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张爱玲小说杂感
说实在的,我是一点也不懂小说,也不太喜欢读小说的。每遇小说读来,总嫌那淹没在烦琐细节中的情节腻腻粘粘,那缠缠绵绵的情绪、居心叵测的诽谤等,不仅在描述上婆婆妈妈的让人费神,而且读来在感觉上让人伤感、让人气愤……对于张爱玲,更是陌生,她的作品,不要说阅读,就是连名称也不知其一。
初识张爱玲,可以说是偶然,也可以说是必然。那是一个很平常的晚上,一位从未去过南方并特别向往上海的要好朋友,要我从网上给她查找有关上海风土人情的资料,而且特别地说:“别忘记,有关张爱玲的资料多多益善哟”。我问:“张爱玲是何许人?”她的脸上隐隐约约地浮现着很不满的神情,并轻轻撇着眼,不无讽刺地掷过一句“真没想到啊!。”接着,又神秘兮兮地露出央求的神情说:“您可别因为自己不了解、不喜欢,就不给我找啊!”。本来并不在意的一件事情,经她这一眼“撇”的膨胀,直勾出了我天大的好奇。
我带着一定揭开谜底的决心,从网上会见了张爱玲。
首先触目的是她的小说《白玫瑰与红玫瑰》。一者,《白玫瑰与红玫瑰》这个名字,很令人奇思暇想的;二者,《白玫瑰与红玫瑰》,似乎在去年的一次快速转换电视频道时,曾经接触过。好像在当时,因了一个片子中的女主角十分似东方美女“小花”——陈冲,那个已快演完的片子,就如绊脚石一样横在我脚下将我绊了一下——遥控器停止了前行。迷迷糊糊地看完那半拉子影片,果然那个名叫“娇蕊”的女人确实是陈冲。感觉中,似乎有一种女性化的敏锐的、细腻的感叹。更多的,却因片子中的那个“陈冲”与“小花”之间的巨大差距,而沉溺于一种空荡的无言状态中。至于该剧原作者是谁,根本没去关心。但电影中处处渗透的那种悲观的感叹,那种女性化的敏锐细腻的感叹,总是让人挥之不去,久而久之洇渍一般。
细读《白玫瑰与红玫瑰》,不禁大惊。也难怪朋友笑我无知。仅仅面对《白玫瑰与红玫瑰》的张爱玲,我便如终日与黄土打交道的乡下老舅妈,第一次到了繁华城市,满眼的新奇,满心的感叹。
也许是阅历增长的缘故吧,读每句话、每个细节,总是让人感动、感慨。这样似散文语言、这样会比喻、会描写的人,一定是个很成熟的人吧。
瞧,她是怎样介绍男主角的—— “普通人的一生,再好些也是“桃花扇”,撞破了头,血溅到扇子上,就这上面略加点染成为一枝桃花。振保的扇子却还是空白,而且笔酣墨饱,窗明几净,只等他落笔。”
又瞧,她是怎样介绍男主角的清纯年代的——“那空白上也有淡淡的人影子打了底子的,像有一种精致的仿古信笺,白纸上印出微凹的粉紫古装人像。——在妻子与情妇之前还有两个不要紧的女人。”
查阅张爱玲年表与《张爱玲传》,原来早在上世纪四十年代,张爱玲就横空出世,几乎在一夜之间,成为了当时文坛最为夺目的“传奇”作家。按正常的理论,人是没有未卜先知的本能的,哪怕是一点一滴的经验,常要用痛苦做代价。怎么张爱玲竟是这么高明的女人,二十多岁竟燃烧起缕缕迷香,炼就了《白玫瑰与红玫瑰》:
“振保的生命里有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的白玫瑰,一个是他的红玫瑰,一个是圣洁的妻;一个是热烈的情妇。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这样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窗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
再读《白玫瑰与红玫瑰》,我的头脑蓦地一片空白——张爱玲小小年纪,可怜就谙熟世事。空灵而凄美的感觉中,生活中的张振保、王振保、李振保走了过来。
即便是现世,佟振保何尝不是个标准的好男人。
“他是正途出身,出洋得了学位,并在工厂实习过,非但是真才实学,而且是半工半读打下来的天下。他在一家老牌子的外商染织公司做到很高的位置。他太太是大学毕业的,身家清白,面目姣好,性格温和,从不出来交际。一个女儿才九岁,大学的教育费已经给筹备下了。侍奉母亲,谁都没有他那么周到;提拔兄弟,谁都没有他那么经心;办公,谁都没有他那么火爆认真;待朋友,谁都没有他那么热心,那么义气,克己。”
至于佟振保从一开始就以 “一个任性的有夫之妇是最自由的妇人,他用不着对她负任何责任,可是,他不能不对自己负责”的干沾光的心理下,极尽心力勾引朋友士洪的妻子,却在士洪妻子“我真爱上了你了。” “把一切都告诉了士洪,要他给她自由”动了真情时时不敢承担后果——“在喉咙里‘□(左口右恶〕’地叫了一声,立即往外跑,跑到街上”,在如今包“二奶”现象屡屡发生、权色交易越演越烈的现实面前,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最起码佟振保还是因为 “我不能叫我母亲伤心。她的看法同我们不同,但是我们不能不顾到她,她就只依靠我一个人。社会上是决不肯原谅我的——士洪到底是我的朋友。我们的爱只能是朋友的爱。”特别是在朋友妻子失去家庭,并能平静地“很好。”地生活下来, “他的脸真的抖了起来,在镜子里,他看见他的眼泪滔滔流下来,为什么,他也不知道。”——尽管这难以抹掉佟振保骨子里的虚伪、自私和冷酷,但也绝不能说佟振保的心灵没有一点拂动、肺腑没有一点叹息。
前些时日,时不时地会翻上几页《张爱玲文集》。谈不上读得很细,但也决不是一目十行。在接触过的张爱玲的作品中,张爱玲的笔触一直延伸到每一个微小的细节上:在《倾城之恋》中,白流苏形容隔壁太太的眼睛“那种黑,是盲人的黑”。你不能不承认“荒凉”这两个字眼已深深扎根于张爱玲的肉体与精神中了。她仿佛一位最善于工笔的画家,采用各种艳丽的色彩,一层又一层描绘着,留给我们一幅幅极荒凉底色的画。她又仿佛是那个时代特有的凄艳、悲伤情调,在女奴时代早已谢幕后的那个特定氛围中,娓娓动听地留给我们诉说诸位女性角色的归宿所在。
在细细琐琐地写出那个时代的悲欢之背后,张爱玲要表达的是什么?张爱玲渴望的是什么?
即便现世为数不少的女人,无论是经历着绚丽青春的美好时节,还是经历着最为艰难生活的时期、亦或最为尴尬的季节,有谁能对功利心计的争斗彻底看透,又有谁能挣脱奴性承传的无奈。张爱玲曾经说过:回忆总是令人惆怅,过去的美好只会使人感到一切都早完了。
我想回忆的语调所以苍凉,是因为时间的阴影。只在不经意间,碰上了张爱玲,仿佛有点喜剧性。但我关于对小说的认识,因为张爱玲,悄悄的起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