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归去_秋雁南回文学社区

明明已经过了惊蛰，天地间却再次雪花飘飞。霎时间，刚吐芽的绿草就被完全掩没了。一忽儿，雪片儿越来越小了，成了沙沙的雪霰，成了细密的雨帘……

雨止了，徒留一地的湿意。积雪化为流动的污水，四散开去，绿草经过洗涤呈现别样清新。苍穹间满溢着渗入骨髓的寒意。

乍暖还寒时，最盼望的就是一个大好的晴天，却总候来一次又一次的寒潮，一场又一场的降雨。有雪，却总是下不痛快。这个时段过得是如此无聊。

这天夜里，雨又开始下了。林婉是被嘈杂的雨声吵醒的。打开手机看了一下时间，是凌晨4时44分，真是个绝对垃圾的时间，她忍不住咒骂了一句，却也无可奈何。只能闭上双眼，尽量不去想任何事情，希望能再小睡一会儿。她的确如愿地睡着了，却进了一个奇异的梦境。

梦中，她来到了一个混沌的世界。眼前没有天地之分，亦无万物，即便是放到眼前的自己的双手也成了混沌的一部分。也许她只是思想来到了这里吧，她如是想着。

可是转瞬间，混沌分开了一条清晰的道路，自己的身体从中脱颖而出。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道路的一端迈步而来，从她身边走过，仿佛不曾看到她般。道路的另一端是一座土丘，土丘上覆盖了一层网状的东西。男人攀着网格，竟手脚并用地爬到了丘顶，转眼间失去了踪影。她疑惑了，道路左右依然是一片混沌，男人来处悠远没有尽头，似乎只有眼前这条路可走，何况已有前车之鉴，她决定一搏。

看适才男人爬得如此轻松，她竟三步一歇，气喘如牛。抬头仍不见顶，只有黑茫茫一片。终于触摸到了不一样的物件，细看之下，居然是一块墓碑。心中一惊，急忙又爬上一步，却迎来了满世界的明亮。眺望远处，以松柏为主的群山环绕间，一片鳞次栉比的青瓦屋宅绵延了整个山谷，正门上一块金字大匾，上书“叠翠山庄”几个气势磅礴的大字，却又不失文雅秀儒之气。此时，天地间正有一半物件披挂着皓白的雪袄，正像是雪底苍枝青为缀的一幅水墨大卷。一时间，她竟看得痴了。半晌，才忆起来时的那混沌世界。一低头，却见自己正站在一副黝黑的棺木中，手扶一块青石墓碑，上书人名“林婉”。

她猛然战栗，一瞬间心跳也停止了，却来不及惊呼已从梦中脱出。

天已大亮了，林婉稳下呼吸时，禁不住一个冷颤，才发现自己竟是浑身的冷汗。棉被也因适才的坐起滑至了腰间，湿漉漉的肌肤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

一天工作下来，林婉不知范了几次错误，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竟开始有些鼻塞，想来是感冒了。刚想去街上买些药正巧接到朋友的电话，约她一起吃饭，她爽快地答应了。

工作的地方有些偏远，到市中心要坐大半个小时的公交车，而碰上运气不佳的时候，等车就要二十几分钟，譬如林婉现在这样。其实，她是宁愿叫出租车的，尽管要贵上三十元钱，却不必这样傻等了。等待是最让人厌倦的事了。只可惜这个地方连出租车都甚少出没。

好不容易等到了一辆公交车，一算时间，已经不够到另一个地方去买药了，只好作罢。反正，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有得是。她是不喜欢等人的，所以她也不愿让别人等她。

坐在车上，外面的雨渐渐停了，应该暂时不会下了吧。然而，潮湿却会延续到明天。

她开始打喷嚏，一个…一连两个…两个…一连四个…又是两个…终于到站了。约定的餐厅在一座大厦的顶楼，这里生意极好，记得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因为满座，失望而归，却因此陡升了她来此一饱口福的欲望。第二次先打电话预定了位置，与朋友二人点了七八样菜，三百多的消费，满意而归。这是第三次来了。

远远就看到朋友在那里招手。朋友有两个，是一对恋人，在一起已经三年，开始谈婚论嫁的时候，感情却逐渐淡漠，依然勉力维持着，可是，双方却都明白，好景不长，只有双方的家长无比地热衷，差点连婚宴都要定了。真不知这恋爱是为谁谈的。半年前遇到这种做电灯泡的场合，林婉总是能推则推，现在，她已经成了这种场合必不可少的润滑剂，可又有谁知道她的苦。

她是女人，前前后后和七个男人谈过恋爱，和三个男人上过床，可是她从未爱上过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她唯一爱过的，也是至今依然爱着的，只有她——面前的这个别人的女友、自己的至交好友。说她同性恋也罢，说她双性恋也罢，她只是苦苦地默默地守护着心中这份感情，因为她知道这份爱是永远不会有回应的。

许是因为病了，她今天格外地惆怅与忧郁，表现出来的就是时而沉默不语、低声呜咽，时而痴话不断、疯笑连连。朋友是见过她这种状态的，知道并不需要打电话叫救护车，只需给她时间让她自己沉静下来。倒是旁桌的食客频频送来“秋波”。或是转移了注意力，原本连连的喷嚏此时未见踪影。

饭罢，林婉一手携了一人的臂膀，高呼一声：“走，去Fly，我买单。”

Fly是全市最火的几家慢摇吧之一，说是慢摇吧，其实整夜放的都是“快摇曲”。

一进场，林婉就叫了一瓶芝华士，一包利群。呵，她真不是个好女人，烟酒齐上，色作调味。

“不要芝华士，三瓶百威就可以了，烟也不要了。”朋友拦了服务员，改了单。

林婉一掌拍在吧台上，双眼一瞪：“还让不让我玩痛快了！”

“你过敏。”

“明天休息，你他妈别拦我！”

朋友互看一眼，终没拦她。

老天真爱捉弄人，她明明酒量好极，却偏偏对酒精过敏，今晚就是拼着三天三夜睡不着觉，她也要喝个痛快，把心中的郁闷冲洗干净。

“干——”喝下第N杯酒时，整个酒吧的气氛也正到达高潮。放下酒杯，林婉杀入舞池。她是一头狮子，所向披靡；她是一个堕落的天使，引得周遭男人将它团团围住，口哨尖啸不断。

一个男人自她身后抱住她的腰，引她做出暧昧的动作，她也不介意，竟似乐在其中。男人的手触到了她低腰裤下裸露的肌肤，有些粘腻；男人的呼吸吐在她脸侧，浓重的烟草味，些许的口气；男人的特征撞在她的臀上，下一次比上一次更硬一分。一只男人的手从她的T恤下慢慢往胸部移去，即将触到时突然离开了。林婉睁开眼，看到朋友一前一后包围着她，一如护崽的公鸡和母鸡。男人在旁一脸不甘，却碍于朋友魁梧的身材。她微微一笑，在朋友的拽拉下出了舞池。

烟一支接一支地点，酒一杯接一杯地灌。吧台中央，一名吧女着一身黑色三点装，堪堪遮羞，下身斜系一块黑色纱巾，如蛇般舞动着。从林婉的角度，一抬头，正好看到那纱巾下若隐若现的大腿内侧的嫩肉。她眯着眼，在跳动的彩色灯光下，透过重重苍茫烟雾，细细地察看着那两处。

酒喝光了，她一点也没醉，走路时依然四平八稳，喝得少的朋友却醉了一个。搀扶着去酒店开了两个房间，一间单人，她的；一间双人，朋友的。是了，他们是恋人，同床已经一年有余，现在的关系再淡漠也不至于分居。林婉孤枕难眠，想着那边的种种旖旎，心中的酸涩无以复加，索性不睡了，去外面走走更好些。

一个万籁俱寂的凌晨，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一个孤身的年轻女人，巧遇了舞池中欲得不成的男人，最糟糕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似在意料外又在意料中。她挣扎，引来的却是刀入腹中。男人跑了，留下衣衫不整的林婉，慢慢地顺着墙坐倒在地。

好热，酒后的热，鲜血的烫；好痒，过敏的症状已经开始；好痛，每次呼吸痛到不能颤抖。

那个梦！不是读过弗洛伊德《梦的解析》吗？怎么忘了梦是有着预示未来的作用的？可笑她到现在才想起来，只是，都无关紧要了。

鼻子又再发痒，这个时候可不能打喷嚏，待强忍了下去，摸出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可是心中有一个预感，在救护车到达前，她就会断了气。

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个动作中用完了，捂在伤口上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鲜血的流动，就像儿时伸手在那清澈的山涧中，只是，一清凉一炽热，一纯净一浑浊，二十多年的岁月，沾染了多少世间的污秽。心跳越来越弱，生命渐行渐远，意识飘忽至悠远的过去，人生历历数过直到今日，原来漫长的岁月也不过是这么一刻，其间却太多不该有的执拗，苦的、累的只是自己罢了。恍惚间，似又见到了那白雪苍枝掩映下的叠翠山庄。一阵刺痛中，山庄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所有最亲近的人的面庞。最后一次心跳，是最古老的心房的颤动。定格在眼前的是那暗恋了五年的女人的面容，心中却没有了往日的哀愁，只轻轻扬起一抹微笑，下一瞬，沉入天地初始的混沌。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4-7 14:19:53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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