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半个月间,我工作不忙的时候就去大爷家,大爷用二胡,我用中音四胡,一个音一个调地教大爷,大爷虽然有几十年的二胡功底,毕竟记性不太好了,学习的时候却笨拙的象个小学生,时常边学边忘。我常自认是很有耐心的人,却有时也因大爷一直忘记我觉得不该忘的地方而沉不住气,虽然我在言语上仍保持尊重,却在运弓时把内心的急噪表现出来,这时,大爷会更内疚加着急地越练越乱。我们约两三天才学习一句,等大爷练熟后我再告辞让大爷自己练。次日我再来找大爷时,好几次都看见大爷低着头坐在炕上寻思着什么,原来练的过程中突然忘记正确的拉法了。
我突然一阵心酸,大爷毕竟是个老人,又不识乐谱,学习新曲子本来就不容易,但是这种刻苦的精神是许多年轻人没有的,我应该理解大爷,怎能动不动就沉不住气呢?此后,不论大爷学的再慢,我依然心平气和地反复演示、讲解,并且再三鼓励大爷:“您看我拉的挺熟,其实您练熟以后,马上就比我拉的强十倍。”直到9月26日,全长近六分钟的《二泉映月》,大爷已能独立顺畅地演奏前一分钟零二十秒(10月18日时,已经学到最后一小段,就要结束了)。
我也跟大爷说过:“《步步高》难度太大,如果明年我还来这里出长差,也许可以自己先学学再教给您,今年恐怕我无法做到了,即使《二泉映月》,我的信心也不大,一是后半部分我也不熟,得抽空照照谱子先练熟——但我几乎所有的空闲都在和您同练前小半部分,没有太多的空余时间了;再说我是单位派来出差的,计划是在这里守到年底甚至过年,但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突然调动岗位了,咱只有尽量多学点,如能学完《二泉映月》,咱可以再练《江河水》,我感觉那个好学一些。”大爷也感到了时间的紧迫性,只有表示尽量多学点,如果无法学完,能学一半就一半吧!
一天,大爷突然说:“我给你拉个曲子听听。”而后右手娴熟地挥弓,左手按弦上下如飞,旋律高低错致,虽然我听不懂,但是觉得很好听。拉了约一分钟后,大爷停下来说:“这曲子是蒙族长调《调子金弦》,得好几分钟呢。这是四十年前一位姓包的老师傅教给我的,那时我正象你这么年轻,在部队又经常练二胡,所以学的很快。这曲子,不要说我这几十年一直找不到有人会拉,当年已经七十岁的包老师傅,也一辈子再没遇到过会拉这曲子的人,应该就要失传了。”
我好奇地问:“大爷,包老师傅是民间艺人吗?还是别的什么职业?”
大爷说:“我也不清楚包老师傅的职业,他好象是秀才,书法很好,胡琴拉的也好。据他说这曲子是从哪代王爷府里传出来的,王爷府里一个乐师创作出专给王爷演奏的,包老师傅也是偶然机会才学会这个曲子,如果你想学,我就教给你,我没有别的意思,身边没有一个有共同爱好的年轻人,如果不传给你,万一我哪天眼睛一闭,这曲子就完了,我怎么对得起包老师傅。”
我自然想学这珍贵的曲子,不是因为王爷爱听就珍贵,这很有可能是一个专业艺师倾囊技艺的浓缩。但是细细地考虑过后,我对大爷说:“谢谢大爷,不过这是蒙族曲子,我是汉族人,对蒙族民风习俗很不了解,再说我不是专业学过二胡,业余玩玩而已,即使学这曲子,也是拉出个调罢了,估计很难拉出其中的风味,在我手里反而埋汰了这个曲子。不如我上网查查再发帖问问,也许有部门能对这曲子提供保护,要是有感兴趣的蒙族专家来学习,比我要强千百倍。”
大爷觉得也对,于是提醒我:“你要在内蒙网站问,只有蒙族可能会遇到听说过《调子金弦》的行家,实在不行,也可以找机会把我这个曲子录到网上,只要能把它流传开,谁喜欢谁可以学,那样比传给某一个人更保险,咱们的目的不是要垄断,谁也没有资格垄断,要让它传开才是主要的。
民族情
贫夫是个汉族人,却愿意为保存可能将失传的蒙族文化而奔波,正如前文所言,我是感激蒙族让我一家三口在外乡度过珍贵的日子,我应该尽到最大的努力。我最初打算查查如何帮助大爷取得该曲子的专利,前几天在网上四处发帖询问过后,一位可能是音乐系的蒙族学生赛汗娜同学给我发来邮件,说如果不是自己的作曲,谁也无法申请专利,至于该怎么做才能保护这个文化遗产,她要再问问老师,然后再告诉我。
我非常感谢这位同学,不同的民族,为了同一个心愿,在不同的地方而努力,这是当代青年可贵的精神情操,也是我中国大家庭的民族情感。不论这个曲子是否珍贵,只要能够不失传,就是我们最大的心愿,也是大爷一辈子的心愿。
贫夫写于2009年9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