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火柴
丘柒清只有一个亲弟弟。但是死了。
头一年，我们没人原意去看她老弟。她背过身子，一声不吭地抹眼睛。实在不忍，只好顶着瓢泼大雨陪她上煤山。第二年的今天，大约也是这个点儿，我们主动拉她去了一趟。时光流水，算到今天刚好是第三年。我们把前些天叠好的金元宝装进红纸袋，就这样一人捧着一个大袋子上了公交车。
丘柒清是最后一个上车的，她习惯性地抬头望了望天，噗哧一声笑了起来。她说：“真是巧了！老天爷又要洒雨了。”
以前，上煤山的路不好走，不下雨的时候还会泥石流，可以连人带车一起冲下山坡，尸骨无存。国家用了十年时间修建山路，结果每年还是有人死在煤山脚下，所以干脆封了路。六十年代初期，有个老板真的在煤山挖出了煤，于是国家就让他买下整座山，路也由他去修，以后只要这里死了人，死人的家属到管他要钱。但谁想这么大的一座煤山，十年没有就被挖不出煤了。后来，那个老板在文革的时候上吊自杀了，组织去炒他家的时候，一毛钱都没翻出来。听邻里间的闲言碎语，说他后来穷得都把自己的亲儿子送人养了。煤山老板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急风骤雨之后人们也就淡忘了他。八0年，曾流传出有人自认亲爹继承煤山股份的事情，最后专家鉴定发现他们都不是孙氏的后人。刚认识孙大哥的那会儿，他领着我们在煤山转悠，山上的每一处，以前住过什么人，长过几棵树，挖出过什么宝贝，他都能上一大段，我们很是佩服，所以我就想，孙大哥会不会就当年被那个老板送走的儿子。
老王是叼着香烟一摇一摆地走上车的。戴鸭舌帽的司机瞟了眼，什么话都没说。并排就坐的孙大哥皱着眉头说：“扔了，别烧到金元宝。”老王多吸力三两口，捏着烟屁股弹出窗外，接着对后座的一对小青年瞪眼睛：“看什么看！”站停了，那对小青年灰溜溜地下了车。谁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到站。接着一站，几个上了年纪的一边收着雨伞一边上来车。孙大哥对老王说：“给老人让座！”
老王说：“你怎么不让！”
“我也让！”
于是他们都站了起来，怒视对方。尽管孙大哥一向的大嗓门，但上了年纪的人耳朵难免有些不好使，所以其中两个老人乐呵呵地坐了下来。我扫了眼车上其他的乘客，他们脸上的模样就好像那两个位子上长了钉子一样。
老人们常说的“头三再九”，其实是一个暗语：两个数字折中后就是“六六大顺”。以前穷人家办丧事，怕亲人到了地府后再遭罪，所以每人都要包六十六个“顺当”烧过去给下面的衙役办差，意为“安家费”，让什么牛鬼蛇神的多多照顾。但阴曹地府向来对“六”有忌—一一说是赵太祖最宠爱的六皇子病毙，二说跟孙大圣有关——所以这六十六个“顺当”要分开装：一个多一点有三十四个，另一个少一点有三十二个；左手拿少的，右手拿多的……现在没那么多讲究，我们像包饺子一样叠“顺当”，十块钱一沓子的金纸叠到哪算哪。
前两次我们捡最便宜的黄纸买，结果阴雨天让一沓沓的黄纸吸足的湿气，变得跟海绵一样，害得我们怎么也烧不过去。今年我提议买金纸叠元宝。他们问为什么，我说：还是要下雨。当时孙大哥问我元宝里头有没有讲究，我没说。他掉头走开的时候我冲他喊了一声：你就尽管叠吧，毕竟钱多没坏事。坐在沙发上的丘柒清拨开头发望了我一眼，然后又弯腰叠起元宝。还没等我品出她这个眼神的含义，刚上完厕所的老王从后面拍着我的肩膀说：军师，我们没了你可怎么活呀！
“顺当”一直叠到深夜。头顶上只有一盏四十瓦的灯亮着。随着时间堕入更深的黑夜，光线开始黯淡，风也紧凑地挂着，我们身后的影子斜着拉长，所有人都昏昏欲睡。
屋子里原本共有三个插座。我们刚入住的时候只有两个灯泡能用。前些天有个灯泡不亮，丘柒清出钱买来一个新的换上还是不行，孙大哥便让新入伙的小家伙去修。我们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半个小时了都没等到他回来。这时，孙大哥拍着腿站起来，说完“***忘了带手套”后便骂着出了门。那一刻我们没有心情开玩笑，都闭上了嘴巴。孙大哥出门好一会儿后，我们已经暗中猜想着小家伙触电身亡的模样——就在这时，孙大哥拉着他的衬衣回来了，然后当着我们的面狠抽了他一巴掌。“怎么不带橡皮手套！找死呀！”打完后孙大哥又坐回了原位。其实那一巴掌不仅让孙大哥镇定了下来，也让我们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天亮了以后我们顺着墙角的线摸到了供电箱，几番研究后才想起来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工业电压不止220伏——忘记说了，我们用的是工地上的拖过来的电，我们住在一间荒废的厂房里。
说来惭愧，我们连厂房的原名都不知道。几年前丘柒清的老弟带我们进厂房的时候，门头上还歪着一块脱了漆的门牌，上面依稀的字样应该就是它的名字。毕竟人人都有睡大房子的念头，面对这样一间空旷的处女地，当时的我们实在太兴奋了，以至于谁也没关心它的名字。现在回想起来，无奈辛酸是假，天真可笑是真。
当时丘柒清的老弟带着我们参观新家的时候，他走到窗口，饶有兴致地说：“看看，风景多好！”他双手伸出窗外，大声赞美道，“快来感受一下！看一看，绿水青山呀，闻一闻，空气清新！”光顾着高兴的我们也跳窗远望，还跟着他大声叫喊——哪里能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这屋子根本就是“白板”一张（就是没有窗玻璃）！等到天凉下雨了，我们才心起骂意。但那时，丘柒清的老弟已经死了，你说我们活人怎么能跟死人计较。
就在那个坏了灯的夜晚，我和丘柒清背靠背，一根香烟我抽一口，她抽一口。月光打在她的身上，她的影子则笼罩在我的身上。偶尔有风吹进来，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里散发的阵阵热量，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感觉不到。这里没有虫鸣，没有流水，稍远处的工地也偃旗息鼓，一丝火光都没有。如果我不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那我肯定会对认为身边的一切都是幻觉。但是，安静到沉静的气氛让我的身体开始发冷。我接过香烟，抽完最后一口后，开始跟她说话。
我先喊她的名字：“柒清。”
她哼了一声。
我没有理由扭过看她，只好对着一片黑暗发问：“你在看什么？”
“看风景。”
“你很有雅兴。”
她似乎想了一会儿：“我在看月亮。”
“有什么观后感？”
她用背顶了顶我的背。我不知道她是刻意在暗示什么，还是无意间身体的挪动。她说：“上了年纪的人可以通过星相、月相判断出隔日的天气。他认为这事太奇妙了，老人们的话简直比算命的还准，所以他很迷恋夜空。老家没发大水的那几年，我总喜欢和他爬到屋顶上看夜空。我问他能看出什么，他说不知道，就是想看。后来他走后，我就一人看天。”
说到这儿，丘柒清转过脸看了我一眼，“再后来我进了陈家，就很少有机会看到星星月亮了。”
陈家是丘柒清所在的安县的一户大家。祖辈受过乾隆爷的封赏，世代都掌控着安县大片良田。曾冒着危险帮助过八路，所以解放后还是佃户。淮河发大水那年，刚十三岁的丘柒清就嫁给陈家三少爷。据说当时两人的年龄加在一块儿还不过三十，媒婆齐大妈一边摸着眼泪一边说，丘家修福了，丘家修福了……有次喝酒的时候，丘柒清难得回忆道：“那天，隔壁的泌县派来了一班唱乐队，加上安县会吹唢呐的，击鼓敲锣的，足有三十多人，吹吹打打的好不热闹，我坐在花轿里探头探脑，只见前后是一条相连的长队。那是一个不见阳光的阴天，田埂间充满了潮湿、柔润的水汽，几乎所有人的头上都裹着红布，我眯起眼睛看了会儿，就像想起了门前池塘里游动的水蛇。”
我们问她，你那么小就嫁人了，心里有什么想法。当时她真的喝多了，一个劲地挠头皮，闭着眼笑道：“我呀问齐妈，头上的金凤双鸾钗能不能拿下来，戴的我头痒。”
那时候，丘柒清的弟弟已经被送到了出安县，两年以后，丘柒清收到了一封来自南京的信件，那是丘柒清认识的字还不多，她自己先看了几遍，然后就拿给公公看。公爹看完后笑着说，你弟进部队报效祖国啦。柒清拿着信闯进门房，把正在换衣裳的马老汉吓了一跳。马老汉无妻无子，是看着丘家姐弟长大的。丘柒清说：大爷，我弟当兵啦！我弟当兵啦！
于是，丘家出来一个当兵的，整个安县轰动都轰动了。但是没想到这桩好事后面紧跟着就是连连的坏事。秋收刚过，柒清的亲父就过世了。头七还没过，丘母也在一个夜里随着丈夫去了。农忙时节，人手不够，两人的丧事只好并在一块儿办理。
按理说柒清是陈家的人，论备份，不应出面；但公家说了：丘女恪尽孝道，父母之事，理应由她操心。陈家话虽如此，其实暗地里已经选好了齐妈做办丧之人。
齐妈原本是外省大户家的童养媳，打仗的时候逃荒到安县落了户，她自个儿说守寡守了大半个世纪，现在已经年过六旬，但凡别家的红白之事，都少不了她的掺和，年纪大了以后，就以替人操办各种家事为生。
所以丘柒清赶回老家，要给父母行礼，却被齐妈拦住。她就问齐妈为什么不能给亲生父亲下跪，齐妈把她拉到一旁小声嘀咕：你现在姓陈，不是丘家的人了，不能给他们跪别。柒清说那我哭还不行吗？齐妈推开她，摇了摇头叹道：跪吧跪吧，死丫头，你就哭吧！跪得你生不出娃子、跪得你家坏了风水后别找我这个老婆子！说着说着齐妈也拿袖子抹眼泪。一旁的柒清倒也不哭了，她呆呆死望着齐妈的那双通红的眼睛，接着便听到一番令她莫名发慌的话：丘泓岳，你了一个好女儿！把她养得这么俊俏，把她嫁到了这么好的陈家，现在人家要给你跪了！
丘柒清嫁到陈家不到三年，便逃了出去。其中缘由她从未说过。她弟弟曾跟我讲过一个故事，或许其中便藏着她逃家的理由。那个故事大概是这么说的：办完父母丧事后，柒清回到了陈家，安心坐她的陈家三少奶。但两年过去了，柒清还没有怀孕。当时，她就想到了当年齐妈的那番恶毒的忠告。当真下了跪就会坏了风水？这事她不敢跟陈家其他人说，更不敢与齐妈商量，只得寄信给她的弟弟，顺便再把父母去世的事跟他说一声。那时，她的弟弟在部队里已经当了连长，而且还有升官的兆头。信寄出去三个月后她弟弟才回道：父母过世，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通知我？
柒清一肚子委屈，她回道：当时你有要事在身，不便回家。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考虑？那一封信，可真难为了她。柒清几乎把她所有晓得的字都填上去了，才把自己的情感表达了八成。弟弟很快回信说：事已如此，罢了罢了。只当今后腾达之时，以尽孝道。弟弟又说：姐姐不能怀孕，与你们两人都有关系。不如姐姐姐夫来南京一趟，到医院看看。如果真的有什么毛病，现在科技发达，一定能治好的。接着，他的弟弟还举了两个例子，都是发生在他们部队里的事情。
弟弟的主意不错，但陈家会同意吗？已经张了点心思的柒清决定跳过他的丈夫，直接找公公商量此事。但谁想到，这件事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也改变了她弟弟的命运。
车子狠狠地颠了一下，打断了我的思绪。我侧过脸望着身旁挨着的丘柒清。她正看着窗外大片农田，我知道，她又开始回忆往事了。
未完，有时间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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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 By：2008-2-10 1:03:00
夏令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