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 蝴 蝶
作者:北宫漈雪
望处雨收云断,凭阑悄悄,目送秋光。晚景萧疏,堪动宋玉悲凉。水风轻、蘋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遣情伤,故人何在?烟水茫茫。
桃花落尽,微风拂过,万片残红纷纷飞起,铺满整个水面荡起层层涟漪。夕阳斜照,盈冰湖沉浸在弥漫的袅袅淡烟之中,若隐若现。水声渐起,一叶轻舟无声无息地停在冰凉的石阶旁,莺飞蝶舞。
灵台山庄。
暮色将近了,白株林放下手中的册子,从石凳上站起来,看着天边殷红的云霞问道:“事情都办好了吗?”
他身后一个拄着银色拐杖的年轻男子恭恭敬敬地答道:“办好了,大哥也已将八十万两黄金放置于暗室中。”
白株林满意地点点头。
“庄主。”一个黑衣女子走进亭子,将一封信送到白株林面前。
“拆开。”白株林看也不看就命令道。
黑衣女子应着拆开了信,片刻之后又抬起头:“庄主,是楚新的徒弟莫雨疏。”白株林端起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然后叹了口气离开了潋滟亭。
“白庄主。”堂中的少年双手抱拳微笑地看着白株林。
白株林上下打量着少年问道:“你就是莫雨疏?”
“正是晚辈。”
“我知道你是为你师傅而来,其实我也正在找他。”白株林叫人上了茶。“我并不知道他在哪里。”
“可是师傅说如果一年之后没有回去,就让我到这里来,再说江湖上有何事灵台山庄会不知道。”莫雨疏从座位上站起来,着急地看着白株林。
白株林慢慢地端起茶杯,轻轻地品了一口,然后才说:“其实他是要你来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莫雨疏皱了皱眉头。
“六月。”白株林叫道,早已在门外等候的黑衣女子走进来,手中拿着一个大约三尺多长的锦盒。
白株林走上前打开锦盒,一道银光从盒中射出,又立刻消失。莫雨疏惊奇地走近朝盒中看去,只见一把通体透明的长剑安静地躺在盒子里。
“这是你师傅留给你的,它叫冷电银剑,是用盈冰湖底的千年水晶打造而成。”白株林转过身对莫雨疏说道。
莫雨疏轻轻地取出剑,立刻便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冰冷,剑刃锋利且薄,剑身银光闪烁,的确是一把绝世宝剑。
“莫少侠,从今以后你便是这剑的主人。”白株林笑道。
莫雨疏看着手中的剑,轻声问:“那我师傅呢?”白株林迟疑了一下,然后离开了大堂。许久,才从远处传来他的声音,他说:“莫少侠,我确实不知道你师傅的去向。江湖险恶,你要处处小心。”
接着灵台山庄只剩下一片寂静。
莫雨疏无奈,只好用一块布将冷电包起来背在身后,然后离开了灵台山庄。
“庄主。”拄拐男子跟着白株林走进暗室:“为什么不告诉他楚新的行踪?”
“你记住,卢令,我们知道的事情太多,如果轻易向别人透露会惹来杀身之祸。”
“是。”
灵台山脚下。
莫雨疏背着冷电走进一家名为烟暝的客栈,店小二见有客到便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一碗阳春面,再上几盘小菜。”莫雨疏走到一张靠窗的桌子边坐下。
“客官请稍等。”店小二应着走进后堂。莫雨疏将包袱放到桌上,径自倒了一杯茶喝起来。
“邱掌门,听说凌涯宫又有人下山了。”邻桌的一个红衫女子说道。
“恩,我也听说了,而且他们此次下山是为了查询玉笔书生行展和圣女上官燕然的下落。”旁边一个长须老者缓缓说道。
行展这个人莫雨疏的师傅曾提起过,好像是很厉害的。于是莫雨疏便有了兴趣,连忙放下茶杯凑过去问道:“这位前辈,请恕晚辈无知,这凌涯宫是什么来历,行展行大侠和凌涯宫又有何过结?”
“是啊,邱掌门,关于凌涯宫我也只是略有耳闻,你就讲讲吧,好让我们长长见识。”那位红衫女子接过莫雨疏的话说。
“恩,说起凌涯宫,当时江湖上各帮派只知其势力庞大,武功神秘且深不可测。凌涯宫的弟子杀人于无形,剑不轻易出鞘,一旦出鞘便死伤无数,然而剑锋之上却无半点血光。凌涯宫内更是神秘,凡是前去报仇的人,进入大殿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而其宫主也从未有人见过,江湖中有传闻说凌涯宫乃雪山狐妖所建。然而传闻毕竟只是传闻,有多少豪杰想一探究竟却也只落得个不知去向的下场,因此江湖中人没有听到凌涯宫而不色变的。后来却有了个例外,有一个人并不把凌涯宫放在眼里,并且还上雪山独闯凌涯宫。”
老者喘了一口气,端起茶杯轻轻地喝了一口。
此时莫雨疏周围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就连店小二也放下手中的活,听说还有不怕凌涯宫的,大家都好奇地想知道此人是谁。
“此人便是二十年前年仅十七八岁就凭一只笔名震江湖的玉笔书生——行展。”
“那他是活着出来的吗?”莫雨疏不禁问道。
“不仅活着,还把凌涯宫的圣女上官燕然带了出来,两人从此便销声匿迹,再无人知道他们的去处。”
听完老者的话,大堂之内一片哗然,为了行展的少年得志,天资聪慧武艺超群,也为了上官燕然的痴情,试想一个女子而且还是凌涯宫的圣女能够放下锦衣玉食而离开这么多年,确实也不容易。
红衫女子又问了:“那凌涯宫后来又怎么样?”
“后来?后来就天下太平,凌涯宫再无弟子下山,只是每晚都会有阵阵笛声从雪山之上传来,婉转悠扬,如泣如诉。然而却不知,二十年后的今天凌涯宫主为何又派了弟子下山捉拿上官燕然。”
“怕是那宫主嫉妒行大侠和上官燕然夫妻恩爱吧!”人群中不知谁人高喊了一句,惹得大家都大笑起来。
而老者却只是低吟了一声,只顾喝茶了。
就在这时,客栈又进来两个客人,店小二忙着招呼,老者忙着喝茶,于是其他人便也散了,只在心中暗自称奇。
莫雨疏也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一边想着老者的话一边吃面。
嬉笑之间,黑暗笼罩了整个烟暝客栈,店门前两挂红灯笼在风中微微摆动。
一夜无月,灵台山下的小山丘上,一个身影迎风站立,修长的双手在长萧上缓缓地跳动,声音幽怨凄凉,旋律虽平缓如流水却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落下泪来。而那吹笛之人的身旁,一个黑影随笛声四处舞动,轻盈若雪。
天还未亮莫雨疏就被一阵喧闹声吵醒,他揉了揉眼睛昏昏沉沉地走出客栈,弱光之中却见一个小女孩追着一只银色蝴蝶在空地上跑,一边追还一边喊着:“蝶儿,蝶儿,不要跑!”而那蝴蝶却似通了灵性,顽皮地围绕在那小女孩身边,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时而盘旋时而轻点肩头,仿佛是在舞着一支轻快的曲子。莫雨疏看着这一场面,一时高兴,不由地笑出声来。
小女孩听见了笑声,便转过头来,看到立在门口的莫雨疏便停止追逐,跑过去笑着拉起他的手说道:“哥哥,来啊,帮我抓蝴蝶!”
莫雨疏低头看着小女孩纯真的笑容不禁想起了小师妹蕊儿,于是微笑着走过去慢慢举起手,然而手未抬起,忽从远处传来一阵箫声,婉转悠扬。
莫雨疏的手便停在半空中,仔细听那箫声,他甚觉熟悉但又不记得是在何处听过。而那只蝴蝶似乎是听懂了箫声受到了召唤,轻颤细须,微震雪翅,然后就箫声的来处飞去。见此情景,莫雨疏一下子呆在那里,心中似有疑惑却不知在疑惑什么,总觉得事有蹊跷。然而片刻之后,他轻声一笑,将银蝶之事抛至脑后,转身回到烟暝客栈。
这便是莫雨疏行事的特点,想不通的事就不要再想。
虽然莫雨疏刚出去不一会儿,等到再次踏进店门,客栈中却早已喧闹起来,店小二忙得不亦乐乎。
莫雨疏又在那张靠店门的桌子旁坐下,从壶中倒了一杯清茶慢慢地饮着。
然而等到他放下杯子时,身边突然多了两个人出来。
一个面容冷俊,轮廓清晰,身着紫色长衫,一副儒生打扮;另一个脸色红润,腰枝纤细,分明一个绝色女子,却偏偏将头发高高束起,一身青衫,手拿折扇。
莫雨疏奇怪地看着他们,那男子却目不转视,倒了一杯茶在他左边坐了下来,而那扮男装的女子见莫雨疏死死地盯着自己觉得不自在,于是开口骂道:“看什么看,没见过男的吗?”
莫雨疏一听便笑了:“我确实没有见过如此倾国倾城的‘男子’。”
女子顿时就红了脸,气急败坏地举起手中的折扇向莫雨疏的右脸打去。莫雨疏嘻嘻笑着轻轻一闪,用右手挡住迎面而来的折扇,左手顺势点了女子的穴道使她动弹不得,然后又走到桌边坐了下来。女子将眼神投向旁边的紫衣男子,然而他却始终只是喝茶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女子不高兴了,嘟着嘴直嚷着不公平。
莫雨疏收起笑容,并未理睬,而是转过身对那紫衣男子道:“萧回,两年不见,身边何时多了一位红颜知己?”
紫衣男子轻轻一笑,低头不语。
“你们——你们认识?”女子惊讶地看着他们,不解地问道。
“她叫蓝小锦。”萧回轻声说,面无表情。
莫雨疏笑着凑到蓝小锦的面前,眯着眼睛仔细看着她,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蓝小锦见他的行为如此莫名其妙,就涨红了脸大声叫道:“小色鬼,你要干什么!”
莫雨疏愣了一下,随即又噗地一声大笑起来:“你说呢——“
蓝小锦白了他一眼,扭过头不说话。
“雨疏,听说凌涯宫又有动静了。”萧回一抬手解开了蓝小锦的穴道,继续喝茶。
“我也听说了,”莫雨疏一边笑着一边回到座位上。“为了杀行展和上官燕然。”
“什么?”蓝小锦失声惊叫。莫雨疏回过头奇怪地看着她,然后又忍不住笑起来。蓝小锦满脸通红地低下头,狠狠地踢了他一脚,疼得莫雨疏直翻白眼。
“公子,”蓝小锦强忍着怒火看着萧回。“我想先回客房了。”萧回喝着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于是,蓝小锦就离开他们跟着店小二上了阁楼。
“萧回,你们……”
“这个以后慢慢告诉你。蕊儿还好吗,她为什么没有跟你出来?”
“我把她留在杏羽村了,我这次出来是为了找师傅的,带着她不方便。”
“楚师傅?他怎么了?”
“一年前离开我们说是有要事办,若一年后未归就去灵台山庄。可是昨天我去找白庄主,他却说不知道。”
“灵台山庄都不知道……”
“恩,他说师傅留给我一把宝剑。你看——”莫雨疏打开用来包剑的布。
“冷电银剑!”
“你怎么知道?”
“我曾经听人说过,冷电银剑是用盈冰湖底的千年水晶打造而成,通体晶莹透明,剑刃极薄且锋利,杀人不见血而且还看不见伤口。”
“没错,白庄主就是这么说的。”
“……”
“啊——”两人正说着,阁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凄惨的尖叫,使人听得毛骨悚然,整个客栈顿时安静下来,每个人都沉浸在恐慌之中。
萧回皱了皱眉头,轻声说了句:“小锦……”接着莫雨疏便感觉到耳边一阵风拂过,等到他回过头时,身边的位置早已空空如也。
“这小子,轻功又进步了不少。”莫雨疏摇摇头,抄起桌上的剑追着萧回上了阁楼。
等到他来到蓝小锦的客房时,萧回正一言不发地站在窗前,双手拿着一只银色的箫环抱在胸前,眼神凝重。而蓝小锦似是受到了惊吓,躲在萧回的身后紧紧地闭着眼睛,苍白的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袖,可以看到白色的骨头。
这时莫雨疏的身边已经聚满了人。
有的人明明很害怕,却还是要凑上去管闲事好表现自己的大侠风范。就像莫雨疏身后的这些人,无非都是一些整天无事可做拿着剑到处晃荡的所谓的剑客。
“发生什么事了?”莫雨疏向前走去。
然而还不到五步,他却突然停了下来,顺着萧回的手向右边看去。然后他就像是遭了电击一般身体不由地一颤,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了两步,瞳孔放大,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看见床上坐着一个人,一个绿纱女人,而且还是个绝世美人——若不是她脸上奇异的表情,应该不难看出。可是她的表情却令人害怕得忘记了她的美,她在微笑,一种很安静却很诡异的微笑,眼内白雾茫茫却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但她已经死了。她的发髻和衣衫都很整齐,看来并没有打斗的痕迹,可是不知为何,莫雨疏上下打量着她总觉得少了什么,但又不是很重要的东西。不过,也许是凶手很在意的东西。
站在门外的人已有几个走了进来,看到这一情景都惊得不知所措,甚至有人转过身吐了起来,因为这女人的死像让人觉得恶心,一种不同于遍地血肉的恶心。
正在这时,店小二从门外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手拿红缨长枪的怒容大汉,浓眉如剑,身形彪悍。
那大汉瞪着双眼朝房中的所有人轻轻一瞟,最后将眼神落在莫雨疏和萧回身上,因为其他的人都不敢迎他那一瞟,只有莫雨疏看着他时从容不迫,似乎还笑了一下,而萧回是看都没看他一眼。
“发生什么事了?”大汉的话是问给莫雨疏听的。
莫雨疏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那死了的女子。
大汉皱了皱眉头,然后向莫雨疏和萧回喝道:“你们留下,其他人立刻离开。”
说完,房里的人一哄而散,蓝小锦看了萧回一眼,见他点了头便也走了出去。
莫雨疏轻轻一笑:“为什么是我们留下?”
大汉并未答话,只是抱拳说道:“在下林间风,两位少侠如何称呼?”
“我叫莫雨疏。”
“在下萧回。”萧回抬起手也抱拳道。“早已闻得林捕头名声赫赫,今日一见果然稳重不凡。”
林间风笑道:“不敢。在下奉圣上之命追查一件盗宝案,却不料追查至此已见到七八人如此死去,不知两位少侠有何高见?”
莫雨疏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有高见?”
林间风道:“想必楚新楚大侠的徒弟应该不会和那些市井小民一般。”
莫雨疏惊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楚新的徒弟?”
林间风又笑道:“少侠手中的剑我倒是认得的,听闻冷电银剑有灵性,会认主人,既然不是楚大侠那必是他的徒弟。”接着林间风又转身对萧回说道:“萧少侠可知如此诡异的死法,出自谁手?”
萧回低声说道:“据我看来也只有凌涯宫才能杀人不见血。”
莫雨疏听了萧回的话这才发现房间的地上、床上甚至连女子的身上也没有一点血迹。
“凌涯宫?在下倒是听说过。”林间风喃喃道。
“而且,如果我没猜错,这些人是冲着你来的。”萧回又道。
林间风惊道:“我?我从未和他们结怨,为何……”
萧回低下头问道:“不知林捕头是在追查哪件盗宝案?”
林间风道:“这……是贡品玉蝴蝶被盗一案。”
“玉蝴蝶?”一直沉默的莫雨疏突然开了口。“就是二十年前那些扶桑人送给皇帝的一对玉蝴蝶?”
“没错,这件案子调查了近二十年却仍然毫无头绪,而且当年凡是奉命调查的人到最后都离奇失踪。”林间风说这话时手紧紧地握着长枪,似乎是想起了痛苦的往事。
“好,林捕头,我们帮你一起调查这件案子。”萧回抬起头,面无表情。
“为什么?”莫雨疏和林间风同时喊道。
“因为这件案子与我们都有关系,直接或间接的。”
莫雨疏沉思片刻后又说道:“我师傅?”
“没错,而且和凌涯宫有关。”萧回转身看着仍然坐在床头的女人将手中的银萧握了握。
窗外,艳阳高照,天空晴得不容一丝云流过。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