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然从床上坐起,双目圆睁;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全身都被浸湿。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并重重的喘着粗气。
四周异常寂静,只有我的心脏在“咚咚”地跳动着,再就是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声。
我低下头来,深呼一口气,闭上双眼,凝神思索方才发生的事情。
黑暗,无边的黑暗笼罩在这个世界的上空。那种感觉,如同一口巨大的锅罩在我的头顶,沉闷、死寂,令人窒息。我一个人漫步在大街上,四周空旷无人,寂静如中古世纪的墓场。眼前浑浑噩噩,模糊不清,世界仿佛失去了缤纷的色彩,只剩下一片灰白,除此之外,便都是黑暗。
“这是哪里?”我走着,喃喃自语。
远方,走来一个人,身材与我相仿,头戴一顶鸭舌帽。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黑色的衣服,黑色的裤子黑色的鞋子,全身都是令人绝望的黑色。
“你是谁?”我迷迷糊糊地,像是身处重病之中一般,口中嗫嚅道。
“你又是谁?为什么来这幻界打扰我的清静?”他高声问道,面带冷笑,举止中充满了不屑与鄙夷。
“我……我……”我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着自己的名字。于是,一串姓名划过我的脑海:曹彬,杨晨,杨曹莹,李俣针,许晓蕾,田刘琳,李玺阳……这些再熟悉不过的性命接连不断地映入我的脑海,可我总是觉得他们并不是我的名字。
“我是谁?……为什么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呢?”
我紧闭双眼,努力寻找着答案。于是,一股剧烈的痛感,突然侵入到我的大脑中。
“你是谁?为什么我会在这儿?”我问他。
“呵呵呵……”他用一种冷酷到令人发颤的笑声回应我,“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了吧,年轻人?是不是感到很恐慌啊?”
我默然无语。须臾,我上前一步,正色厉声道:
“告诉我你的身份!”
“哼!”他轻蔑地一笑,冷静地答道,“别以为这样我就看不出你内心的空虚与恐惧。你此刻一定想快点弄清这一切,好安慰自己你不过是在梦魇中对吧?”
我惊呆了。他怎么知道我的想法,他怎么了解我的感受?
他突然仰头放声大笑,笑声嚣张而霸气。那张原本透着深邃与神秘的脸,因为笑容而变得扭曲,如今写满了得意。
“本人姓魏,双名钊凌;李大钊的‘钊’,凌云壮志的‘凌’,自取别号‘松轩居士’,笔名唤作‘林狼’。怎么样?是不是很熟悉呢?”他一字一顿地缓缓说道。
这一番话如晴天霹雳一般,令我目瞪口呆。我又上前一步,定睛看去,这才看清埋在帽檐下的那张脸。
……青春,自信,眉宇间充满斗志与活力。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放射出对于未来的无限希望,却又深藏着无限的幽深与城府;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自信,以至于有些自负的笑容,有些许温暖,又有些许冷意。
“你是……你是‘我’?”我指着他,惊诧地说道。
“哼!”他嘲讽道,“我不是你,我是我自己。”
“不……不……”
“你是谁?”他目光如剑,直透我的内心世界,令我惶恐不已。
“我……我是魏钊凌。”我答道,“我才是我自己。”
“哈哈哈……”他听了,禁不住放声大笑。
我莫名地看着他,看他恣肆地挥洒自己的得意,或者说,疯狂。
“你也敢说这句话?”他冷笑道,“你看看现在的你:狭隘,庸碌,目光短浅,毫无自我——有什么资格称谓自己的名字?”
“你胡说!”我勃然大怒。从来也没有人敢这样数落我。
“不是吗?不然,你怎么会因为我这些指责而发怒呢?过去的你,每当遇到这样的情况,不都是从容而笑,毫不在意吗?”
“我……”我一时语塞。他说得没错。
“你不光是性格变化巨大,你的洞察力、判断力、分析能力以及意志力都在一点点减弱。你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林狼了!你只是‘狼子’,一个失去了野心,是去了尖牙利爪的狼子!”他指责我,语气威严,表情凶怒。
“没有,你胡说!”我不相信他说的是真的。虽然他对“狼子”一名的注释恰如其分,但我绝不相信他对于我个人能力下的定论。
“不相信?好,我们就来实验证明一下。”他自信地笑道。
四周的场景突然发生了变化。我坐在一张课桌前,四周都是学生,桌上放着一张考卷。讲台上站着一位老师——不是别人,正是将我指引向西安的郭老师。他站在那里,含蓄地对我一笑:
“好好考!”
这是初三时期我在中考前参加的一次西安中学的内部招生考试!
“是的,”四周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是那个“我”,“你应该还记得,这次考试,你夺得了临渭区考区的第一名,并且拉下第二名二十余分。今天,你就再来重温一次吧!我倒要看看,你还有没有那个本事!”
我汗流浃背,提起笔来开始答题。然而,卷面上的一个个知识点,虽如老师昨天方才讲过的一样,但我却全然想不起来了。我看着桌上的卷子,心跳得越来越剧烈。
突然,有人站了起来,将卷子交到了讲台上。我定睛看去,竟然是“我”。“我”脸上挂着自信的微笑,昂首走出了教室。
“你输了,”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两年前的现在,你早已答完了卷子。然而此刻,你却什么都没写出来。”
我低垂下头,精神防线完全崩溃。
“怎么?”他又逐渐出现在我面前,冷冷地说道,“就这样便失去信念了?你以前不是很坚毅么?你不是号称是这个世界上‘最具精神力、永远也不会被打倒’的人吗?怎么,现在变得这么不堪一击了?”
我猛然想起了这些话,这些我曾经说给自己朋友的话。
我艰难地抬起头,对他笑着说道:
“你错了。”
“哦?”他颇为惊讶地看着我,但脸色依然平静如水。
“我没有失去得一无所有。”我双手用力支撑起瘫倒的身体,站起身来说道,“我还有一笔巨大的财富:那就是‘朋友’。”
他听后,扭过头去,竟开始发笑。末了,他忍俊不禁,竟再一次高声狂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令人浑身发怵。
“嘿嘿嘿……哈哈哈……!”
我迷惑不解地看着他,看着他放纵地宣泄,尽情地嘲讽我。
忽然间,眼前逐渐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娇小的身材,鹅蛋脸,明亮的双眸与乌黑的秀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亲切。
“丫头……”我呢喃道。
然而,她却不往我这边来,而是走向“我”那里去,并微笑着叫道:
“哥!”
我骤然失落。
“哥,你叫我有事么?”她走到“我”跟前,快乐地与他交谈。
“我”没有说话,而是指了指我。丫头顺着他的手指朝我这边看过来,于是,我便如被电击了一般,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她,然后,绝望地低下去,低下去。
“她是谁?”她问道,语调是那么陌生,仿佛与我从不相识。
四面,闪出许多模糊的影子,慢慢地,都背离我向那个“我”走去。我抱着头,闭紧双眼,不愿目睹这一切。
“他是谁啊?”阳问道。所有人都问道。
“他是一个背叛了我,背叛了我们的人;”他缓缓说道,“他是一个丧失了自我,丢弃了信念与梦想的人;一个玷污我名誉的人!”
“不!”我吼道,“你胡说!你胡说!我才是真正的‘我’!我才是!这一切都是幻觉,是幻觉!我要醒来,让我醒来我要离开这里!!!”
他看着我,冷笑一声,用高傲而不屑的语气说道:
“这样便承受不了了么?你还真是懦弱呢!”
他突然迈开脚步,向我这边跑来。一道光闪过,映出他手中那个明晃晃的东西。
是短刀!
“你这样无能的人,不配活在这世上。下地狱吧,玷污我名字的家伙!”他一边跑着,一边怒声吼道。手中的刀,晃花了我的双眼。
我后退一步,想避开他,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冲到我面前,左手抓住我的肩膀,将我一把推开,右手一伸,将刀刺入了我的胸口。
血喷涌而出。我的瞳孔放大,全身毛孔张开,双腿僵直。一股冰凉的寒气,从头到脚,忽然便贯穿了我的全身。我想大声喊出来,但胸口却沉闷得像堵了块石头。
我感到我的灵魂在努力挣脱这个躯壳,想要从那个伤口逃出去。
眼睛逐渐失明,四周暗了下来,直至一片漆黑。所有的声音都沉寂了下来,没有了对话,没有了滴血声,甚至没有了心跳与呼吸声。
……
我猛然从床上坐起,双目圆睁,恐惧地看着前方。额头上的汗水在不停地向下淌,身上已经湿透,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我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是溺水者刚从湖中挣扎上岸一般。
我深呼一口气,放松自己的心情。四周寂静,只有我的心跳与呼吸声。
我下床来,在黑暗中找到水杯,喝了一口水。闭上双眼,重新回忆刚才这一切。
突然,一种莫名的空虚与恐惧袭上心头。我睁开双眼,惊起一身冷汗。
四周一片死寂。
“我死了吗?”泪水浸湿我的双眼,一种悲伤涌上心头。我黯然伤神。
我死了……
狼子
二〇〇八年三月十七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