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信汤唯:让我告诉你一切
汤唯敬启:
纵深地切入你28年的人生历程,我试图了解关于你的一切——源自一名遭受官方压制的独立作家之体恤。坦白说,触动我如此的,不唯独是你一流的《色.戒》演出,公众与媒体的贪婪、虚伪、唾骂、苟且,堪称“文艺迫害”的中国高层权力封杀,而是你这个人,你这个女人,在你这样一个“不太老不太幼稚”(范晓萱朋克乐《那种女孩》)的年龄,所感知到的所有困惑、忧郁、思索,这一切让我非常感兴趣,相当有共鸣。你的淡定、低调、沉静,那犹如“白纸”一般的性格特质,让我想起韩国风靡全球的李英爱(《大长今》主角),想起这个时代极少人具备的非凡之“空”、之“深”、之“迷”。当你在学古文的时候,你试图挖空自己,将杂念、功利、欲望都彻底毁灭,最终融化到最纯净、最无争、最雅致的地步,就如道家的超脱,抽毒血一般,抽去身体与灵魂的毒汁与污秽,其净化、其空灵,是你超越“名利场”潜规则的利器。更重要的是,这一切将支撑你远远超越肉体及身体的价值,成为不一样顿悟的“迷一般”的人——且绝非仅仅是“女人”的人。
勿做功名的承担者,勿充当智囊人物,勿勉强承担事务,勿主于智巧。与万物浑然为一,神游于虚静无迹的境界。尽其禀受于自然的品性,而不自我矜夸,这是虚无空明的境地。至人的用心,犹如镜子,物有去来而镜无迎将,来者必照,必无隐藏。所以,圣人能够胜物,而不被物所损伤。你的古文老师会告诉你,此时的你,最需要做到的就是这一层次:虚静无迹、虚无空明、心明如镜。以上诸言,不是我的顿悟,它来自两千多年以前的《庄子》,嵌在内篇第七篇之中,曰“应帝王”。李安的思路是对的,他让你完全“放下”,抛弃一切固定思维、认定、觉悟,丧尽一切基于常人的简单观念,如此,完全忘却“我是谁”,深深地扎进角色——不,不是角色,而是另一个你,另一个一直无法寻觅到的,却总是存在着的你。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可能不会向你灌输这样看似艰深、实则平常的概念,那就是:表演可以不需要演技,犹如所有的语言、肢体都不存在,你是在用“忘却、忘却、忘却”来重新开始“记住、记住、记住”。可换、可化、可幻、可重、可叠、可积、可抽、可劈、可撕、可聚、可裂,这是演,这是变,却绝非“技”而已,而是“艺”或“绎”。
汤唯,你是一张雪白的宣纸,可以完全无色彩,也可以是任何色彩。请记住“大象无形”这四个字,一流的演技甚至可以放弃所有的演技。没有演技,就象你从来不知道什么是音乐、舞台、美术,从来没有听过中央戏剧学院的任何一堂课,甚至从来没有参加过《色.戒》的任何表演。一切都没有开始过,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就如记者问我:“你总共写过多少作品?”我会如此告诉记者:“一个字都没有。”——顶多,只有一个标点符号,比如‘?’或‘!’。把自己抛开,让自己虚空,彻底虚空,虚空到一切都是那么新鲜,一切都是新生、开启、始端。自毁,是最大力的破旧立新,将那个昨日的自己毁去,毁成一片灰烬,毁成一团空气,告诉你:这就是表演。也许50年以后,我的图书馆将成为“影视歌书”的小城,届时我会很清楚地知道关于你的一切,包括你一生之中的所有细节,时间会告诉我:汤唯是谁?我会带着你的思维,钻进你大脑中的每一寸神经,去考虑下一个情节或神态,去思索你的世界,去感动你的感动,去把握你的眼睛、耳朵、嘴唇、心脏、脉搏、情绪,以及思想。届时,你即是我,我即是你,我知道你要干什么,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深处的每一个秘密,就象懂得预测学的人可以精确地计算万物,让我熟知、熟通、熟悟。
我来告诉你什么是历史,而不愿告诉你什么是文学或哲学。历史,就是一亿人有一亿人的认知,永远没有公认、统一、定论,即使当事人经历了一切的一切,自己也会莫名其妙地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愈混乱愈无觉。在天空的映照下,水可以是蓝色,可以是红色,可以是灰色,可以是白色,那些水中色彩就是当代,而那片天空就是历史。历史甚至无所谓忠、奸、善、恶、是、非、对、错,在特定的历史、特定的场景、特定的制度、特定的人心之中,特定的人意味着特定的选择。就象冥冥之中自有注定,看似荒谬、离奇、凶险、狡恶,其实都是安排,是不由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张爱玲的酷眼,超越世俗争斗、敌我的概念,就如“物有去来而镜无迎将”(《庄子》曰:不将不迎),但那就是另一种真实,比我们所知的历史更为接近历史的历史。譬如,那是超乎想象的乱世风云,国民党、汪政权、共产党、日本人,这些不过只是历史的棋子而已,并不意味着权力、势力就是独霸一方。如果我是民国末年一名普通的小贩,我可以不把任何势力放在眼里。相对于整个政局而言,不管里面暗藏了多少权力斗争、是非黑白,一根油条或者一件衣服,也比这些把戏有价值。
狂热分为两种,一种是狂热,一种是狂热过度之后的超级冷酷。冷,是热的另一极。一般的狂热,就如同样的一个人,在不同的时期作出不同——甚至截然相反——的选择,并自以为各种选择皆是各个时期当之无愧、毋庸置疑的命途。当那个强权的国民党一党专制、腐败堕落、民愤沸腾之时,我同情共产党。当那个儒学大腕汪精卫独立一方之时,我似可看到民国居然还有一线生机。当日本人插手中国高等权力事务,并实质性地迫害我国同胞之时,我憎恨汪政权。一个有所追求的人,陷于各方险情的较量,譬如张爱玲笔下的易先生或者历史上真实的丁默邨,表面上看都是“墙头草”,而其内里,则是时代如此混乱的内在压迫所致,并由此构成扭曲、无奈、疯狂、崩溃。最痛苦于不可选择之时,人不再是人自己,只是一杯混浊的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种状况,在今日中国更是至为明显,权化、利化、物化后的人,已经不知如何寻觅自我。民族主义,或者热血革命,或者群氓式的政治运动,无论打着怎样光辉的旗号,在特定的历史结束以后,人都是要去接受忏悔的。毕竟,那是鲜血染红、死亡堆砌、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胜利,在短促的兴奋乃至亢奋之后,是空白,是迷茫,是怀疑,是自憎。
我来告诉你什么是政治,而不愿告诉你什么是民主或专制。政治是手段,具备强烈控制欲和扩张欲的手段,需要借助强势的暴力、肮脏的权谋、幕后的交易、精织的谎言,来一一实现掌权者的自我利益。政治是一万个、一亿个李安、徐克、吴宇森、张艺谋或斯皮尔伯格的结合,可以导演历史、导演时代、导演一切重大事件。政治可以愚蠢到不去计较人民的智慧,可以低级到不去在乎民众的逻辑。当一个人号召100万个人来反对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却可以充耳不闻,甚至喝着清幽的茶水,唱着节日的盛歌。这就是政治。同样的,当一个人号召100万个人来支持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却站出来大声斥责,甚至暴跳如雷,如祖坟被刨似地极力反抗所有的赞贺。这也是政治。当某个地方发生前所未有的重大事件,懂政治的人却可以没有半点紧张神色那样,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因为他们明白今天这个时候只能按照计划来说这么多,而明天则要表达另外一些规定好的讯息,那讯息是计划当中的普通步骤。政治可以象算术一样,一点一点地算起来,是非常精确的技术性手段。深刻地掌握世界的人,可以是全球最致命的杀伤性武器,他们可以精确到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用怎样的方式,说什么样的话,做什么样的事,而且尽量不露破绽。
所有的影视、历史、文学结合起来,不足以表述现实残酷、深邃、广博的千万分之一。只有你想象不到的,没有不会发生的;只有你思索不到的,没有不可能的一切。权力之高危,就如一群恐怖分子明知自己将要全线崩溃,却还是要誓死抵抗、热血流干、弹尽粮绝,那一刻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当你以为你所估计的世界已经足够令你窒息、恐惧、紧张、不可思议之时,更窒息、更恐惧、更紧张、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却发生了。假如这世界没有最绝望的佛教,没有认定人人有罪的基督教,没有超越世俗、逍遥空灵的道教,没有东方文化的仁、忍、义、勇,没有西方文化的逻辑思辩,没有人性中仅存的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善念与正气……,估计世界末日早就到了。人类文明之孱弱,好比电影《西西里的美丽传说》中被殴打得体无完肤的玛丽娜——“最后的美丽”最易成为众矢之的。这“的”,不仅仅是“敌”的一部分,更包括“目的”、“目标”、“对象”、“对手”、“工具”。要霸占的,要整治的,要策变的,要扼杀的,都是这个“的”——当然,包括美丽的你汤唯在内。有时,国家、人民、公众、运动、潮流、媒体、舆论,可以形成完全非理性——却貌似公正与正义——的暴力、攻击与陷害,倾向你而来,如滚滚洪流,势不可挡。
文明是稀少的、短缺的、微渺的,且稍纵即逝、危机四伏、朝生夕灭的。几千年的黑夜,几千年的嚎哭,正所谓“万里长城万里空,千古英雄千古梦”,这句话是康熙主政时期一名敢言地方官员悄悄题写在长城上的,当中之意,何等危险,何等无奈,何等愤怒,何等透彻!第一流的科幻作品也将告诉我们类似的故事,并让我们体会到类似的悲哀:譬如,宇宙发生激烈战争,最高级文明的星系胜利,而后收拾死亡残局,必须灭杀无文明之星球,以求自我高级文明之生存。一一检验之后,高级星系将大量星球消灭。轮到地球时,光束扫到地球某一角,比如扫到中国西北某偏僻农村,三个忽闪着明亮眼睛的孩子被复制于“拷问台”,以检测是否存在文明。先前,一系列的问题,孩子都是一问三不知,但当问及可知牛顿三大定律时,孩子以背诵的姿态脱口而出。如此,则“口耳相传”、“自我进化”的地球文明——虽然只是宇宙颇低级之文明,即使刚刚懂得核元素的开发与运用——被证实存在,地球就此保留了下来。在这样浩瀚辽广的视野里,从遥远的历史长河和没有终极的无限空间来观望我们,我们便可以窥视到自身之渺小、低层,却又为仅存的那点文明、那“最后的美丽”感到庆幸,感到可贵。
汤唯,充满男孩子气的“切.格瓦拉”式的汤唯,以五元项链、40元裙子参加2004年环球小姐大赛夺得北京赛区第五名的汤唯,拒绝浙江亿万级巨富包养、拒绝潜规则浸染的汤唯,被男友不理解《色.戒》之裸露突破、入戏之深而分手于你的汤唯,自当初住在没有电视机的出租屋到成为全球男人与女人争相议论与窥视的汤唯,百合奖之优秀女演员奖、独立精神奖影帝、亚洲电影大奖女主角提名、大型杂志封面人物、联合利华公司代言人的汤唯,你,就是你啊,乃是“最后的美丽”。权力恐吓了你,谋杀了你,覆灭了你——不,是恐吓、谋杀、覆灭了其中一个你。那个你,是一个叫“汤唯”的符号,是属于色情、反动、弱势、无援的你,是中国国家某高层领导眼中那个一丝不挂、无能堕落、“投入得过了头”的你,是中国国家广电总局这些没有人味如机器一般的大脑所接受到的命令中必须消灭的你。但是,你还有千千万万个你,还有数之不尽、用之不完、生生不息、置死地而后生的你。这样的你,活在一个人的心里就是新的汤唯,活在14亿人的心里就是14亿个新的汤唯。这个民族已经被强权逼得奄奄一息,仿似唯有中国文艺“朝鲜化”那般才能够满足统治、洗脑的目的。
如果你见到张艺谋这样的历史小丑,请在心里记住一句话:魔鬼致人沦落,或者奴才令人鄙视。那是最壮观的屠杀无人看见,人民只听见悦耳的歌声、美丽的风景,醉生梦死之间流尽最后一滴血,却似活在吸毒而起的幻觉天堂。他的终极上司或者效忠主人,也就是今天的胡锦涛、温家宝身边,不唯独围绕着藏民的反抗、两会的焦躁、进退的两难,他们的秘书手中更是紧捏着一份《建议立即归还汤唯的劳动权利》。那里面,有我的亲笔签名:杨银波,重庆,独立作家。贺子壮、崔卫平、郝建在第一时间联署此份建言书。此建言书有这样一句话:“这就是广电总局的干部在觉得领导或民众对一部作品有意见时以伤害一个女演员来脱卸责任,其严厉和无理由让人想起文革时期普通人的种种遭遇。”何止是文革?《红楼梦》里跳井自杀的丫头金钏,历代所谓“红颜祸水”遭遇的残暴与虚伪(譬如身首异处的苏妲己),还包括你的朋友陈冲——她的祖籍重庆市永川区松溉镇(千年古镇)距离我家仅15分钟车程——,她就曾因电影《天浴》被中国秘密封杀三年。
“封杀”,一个中国特色的文艺专政词汇,此刻针对着你,也针对着我。我敢说,即使我以“醉生梦死”、“歌舞升平”或“天天和谐”来当作出版书籍的作者笔名,其命运也将与你此刻相同。不过,那命令的宣布者不是来自中国国家广电总局,而是来自中国国家新闻出版总署或者中宣部。我,或者是你,此刻都已变得如此“地下”,然而却并不“低下”,真正低下的,是所谓的“高层”,那个“居庙堂之高”和“高处不胜寒”的高层。就象电影《*****风暴》里霸占女演员的东德国家文化部部长,就象文革时“人民革命委员会”里的宣传干将,就象间接导致你遭到封杀的两名“建议封杀汤唯”的所谓“人大代表”,就象那个从来不记得用牙刷、牙膏漱口的宋祖德……,冷啊,真冷。其实,更准确地说,这并不关乎任何一人之责,而在于这个扼杀人才、剪除异己、专捏软手、常找替罪羊的制度。自权力之腐蚀、蛮横、愚蠢、好自为大、自以为是,到公众之盲从、卑鄙、无耻、道貌岸然、虚张声势,就这样活生生地埋葬了自己,断送了前途,“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历史总是这样反复重演,似乎从来都不会有疲倦的那一天。
汤唯,这不是要你“吃一堑长一志”,不是要你将许多人、许多事看得更透彻、更清醒,而是鼓励你的性灵、奋起,要你跳过这段历史来看当下,跳过这个人间来俯瞰众生,跳过自我来解析自我。许多年以前,我亦曾如此“跳过”,将自己关在房间三天三夜,没有任何人来打扰,没有任何具体事情准备要做,我只是痴迷地望着苍白旋转的天花板,以“具象”的方式,将世间万物构成彼此关系,从中寻找到我自己的真实所在。那真是玄妙的三天三夜——我是我,可我又不是我,“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没有它,那么也就没有我;没有我,那么它也无从呈现。语出《庄子》之“齐物论”)。拯救自己,其实不需要多大力气,只需要一棵劲树、一片残叶,或者是一块苍白旋转的天花板,看到天空中的自己,看到清水中的自己,看到天空中的万物,看到清水中的万物。绿树移动的影子,暗夜漂泊的冰冷雨,天上离你极远的星斗,水中川流而过的尘埃,独占远空永无倦怠的苍日,缥缈朦胧沉静如梦的皓月……,这一切都是我,这一切都是你,都是无数个、无数个、无数个你啊,汤唯、汤唯、汤唯!
“One night in Beijing,我留下许多情。不管你爱与不爱,都是历史的尘埃……。不想再问你,到底在何方?不想再思量,你能否归来么?”沧桑如台湾歌手陈升,亦曾在醉意熏熏的北京一夜,如此怅然疾书。今夜,我何尝不是仰望满天星宿,为一个流着眼泪的中国女人深深叹息?如果没有那么多的“如果”,倘若没有那么多的“倘若”,我也许一字未动,不曾想竟有这样悲极的声音浸泡在血液里。这是一场灵魂的倾诉,到此刻,就这样,带着苦涩、愤怒与太多太多的隐藏,竟要紧闭着双眼,“啊”的一声,在冥思中永远地结束了。
■背景
汤唯,1979年10月7日出生于中国浙江杭州,身高172公分,曾就读北京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本科),演过影视《警花燕子》、《兄弟啊兄弟》、《后海前街》、《情牵那来提》、《红旗渠的儿女们》、《女人不哭》,及女版戏剧《切.格瓦拉》(此剧激起2005年“先锋”轰动效应),并曾获2004年环球小姐大赛北京赛区第五名。2006年6月,汤唯应聘电影《色.戒》(改编自张爱玲1950年短篇小说),成为《色.戒》女一号,超水准发挥。2007年2月6日,《色.戒》杀青。《色.戒》公映后,汤唯迅速成为2007年中国人气最高的女演员。2008年3月7日,汤唯突然遭遇中国官方自1949年以来对演艺界人士的首次公开封杀(李安、梁朝伟、王力宏则无影响),勒令“不提倡再继续扩大她的影响力”,这意味着汤唯从此在中国大陆完全丧失影视、广告的一切受雇可能。至于官方封杀汤唯之具体解释,如“对事不对人”、“一脱成名影响青少年”等,纯属无逻辑、无说服力的解释,以至于公众评论、上书、鸣不平成为浪潮,这包括导演李安在《好莱坞报道》刊载的《职责所在的声明》在内。此事,波及两岸三地的华人影视尺度,众人认为:汤唯乃是中国电影缺乏分级制度的牺牲品。然而,近日中国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已强硬表态:中国大陆不拟对电影分级。这说明,五年来电影人的立法分级努力,再次以失败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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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银波,独立作家,原籍中国重庆,系独立中文笔会首届会员,主编《壹刊》。
壹刊(2008年五四青年节创刊):http://wwwyb.xinwen365.com;http://yb.v3.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