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过新年了。上海的冬天还没有下过一场象样的雪,可是已经冷得叫人心悸。从老家三楼的露台上望出去,沉睡的大地焉焉的豪无生气,需再过些时日,等到迎春的炮竹在它的上空响起,划破了这死寂,春天才会从梦里乍醒过来。我的母亲,我的爷爷和奶奶,一个一个,都等不及万物惺忪着醒来就陆陆续续地离去,那时天空还没有飞鸟的踪迹......
母亲的病因,我至今揣摩不透。那晚,不过一个平常的冬夜,她去邻舍讨教给我编织毛衣的花样,弄得晚了一些,回来直说好冷。第二天就开始咳嗽,只以为是着凉感冒了,去看了医生,从西药吃到中药,折腾了多日,不见转好,身体日见虚弱,在医生的建议下住进了医院,这一住就从年尾住到了新年里。
母亲不在家的日子,家里已感觉不到过节的气氛。我只是从大街上人们喜气洋洋的脸上估摸出春节的脚步已是离我很近了。还有就是老师给我们布置的任务。他说:新的一年快来了,你们有什么希望和祝福,在本子里都给它写上。
是星期天,我陪在母亲的病床前。母亲边咳嗽边断续地对我说,你快写作业。我把作文本铺在病房的方凳上,把另一个放倒在地的做我的小板凳,开始寻找我的希望。我的眼光久久没有从窗外移开,大花坛里有棵苍翠依旧的松树,它一年四季都是这样,叫我看不到新的希望。母亲看我半天不响,吃力地对我说:你不要这样耽搁时间,日头,眼睛一眨就落下去了。我无言地望了母亲一眼,在我的本子上端正地写下——《妈妈,我们回家》。
医生对我说,你妈妈的病是由天气引起的,天气转暖,开春以后,你妈妈的病自然就会好的,你就可以跟你妈妈回家了。他留给我一个充满希望的微笑。于是我眼巴巴的盼着开春,春暖花开,鸟啭蜂鸣,母亲能走下病床,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外面欢天喜地放着鞭炮的时候,我们全家是在医院的病床前陪伴母亲。这是我和母亲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春节。
终究,母亲没再能回家。后来,老师让每个人把自己的新年希望在班上读出来。
“妈妈,我们回家,我只要你回家。我不要新衣裳,不要买烟花,我只要你骑车出门时将我带上,再远的路我也不再喊脚麻。妈妈,我们回家,我在医院的门口想念自己的家,我要回家,我们一起......”
我没有把它读完,我盼不到春暖花开,母亲也盼不到鸟转蜂鸣。
奶奶小时候生了场病,把耳朵生聋了,说不了话,可她人很聪明。身体也一直很好,她经常凭着记忆,一个人去我大姑姑的家。到大姑姑的家左拐右转,要经过七座桥,奶奶就是数着桥找到大姑姑家的。那一年,刚下完雨,奶奶被爷爷无端地呵斥了几声,就泪水涟涟地拿了雨伞找我大姑姑去了。走到了第六座桥前,看到桥面在翻修,变了模样,心想不对,这不是去我女儿家的桥,就调转身往北而去。因为语言上的不便,平时我们是不让奶奶随便走的,奶奶因此也只认得去她大女儿家的路。奶奶迷失了方向。这一走,就是两天两夜,我们把小镇翻遍也没找到。
等到派出所的同志把奶奶送回来,奶奶目光呆滞,神情恍惚。雨伞丢了,鞋子掉了,脸上也摔坏了。从奶奶的神情来看,想是受了惊吓。那天以后奶奶的健康每况愈下。从夏天捱到了冬天的时候,奶奶的生活已经不能自理,大小便失禁。她睡在一张躺椅上,下面垫着用棉絮做里子的坐垫,常常刚换过那上面马上又是湿漉漉的一片。天气很冷,可是还要重新给奶奶更换,从里到外。奶奶好象在这会是清醒的,蹙紧了眉头撮起了嘴,神情很是痛苦,我知道那是冷的。姑姑们常常在给奶奶换洗了之后探出头去望望外面,自言自语地喃喃:开春了就好了,开春了就好了。
是啊,春天来了就好了。可以把奶奶搬到阳光底下,让她眯着眼睛打一个瞌睡。把她的被子晒得喷香,把她的衣服晒满温暖。或许,在某一个下午,奶奶在睡梦里醒来,对我无声地微笑,然后捉住我的手用她满是老茧的手温柔地抚摩。那时,燕子从头顶掠过,小狗蹲在我的身后。
我在呼唤着春天,奶奶却永远地沉睡了。在一个冬夜,我们分离了。清晨,我把奶奶屋前落满白霜的枣树摇拽,把脚底下的冰凌踏破——你这姗姗来迟的家伙!
爷爷走的十几分钟前,是在村里的一户人家帮忙,那家在办丧事。他老了干不动别的,就坐在灶前烧火,在冬日坐在灶前烧火本来是种享受,可以暖手暖脚。但爷爷在中午喝了几两白酒,被火一烤,脸上立马烫起来,心里可能也很难受。可他是个老实人,难受也不晓得吱声。惶惶忽忽坐到桌前吃晚饭,刚举起筷子,手一软耷拉下去,头也栽在了桌上,没再抬起来。医生说是脑溢血。爷爷走得匆忙。
他走的那个夜晚,外面狂风呼啸。他亲手栽下的金桔树,在大风里,干瘪的果子簌簌地落了一地。爷爷说,他最喜爱春季,满眼的绿草叫人长精神。我知道,他是为他的牛儿高兴,可以不必再嚼那些干枯的稻草,他也不必再为弄过冬的粮草劳神。他瞅着屋前砖隙里冒出的草尖,吧嗒吧嗒地抽起水烟,从他有劲的吹吸声里我能听出他是真的高兴。
后来牛死了,爷爷不习惯这么多年过来,突然就失去了他的老伙计。背着双手时常走在田间的道埂上,一个人自说自话:喏,这棵草壮,喏,这棵水多。他过去牵着牛寻草的时候就是这么对他的牛说的。他这样走着的时候,心情很是愉悦,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他是爱这世界,爱这季节的。
可是他却走在了冬季里,眼看他的春天将要来临。
我很想知道我的母亲,我的爷爷和奶奶,在他们的世界里是否也有四季,最好永远是春季,或者是四季如春的天气。我一直想送他们一个春天,那成了我梦寐以求的希冀。我常想象把春天捧在了手里:妈妈,奶奶,爷爷,你们快看!
然后他们止住了远去的脚步,转过了身来,看到了我手中的春天——母亲面色红润地走在乡间的小路;奶奶安详地躺在太阳底下;爷爷看到自己牵着他心爱的老伙计。
2006-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