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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雁南回文学社区专题文学漂泊文学 → [原创]七尾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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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原创]七尾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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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七尾鱼(上)  发贴心情 Post By:2012-12-12 16:39:42

    白莲自幼生长在海边,最近的一条海堤距离她家只有五百米的距离。但她从不爱去。前往堤岸,需要经过一条充斥着贩卖各种渔具和制冰厂房的破烂柏油马路,马路上方笼罩着遮天蔽日的巨大榕树华盖,道路上尽是些不遵守交通规则的鱼贩摩托车,车尾的噪音令人烦躁不堪。大海对于白莲而言意味着腥臭的垃圾和操着土语尚未开化的渔民,跟壮阔与浪漫毫无瓜葛。但这一点认识从她带王城回老家后发生了改变。

    “带我去海边看看吧!”王城收拾完碗筷,趁白莲的父母都在午休,像个孩子般兴奋地说。

    白莲没有搭茬。她默默地蹲在小阳台上看那盆枝叶翠绿的兰花。这盆兰花是白莲母亲精心栽培的爱物,前年母亲患了癌症,手术后对一切事务都失去了兴致,这束兰花也几近枯萎。白莲探病假到期后回到北京,还经常听母亲在电话里叹息:“真是人要死了花也养不活啊!”白莲感到很无力。去年母亲将兰花进行了移栽,剪掉了两只已经死掉的,剩下唯一的这支仿佛意识到必须顽强地生存下去似的,从去年冬天一直挺立到了现在。

    “嘿,我说,”白莲的左肩挨了王城轻轻的一拍,“咱们去海边看看吧!离你家这么近,我还没见过大海呢!”

    “中午太阳这么毒,你这个时候去真是自讨苦吃。我想睡觉,我们晚上再去吧!”白莲不耐烦地站起来。

    王城耸了耸肩,接受了白莲的建议。

    “还有什么要做的?”

    “没有了,你去玩电脑或者看电视吧,我有点困了,去睡一觉。”

    “我陪你一起睡。”

    于是两个人一起走进客房的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本想腻歪片刻的王城被白莲拒绝后很快就睡着了,鼾声大作。白莲侧躺在床沿上,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卧室的白木门。那个年代久远的木门虽被新刷了白漆,脚踝处潮腐的根基却仍顽固地显露出来,透着幽幽的黑色。

    每次回家,白莲都显得很烦闷。学生时代假期回家的轻松感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作为一个“寄居者”的尴尬——愈发羸弱的母亲,少言寡语的父亲,他们用二十年的时间一点一滴地将这个屋子铸成了一个巨大的笼,白莲是他们饲养的鸟儿,迫不得已的时候才回来,她的双脚已无法弯曲握牢笼中的支架。每当母亲叹气时,白莲无法立即想出应对的话来,一时间沉重的沉默笼罩心头。白莲的父亲终日坐在茶几前看杂志,房间里堆积着各种零散的刊物,有《人物周刊》、《三联周刊》、《读者》、《青年文摘》还有沃尔玛大减价时塞进信箱的宣传册,缺乏家庭女主人的打理后它们占据了整个沙发成了客厅装饰的一部分,散发出霉味。王城是白莲的第二任男朋友,这是他第一次来白莲家。父母对王城的印象模棱两可,就像他们一贯对女儿的态度一样,不管理但也不排斥。王城怀有一颗普通北京青年的热忱的心,东奔西跑地购物,给二老添置东西,忙里忙外地积极操持着这个异常沉闷的家。

    睡下不到半小时,白莲就听见屋外的走廊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应该是母亲起来了。她一骨碌爬起来。

    “你继续睡吧!”母亲见女儿打开房门,连忙小声地说。她神情倦怠,看起来像是做错事的小猫,恨不得蜷缩起来到角落里去舔舐爪子上的毛。白莲突然觉得有一股热流从脚跟直升到眼眶,她不禁踮了踮脚,嘴上说:“没事,我睡饱了。”母亲频频点着头,把她让到客厅里。

    白莲记起自己约摸十二三岁时,跟着学校出去郊游,兴奋得一大早就醒来,却发现母亲已经站在厨房里为她准备盛满腊肠的饭盒。母亲的背影显得十分矫健,像一只温暖的雌熊。白莲无法分辨母亲是何时从雌熊变成小猫的,大约在诊断出癌症的前些年,就有这样的兆头了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白莲不时地瞟向墙上电子钟,她怀念曾经机械钟表的咔嚓声,多少能缓和下气氛的凝滞与尴尬,而现在沉闷的空气就像一个巨大的球体压在客厅中央,以及白莲和母亲的胸上。母亲擦了擦手,开始剥茶几上盛在老旧漆木盒里的葵花籽,然后把果瓤全都放在一个精美的旧式空陶瓷茶杯里。“你现在搬家了,住的地方好吗?”母亲问。

    “还行吧。比过去的出租房好多了。”

    “王城对你好吗?”

    白莲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问这样的问题,好像女儿已经远嫁他乡了似的。

    “你和爸爸身体还好吗?”白莲反问道。

    “还不就那样!”这话似乎触到了母亲的痛处,她的手微微一抖,停止了剥葵花籽的动作,将已经褪壳的果瓤推到白莲面前。白莲猛然间意识到自己问得非常失当,她勉强拉出一张笑脸来:“多吃点营养品就好了,我以后多寄点钱回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妈妈!”“生了孩子你们不需要钱吗?自己留着吧,我们什么也不缺。”

    “我们都还没有结婚呢!”这句徘徊在白莲嘴边的话最后还是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她明白母亲的操心。“这次带王城来,只是单纯地想带他来看大海的。”但这样的话未免太过自私,父母是不能够理解的。在父母看来,领回家的男人,就跟未婚夫没有什么差别了。可白莲不能确定,这个男人是否真的就将成为自己结婚的对象。她依稀记得去年的一天她不经意间地在王府井的街口绑好松散的头发,然后就发现一个男人定定地盯着自己,他自称跟她在一座写字楼办公,白莲就这么认识了王城。两个单薄的年轻人在北京巨大的骨架下相互取暖,偶尔一起吃吃饭,甚至比不过儿时发小的深交,更谈不上有什么刻骨铭心。

    这时候王城也起来了,白莲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飞也似地拉着他的衣袖就出了门:“妈妈,我们去看看大海!”“车不要骑太快……”母亲从正在合拢的门缝中露出一丝焦虑的眼神,她似乎正犹豫着要不要站起来,但门缝“砰”地一声毫不留情地合拢了。白莲把这一切抛在脑后,当做没看见。

    白莲开着破破烂烂的女士电动机车,载着王城向海边的街道驶去。

    “我好烦!”白莲顶着风大声喊了一句。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王城担心地问。

    “不关你的事。”

    在很多人看起来,白家的这个女儿似乎一直很独立,也不太听话。多年来白莲一直在外省读书,然后去了首都工作,两三年才回一次老家。在母亲住院期间,白莲和父亲日夜轮岗守护,白莲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她找了一本《沈从文小说选》,每天伏在床头轻声为母亲诵读,直到喉咙沙哑。隔壁床的大妈替白莲安抚了母亲:“看你闺女多有文化!”白莲每天中午在医院四周瞎转悠,看看有没有新的食肆可供母亲变换口味。她清楚地记得去年陪母亲去领复查结果的那天,她们坐在医院的走廊上等待,白莲一直在给母亲将网上查来的笑话。医生叫着白莲母亲的名字,递上一张A4纸,那上面写着看不明白的术语,咨询医生的结论是,说应该是转移了。医生对这样的病例已经司空见惯,连惋惜同情的表情也没有一个,留下化验单就离开了。

    白莲和母亲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冷气,如同遭到晴天霹雳一般,久久地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她们喟叹的不是命运的残酷,而是无数个化疗留医的痛苦的日夜充满希望的支撑,轰然崩塌。这感受就像迷信神灵庇佑的军队遭到了战败的打击,人生倏然没了指望。白莲感到自己的身体开始从头到脚地冷却,变成一块冰坨子。她的喉咙被不明物体阻塞,她从未像现时这样无话可说,又能说什么呢?面对死亡,能宽慰人说别害怕么?还是说别信他的、总有办法?她偷偷瞄了母亲一眼,母亲脸上流露出感叹命运的遗憾神情,但没有流泪。白莲连忙昂起头颅,让自己涌到眼眶的泪水回流进心底。刚结束化疗不久的母亲身体虚弱得如同一张纸片,医院大白天也全开的日光灯管明晃晃地刺得人头昏眼花。这一刻钟的时间宛如一个世纪般漫长。最后母亲缓缓站起身来,说了声“走吧”,白莲一声不吭地跟在后头。在这个无数生命奔走呼号、瞬息万变地湮没的巨大医院里,没有人会注意到走廊里这对安静普通的母女。但命运的车轮就在轧她们的头上。

    白莲走在医院的走廊里,身旁经过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她不住地怪怨上帝的不公,她的母亲是个多好、多坚强的女人啊!她连续好几个月的晚上都在做同样的事情:虔诚地祈祷要用自己十年的寿命去换取母亲五年的健康。出院后的母亲显得苍老了许多,话也不多说,并且开始爱翻看过去的旧相片——她青春时期留下的仅有的几张影响,那时的白莲母亲非常健美。

    母亲放弃了放疗,她说她活够了。

    生活总是要继续,不能像电影或电视剧那样有个或欢喜或悲壮的结尾。日子在扭曲的平淡中流逝,父亲变得沉默寡言谨小慎微,白莲则越来越不爱回家。她害怕看到母亲的小猫般的眼睛和父亲木讷的神态,她宁可在遥远的北方和其他男人大肆掐架。

    大海咸腥的味道在风中传递,这天的海风特别大,仿佛能撕裂衣襟。白莲赌气似地开着电动机车,王城坐在后面一言不发。这样去看大海的心情,想必一定不是很好的回忆吧。这个家庭的阴霾之深重,让人喘不过气来。白莲忽然同情起王城来,心想他又没有错。于是白莲放缓了车速,稍侧过脸对王城说:“那个,要不我先带你去吃点粉吧,这附近有一家粉店是老字号,味道挺好。”虽然肚子不饿,王城还是愉快地接受了白莲的建议。

    这家米粉店位于海堤街的小巷深处,远离市井但生意兴隆。当地的男人们抽着水烟袋,坐在残余着汤汤水水的圆桌前闲聊。王城对这一切的景象都很新鲜,从红瓦的房梁打量到烫粉锅炉下的地板,眼光跟着收钱的小妹一路溜进后厨。南方人对各色米粉的钟情,就等同于老北京对豆汁儿焦圈儿的情谊,王城对这儿的米粉竟不放海鲜而放牛腩感到不可思议。王城摘掉眼镜以躲避扑面而来的腾腾热气——他发现近距离看食物时,食物会显得愈发诱人,呈现出单反相机里鲜艳的成色,而只要把眼镜挪远哪怕半米,那种令人垂涎的色调就神奇般地立马不见。此时他不禁同情起不近视的人来,他们很少会凑这么近观察事物吧,那可丧失了很多乐趣。广西的米粉薄如蝉翼,弹性却极佳,就着牛骨汤或鸡汤,散发出浓郁的特殊香气,配以香葱、花生、榨菜、酸笋、甜辣酱等五颜六色的调料,风味别具一格。白莲特别喜爱家乡的米粉,她哧溜溜地把自己的那碗粉连汤带水吃了个干净。王城看着她手中底朝天的铝碗,呵呵直乐。白莲也笑了,有时候她觉得就这样活下去也很好。

    机车继续前行。初秋的海风惊人地猛烈,夹带着咸鱼的腥味迎面砸来。白莲张开口说话,声音像是被吹回进肚子里似的,王城一句也听不清。这些话里面有一句“我想回北京”。王城却满眼都是欣喜,他似乎已透过饱满的咸腥味看见了低矮的老楼背后的海平线。头顶上的榕树冠大得不真实,道路两边的树冠长到了一起,形成了一座座巨大的桥,架在宽阔的路面上,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绿色隧道。华灯初上,渔船们安逸地从远方漂回来,堤岸边的虾塘上弥漫着柴油机哒哒哒的声音。白莲在这里生长了十几年,却完全搞不清楚这些渔民们的生活状态。除了休渔期,他们每个月都要开着木制的渔船出海作业十余天,每天清晨五六点堤坝都会有热闹的鱼市,有青黑的金枪鱼,满仓亮片状的银鲳鱼,金灿灿的黄鲫,偶尔还能看见半人高的八爪鱼在简陋的甲板上扭动着滚圆的触须。运往全国各地的上乘海鲜上岸就冰冻装箱,剩余的小鱼小虾则被当地市场的菜农抢购一空。在白莲上大学以前,她的母亲经常四点半就起床来赶这里的鱼市,为了新鲜和便宜,她在冬季刺骨的寒风中和鱼贩子们抢成一片,且从不畏惧因买得少而饱受冷眼。中午和晚上的餐桌上,就会多了白莲爱吃的清蒸比目鱼和小红鱼汤,鱼汤冒出的乳白色热气蒙住了白莲的眼镜,她感到全身暖烘烘的。母亲则在一旁滋滋地啃鱼尾。大学报到的前一天傍晚,父亲和白莲在海堤边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他说母亲困了不想出来了,其实白莲明白母亲是怕临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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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尾鱼(下)

 

    现在白莲带着她的男友站在这段长堤上,过去的十年仿佛弹指一挥间。她忽然回忆起当年父亲的话来:“莲莲,走了以后不要让妈妈担心啊。”白莲站在空阔的冷风中,定睛望着远方的灰色的海面。

    他们在街角的一个小咖啡店里各自要了一杯咖啡,白莲给父亲打电话说不回家吃晚饭了。这座偏僻的海滨小镇为了招徕游客,也效仿鼓浪屿开出了很多小资情调的咖啡馆、西餐店、饰品屋,燃儿门庭清冷,临海的小街铺几乎每年都易主。白莲提出要带王城往滨海大道方向走走,她自己已经多年没有去过了,听说那儿已被开发成一个景点。于是老旧的电动机车在空旷的沿海公路上疾驰,白莲埋下头开车,让海风径直吹到身后王城的脸上,空无一人的街边白色的广告纸和塑料袋时有飞来。车速越来越快,王城的脸被海风打得生疼,好似有无数隐形的蜜蜂和刀片藏在这呼啸的风中。他侧过脸去看近在咫尺的大海,海面上的浮云随着夜色暗淡下来,渐渐地露出狰狞的痕迹。“开慢一点!太危险了!”白莲伏在仪表盘上笑:“我读书的时候经常与人飙车,从来没有输过!你就感受一下海风的味道吧!”王城闭上眼睛,他听到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很像他七八岁时独自爬到八达岭未开发的一个烽火台上时,听到的声音,远古而悠长。睁开眼睛,天已经完全黑了,漂亮的滨海大道两旁高高耸立着曲线优美的路灯,投下几何状的细长阴影。长长的公路上竟然没有一辆车或一个人,冷寂的夜风吹来,只有他们两人的电动机车发出安静的滑翔声,呼吸逐渐被橘黄色的光晕所包裹,这一幕有如电影镜头般浪漫,充斥着少年的梦想。

    电动机车沿着立交径直冲下坡去,一转弯,大片的孔明灯猛然出现在天际,好似无数的星。狂躁的海风将漫天的孔明灯吹向同一个方向,犹如一缕温暖的炊烟,它们跨越海平面朝灯火通明的城市尽头飞去,倒影投射在漆黑的海面上,与海对面城市的沿线灯光交相辉映。在这寂静的黑夜,即使狂风大作,上万盏孔明灯在夜空中留下的轨迹却异常悠闲和安详,它们排列成安静的曲线缓缓升空,就像在演奏一首气势滂沱的沉默音乐剧。

    如此壮观的场面令白莲不自觉地把车速放慢,二人都仰头看着远处的天边,一时间呆住了。一瞬间这座城镇的历史,仿佛全都倒映在他们的脸上。

    白莲把机车停到路边,这才发现这里已远远地停满了小轿车,零星的人群朝圣一般涌向孔明灯鹊起的地方,那是远处的一片长沙滩。他们也跟随着往前走,耳边渐渐响起集市的鼎沸,孔明灯潮的诞生地晃动着无数模糊的人影。他们终于来到了人群中间。男女老少,各种方言,海滩上只有对面马路投射过来的微弱路灯光,剩下的星星点点都是孔明灯的火焰。人们在暧昧的光线中穿梭行走,蹲在沙滩边的台阶上整理刚从小贩手里买来的孔明灯,脸上笑容安详。白莲和王城往人群深处走去,他们穿过年轻的情侣、慈祥的大妈、当地的一家老小、外地来的背包客,发现了一个正在台阶上摆摊卖孔明灯的男孩子,地上用石头压着一张红纸,写着“5元一个”。王城问:“给配打火机吗?”男孩子抬起稚嫩的脸庞来,脸色几乎跟发色一样黑亮,他操着带着南方咸腥味普通话回答:“我可以帮您们点燃!”于是王城掏出十块钱买了俩,白莲挑了一个上面画有Hello Kitty的粉红色孔明灯,王城那个是素红色的。他们拆开包装,撑开折叠压缩的灯纸,发现灯很大,足足有一人高。这时卖灯的男孩丢开摊位跑过来,递上了两只蓝色的大头笔:“呐,可以在上面写上心愿!”白莲和王城相视一笑,觉得这个小男孩怪可爱的。男孩和王城一起拉起高高的灯纸,让白莲先写。白莲想了想,写了个大大的“钱”字。王城笑她,然后他自己写了个大大的“挣”。帮他们撑灯笼的男孩也莞尔一笑,他从口袋里掏出绿塑料廉价打火机,给灯笼点火。白莲和王城先轻轻地环抱着Hello Kitty的孔明灯,男孩蹲下来给最下端的一块固体酒精加热,似乎因为风大不很顺利,打火机的火苗被吹得歪歪斜斜。白莲侧过脸问:“要帮忙吗?”男孩子憨厚地笑道:“不用不用!”白莲又抬起头看看他后面的摊位,挺长时间无人看守,这孩子竟也不着急,一副只顾认真帮忙的模样。王城善意地提醒他:“要不我们自己来吧!你的东西没人看管呢!待会儿把打火机和笔还你。”男孩子竟自信地摇摇头:“没事,丢不了。我这属于售后服务。”白莲和王城听了,倏然觉得温暖。两只五块钱的灯笼,让这个男孩子如此地上心,好像只有看着自己卖的灯笼顺利起飞,才算卖成功了似的。

    不久,固体酒精终于开始燃烧,黝黑的小摊主站在一旁对王城说:“你们可别松手,要等它热涨了以后才能飞!”白莲和王城像托着婴孩一样小心轻柔,静待火焰将灯纸内的空气预热。这一等就是二十分钟。男孩回头看了看地摊,暂时还没有人来问津,于是他仍耐心地守在一旁。透着纸背照过来的微弱光芒,将白莲的面庞映衬得异常美丽,王城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她,内心沉静。他在想,也许这就是隽永的记忆之一吧,几十年后回想起来,这样美丽的一刻也是不会忘记的。

    渐渐地,灯纸鼓胀起来,迎着猛烈的海风,开始像个醉汉般东倒西歪,小摊主赶紧帮扶,大声喊着:“千万别让它歪了,不然火会烧到灯纸的!”王城和白莲同男孩一起把灯笼为了个团团转,他们用身体挡住寒风,让孔明灯保持直立。“放个灯还听不容易啊!”白莲不禁感慨道。就这样又过了大概五分钟,灯纸完全撑开了,它就像一只羽翼丰满的大鸟,身上纹了一只卡通猫和一个大大的“钱”字,精神饱满地伺机起飞。往上的热气扑面而来,王城和白莲都觉得浑身充满了暖意。“可以放手了,记得一起放!”男孩子说罢自己后退了三步。

    白莲喊“三、二、一”,第一只孔明灯在二人紧张的注视下缓缓在原地打个了转,一点一点地盘旋着上升,随即在吹向东南的大风中朝一边倒去,白莲忍不住“哎呀”了一声,暗暗抓紧了王城的胳膊。但灯并没有因为几个踉跄而被内心的火焰烧毁,它挣扎了一下立即重新竖了起来,晃晃悠悠地在海滩上低空拖行了一段,仿佛一瞬间就高高地飞去了。漆黑的夜让所有的图案都隐匿,白莲和王城只看见他们的“钱Kitty”慢慢汇入一片焰火般的灯海中,往城市的另一边飞去。

    男孩又帮助他们燃放了第二只素色红灯笼,这才不紧不慢地回到了自己的地摊上,重新招徕生意。

    白莲和王城搓着刚被灯笼捂热的手,安静地看着头上如梦似幻的灯海。

    夜风似乎平静了下来,他们像远在异国他乡的旅客一样继续在长滩上穿行,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观灯人群的笑靥。白莲竟见到了她少年时期的朋友,一个长得白白胖胖的姑娘,她和她的丈夫孩子一起坐在沙滩上看海。白莲经过的时候,她刚好从塑料布上站起来,双手背向身后整理翻起来的上衣下摆。“桃子!”“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两个女人雀跃地拥抱。两个人的伴侣则站在一旁相互点头微笑示意了一下。

    “你女儿?竟然这么大了!”白莲俯下身去看坐在塑料布上专心啃食火龙果的小家伙,约莫一岁有余,长长的睫毛不时地扇动,活像一个洋娃娃。“彤彤,快叫叔叔阿姨!”孩子似乎不想卖妈妈这个人情,无动于衷。大人们就笑着谈论别的话题去了。在相互了解了现状之后,桃子感叹道:“你看你!一直都那么优秀!我可算一辈子就这样了!”白莲望着她的脸,她的笑容中始终没有一丝的羡慕和遗憾,这样的恭维话似乎仅止于客套。白莲看着眼前做了母亲的桃子,无法将她和多年前被老师责罚时低声啜泣的样子联系起来。时间改变人的形状,也赋予人力量。现在的桃子浑身上下充满了热情,家庭就是她身后动力无穷的马达,她的眼睛闪烁着幸福的光芒,刺得人无法直视。现实的落差让白莲觉得自己好像一只飘忽不定的风筝,而王城有如一只雨燕停驻在自己身上。从未走出过这座海滨小镇的桃子则生长成了一颗枝繁叶茂的榕树,她将属于自己的一切纳入怀中,海风、空气、阳光、雨露,满足得开怀大笑。桃子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说改日再相约喝早茶,今晚太夜了他们得回去了。说罢男人开始收拾地上的杂物,白莲和王城也打手帮忙,他们把水果和点心装入桃子带来的大环保袋里,桃子的男人掏出两个火龙果递给王城,然后麻利地用塑料布把纸屑垃圾一兜,细细地滑下好些沙子。桃子抓住孩子两侧的腋窝往上一提,孩子的屁股落下来就稳稳地坐在了妈妈强壮的右臂上。

    高中时期的夏日在白莲脑海中浮动,整座校园里暴雨般的蝉鸣,夏夜的小卖部出售便宜的雪糕和蛋卷。白莲那时一心只顾着学习,她很看不起头上别着廉价发夹早恋的桃子,然而桃子的生活并没有因为早恋而毁掉。十年弹指一挥过去了。“也许从来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是我?”白莲静静地牵着王城的手,另一只手握着一枚红艳艳的火龙果,目送桃子一家驱车离去。

    白莲忽然间萌发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我留在这里,又会怎样呢?”她转身面向大海,黑色的海水沉默不语。

    王城拉着她向电动机车的停放点走去。一路上他们低头保持着默契,白莲看见路边有一摊不知是哪家的渔妇遗忘在深夜里的翻晒咸鱼干,一二三四……一共有七条,看样子大概是沙丁鱼。它们孤独地翻倒在路灯的剪影下,被海风吹得个七零八落。这七尾脱水晒干的鱼仿佛在向白莲发出无声的呐喊,沙哑的声线里飘浮着海底的盐味。

    “你有没有想过回来?”王城问。

    白莲摇了摇头,这对于她而言太难以想象了,如果每个月不能进账上万块,她简直不知道该怎么生活。在北京,一个外来女人要么拥有一套房子,要么挣很多的钱攒着买房子,否则就一点安全感都没有。王城的父母在近郊有一套老宅,但白莲反而更添了危机感——她尽量让自己独立不依靠男人,但她逐渐发现自己一个人的力量面对北京动辄两百万的房价杯水车薪;而一旦倚靠了男人,之前被负心汉无情抛弃扫地出门的伤疤就爬上心头。她额头深处隐藏的伤疤令她难堪,那是上一个男人愤然离去时留给她的纪念。但很快桃子一家的笑脸浮现在她眼前,白莲甚至都没来得及注意他们是否穿着廉价衣衫,也许他们从来不觉得上万块的皮袋子有什么好,他们全部的幸福只需要塞进桃子的那只大布袋就够了。

    “如果我妈妈这个样儿了,她一定不会让我离开北京。”王城自言自语道。

    白莲很想回过身给他一巴掌,但泪水抢在她行动前先决了堤。白莲感到令人战栗的寒冷,但她羞愧于自己并不是因为未能留在母亲身边而悲哀,而是因为怀疑王城要跟她分手。“让我留下来,你一个人回北京么?”“也不是不可以。”她知道王城断然不会跟她一起留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小地方。“我不知道会在这里待多久!”“如果你要我等你,你要提前跟我说。”“什么意思?”“我也可以选择不等你。”

    白莲望向这个满脸陌生表情的男人,她觉得生活对自己太不公平了,虽然每个人都是自利性的,但她并未做错什么呀!王城的眼神却充满了严厉,她意识到自己还在逃避一个问题。“你做错了事情吧,你那样对待自己的母亲!”这样的回音终于刺耳地传进了白莲的耳膜。“她还能活多久?”“我不想知道!”“你还在逃避啊!你知不知道这会让你的母亲独自面对残酷的命运?”白莲痛苦地抬起头,却发现王城紧闭双唇,什么也没说。那些话都是她的心对她喊出来的?她满眼是泪,呆住了。

    王城伸手抚摸着白莲浓密的秀发,指尖隐隐地在颤抖。

    两个人继续静默地走在令人耳聋的风中。

    源源不断的幸福能从一只大布袋里变戏法似地冒出来,这好像更接近人生的真谛。白莲想了一想,徒然挂念起门缝中的母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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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好久没来了,这里的故人都还在么?图片点击可在新窗口打开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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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离“都在”就更近了一步。问好,并代淘气问之鹤好!图片点击可在新窗口打开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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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我妈妈这个样儿了,她一定不会让我离开北京。”
来源秋雁南回(www.backbird.com) 原文:http://www.backbird.com/dispbbs.asp?BoardID=8&ID=422362

 

这话没错的啊。好不容易在外面有了立足之地,作为父母再怎么也不可能让孩子放弃的。普通父母尚且如此,何况白莲的妈妈那么伟大。王城要么就是不懂得到底什么是天下父母心,要么就是在感叹白莲妈妈的伟大超过了自己妈妈。当然白莲真的做好一切准备决心回归也是好的,反正没结婚,一切都可以重新安排。毕竟父母年纪大了,多陪一天是一天,回到家乡的白莲自己也可以重新设计未来的人生。总之孝顺在心不在行,回不回家都是孝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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