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高中时的老老师_秋雁南回文学社区

　　高三时我们班新调来一个语文老师，很老，估计有60多岁，名叫秦儒林。我们很自然地把这个名字与八股文联系在了一起。我们还惊异与他这么大年纪不退休为何还在教育战线而且还是最前沿奋斗着，他对此的解释是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　　他给我们上第一节课时我们便有了强烈的抵触情绪，其后这种情绪绵延了整个高三阶段。他授课先是用极不标准的普通话读一遍课文，然后照着教师参考书读一遍讲评，再然后就是出数道题给我们做，最后照例介绍一本古书亦或是文学巨著什么的给我们看，再叫我们有空写写读后感。这一套教学方式从未变更，毫无新意。他间或也会在课堂上讲个笑话，由于表达能力的障碍，我们往往不知所云，他讲完了自己一个人在讲台上呵呵笑个不已，我们在讲台下为他这种听不懂的笑话和他的神情而呵呵笑个不已。　　他也很爱好写作，几乎每天都和我们讲他的创作灵感和创作主题。无奈，我们要不听不懂，要不就在心里嗤之以鼻。有一次他在课堂上讲诗，讲到诗的意境时他便自告奋勇地以自己所创之诗来为我们诠释什么叫意境，其诗曰：早上起来雾涔涔，雾中不见雾中人。只闻雾中人讲话，不知男人是女人。我聆听完这首诗，心中特别佩服他，佩服他有勇气能拿出此所谓的诗来让大家奇文共欣赏。于是我们齐爆发出心怀叵测的喝彩声。他似乎没明白我们所喝彩的真正意思，而自顾在讲台上沾沾自喜。也有一两次，他的短文被某报纸刊载于某一角落，他便会让全班同学传阅学习，他的解释是让文学来熏陶我们。　　总之我们对他的教学方式是厌恶的，对他的喜好炫耀的文学成果是鄙薄的。从此导致了他的权信并失，课堂环境可想而知，比下课好不到哪去。他也曾试图以其教师的威严来弹压，无奈人老而力不从心，每次都以他悲凉的失败而收场，此后我们便更加小人得志了。　　至于我本人对这位老学究的态度除以上同窗所共同所有的之外，其后由于独遇他的数次而有了许多微妙的感觉。　　有一次我到教师宿舍区找班主任请假，经过他家门前时他正在拣一把形态不甚优美的韭菜。他看到了我，热情地请我到他屋里坐坐。我当时冒出一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想法：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其实这也难怪，一个平时与你关系紧张的人忽然以一种让你宾至如归感觉的姿态对待你不免让人有点莫名其妙。我由于还懂一点基本的礼貌常识，没有像我那些桀骜的同窗们一样对他极尽讨厌与排斥，于是我勉强受邀。　　踏进他的家门，迎面就是一幅颇有死蛇挂树之态的字幅，上面书着八个大墨字：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落款是他的名字。我不禁叹服，他的字比他的诗好多了。再四周望了一圈，果然是万卷书。进门的这间房便是书房兼卧室，拐角放着一张单人床，对面是一个破旧的小厨房，我想他是一个人住。　　我所在的这个房间有四个书柜，我对书有着特别的兴趣，就在书柜前恭着身子看。里面大多是纸页泛黄的旧书和早年出版的国内外名著。其中间或也夹杂着些许新书，抽出一看，是盗版的。此时他左手拎了个茶壶右手拿着两个刚洗过的杯子过来，请我喝茶。对此我受宠若惊，于是短暂放弃了我对他亦或我们对他的一切负面立场和他坐下聊了起来。　　说了一些闲话后，他直入主题问我班上的同学是不是不喜欢他，对他的问话我早有心理准备，我并不想让他在这个问题上和我进行深入的探讨，我只是敷衍他几句。此后他依然问我这方面的问题，我依然顾左右而言他。他终于在此问题上打住，在我的诱导下终于转入了我所希望的话题：喜不喜欢看书和要不要借书看。我从一进这个门，就对这满屋的书有了觊觎之心。但要借书也得一步一步来，我先阐述了我对文学的爱好和对文学的理解，此后又胡诌了一些对各大名家的看法，然后再感叹如今书价昂贵而己却囊中羞涩，最后再透露一下我对书的挚着不渝的热爱。他听了，似乎对此表示理解和感动，随即对我许诺，以后要看什么书尽管可以找他借。我心中暗自庆幸着计谋的得逞。接着我象征性地和他再闲扯了一通，以此作为过渡，最后提出想现在就借几本书看看。他叫我到书柜前自己选，我找了半天，拿了一套三国演义。我要走时，他郑重地叮嘱我要珍惜书如同对待自己的亲人。我表面信誓旦旦，心里却有点鄙薄他的小心眼，不就是几本书嘛！　　后来我看了这套书，书的确保存的很好，一点卷角都没，书中间或有一两句批语，都是极工整的楷书。如今我也有了一大书柜的书，对书的态度也真如对待自己的亲人，借书给别人时也同样郑重地叮咛别人要珍惜和爱护，不知别人是否会在心中鄙薄我。　　有了这次喝茶的借书的经历，以后在路上遇见他，我也会和他打个招呼说两句话了。而在班上，我更多时会随波逐流跟着瞎起哄，有时成心有时违心。每到此时，我都觉得他会用幽怨的眼神望我，使我内疚不已。以后也不大好意思去借书了。而他却好象并不在意，还经常叫我到他家陪他谈谈，还依然如故地借书给我看。　　我在路上是经常与他遇见的，特别是每天早晨和傍晚，都能见他到学校对面的小铺子买三个大馍，再拿一点送的咸菜。我也曾惊叹地问他老吃这个腻不腻，他说惯了，就好这两口。使我平生出许多感慨和怜悯。这也许也是微妙感觉中的一种吧。　　后来我听我同在这所学校当老师的二婶说起他，二婶说他老早以前就是我们学校的老师，文革中被莫名其妙地划为右派，被整的不轻，他的老婆便带着两个儿子到盱屿老家去了。文革后他平了反，并没有去找他们，也许他怀恨当初他们抛弃了他吧，我个人的想法。直到95年，他老婆在盱屿病故，他的儿子才又回到这里。回到这里的儿子并不认他这个父亲。不知他是为了弥补过去未尽的责任还是为了讨好儿子，想享受个天伦之乐，他每月都省吃俭用把余下的工资都给两个儿子。一开始两个儿子并不领情，但他依然每月如故。渐渐的两个儿子也就收了这钱，见了面也叫声爸，偶尔也带着老婆孩子老吃顿饭。但二婶说给外人的感觉，他们还不如一个远亲亲热。其实他早该退休了，今年都64了，但他一再要求学校领导为他排课，坚决不愿退休，甚至抛弃了文人的尊严在校长室大闹。校长被他闹的没办法，于是一年一年地也就将就过来了，于是他就拖着一把年纪为了弥补时代给他造成的伤痕亦或为了讨好儿子们不让自己晚年茕茕孜立而整天还站在讲台上吃着粉笔灰受着我们这干乳臭未干未经受任何灾难整天饱食终日无所是事的新时代儿女的气。　　在这以后我在他的课堂上越来越规矩越来越沉静。同窗间或也会问我原由，我不想说或许也说不清他的经历和我的感受，因为我知道他们是不会理解和同情的。　　高考前夕，他的儿子开了一家牛奶店。有一天上他的课，他拎来一大袋牛奶，然后叫我们自己上来拿了喝，说是我们太辛苦要加强营养。我们一哄而上，牛奶瞬间分光，但却有许多人没拿到，于是没拿到的就开始起哄要牛奶，他赧然的在讲台上说他没有那么多钱。低下发出一阵嘘声。此后便有传闻说这是他的一种推销手段，是帮他儿子做广告的。还有传闻说那是过期牛奶，喝了肚子疼，他假装好心博取我们好感。对此我不置评价，可心里坚决认为他们在扯淡，但又没勇气在群众雪亮的眼睛下为一个可怜的老人辩护。同窗越发轻视和贬低了他。　　高考结束了，成绩亦很快下来。接着便是连绵不断喜气洋洋的酬师宴，一派“战后”的兴奋和浮华。据我的那些同窗说他们办酬师宴时从来没请过他，同窗们普遍认为语文成绩的好得归功于自己的努力，坏则要归咎于他的教学方式。于是做为老师的他还没参加过一次酬师宴。　　暑假的一天傍晚，我到学校打球，远远地看到他拎着两个大馍和一小碟咸菜在前面走。此时他正面对着夕阳，满天的红映照着他佝偻的背影如雪的白发还有蹒跚的步子，我突然感到一阵苍老的悲凉。我那时想，我也算考上了个大学，也叫父母办个酬师宴吧，我请他。　　记得那次酬师宴他去了，穿的很郑重，满脸是笑，见到我父母一直夸我学习用功和懂事。席上我特意敬了他一杯酒。他颤抖地端起酒杯，喝的很快，喝过了不停的咳嗽，却始终笑着。之后我再没见过他。　　前天，有人告诉我他三个星期前去世了。　　于是我写了这篇文章。

主题：纪念高中时的老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