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戀世狂花_秋雁南回文学社区

浪子﹐借地發出我的新小說﹐或留或轉不必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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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世狂花

一 23岁的这一年﹐我没有像多数的女子那样有一个男人和一堆家务。四处漂泊着﹐很累﹐却终究停不下来。我工作﹐领到可以养活自己的薪水。和以前的人脱离关系﹐且拒绝接受新的交际。最近一段时间﹐我时常觉得思维昆乱﹐并伴有出现大片空白﹐急于寻找一个可靠的方法以便让自己得到救赎﹐然而没有。那些无法实现的梦想仍旧日夜纠缠。网友海伦从遥远澳洲的Canberra发来电邮安慰我﹐她说aimee﹐你可以继续自己的爱好﹐把梦想写进文字﹐从而更加珍惜自己﹐让自己有所寄托﹐也因此过得好一点。她就是这样。在自己尚且不能自顾甚至濒临崩溃的境地仍然给人以鼓励和劝解。但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我只知道她的爱情又一次失败了。保持与她的联系﹐并非因为她是如此善良----我相信大多数人都拥有善良的心。只因她叫L雪﹐与一位在我极幼小的时候便已死去的友人同名。海伦只是她的网名。我对已静止的东西的尤其着迷﹐恍若梦魔。她说﹐人是群居型动物﹐你需要出去走走。我写不出字﹐也无话可说﹐无人可说。我经常觉得说话似乎已经没有必要。买了每盒一升容量的纯牛奶﹑海苔味饼干﹑苹果等。我打算努力地好起来﹐至少有写字的精力。南方夏季的炎热夜晚﹐时间大约八点钟。我在小镇广场的台阶上呆坐﹐想着该用怎样的开始来完成这次求救式的寄托。风清月明﹐思维停止不前﹐贫乏一如白纸。街道上旁若无人的情侣﹐童车里熟睡的婴孩﹐老太太轻轻摇摆着车子﹐神情呆滞地望着行人。这一刻想起远离的城市﹐和那个城市里的人。温和﹑淡漠。神定气闲的节奏。软软私语的中学女生。以及爱过的人。没有面目只剩影像。我停顿在过去﹐直到周围的人开始稀少。惊觉跳起﹐因为距住宿有一段偏僻的路﹐时常有打劫的人出没。不敢乘那些神情模糊的人开的车﹐亦没有公车。路的两边有大片的园林﹐有花有果﹐只是垃圾成堆恶臭阵阵。每次经过都为之挽惜。在白天﹐这个弯道的山坡上可以看到警示牌﹕抢劫事故多发地段请提高警惕。这样﹐即使白天因着这牌子也觉悚然。无论内心如何强盛﹐又如何与世无争﹑处事傲然﹐在面临深不可测的黑暗以及黑暗里隐藏着的恐惧时﹐仍然脆弱如初﹐因为无法预知﹐亦不能猜测。我闭紧了嘴吧快步向前。她两手空空站在路边﹐看车子急急呼啸而过﹐白色连身裙被风贴在身上﹐长发零乱。我在视觉触及她的一剎﹐血往上涌﹐呼吸急促﹐有一瞬间似乎失聪。但很快平静下来﹐L雪去世多年﹐虽然她长我十多岁没有多幺深厚的感情﹐至少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忘记她﹐一直怀念惦记着她。就算她的灵魂从不曾散去﹐亦是回来望我﹐必有微笑。何况这个黑夜里着白衣两手空空站在路边的女人﹐她只是一个被打劫的不走运的人。我在她附近停下来。你在等车吗。现在已经没有公车了。有的士也好啊。她神情困顿。恐怕也没有﹐他们不敢开到这条路上。那也是﹐我这种穷人都会被打劫﹐更不用说开车的了。她淡然一笑。一起走﹖ 一起走。后来和兰卿谈起我们的相识﹐仍忍不住笑出声来﹐仿佛奇遇。我说﹐其实后来我有一点失望﹐我的内心比较热切地期望当时的你是L雪。我是如此想念她。她姓兰﹐名卿﹐现年24岁。我们一直是邻居﹐住在这个小镇的同一条马路上。在她夜半回家﹐踢掉鞋子泡在浴缸里轻声唱歌的时候﹐我端坐在她的隔壁﹐对着计算机写字。只是素未某面。我们成为朋友﹐浑然天成一般﹐自然而然。我告诉海伦有个女人名叫兰卿﹐住在我的隔壁。有些欣喜地告诉她这段平淡的奇遇。海伦似乎并不为我感到欢喜﹐她说﹐我宁可相信自己听到的是你的新小说。我哈哈大笑﹐告诉她这是真的﹐我和兰卿在有空的周末一起去逛街﹐坐在靠窗的位置喝下午茶。爱情﹑生死这些貌似抽象而岸然的命题我们都可以淡然述来﹐从不觉得做作。海伦依旧黯然﹐说希望尽快看到我的小说。但是我连一个字还没写出﹐因为说话仿佛比写字方便一些﹐在对着有话可说的人的时候。兰卿就是这样的人。并且她一再约我到她家一起看恐怖片﹐这是我们共同的爱好﹐就像我们都是思维潮湿内心天真的人。喜欢着白色衣裙。

二这天立秋﹐天气一点秋天的意思也没有。夜﹐闷热。空气粘连湿润。兰卿端坐在地板上﹐只是裹着一块白色棉布﹐从胸前到膝上。我的月白睡衣陈旧得发了黄﹐从十六岁穿到现在。她似笑非笑地说﹐我们都是极易养活的人﹐却至今没有归宿﹐你可知道为什幺。因为我们与众不同。我从小都觉得自己是与众不同的人﹐虽然我不漂亮不出众﹐活得辛辛苦苦。她口齿清晰地说完。我闭嘴不说﹐这些话我曾在自己的一篇小说里写过﹐甚至一字不差。所以我闭上嘴吧﹐打开那张据说异常恐怖的电影。是鬼水幽灵。兰卿不再说话﹐递给我一包署片。我没有拆开﹐眼睛湿润。我说兰卿﹐也许我们是最不明智的一类﹐那些人那些东西﹐我们所追求的﹐其实它始终都在那里﹐我们可以不必如此辛苦就一样能够抵达﹐但我们还是这样惶惶然地左右寻找﹐希望有奇迹﹐可以改变这一切。她冷哼﹐等到真的有奇迹出现﹐于是我们开始怀疑﹐努力辨别真假﹐最后发现其实无所谓真假﹐但那些人那些事已是时过境迁﹐我们受了大大的愚弄。她说我知。我都知。只是不甘心。只是不甘心。我们这一类人﹐四处游荡﹐居无定所﹐不断迁移﹐直到翅膀僵硬﹐布满灰尘﹐只剩下心如明镜﹐干净透明却脆弱不堪一击。那些心灵能够承担现实的人﹐要幺他极力支撑﹐要幺他无情。我说完看见兰卿一只手捏着署片﹐搁在空中﹐眼睛看着电视屏幕。我坐在她的旁边﹐仿佛时光倒退到很多年之前。L雪坐在我的右边﹐就像现在的兰卿﹐她一只手指着远处的田野﹐清楚地对我说﹐据说河沿高起的那一带﹐是因为埋了太多夭折的人。我问她怎样算是夭折。她迷着眼说﹐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比如说我现在死掉了﹐就算是夭折。后来她真的死了﹐就在那一年。她自杀﹐因为有个女人不见了﹐又有个女人嫁给他的父亲。那个消失的女人﹐她一直拒绝叫她妈妈﹐因为她痛恨自己的命运﹐L雪就是她命运里一个结结实实的证据﹐因此她会大声地叱骂她﹐打她。尽管她是她唯一的女儿。但在她死后﹐L雪不止一次对我说﹐我痛恨她即使对我百般责难也没能拯救她自己。她的母亲疯了﹐最后不见踪影。也许已经死了。反正事过经年﹐她的父亲已经报了自然死亡。而在她失踪的第二年就另娶新欢﹐一个戏子。电影已演到最后。郁子回到幼时的住所﹐白色窗纱拂动﹐日光泄漏进来。她母亲的灵魂出来见她﹐郁子说﹐原来你一直住在这里。并且恳求她的母亲允许她和她一起住。但她感觉到身后的小小幽灵﹐回头去看却什幺也没有﹐再转回头她的母亲也已消失不见。她走出旧居﹐走在石板道上﹐亦是淡然﹐也许她相信刚才的只是一场幻觉。电影结束。我说兰卿﹐你说L雪的母亲会不会仍旧活着﹖她说会。我悚然﹐说为什幺﹖兰卿把身体靠在背后的沙发上。疯狂的人最简单﹐他们的思维因为集中在一个问题上太久而变得麻木﹐最终对其他一无所知﹐而这唯一一个问题也被抽丝分离﹐也许最后只剩下一句话﹐或者一个影像。除了动物的本能﹐这一具肉体只为这个单一的事物而运作﹐没有繁复﹐不知道累﹐没有欢喜没有悲伤﹐他们往往没有敌人﹐因为无知和无能﹐这样就排除了他们的同类以及异类树敌的可能。所以活得比较久。比如L雪的母亲﹐也许现在她仍活着﹐缩倦在某个城市的地下信道里﹐嘴里念念有词﹕L雪你这个死贱人﹗ 我笑说兰卿你是否学心理学专业的﹐平面设计也许只是你的谋生手段吧。她亦笑。说你是否听过久病成医。其实很多人﹐生活里的最终真相并不是占有了他大部分时间的那些﹐而是一些细微瞬间的﹐连一个完整的事体都算不上﹐或许只是一些意念﹐完成的﹐未完成的。我黯然。并对这个住在我隔壁的朋友充满好奇。我问她是否有男朋友﹐或者是否有过。她说﹐男朋友﹐没有。有爱过﹐也有被爱过﹐就是没有男朋友。男朋友这个称呼是属于一类人的﹐对于我不适用。对你也一样吧。她总是这样一针见血。突然之间我觉得在她面前我无法循形﹐仿佛我的思维亦在她的掌握之中。这是个可怕的发现。即使再熟悉的朋友﹐我从不会让自己被完全理解﹐那样是极不安全的。我一直这样认为并且把自己保护得很好。可是现在﹐这个相识不到两个月的女人却如此准确地窥探到我的内心﹐到了不爽不差的地步。我仔细看她﹐她的侧面﹐有一瞬间﹐她淡然的漠不经心的表情仿佛是电影里郁子的母亲﹐她开口说话却是L雪的语气。我惊惧﹐心情狼狈。我说兰卿你一直一个人住吗﹖你怕不怕﹐你的家人呢﹐他们在哪里。这些问题我们都不曾提起过。兰卿回过头﹐她的长发掩映的脸﹐眼眸如星﹐嘴唇湿润如花瓣。你一定是有了错觉﹐aimee﹐你是一个陷入太深自我的人。你以为我是L雪或者电影里那个幽魂﹐之所以这样﹐因为你基本上与他们同类﹐漫漫天地间她们隐于无形﹐而你不得已形单影只地游历世间。说完静静地笑。我一把扔掉手上的盘片盒和署片﹐起身就走。她放声大笑并拉住我﹐我的手在剧烈颤抖。听到她笑我释然﹐我说L雪﹐我只是记得你的夭折﹐你的支离破碎带给我毁灭﹐我的童年﹐我青春里的爱情都已夭折﹐它们像一群黑色蝴蝶自始至终都追随我﹐在我欢喜的时候提醒我﹐又在我痛苦的时候安慰我﹐我现在已经是一个来历不明去向亦不明的人﹐这没什幺﹐我知道有你在。兰卿用力把我拉到沙发上﹐我颓然坐下﹐炎热的夏日午夜突然寒冷无比﹐没有眼泪。我对着这个神似故人的人﹐说了一通不着边际的话。我相信这样即是安慰。这只是你心结的一部分﹐我仍然是不能完全理解你。与生具来﹐你我都是孤独﹐我从不相信有两条可以相交的线﹐即使有﹐也注定会分开。兰卿看着我的眼睛﹐她说﹐这就像我们爱的那些人﹐最终是不爱了﹐我们也没有恨他们不是吗﹐因为我们明白他们没有错﹐在我们相爱尚未结束的时候﹐分开的两条路已是平坦宽阔﹐所以对于爱还有什幺是可以介怀的。她递水给我。我朝她笑﹐开始对于刚才的失措感到羞耻。我离开兰卿的住所回到自己房间﹐头脑发胀﹐但我的小说已有了新的内容﹐迫不及待要把它写下来。并给海伦发电邮﹐告诉她我开始写新的小说﹐我是多幺想念她﹐而且心情平静。

三有半个月左右﹐我白天上班﹐晚上写字﹐并写得很顺利。这期间没有和兰卿联系﹐她通常是忙的人﹐有大把交际事项﹐这一点她比我做得好﹐但她仍然没有把自己推销出去﹐或者像她说的﹐只是不甘心。我写小说﹐从不投搞﹐只在网络论坛里张贴﹐然后阅读回复﹐有喜欢的人看﹐带给我些许共鸣般的安慰﹐但多数写过的东西对我来说都不再重要﹐因为那个过程我已经完成了对自己的救赎。如此﹐便夜以继日地生存着。虽然生活仍旧去向未明。凌晨一点多﹐海伦在MSN里寻问小说的进况﹐我说等写完了一次发给她。但她似乎有话要说﹐打出一串省略号仿佛长谈的姿势。我停下来。我喜欢上一个人﹐但是他已经老了。海伦说。她内心的疲倦我瞬间了然。她的用词﹐标点﹐蛛丝蚂迹的线索。我们一直是这样毫不张扬地了解彼此。我在听。我说。 Aimee﹐我觉得我在逐渐向你靠近﹐迅速地老去﹐对任何激情都不再欣喜。所以你爱上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吗﹐你觉得是因为这个吗。我不知道﹐也许是。我的学业只能勉强维持﹐我无心向学。我想嫁给他﹐给他洗衣做饭。我希望他穿著我给他洗的衣服﹐吃我准备的一日三餐﹐晚上在他的怀里安睡到天亮﹐睡梦里亦可以触摸到他温热的身体。在日光里看他灰白的胡须和头发﹐被岁月逐渐摧残的容颜﹐永不改变的微笑。海伦﹐他喜欢你吗﹖ 问了这句﹐我等了约十分钟﹐海伦仍旧没有回答我。这时发现外面天气骤变﹐窗外那棵紫荆花树剧烈地摇摆﹐呼啸有声﹐风雨欲来。站起身关窗﹐听到隔壁兰卿的窗子上玻璃砰一声碎烈﹐穿越三个楼层﹐纷纷坠落地上。我把头伸出窗外﹐向着兰卿的房间大声叫﹕兰卿﹐兰卿。没有人回答﹐我下楼﹐从隔壁单元爬到三楼﹐站在兰卿的门外。我听到兰卿在唱歌﹐婉转清淡。难道她听不到玻璃破碎的声音﹐风雨婆娑难道她不怕﹐她是如此女儿态的女人。我用力拍门﹐歌声嗄然而止。是谁﹖她的声音模糊。我说是我﹐aimee啊﹐我听到你的窗玻璃碎了﹐你要不要到我这里来﹖不用。她说﹐声音突然清晰仿佛就隔着门﹐我吓了一跳﹐问她在干吗﹐开门啊。她的声音又模糊起来﹐说晚了在睡觉了。明明刚才还在唱歌﹐现在却说在睡觉了。我隔着门轻声对她说﹐兰卿﹐为什幺你从不表现你的悲伤﹐我知道你是不快乐的。不打扰你﹐我也并非关心你。说完站着不再出声。以为会听到她的哭声﹐但是没有﹐她仿佛在来回地踱步﹐却没有声音。也许我写小说太过陷入以至于出现错觉﹐她根本就不在家。我转身﹐看到兰卿从楼下走上来﹐白色裙裾﹐长的发丝﹐定睛却已不见。这次真的是错觉。我想。回到房间继续写小说﹐却无法集中精神。海伦仍旧没有回复。窗外树叶连同它的影子在风雨里飘摇﹐欲折欲断﹐重复﹐隐忍着。寂静﹐内心的寂静泛滥开来﹐几乎发狂。我拿出一升纯牛奶来﹐一直喝下去。我相信牛奶有镇静心神的作用﹐也许可以就此睡去﹐明天太阳出来﹐一切继续。但是结果却开始闹肚子﹐我知道﹐这是空腹喝大量牛奶引起的湿热。懊悔不知轻重﹐字是无法再写下去的。这时有海伦的电邮发来。 Aimee﹐我不知道别人的爱情怎样﹐我总是可以如此迅速地喜欢上一个人。你问我他是否喜欢我﹐我不知如何回答。我觉得他和我一样喜欢﹐但是终究有迟疑﹐因为我的迟疑。你不觉得我是比较坚韧的一个吗﹐可以接受一场又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恋。你说有些事在看到结果之前其实结果已经存在﹐是的﹐这也许又是一场无疾而终。然而我无能为力﹐思维里日日夜夜都有他。我怎幺会越来越像你﹐甚至按照你小说里的路线来走﹐但是﹐你总是策划毁灭。海伦没有任何埋怨我知道﹐但她有种巨大的无奈﹐在她的字里行间让我感同身受﹐我感到惶然﹐很害怕她真的会受到我的影响。她曾经不止一次对我说﹐我蛊惑了她﹐我的字﹐我的观点﹐我的习惯。还来得及﹐我急急地回复给海伦﹐长长的电邮。我担心她﹐害怕她会死﹐像她说的按照我的小说里的线路﹐误入歧途。因为在她之前有人曾经这样死去﹐之所以不觉得难过因为那个死去的人是必然﹐她的死与我无关﹐我确定这不是我在狡辨。但我不希望海伦那样死去。她在遥远的地方﹐与我隔岸相望﹐在我的彼岸﹐我的灵魂终将归于她处。她是那样宽容善良﹐笑声爽朗精神强盛﹐容纳我的埋怨及无法实现的梦魂遗体。她不能死﹐至少不能在我之前。我说﹐海伦﹐我为你欢喜你仍然在爱着﹐不管这个人是怎样﹐只要能爱着﹐就很好。你是多情柔软的﹐带来爱情和奇迹。他一定是喜欢你的﹐你可以不必顾忌太多﹐去追寻吧﹐那不是执迷不悟﹐是坚持。去爱吧﹐海伦。我希望在我的小说写好之时﹐你会和他一起阅读﹐生活仍旧春暧花开﹐不必怀疑…… 我希望如此便能带给海伦一些阳光﹐虽然我的内心如此晦暗。在凌晨我疲倦不堪地睡去。模糊中﹐阳光万丈﹐从窗口直直渲泄。兰卿从光影里向我走来﹐穿著第一次见她时的白色连身裙﹐腰际有发射状的皱折﹐从一边延伸开来﹐各奔东西。她叫我﹐告诉我她要回家一段时间﹐留给我她的房间钥匙﹐说她的冰箱里有大量食物让我解决掉。说完就走﹐归期不明。我惧怕她从此消失﹐想起身拉住她﹐用力站起﹐却惊醒﹐原来是梦。而窗外真的有阳光万丈﹐一串钥匙映着晨光﹐闪烁发亮。挂在窗台的绿色盆栽植物上。是兰卿从隔壁拋过来。

四接下来的近两个月﹐我又回复到了以前﹐无话可说﹐无人可说。兰卿的房间空空荡荡﹐冰箱里也被我逐渐掏空﹐大部分是扔掉了。食物上﹐我与她有着截然不同的兴趣﹐多数时间我只需要一些苹果﹐牛奶和水﹐而兰卿却有大包大包的零食﹐署片﹐巧克力棒﹐麦味鸡块﹐咸蛋等让人有充裕感的食物。看着这些东西﹐我想兰卿也许是比我更加陷入自我的人﹐相比较来说﹐她才更像是一个幽灵﹐在漫漫天地间游历。她更需要一些质地实在的东西来证明自己的切实存在。而我对于她而言﹐像是一只安静的猫﹐不会逃跑不会走失﹐始终都在﹐这所有一切与她本身一起存在于虚无之中﹐时间亦失去概念﹐受她控制。一盒坏掉的咸蛋﹐连同我的手映在明亮日光里。纹路清晰﹐苍白敏感﹐收敛沉静。一切都化为不再呈现价值的已停顿的存在。兰卿不会再回来了。虽然她对这只与她灵魂相通的猫﹐以及她们之间的一切如此绻恋。或者说是我对她如此留恋﹐而她只不过是只在我的窗台上窥探着我的猫﹐目光如炬﹐聚而成形﹐散则已矣。而我﹐自从兰卿离开就再不出字来﹐白天正常上班﹐很少说话﹐夜里就在她的房间留恋忘返。到处都有她留下的气味﹐音﹐影﹐意念。她的衣柜没有上锁﹐我找出她的衣服﹐发现其实白色并不多﹐多的是有各种图案和多种浓种色彩的﹐但都很新﹐似乎都没有穿过。只有白色大多颜色发黄﹐陈旧﹐应是穿了又穿的。那件白色连身裙挂在随手可及的地方。我穿上它﹐在她的客厅里﹐卧室里徘徊游走。无法解释这些仿佛正在沉沦于某种空间的动作﹐我穿著兰卿的裙子﹐在她的空间里来回的走动。触摸她曾触摸过的台灯﹐它光线昏黄﹐蓝色的床单﹐浅粉蓝的枕头﹐干净整洁﹐似乎她的主人从未离开过﹐仍旧日夜使用整理。她的卫生间里空空如也﹐所有的洗涤用品一件不留。我想象她一个人泡在满是泡沫的浴缸里﹐露出她的漆黑长发﹐明眸皓齿﹐艳不可挡﹐嘴唇像花瓣一样张开﹐开始低吟浅唱。我疲倦不堪﹐对着这个空空的浴缸﹐恍若置身梦中。我走出去﹐走到那个铺着深蓝色床单仿佛一片深不可测的海洋似的床前﹐躺下去﹐闭上眼﹐觉得安稳﹐放心。有种可以彻底休息的释然。我闭着眼睛想﹐兰卿﹐如果你早点告诉我可以这样简单地得到﹐我亦会一早就来﹐就这样躺下来﹐完成我对生活所剩无几的企图。早上睁开眼﹐阳光像从来不曾离开一样从窗口洒进来。客厅里有动静。兰卿回来了。我看到她穿著同样一件白色连身裙﹐觉得惊异。她发现我的疑惑﹐笑着对我说﹐上次发现你很喜欢这件衣服﹐所以这次回去就又让同一个裁缝重新做了一件﹐看﹐是否一模一样。她拉我的手到镜子前。果然﹐一模一样﹐却有钟惧怕油然而生。兰卿﹐这样不对﹐我们并不是双胞胎﹐也不是有秘切关系的人﹐这样会造成误解。不会﹐没有人会注意我们。兰卿肯定地说。我带你走。我的惧怕和不安在加重﹐眼睁睁看着她﹐不能做出任何判断。任由她带着我走下楼﹐走到街边﹐等车﹐开往一个未知的境地。有问题。我对自己说。坐在我旁边的兰卿﹐不﹐她越来越像L雪﹐她的侧面﹐望着前方﹐瞇着眼睛﹐说话的时候口齿清晰﹐不说话就紧抿着嘴唇﹐长发倾泻。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说L雪﹐你带我去哪里呢。去医院﹐你生病了。不﹐你弄错了﹐我没病﹐昨天我还在上班﹐与同事争吵﹐并被老大责骂。我还到你的房间﹐穿了你的衣服﹐在你的蓝色大床上睡了一觉。怎幺会病。我如此清醒。她不言语。我又发现这辆车并没有平常巨大的噪音﹐异常安静。还发现在我叫她L雪的时候她并没有否认。我不再有眼泪。我固执地转着头看住她﹐她应该有正常的表情来响应我。但她没有﹐只是拉紧我的手﹐说我们到了。下车﹐写着H市第七人民医院----这是精神病院。我不觉咧开嘴笑了﹐并笑出声来。我说兰卿﹐你不用这样拉紧我﹐我不会逃掉﹐我要帮你问问这里的医生﹐你真的病得不轻。 Aimee,我不是兰卿。她定神看着我。对于她的否认﹐我只能嘴上嘴吧。她仿佛对此非常熟悉﹐迅速穿过中心花坛﹐走向病房入口﹐接着是长长的走廊﹐两边一个个的门﹐紧闭着。在走廊尽头﹐她推开门﹐看到的是一个个一面靠墙三面用钢管封闭的牢笼﹐其中一个囚着一个女人﹐一个枯瘦如柴两手扒钢管空隙向外张望的女人﹐呼吸有声﹐眼神清彻恐怖。接着我看到兰卿打开这个女人对面的牢笼﹐回头望着我﹐示意我过去﹐态度坚定冷漠。我看着她﹐与她对峙。我说﹐不管你是兰卿还是L雪﹐我从不曾哀求你的拯救﹐不要企图控制我﹐我没病﹐很清醒。但你的生活里已经没有未来﹐一切都结束了。你没有必要再留恋。你的朋友海伦已经和她所爱的人结了婚﹐他们将一切继续﹐如你所说﹐美好如初。你的一切都已停顿﹐L雪。 L雪﹐她这样叫我。不﹗ 我终于尖叫出声。但她不为所动﹐淡然一如我们初识之夜﹐娓娓道来﹐口齿清晰。 L雪﹐你游荡多年﹐这里才是归宿。她是你的母亲。你要记得与她不离不弃。空白。不知何时被拖进牢笼﹐铁门一声巨响﹐兰卿无声地消失。我颓然倒下。对面那个女人鼻息出入有声﹐仿佛饥饿在压迫她﹐又仿佛是劳累﹐总之她已归于原始﹐一个简单的人﹐没有欢喜没有悲伤﹐她活了这幺久。我闭上眼睛﹐不再挣扎﹐我说话。之前因为太多原因我总是无话可说﹐或者有太多话不知从何说起﹐不知向谁说才安全有效。现在我对着一个无知无识的人﹐至亲的人﹐可以倾诉﹐也许就带来救赎。童年的时候有大片原野﹐野花烂漫﹐我们逃学﹐独自偷欢。十四岁的时候开始爱﹐偷偷喜欢那个戴着眼镜﹐时常微笑的青年男老师。十八岁奋起反抗我的母亲﹐在她企图用丝袜勒死我的夜晚打她响亮的耳光﹐一个人跑到镇江﹐去找素未谋面的恋人﹐无疾而终。十九岁﹐她失踪了﹐我到遥远的地方去﹐再次路过镇江﹐隔着火车的玻璃窗默念他的名字并泪流满面。二十一岁得知他有了新的女朋友而终于释然。冬天﹐大雪纷飞﹐我在山坡上常青树下用利刃切自己的手腕﹐鲜血染红皑皑白雪。艳丽炫目。之后四处游荡﹐无数次经过写着我的名字的墓碑﹐仍是找不到归宿。亦没有人简化我的名字成爱怜的昵称。如此不甘心。 “只要你愿意﹐推开门﹐你就可以走出去。” 对面的那个女人这样对我说﹐口齿清晰﹐语气平稳。我试着走出去﹐果然﹐门并没有上锁﹐我可以来去自由。我是自由的。你本来就是自由的﹐只是从来都不懂放手﹐自然也就不能体会放手之后的广阔﹐是多幺自由自在。你不要以为我是病的﹐我和你一样正常。这些年我一心向佛﹐长年吃斋。我们始终都是自由的﹐并且有绝对的权利来继续一切。你是否愿意陪我。这时﹐我仔细看她﹐她依然穿著藏蓝色的布祺袍﹐梳着整齐的卷发﹐神情安定﹐像无数个与之相处过的时时刻刻。我决定留下来﹐和她住在一起。我们都是自由的﹐无需恳求。

五在我二十五岁的时候﹐我嫁给了爱着的那个台湾男人﹐在别人看来也许有点不和谐﹐因为他已经老了。五十有余。但我是如此欣喜地做了他的新娘﹐并且果真像我的网友aimee预言的那样﹐生活里春暧花开。我习惯在夜里攥紧他的手臂﹐依着他并安然睡到天亮﹐接受他的已打算封置的历史和他的微笑。我给他洗衣服做饭在清晨对他露出甜美的笑容﹐从不曾厌倦。但是aimee已经不在。结婚前一年的那个十月﹐我依然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份毫无边际的爱情﹐在他面前屏息而处。却接一个女人的电话﹐她告诉我aimee自杀了﹐问我是否想看看她的遗体。我问她是谁﹐是否是住在她隔壁的兰卿。她不言语。我迟疑数秒﹐总于禁不住失声痛哭﹐包括对我那低眉顺眼忍耐着的爱情。我大声质问她﹐是否你带她走﹐是否你杀了她。从一开始你就使她误入歧途﹐她已经是一个对生活少有企图的人﹐只需要一点点安慰﹐为什幺不放过她。为什幺。我决定回去看望aimee﹐也就此结束这份无望的爱恋﹐盡管這想法讓我滿懷淒楚﹐我仍然訂了回去的機票﹐一言不發地收拾行李﹐并不打算與誰告別。臨行前夕﹐我在寄宿庄園的周圍小路上散步﹐這些樹林里經常有野兔之類的小動物出沒。環境保護得異常好。庄園的主人是一個台灣人﹐我在住到他這里的第一天便為他著迷﹐他的笑容是我無法抑止的依戀﹐雖然歲月雕刻了他的容顏﹐但他仍時常呵呵大笑。一個身體健康高大開朗的男人﹐在他面前我一再証明自己那顆心是如此明靜﹐一如水晶﹐柔軟甜蜜。可是我就要離開了﹐一切都來不及開始。我停在小橋上﹐橋下流水依舊﹐我曾經在這里看到他迎面走來﹐對他羞澀地笑﹐一顆心砰砰跳個不停。唉﹐那是怎樣的感覺。我不禁熱淚盈眶。現在﹐一切都索然無味﹐他知道我對他的依戀﹐知道我要離開卻一句挽留亦沒有。沒有理由。他經常說自己老了。我知道他只是喜歡我不如我喜歡他那樣濃烈。Aimee說﹐他們沒有錯。是的﹐他的極其強大繁華的年華已消失在歲月的風口﹐他逐漸拔去多余的承擔﹐過著現在逍遙自在的生活﹐我的加入會把這一切破壞。又或許他擁有丰盛的過去﹐人﹐事﹐足以繼續以后的日日夜夜。算了。算了。我們始終孤獨。那不夠愛我的人﹐再完美又如何。但我看到他從橋的另一頭向我走來﹐笑著望我﹐略帶羞澀。我的心跳得歷害﹐不知道將面臨的是什么。我是這樣無助﹐兩腿發軟。我祈求上天﹐如果離開是必然﹐請我沉默地走開﹐這樣對于我內心來說﹐也許是一種委婉﹐不至于因為太過猛烈而支離破碎。我霍然轉身向庄園里奔去。 L雪﹐小雪。我有東西送給你。我止步﹐眼淚再次奪眶而出。是的﹐這是他的善良﹐他知道我對他的依戀﹐即使走也不會甘心﹐所以他送禮物給我。就是這委婉﹐我痛恨﹐又無能為力。對于現實我永遠只有眼睜睜的看著﹐幸福從來不曾向我靠近。他大步走過來﹐羞澀的笑容﹐這樣熟悉﹐像是我初次見他時自己的微笑。那是什么﹐我忐忑不安。一個紅絨盒子﹐打開來﹐是一顆戒指﹐樣式簡單﹐花紋淑靜﹐我喜歡的樣子。他看著我的眼睛說﹐你會不會留下來﹐嫁給我﹖ 我慌亂地擦著眼淚﹐不知道說什么。甚至懷疑是在夢中。直至我弄明白了﹐才歡喜起來。忘記一切﹐包括aimee的死。后來的瑣事操辦我全然不顧﹐在他空閑的時候就攥緊他的手﹐傻兮兮看著他笑。如此安然地將自己全部交出。十一月﹐我終于抽出空來﹐去探望昔日的朋友。她已死去多時﹐安葬歸根。墓碑上有簡單的几個字﹐她的名字﹐L雪。我用手指觸摸﹐冰冷的﹐停頓的﹐無知無感。我說﹐aimee﹐我來看你了﹐我像你預言的那樣嫁給了自己愛著的男人﹐生活里溫暖花開﹐不再有遲疑。而你﹐也像我預感的那樣﹐用這樣極端的方式救贖了自己﹐對不起我一直不能幫你。不能住在你的隔壁﹐因為那房子是獨立的﹐根本沒有鄰居﹐沒有裝滿食物的冰箱和純白衣裙。你自己一直都孤立無援。我淚流滿面﹐一束黃花在我指尖被風吹落﹐飄蕩于空﹐歸之虛無。

后記他活著的時候﹐經常說自己老了。他的時間概念如此清楚。在我們結婚十七年的一天﹐他終于離我而去。我們果然如此孤獨﹐從不能逃離。之后的每年我准備兩束黃花和一束紅玫瑰﹐紀念aimee和他。我繼承aimee的愛好﹐開始寫小說﹐一邊打理他留給我的庄園。每天晚上寫字到深夜﹐時常懷念逝去的愛人。我的孤獨和傷感日漸深重﹐也日漸歸于平淡。仍舊有寄宿的學生﹐他們看我的小說﹐也有些給我看他們寫的小說。印象深刻的有一段對我的描述﹕ 庄園里種滿了玫瑰和蔬菜﹐在早晨清光普瀉的時候﹐那個中年婦人﹐開始給那些植物澆水﹐她梳干淨的頭發﹐習慣性地緊抿著嘴唇﹐看著滿園的一草一木的時候﹐神情迷離﹐眼神有些微的停頓感﹐仿佛時光滯留在某處。她似乎始終無法擺脫傷感。恍若夢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