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家]天黑黑，欲落雨。_秋雁南回文学社区

“阿妹，去拿雨伞。” “天黑黑的，要落雨了。” “还有，你唛敢敢给我沫记得任何一样叫你买的东西！” 一手抄起雨伞，一手握紧阿妈给的纸钞，我穿上拖鞋，跳过门槛，就出了门钻进巷子里。“江鱼仔、阿三膏、黄瓜、江鱼……”怕钝拙的脑袋忘记了阿妈的叮嘱，更惧阿妈无情落下的藤鞭，我一边走出小巷，一边在口里来来回回地念喃着，生怕少念了一个名字，就是丢失了一块记忆而就算东挖西掘也觅不回来似的。临出门前，阿妈的饭已经快焖好了。那浓郁的椰浆味和淡淡的香兰叶味充斥在狭小的板屋里头，诱勾着我的味蕾。一想到那香辣的江鱼仔三巴，我更觉嘴馋。“快去买齐了，给阿妈做江鱼仔三巴。”这想法一升起，我就不免恨起那老杂货店。真麻烦啊，这店怎么就这么远呢？穿过这巷子，还得七弯八拐个十五分钟路，才能到达。为了能早点儿抵达，我这双小脚板，也只能使劲地半跑半走着。才拐过路口，我一瞥眼，就瞧见阿顺嫂坐在那卖鱼丸的摊子后面，闲闲地摇着手上的蒲草扇。阿顺叔这个时候正跟我阿爸在海上拖网，还没回来呢。这残旧的小摊子摆在路边，上边几个小箩，放了几堆鱼丸子。看那滚圆油滑的白肉，泛着水光在召唤着客人呢。这摊子上无论什么都透着鱼鳋味且杂乱，唯独一个最整齐的角落是摊子的右上角处，钉着一个被摆弄得异常端正的木牌。木牌上头深深地烙着六个用红漆写出来的大字---“阿顺西刀鱼丸”。阿爸说过，这招牌是阿顺叔特地提了两大袋新鲜的西刀鱼丸去拜访私塾的李老夫子，请他老人家给写出来的。阿顺叔这人虽然老粗一个，大字也不认识几个，可是却对阿爸口里说的方块字文化敬崇得紧。据说，当年请回了这几个大字后，阿顺叔一家还特地选了个吉日，烧香祭祖地挂上招牌。“我阿爸那天还让我给那几个神……字磕了几个头咧。”西刀仔有一次给我说起这桩事，还特地把那个“神”字拉长了音来读。西刀仔和他阿爸阿顺叔一个样，愣头愣脑的却爱给小他三岁的我说故事。西刀仔是大家随他阿爸喊出来的昵称，我也就跟着街坊如此唤他。他阿爸三年前从大芭头过来港口后，就在这里安家。西刀仔说他阿爸给他讲过他爷爷的事迹。他爷爷二十多岁时去过印尼的森林，在山里当过伐木工人。那时候，野山凶林地满山头干活儿，什么惊险的事情都遇过了。除了迷路、掉进猎兽洞、被野猪攻击和差点儿被倒下的树桐压死外，还试过被土人抓去吊在长屋外的大树上吹了一夜冷风。那次，他爷爷被吊了整整一天一夜后，才被伐木公司的荷兰人老板用一个打火机换了回来。 “你阿公没读书命就特别贱，只值一个打火机啊。唉，打火机……”这是阿顺叔常常对西刀仔说的一句话。那次之后，西刀仔的爷爷没天没夜地拼命挣钱。两年后，终于挣足了船费，他立刻坐上船，逃命似的离开那个差点要了他的命的密林从山。辗转到了大芭头，看着大片大片的荒地，他就停下了。别说开荒垦地的工作有多辛苦了，当时靠泥地挣出来的钱除了可以喂饱卑微的肚皮之外，还养不起一头老黄牛。粗汉子不怕难，拼死拼活地，撑着一口气硬干下去。结果老天开眼，还是让他给垦出了一片天。他爷爷最后在大芭头落户安家，临四十岁来还让自家媳妇儿生出了三个儿子四个女儿。西刀仔他阿爸阿顺叔正是最末一个来到这片芭头的幺子。 “我只有两个阿伯三个阿姑啦，阿爸说阿公把最后一个阿姑送给邻村的马来人了。为什么？不是不要啦，养不起咯。”西刀仔一边满不在乎地说话，一边拿起筷子夹起咖喱面汤里的一颗西刀鱼鱼丸，蘸起小碟子里的三巴辣椒酱来。哎，三巴！我怎么走着走这就把买材料作三巴辣椒酱这事儿差点儿忘了。人家说女人过了四十岁就开始老化还真是一回事。都说了不该多想旧事的，这脑袋瓜就是爱误事。家里刚才放下去煮的那锅饭都焖出椰香味了，才记起今早忘了提醒孩子他爸放工回来时顺路把材料给买回来。孩子他爸从小爱吃他家传秘方做的西刀鱼丸，更不能少了那碟三巴酱。三巴酱少了江鱼仔就不好吃的，好在杂货店就到了。快快买了，早点回家做三巴酱。今天碰着了是毛头他阿爸的诞辰，就挥霍点地拿他阿爸上个月店里卖鱼鲜赚来的钱买了几样材料，打算吃顿好的。这几年毛头他阿爸除了爱吃咖喱鱼丸汤，还学到他店里头那个每天负责送鱼到店里的马来伙计，吃马来椰浆饭吃上了瘾。亏我为了他，还特地去他马来阿姑家拜师学做了两天的椰浆饭。好家在虽然他马来阿姑离开家里已经数十个年头而认回来的时间才短短三几年，可还是肯认祖归宗的。说起来，能认回西刀哥那个阿姑算是个奇迹了。自小被西刀哥他爷爷送走后，她就随养父养母坐飞机搬到隔了个南中国海的婆罗州。哟，坐飞机咧。老娘我活到四十岁还没做过火车，何况飞机。隔山隔海的，怕谁也不希罕去把祖宗给认回来吧。可她这阿姑就是犟，这一点啊，大抵就是遗传自西刀哥他爷爷的。他马来阿姑自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单眼皮双眼是如此地异于同游乐而双眼特大的小朋友们，再暗地里比较各自被覆盖得严密的肤色，心里明白自己就是一个掺混而来的外人。大人们不愿明说，小孩儿只好委屈着心事长大，再慢慢地同化自己，且差一点儿忘记了自己的本来面貌。 “要不是那年身份证掉了去重做的时候，柜台当值官读过我的申请表格后的那一句话，我已经忘记了自己身体里流着华人的血液呢。”马来阿姑和我叙旧时，对我这么说。“西刀他媳妇儿，你知道他说什么吗？”是啊，我知道那句话，西刀哥给我说过。当时，那个当值官说：“安蒂，种族这一拦你填错了。你是华人，不是马来人啊！” 从那天起，马来阿姑再也无法欺瞒自己。她满脑海想要找回自己的亲生爸爸妈妈，疯狂地盯着每一个经过的华人脸孔，辨认他们的轮廓是不是和自己的眼鼻耳口有几分相似。这样子大海捞针了好几年都毫无消息，而这段艰辛的认亲路，直到三、四年前，她走上报馆，要求报馆刊登寻亲启示才宣告停止。 “你马来阿姑那个倔强性格，完完全全就是你阿爷啊。”那个听完认亲故事的晚上，我回到房间，躺下后对睡在枕边的西刀哥这般说道。可不是吗？西刀哥他爷爷有着更令人难以置信地牛脾气。几十年过去了，都已经在大芭头落了户，置地安家了，而他爷爷临死七老八十了才来闹。闹什么？闹回家啊。家？人家问他，你家不就在这里，还回什么家?你这糟老头一脚都踏进棺材了还学人家养两头家哦？羞家咯。他阿爷一开始总不回话，死闭着嘴，不说一句就往芭里后山的坟地走去。那里有西刀哥他阿婆的坟墓，是一个夫妻合葬的坟头，就等着他阿爷两脚一伸了。 “他在那里做什么？什么都没做，就是呆坐在阿婆坟前几个小时吧。他讲话的。一直讲一直讲。小声得很，听不清楚的。只一次，我到那里拾死人花给你做毽子，看到他在哭。哭什么？哭说对不起，哭说不能住在一起，辜负了啊什么的咯。”西刀哥一手抓过一条西刀鱼，利落地刷出它的鱼肉后，继续说道：“后来还是我阿爸厉害，探出话来了，是阿爷要回家啦。回哪一个家？回唐山那个家咯。阿爷十几二十岁从那里出来，就没回去过。他讲这几年夜里一直梦见他家里的那个娘亲。老娘亲当年就在岸头给阿爷喊话啊。” 喊什么？喊：“你要记得回家啊，娘等你。死也等你！” 轰隆隆！哎哟，怎么就响雷了。这老天爷越来越没有目球了。恁老阿婆我在走路，你都要落雨来催我哦。好家在我记得带雨伞出来，不然怎么能回到家。哎，可是好重咧。刚才在杂货店贪心了，就多买一些羚羊丝、当归、泡参和干贝回来。毛头这孩子已经快三个星期没有打电话回来了，一定是忘记了今天就是他阿爸的诞辰了。不知道是不是工作忙呢？去年的新年虽然没有回来，说是人在什么温哥这个华人的地方赶一个工程，没办法回来，可还是打了电话回来。这个温什么哥也真是的。既然同是一个唐山出来的华人，怎么就不懂得礼俗，让人家回家过年呢？还真是没有良心咧。那天听毛头电话里的声音好像沙沙的，一定是感冒还是发热气了。毛头这个孩子虽然是人家讲的什么浸过洋水学校出来的状元工程师，可就是从来都不会买中药去补补身子。每天忙着工程，怕要累了也都不会吭几声。还记得那时候隔壁阿桂叔送毛头去飞机场的时候，毛头他跟他阿娘，就是我啦，所说的一字一句。他说：“阿妈，等我赚够钱买大房子后，就买飞机票给你坐飞机过来享福。阿妈，你等我。”哟，这囝囡乖，人就舒心。我老太婆能够听他说这话，这人生就无怨叹的了。 “西刀阿婆啊，恁安怎还莫返家？落雨咯，紧进来，我载恁返去。” 哟，原来是阿桂叔伊家媳妇。好啦好啦，你有车，就载我老阿婆一程啦。要不然，西刀哥在家要吹胡子干瞪眼，等不耐烦啦。现在新潮人办生日会都是生日蛋糕还吹蜡烛的，他还是要那碗咖喱西刀鱼丸汤拌马来椰浆饭吃，更加少不得那碟江鱼仔三巴辣椒酱。真是人越老，越麻烦，也不体谅我也是老阿婆了，还这么辛苦地给他买江鱼仔和阿三膏来给他做寿。 “西刀阿婆啊，到家了，恁小心哦。我开雨伞撑你出来，你慢慢走，唛绊倒了。” 哎哟这个媳妇儿你真好人啦。这家门口我走了几十年了，哪里有坑哪里有石头我拢知影。你免惊啦。阿婆我眯起双目拢可以走。哎…哎哟喂呀！ “小心哪。是不是咧西刀阿婆？拢给恁说落雨天路滑，要小心咯。” 哈哈，免惊免惊。阿婆没事。毛头伊阿爸会保庇恁阿婆我的。若是不保庇我，伊就没有鱼丸汤和椰浆饭可以吃了哦。 “好啦，到了。阿婆你自己小心啦，我返家去。” 会晓得啦。你返去吧。给你阿爸讲一声，明早我要寄一封信，托伊给我送去邮政局。 “好……” 毛头他阿爸啊，等很久了吧。我返来咯。你免气啦。落雨啦，老阿婆走路就是慢了一点的。我这就去给你做江鱼仔三巴酱和咖喱西刀鱼丸汤。椰浆饭很香，你闻到了对不？这次我没有放很多椰浆，毛头讲你胆固醇高，不可以吃这么多椰浆的饭，对身体不好啦。哦，对了。等你吃完饭，我给毛头写信。我要跟那傻孩子说，阿妈不要坐飞机去红毛人的地方了。阿妈不是不要住大房子坐大房车。阿妈不是不要跟毛头住在一起，更不是不喜欢毛头的金发女朋友。只是，阿妈的家在这里。你甘知影？阿妈是想说，毛头他爸在哪里，阿妈的家就在哪里。窗外滴滴答答地落着雨。一个避雨的路人匆匆奔来，躲到屋檐下。他抬手拭去发脚滴落的雨滴，稍微整理因湿透而更形狼狈的衣衫。忽而，一阵风吹来。从屋里头飘来浓郁的椰浆味儿，还夹着淡淡的檀香味。他往窗口望去，只见屋内一个老婆婆，站在神台前对着案几上香炉后的一张黑白相片说话。相片里是一个老人的脸孔，和一对憨实的双眸。等到老婆婆离开神台，路人才把眼神往左方转动。他这才发现案上除了供着一个老人，还有一个木牌子。

“阿顺西刀鱼丸。哦，这几个字可真透力。”

屋里的人显然不理会屋外风雨如何。她神态闲然地踱出厨房，一边在案上摆放碗筷，一边哼起小调儿。听清楚后，路人倒觉得饶有趣的。这是一首路人也懂得的小调儿，毕竟，他是同乡。因此，他也就开口，跟着哼了起来…… “ 天黑黑，欲落雨，阿公仔举锄要掘芋，掘呀掘掘仔掘，掘着一尾旋留鼓，依呀夏都真正趣味...... 阿公要煮咸，阿妈要煮淡，二个相打弄破锅，依呀嘿都隆冬气咚锵……”

[此贴子已经被浅尝悲凉于2007-4-10 14:42:40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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