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重看《胭脂扣》_秋雁南回文学社区

我的前世一定是一个叫做如花的女人。那是几十年前的夜上海，月亮正大正圆正白的时候，白花花的月光打在帐子旁松散的流苏上。帐子是新帐子，流苏上的穗子是我亲自制成的。十二少说，那天夜里也是这样的月光，帐子旁空落落的，连床单和被子都是陈旧的。他经过这个房号的时候正看见我坐在光秃秃的床沿上。他感觉我像是坐在一个宽大的相框里。旧上海的沧桑就好象发黄了的老照片，我就是照片里的那个女人。他说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就爱上了我的眼神，凄切无助，却满是刚毅，仿佛随时准备用死来展示什么。大上海的漂亮女人他见过很多，唯一没有见过像我这样带着幽怨目光的女子。我们开始注视着彼此唱歌，唱那个时候最流行的歌，舒缓的调子在楼道间震荡了，所有的嘈杂都停了下来，门口挤满了人，大家都探着头争着往里看。我们旁若无人的唱着歌，后来我们都停了下来，我说我叫如花。从那以后，我在帐子上装了流苏，告诉“妈妈”给我换上了粉红色被褥，把整个房间打扮成粉红色的世界。十二少再来的时候，并没有感到惊讶，他知道这一切是为他布置的，但却没有说破。我还是坐在帐子外面，他像端详一张老照片一样把我吸进他的目光里，男人在这个时候是最迷人的。爱情就这样开始了，但烟花女子的爱情总是薄命的……

　　虽然我是个地道的男人，但当初看完《胭脂扣》的时候我就常有这样的幻觉——我本就属于那个故事，我就是如花，一个寂寞如花的女人。真正的寂寞不是寻常女子可以领略的。在那个纸醉金迷的世界里，在香艳浓烈的脂粉行里，怀着对纯真爱情的期盼，就那样在人影憧憧的浮世繁华孤独的等待一个命里注定的男人。遗世独立的超俗性情，零落成泥的不幸命运，在一个充满了肉欲的世界里奇妙的组合了起来。假如生在一个官宦人家，这样的女子至少可以做成一个才女，但终究逃不掉命里注定的悲苦。如许激烈的情感常常使男人感到惧怕，感到自惭形秽，这是一种真性情。妓院里的生涯仍旧无法抹去灵魂深处的孤高，她以女人少有的傲慢，逼视着蝼蚁般卑微的男人。和苏小小的气质不同，她具备的是单纯的灵魂的力量，尤其是那个眼神，我相信所有的男人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都难以长久的凝视。那里写满了几千年来所有相似的女子对男人的期盼、疑惑、依赖和质问。如花是果敢的，敢爱，敢恨，敢说，敢做，和那些暗自里维持着小世界的女人不同，她可以主动的爱上十二少，主动的促成这段因缘，甚至主动找到十二少的家里，在那个“洁净”的地方以一种平等的身份和他家人交涉，在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的时候，十二少家人和他断绝了经济联系。十二少一下子变成了穷光蛋，要靠在戏班里打工才能维持生计。如花深情的承接了后来的生活，以自己的积蓄维持着奢靡的享受，两个人一起抽上了大烟，在迷一样的世界里感受着生命的灿烂与短促。

　　我想女人的寂寞总是和男人有关的，除此之外那些寂寞未免显得过于琐碎，过于庸常。青楼女子要么不爱，要么就用整个生命来爱，青楼女子们早已经看惯了世间百态，看惯了人世间的真假美丑，过惯了没有爱的日子，一旦遇到了真爱，即便那是熊熊的烈火，她们也要像飞蛾那样扑上去，她们懂得那什么女人一生中最珍贵的东西。

　　在柔美的音乐里，旧上海的末世繁华像是从一台老唱机里散出来的陈旧乐章。在旧上海，只有在那里，只有末世的颜色才能承载那份凄艳迷离。总感觉如花是从张爱玲的书里跑出来的女人，但却远比书里的可爱。在柔美的光影里，如花一勺一勺喂十二少吃鸦片膏，那是一种奢侈的死法。五十年后，如花的鬼魂来到人世间寻找在阴阳路途间失散的十二少，她当年的那种激烈的做法却遭到了一个现代女性的指责，她被指为杀人凶手。事实上每个观众看到这里都明白指责的背后是一种深深的自卑，不是一个人的，而是所有现代的男人和女人内心深处常常被忽略的自卑——这个世界究竟还有谁能为爱奋不顾身？温碧霞饰演的现代女性，在如花面前，只好用愤怒来掩饰那种深深的失落。当她向男朋友哭诉自己无法像如花那样去爱的时候，这一段曲折的心理展示出了现代人在爱情上的困惑。在我们的现代社会里，爱情因如此草率，如此轻浮而显得不再动人。被工业文明所吞噬的不仅仅是天光云影的自然环境，更是人们灵魂深处的那个亘古的守侯——我们还能期待什么，我们还能监守什么？

　　在这对善良的现代男女的帮助下，如花在片场找到了生死之间失散了的十二少，用曾经的歌声唤醒了他的记忆。十二少没有死，不是因为机缘而是因为懦弱，他的情感远没有如花强烈。但究竟有谁能在死里逃生之后继续选择死亡呢？谁能肯定，假如当初活下来的是如花，那么她会不会还是想办法死掉去和十二少在阴间会合呢？十二少已经不是从前的十二少，如花却还是从前的如花，只是目光里多了些隔世的幽怨。漫长的等待，持续了五十多年的守侯，每每看到这里，我总感到面前是一个故事，身后却是可怕的虚空。如花把戴了五十年的胭脂扣交给了老态龙钟的十二少，对他说谢谢你还记得我，然后转身去投胎了。原来守侯了五十年的爱情仅仅一个女人孤独的痴想，曾经的海誓山盟无非仅仅是一时的冲动。如花为这个盟约监守了五十年，但我相信，当十二少再次看到她的时候，听到关于这五十年间的故事的时候，他一定是后悔的，是一种无奈的悔过，但已经无济于事了。他呼唤着如花的名字，手里拿着胭脂扣步履蹒跚的追了过去，但在深秋的雾气里，如花恢复了鬼魅的模样，他怎么追也追不到。在他苍凉而不幸的生命里如花的到来为他抹上了最后一丝殷红，那是他人生里唯一一次爱情的结局。也许他会默默的衰老下去，渐渐淡忘掉这些揪心的痛楚，不过什么都无所谓了，一个即将逝去的生命还能有怎样的追悔呢？如果有的话，五十年的艰辛路途早已经诉说殆尽了。如花走进了一道狭窄的门，背景却是阴间青灰色的山麓。

　　曾记得温碧霞哭着质问自己的男友，她说女人真难，拼死了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我嫉妒如花，她做的事情我一辈子也不可能做到。万梓良饰演的男友平淡的说，我们都是普通人，在一起开心就好，没有必要弄的殉情吧。我相信所有的爱侣看到这里也会对自己的情人产生这样的诘问——你肯为我殉情吗？如花在阴间的山麓间向我们报以浅浅的微笑，究竟有多少人明白这微笑的含义呢？也许是对自己一生荒诞结局的自嘲，也许是对自己监守五十年辛苦路的自得，也许是对人世间苍凉百态的自苦，也许是一种解脱之后的轻松。我相信在这滚滚红尘中，仍然有一些人肯这样执著的守侯。悲情的浪漫不仅仅属于如花，五十年的确太久，但人生能有几次真心的付出呢？爱情是一种冒险也是一种赌局，因为人性是本就是变换摸测的。最感欣慰的就是如花临走前的那个微笑，我相信来世的她一定会有一个男子来爱，来呵护，古人云苦尽甘来，也许不仅仅是一个美好的梦想。曾经沧海之后我们平凡的心灵就会进入一种开阔的境界，我相信来世的如花还是那样的痴情，但却有了自己的独立的精神世界，不再那么轻言生死。

　　只是现代的男女多了份对生命的眷顾，客观说来，现代人的爱情确实不像先人那样的难以求得了。现实中充满了变数，没有人傻到要等到所有的缘分，所有的激情退却了的时候再反思自己的监守是不是错了。也许正如某些人所言，我们现在只能遇到一个真诚一个了。但现实中的确有不少像如花那样的有情人，虽然不是生活在青楼，虽然他们的爱情并不难得，但他们还是那样的激烈，甘愿为爱情奋不顾身，你很难说他傻也很难说他迂腐，只是他们的心还停留在那个视爱情如生命的世界，还在抵抗着现代文明所带来的关于灵魂的流离失所的命运。

如花也许是幸运的。重要的是，当机缘来临的时候是否有人已经以百倍的真心接待了。机缘不在这里停留不是谁的错，而是一种现实。不是如花的错，也不是十二少的错，因为这就是他们爱情实现的方式，仅此而已。

这些年来以文字的形式为自己疗伤，用文字来修复自己的世界，渐渐的生命里呈现出一种秀雅的姿态，那是一种张看和守望……如同在旧上海，在一条繁华的街市上，在一个暗红色的小阁楼里，隔着狭窄的缝隙往外张看，再大的酸辛，再大的悲苦也仅仅是那道窄缝里上演的悲欢离合，于阁楼里的观众是没有什么大碍的。

（胭脂扣应该是旧香港的事情吧，也不知道了，总觉得是在旧上海。如花像是从旧书里走出来的女人。）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8-4-2 16:52:41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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