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原创]闲话如厕读书

　　某购书网站，当你收到该网站快递寄达的书籍后，你可以选择对这本书进行网上评价，其中有一条填空题比较有趣——（所购图书的）阅读场所：床上、公车上、咖啡馆、书桌旁、沙发、厕所……之所以说有趣，是选项中的“厕所”令人莞尔。
　　
　　前几年装修房子，卫生间是我下功夫最多的地方，虽然面积狭小，但是如果可以有效利用空间，实现功能化也不是不可能。左边的壁上我挂上了立体铜版画，右边的隔扇我摆上了大束的干花，马桶上方，则是黑白相间的柜子，这就是小书橱的所在。整体风格素雅，使用便捷，很被妻子称许。
　　
　　一、
　　
　　厕中读书，历史之悠久，实在不可考究。先从图书与厕所的内在功用说起罢，无论竹简、丝帛还是纸张，只要你利用得法，都是擦屁股的名物。我一直怀疑古之“厕筹”，就是某读书人发明的，捧着一卷竹简边读边出恭，方便完了才想起来忘记带清理工具了，偏偏佣人将此处清扫得极为干净，甭说石块，连片树叶也不曾有，读书人头脑自然灵光——拆竹简罢。您还别说，用起来真方便，刮干净后洗洗还可以串起来继续读，于是乎，这个读书人经过长期的研究，设计出了最符合人性化的“厕筹”规格：长24厘米、宽1厘米、厚0.5厘米。这东西一经问世，立即引起轰动，大江南北群相仿效，并且大宗成品出口世界各国，那时候除了罗马，很多国家都对如厕善后问题大伤脑筋，有些国家在厕所内挂一根绳子，方便完骑上去走几步算完事，这还算先进文明的，更多国家的人民，多用左手指头划拉几下，因此，在这些国家，至今保留着握手不可伸出左手的习俗。中国厕筹的出现，在为国家创汇的同时，也为世界的文明史做出了巨大的贡献。随后丝帛书籍的出现，立即成为各国贵族王侯的专用厕具，只是因为代价较高，回收使用也不大可能，因而不被民间读书人接受，再后来，蔡伦发明了纸张，做出的书籍由于物美价廉质量上乘，彻底代替了厕筹，读完一张撕下来作厕纸实在方便不过，立刻成为了天下厕间必不可少的物品，因此，造纸被推上“四大发明”实在是当之无愧的。由此可见，书籍的历史与厕所的文明是密不可分的。
　　
　　而如厕读书，虽然算不上雅事，但也不乏有人为之撰文吹捧，文体无论是诗词歌赋四六骈文还是大小八股乃至散文小品，都是颂者多訾者少，可见此举之深得人心实在不可小觑。
　　赞美者诸多，不一一例举，比较过分的如欧阳修公的“三上论”——余平生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马上、枕上、厕上也。而如北宋大贤宋绶之“讽诵之声琅然，闻于远近”，便将如厕读书推上了新的高度，真正做到了臭名远扬。今人柏杨“厕所乃喧嚷的人世上唯一安静之所，蹲在那里，可以逃孩子之难，可以躲贤妻之逼，可以读各式各样之书，可以思乱七八糟之想。”之说，分明是将厕所当作了遁世的桃花源，现实的乌托邦……
　　反对者最著名的是被誉为忏悔大师的美国作家亨利?米勒。他在《在厕所里读书》一文中写道：“我确信，没有一位作者，即使是已故作者，也不会因为有人将他的作品同排水系统联系在一起而感到荣幸。即使是淫秽作品也不可能在厕所里得到最充分的欣赏。”对于在厕所里读书的人，他如此评价：“只有真正的嗜粪癖者才能充分利用这样一种状况。”话语虽然伤人却也可接受，但接受并不等同其理论让人信服，只能代表一家之言而已。如厕者读书尚且不可，如此推演起来，唱歌是对歌曲原创者的侮辱，思考、神游是对上帝的不敬，说话是对听众的玷污，那么如厕只能是植物人的一场默剧了。
　　
　　二、
　　
　　小时候住在农村，在院子的一角是石头围就的露天厕所，照例在顺手处掏个洞，其中或摆报纸或摆连环画，作用很简单，闲着读几段，完毕后撕几张。后来传闻某人擦屁股不小心将报纸上的主席头像玷污而被游街批斗，于是为了配合“破四旧”的国策，我家的厕所读物改为一部《楚辞集注》，厚厚几大本很用了一段时间，顺便也为我的“开蒙”打好了基础。
　　
　　如厕读书，最大的好处是能令你暂时忘记恶臭，最大的坏处在于容易得痔疮、脱肛。确实，拿一本好书如厕，手不释卷欲罢不能，蹲坑的时间自然加长再加长，长久如此不脱肛才怪。好在人民善于积累经验，如无特别必要，一般小故事书、杂志报刊便成为如厕的佳品，随看随弃，读着打发时光，扔弃也不可惜。一边痛快地排泄，一边愉悦地读书，真是相得益彰，真正让你体悟到文字的“掷地有声”、“反响激烈”了。
　　
　　早年间的如厕读书，说实在话是件很辛苦的事情。
　　回到城市，公众普遍使用公共厕所。夏日公厕恶臭熏天不说，光那千蝇乱舞、万蛆攒动的壮观景象就令人头皮发麻喉头发紧。如厕时间你除非闭眼，要睁眼的话你必须要看些书刊来忽略环境的恶劣，否则，你总不会兴致勃勃地细数蛆虫的数量罢，而书籍在此时不仅可以“忘忧”，还可皆作驱赶苍蝇的有效器具。在我家不远的一个公厕，有四个坑，我们家三兄弟一人一坑，每人手捧一本连环画，如果再来一个出恭的就算“满座”了。这时后来的就需要等待，眼看着我们兄弟几个将连环画看完了以为我们要完事了，没有料到我们三个还要互换着看，往往令等待的人痛苦万分，虽说这是我们兄弟喜于乐见的事情之一，但是我们也是颇辛苦的，腿短坑宽，往往要不断转移重心来避免腿脚发麻。某次一人实在胀痛难忍，哑着声音指着我二哥向我求告：“你这个小孩，能不能和他蹲在一个坑上啊？”这句话我给我的印象极深，长大后时常拿出来与几个兄弟共享，而效果也出奇的好，总会引发大家一通爆笑。
　　冬季的公厕虽然没有苍蝇与恶蛆，也没有显著的臭味，但是天寒地冻，臀底生风，寒气自下而起，实在是无法抵御，即便劳动人民再聪慧，也无法解决这个难题，总不会设计一个带窟窿的棉面板凳出来罢，再说携带也不方便更不雅观。冬季的公厕也是有其壮观之处的，那就是尿冰成山，黄澄澄的群山连绵，刚冲出一条细细的缝隙，未流到谷底便又结冻，此种情形在酷寒的北方总要持续上数月的时光。这时的如厕读书，就分外要速战速决了，否则真要将你的臀部冻僵不可，因此所读之物最好选择短小精悍之文章。
　　
　　如厕读书，最尴尬的事儿莫过于所读之物不小心落进坑内。若是空谷只能望洋兴叹，若是斜坡，总会让你斟酌片刻——要不要捡起来？小时候蹲厕不小心掉进去一本连环画，那是我最喜爱的《铁道游击队》，好在厕坑是斜坡式，思忖片刻，左右无人，便找根树枝将书挑了出来，边角一片黄污，实在不知如何下手收拾，于是一边挑着一边哭着去单位找上班的父亲，父亲不在，里面一个小叔叔看我哭得心痛，在烦躁与洗书之间他选择了后者，正在帮我洗书的时候，父亲进来看到了，骂我不懂事儿，随手将那书扔进了纸篓中，我哭闹地愈加厉害，父亲只好答允我买一本新的。后来新书固然买到，但是旧的也不曾丢掉，因为当时趁父亲不注意我从纸篓里又捡了回来。岁月流逝，这本颇具纪念意义的连环画早不知流落何方，若是尚存于世，收藏者是否会对边角的黄渍产生美好的遐想呢？
　　
　　那年月，偶然去到住楼房的同学家，看到有独立的厕所，实在令人心仪不止，什么时候我也可以在家里上厕所呢？
　　
　　三、
　　
　　忘记了什么时候开始，卫生纸开始普及了，人间的众多书籍从此逃离了“付诸东流”的结局。对于书的作者出版社印刷社乃至购买人，都可吁出一口气了。
　　年龄大些，总会惜书，虽然未必到达“凡见字纸，必加爱惜”之地步，然则对于从前的毁书行为深深自愧。家族中的大爷爷是****名人，后弃世做了神父，终生未曾婚配更无后嗣，早逝后满壁线装书留给了目不识丁但精于算计的爷爷，爷爷倒是知道这些书值点儿价值，却又逢着****，这批书籍多数成为灶间引火之物，而更有部分因为纸质绵软沦落厕间浊流。如今尚记得一册宋版朱栏《春秋经传》，当年使用时候尚恨字迹容易留在屁股上，殊不知一页一字贵比黄金，这是无知者的悲哀，同时也算是对无知者臀部最大的宠幸罢。
　　
　　十几年旅日期间，日本人对于空间的利用、厕所的讲究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时候一间皆具读书用途的厕所，已经在我心中构建出了基本雏形并不断完善，回国后便立刻实施，果然效果彰显，知之者无不交口称赞。
　　环境好了，如厕读书也不再成为辛苦的事情。自己感觉用时短促，可以读读杂志中的笑话、幽默、漫画页，若是时间久些，大可读几篇千字左右的散文小品、微型小说。无论出恭时间长短，再无恶臭、酷寒之侵袭，也无蛆蝇、求告之搅扰，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稳坐马桶，一书在握，如何不惬意呢？
　　当然，任何事情都要付出代价的。
　　如厕读书最难言的代价莫过于痔疮与脱肛了。这个疾患的痛楚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因此省略若干文字，想来读到此处的朋友即便不能深有体会也可意会了。在单位，深喑此道的吴书记交给我一个法门“平时走着坐着，多做做提肛运动。”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平时总是忽略这个窍门，等到槌床痛呼时后悔晚矣。
　　
　　如厕读书终归说来虽则不雅但容易被大众所理解并接受，而入浴读书，实在是令我痛恨的行为。90年代的日本东京，只在池袋有一家中文书店，每次看到一些书籍是皱巴巴、七楞八拐的，我就知道这几本书一定是我的老哥借过的。虽然日本已经流行入浴浏览的塑质书籍，但中文书籍千篇一律的不曾变化过材料，老哥家的浴盆自带恒温功能，很方便长时间的泡澡，于是乎他总是带本书入浴消磨整个小时的辰光，小小的水渍在所难免，而不小心睡着，整本书便浸泡于水中了。为此事我劝说过多次终究无济于事，好在这家书店的书籍多是仅供消遣的小说类，作品本身就毫无价值，流传千古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读书与如厕，总有相同之处，否则万难共存，想来二者或强迫或自然地都会令人“忘记身在”，且“痛快淋漓”罢。以有生之年读无尽之书，一寸光阴一寸金，实在分分秒秒都不容错过的，况何在完成生理新陈代谢的同时，又可达到精神上吐故纳新之目的，这如厕读书，实在功德无量，值得推广普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