一边显示自己本身就是如此的清高脱俗，不屑于当官作宰，一边又怒斥珠玉见抛，庸才当道。我以前很看不上这种行径，觉得矫情。如果真喜欢一样东西，就没兴趣拿这样东西去和别的任何东西比了，就像若真喜欢闲云野鹤的活法，就不会去对人家仕途进取说三道四——甚么清高脱俗的说法，那都是做作之人弄出来的名头，实质却只有一个：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罢了。不要觉得自己的就比别人的高明，亦不要吃不到葡萄就说人家吃的是酸的。

虽则如此，但我还是感激古代的文人墨客们，因为他们，几千年的笔墨一脉才得以香火相继，不管那些前辈们是以一种何等样的心情去挥毫，但我相信，当他们提起笔，墨蕴毫端，任意挥洒时，他们都是真诚甚至忘我的。

想起以前曾经喜欢余秋雨的一篇文章叫作《笔墨祭》，作者说古代的笔墨自然随顺诚恳，而如今的笔墨只是一条刻意修筑的通幽曲径罢了。以前诚以此言为然。对于整体现象来说，确实如此罢。然而对于我自己，这几年一路走来，发现那以为远去的并不曾离我半分，反而渐渐清晰的看到它们就住在我的生命里，我与它们，互为栖息。而那些世俗中必须要做的事，对于我来说，反而才是“刻意修筑”的物事了，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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