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浙行散记_秋雁南回文学社区

（一）夜游

那年去杭州，是盛夏。典型的台风前的天气，热得连风都难见。住在临近西湖的旅馆，走到西湖只需要三十步。第三十一步就要踏在西湖碧波中。

下飞机是晚上，突然起了兴致要游西湖。浙江缺电，夜游西湖成了“摸黑战争”。

八点出门，抬起头，只能看到沿湖商铺的点点晕黄灯光。其实说晕黄是不当的，因为临近饭店的霓虹多多少少还是有闪烁的，只是路灯全瞎了。心里颇觉可惜，毕竟第一眼见到西湖，总希望是“绿藤阴下铺歌席,红藕花中泊妓船”的景致。秉烛夜游虽说亦是佳话，却总不是那么尽兴。

有些沮丧，沿着河堤，看黑影里那一潭子的静默无声。无风的夏夜，连凉爽的权利都是被剥夺了的。只是一味地走、沉闷地走、郁热地走，步履匆匆地，走过白居易的政绩，走过苏东坡的手笔，也走通了断开许白二人的古桥。没有烛火，没有萤灯，甚至没有手电筒。以刹风景的匆忙穿梭过黑暗中如织的游人，穿梭过长椅上喁喁私语的情侣，穿梭过悬浮在夜半星空中，那些巨人的灵魂。

失望是不可避免的。夏日南游真真是不明智的选择，久居中原，习惯了一味的燥热或是疾雨，对南方闷热熏蒸的三伏总是不由自主的窝火。走得疾，皮肤上黏着厚厚一层湿气，仿佛杭州的幽灵贴身而行，而且是专吸凉气的幽灵，试图舔食掉任何一寸试图散热的可能。整个人如同蒸笼里将熟的包子，湿而苍白，不停冒着散不去的热气。所有兴致都被闷热剥夺，成为变本加厉的垢怨。夜游草草结束。没有任何罗曼蒂克的意味。

能说什么呢？抱着现代人迅疾省时的态度行走在古老土地上，被古老的时间概念与节奏所掌控，只能如热锅上的蚂蚁，在无所适从里沦陷一个可笑的恶性循环。不曾停下，于是不停遗落沿途风物。

（二）灵隐

第二天去的灵隐寺。两部相机刚好都忘记充电。抛却现代躯壳，便能够在檀香静悠中咀嚼某丝古远的苦香。

灵隐正殿大修，所以没有进入，只是隔着铁栏杆望着樟木掩映的乌漆深幽，青石台阶。望着所有影象被栏杆与支架割裂成破碎的图块，割裂成琐碎的某一个檐角，某一根廊柱，某一块门板。在檀香的浓郁厚味中，成为空间里不再完整的构架。浓烈的象征意味：纵横的时空轴线上，灵隐成为一片被肢解的废墟。

是现实的错误吗？是不是任何存贮记忆的物证终究都是要被割裂的？被自然之手，或者是被后人的不经意？任何记录的试图，无论是影象还是书写，终究都是在细枝末节的渲染中肢解掉所有存贮。我们永远生存在一个构建与破坏的悖论中。又或者说，是我们衡量的方式的错了？以科学的精密方式丈量、区分、规定时间与空间，本身就是一种对于记忆的违背。

应该是两者都有的。

记忆是自我保护的手段。学走路的时候跌倒了，觉得疼，于是记得在什么地方什么姿势会让自己这么疼。用记得告诉自己要远离伤害。害怕忘记，于是拼命建造物证，迫使自己不断为做过的事情负责，遭人诟病的，万众欢喜的，诸如此类的一切。无可逃遁。

历史成为记忆的物证。笔下的历史，物件中的历史。一切被打让记忆的烙印。有些属于他人，有些属于自己。风化掉记忆的本象，却风化不掉它的躯壳。于是记忆成为极端的庞大，在睁开眼的每一个瞬间中，在闭上眼的每一刻冥想里。

那么，我眼前的作为割裂无存在的栏杆，以及被割裂的灵隐，统统成为一种贮存，一种躯壳，承载我的记忆，承载每一面导游旗下每一种面孔的记忆，承载整个运转的世间在这一瞬的所谓割裂里对于灵隐的记忆。于是灵隐在这样的一瞬，又重归完整。成为一种重新构建的关于所有这些记忆的聚合的完整。

于是在我们的记忆中，所有记忆与记忆的物证因为我们的附义而熠熠生辉。

（三）旧梦

小时候有过一段痴迷江南风物的时光，大约是从阅读山中寻桂子、枕上看潮头的洒脱言辞开始的。偏爱的武侠故事里，江南总是逃不过的主场。

那段话怎么说？“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或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亦或“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舟中人两三粒”？我记不起那么许多好句子，翻来覆去的，就只是年幼的痴迷中默默诵读于心的那么几句。而反复回味的句子里最精当的最朴质的，只是欧阳公那句“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却不是写西湖。不过徽州亦是旧梦之一，所以想想用来也算不上胡说。

于是知道，人在所想望的事物前是羞于直言的，惟恐笨嘴拙舌损坏掉自己与它之间这一星半点的牵系。眼中一切直述它的句子都是拙劣的。描述起来，只有借言。就像写美人说蝤蛴说瓠犀，说美玉说香草，说阴晴雨雪，说一切可说的，却惟独不说美人。上乘的文字总是话里有话，总是在不断的借言中闪烁其辞。一切直白浅近一语中的的书写，成了不入流。直接的目光与间接的表达，是千年来的顶礼膜拜。

可笑怯懦而卑微的人呵！

人是脱不开自己划下的圈的。不可亵渎的，是圈子里的神圣。

我们就是在朝圣的路上缓慢爬行的那一行行蚁虫。满载背负，步步艰难。少数的攀爬上顶端俯瞰微笑，自以为看到了世界的全貌，却始终只是站在了圈子的最高点看到了圈子中的无限广博而已。超越是虚妄。

虚妄地，困缚于诸种情结、诸多幻梦中，在试图转醒的时刻里继续沉醉。在被摇醒的瞬间被激怒，咒骂之后继续沉睡。

所以读江南是最惬意的，《忆江南》是最美妙的，而切切实实地踏上旧梦中的土地，却成了苦笑不得，成了只能撇开旧梦去置身于中的无奈。

[此贴子已经被浅尝悲凉于2006-12-17 1:36:48编辑过]

主题：[原创]浙行散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