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视生活,总是正视生活本身,最终了解它,热爱它本来面目,然后,放下它。”
—— 弗吉妮娅.伍尔芙
黄昏。刚下过一场新雨。潮湿的风吹开了天空水蓝色的罗衣。澄明、幽净、温软。
坐于屏前,观看欧美文艺片《时时刻刻》。眼睛追随着舒缓的情节,一寸寸触摸过。心内安静,并不感到难过。影片结束时,一股凛冽的气息突然攫住了整个身体。用双手掩了面,泪水顺着指尖,不断涌出,涌出。心,开始绞痛,宛若断线的风筝般,向天空飘去,向巨大的空洞,飘去,飘去。陷落于深深的深渊。
是否?这是一种灵魂的相惜,是一种心灵的共振?我知道,我知道的。这个世间,总有一些人,那么一些人,生活在青苔般斑驳黑暗中。行走在那段潮湿的路上,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亮光,只有无边无际,无边无际宽阔的黑色。独自一人,穿行于浓黑的黑暗。无人能靠近,亦不能靠近他人,拒绝阳光、拒绝一切伸过来的善意的手、拒绝繁华似锦的生活。这一切,不可救赎。并非故意。只是,只是无法挣脱心间那些绝望、黑暗和空洞。
影片中,弗吉妮娅.伍尔芙,一个写作者。1920年,住在伦敦郊区布鲁姆斯伯利,在写一部小说《戴罗薇夫人》。生活在现实和幻想中,游走在疯狂的边缘。劳拉.布朗,生活在二战末期洛杉矶的家庭主妇,一个喜欢读书的女人,正在阅读《戴罗薇夫人》。克拉丽萨.沃甘,现代版的戴罗薇夫人,1990年,住在纽约格林威治村,深爱着理查德,一个才华横溢,却因艾滋病而濒死的诗人。三个不同时代的女人,被一本书连在一起。一个写书、一个读书、一个生活在书中。同样的动作、同样的眼神、同样的寂寞和困境,穿越不同的时空,在同一天,走过一生。
影片宛如割裂的碎片,层层铺垫、丝丝环扣,变换着不同的空间、人物和场景,却毫无缝合痕迹。自然、朴素、缓慢的陈述。行云流水的音乐、意识流的手法,呈现了电影的意境和人物心理的波动,一点点触动着你内心柔软的底部、撕裂着你的灵魂。
影片一开始,喧嚣的海水,翻卷着黑色的巨浪,轰鸣着、奔涌着,一刻不停歇,宛若生活。弗吉妮娅穿着碎花布裙,发丝凌乱、眼神抑郁、瘦削的手影匆忙的穿过草地。她顾不上看一眼阳光、鸟鸣、绿色的草地,向着心中黑暗的幸福奔去,毫不迟疑,宛如赴一次甜蜜的约会。
她在衣服口袋装上石头,缓缓走向水中央,决绝、从容、温和。舒展的四肢,宛若水草般,自由、安静。画外音中她在遗书间给纳伦德写道:“我不想再打扰你的生活,你对我已经有足够的耐心……一切,已经灰飞烟灭,只有你的爱永驻我心。”我不知道,她摊开的苍白手掌,孤独的伸着,是想握住她和他的爱,还是想握住生活?可这一刻,她和他的爱走永恒,她的生活宛若流水,一去不回头。
劳拉躺在宾馆雪白的床单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温暖而明亮。生活是多么的好呵,多么的好。她抚摸着怀孕的肚子,翻着《戴罗薇夫人》,却在想着关于死亡。瞬间,汹涌的潮水破门而入,漫过地面,漫过床、漫过劳拉的身体、漫过整个房间、漫过劳拉的黑夜白天、漫过她的一生、漫过世间,漫过天际。淹没一切。毁灭。劳拉的脸庞、发丝、衣裙在水中无助的漂浮着,彰显出生命的脆弱。
克拉丽萨想为理查德举办一个繁盛的派对,让他忘记疾病和生活的缠绕。那个下午,克拉丽萨手捧红色的玫瑰花,穿过街道、走进电梯、走进里查德的家。她看到理查德撕掉所有的窗帘,嘶哑的喊叫:“我需要点亮光,只是需要点亮光。”他对她说,他活着的全部意义只为她,他爱她,现在请让他选择离开。掩饰不住生活赤裸裸的无聊、失望。他打开窗户,坐上去,坐在温柔的阳光中。然后,身子轻轻一歪,宛若一片树叶离开了枝头,从此,悄无声息的腐烂。从此,再没有了从此。结束,结束。一切结束。
影片结尾,音乐宛如明亮的潮水,奔涌而来,急促、沉郁、旋昂。三个主人公各自的命运却平和而充满希望。弗吉妮娅走向死亡时,丝毫没有恐惧和寒冷的气息,她获得了另外的自己。劳拉和克拉莉萨在灯光熄灭前的脸庞,柔和而安静。温馨静谧的夜空,弥漫着希冀、活力和美好。
影片中,最让人动容的是,弗吉妮娅独自出走,纳伦德去找她。纳伦德奔跑的姿势,那样的迫切慌乱,仿佛失去了整个世界。他以男子汉的坚毅承担着弗吉妮娅的爱,每日生活在失去她的恐惧中。他在路上短暂的犹豫,最终还是循着她的方向、踩着她的足迹,找到了她。他和她终究是心有灵犀的。她对他说:“你应该正视生活,不能逃避它。”她说,我情愿死,也不愿过这样的生活,我的生活被别人偷走了。他流下了泪,却纵容着她的任何。弗吉妮娅是幸运的,那样一个懂得她,用生命呵护她的男子,多深的爱,她只能用死亡来报答。
当劳拉的儿子,爬在窗户上,撕心裂肺喊叫妈妈的声音,无不让人潸然泪下,可这一切无能为力。她不爱丈夫、不爱儿子,不愿生活在琐碎中。可是,她是有着善良的,她常常偷偷的掉泪,她无法填平心中空虚的黑洞,她渴望拥有属于自己的时光。最后,她选择了出走,选择了后悔,可这一切不能改变。
弗吉妮娅的超脱、劳拉的远离、克拉莉莎的接受现实,事实上是一个展现女性自我认知、成长的过程。弗吉妮娅处于精神分裂的边缘,在另一个世界中灵魂得到温暖和救赎,她必然的终极之路;劳拉独自在生活中挣扎着,用生活华丽的表象藏匿着内心的荒芜,小儿子与年龄不符的眼神却让她颤栗,仿佛洞悉了她心底的黑色风暴,她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戴罗薇夫人》给了她启示和引导,致命的诱惑。屈服于诱惑,就要与现实割舍,她无法面对这样的恐惧,只好选择逃走;克拉莉莎一直面对着平庸、琐碎、清晰的现实,去承受、去妥协,在丧失爱人之后依然继续生活的勇气。
人生宛若流水,它每一刻总是不停的向前奔走,无论喜或者悲、无论幸还是不幸。单调重复却不同。每个人都用着不同的方式去了解、去欢笑、去哭泣,每个人都有自设的泥沼,不能逾越,不能逃避,只能面对。人生的选择会有很多种,每一种选择都有各自的理由。无所谓对错。
克拉丽莎说,“那个早晨,我以为这就是幸福的开始。我没想到,这就是幸福,幸福就在那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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