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再看看这一篇!
冷电银剑
深秋。黄昏。
狂风呼啸而过,漫天的红叶不断地敲打着客栈的门窗,发出夺夺的响声。
长街寂然。
客栈的门紧闭,可是客栈内的方木桌上却还有一位客人。
这位客人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他的面前摆着四五个大酒坛子,都是上等的竹叶青。
柳心月在一旁看着客人,面上露出一丝愁容。
“笃笃笃!”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在寂静的客栈里显得格外清脆响亮。
柳心月稍稍一惊,急忙将原本就很整齐的衣衫理了理,轻步走过去将门拉开一条缝,可是剧烈汹涌的狂风让她不得不眯着眼睛。
风中立着一个青衣少年,脸盘削瘦,容貌清丽,手上拿着一把镶着紫水晶的长剑。
柳心月抬手挡住迎面而来的红叶,轻声道:“你……找谁?”
青衣少年从怀中取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碧玉,道:“请姑娘把这个交给那位醉酒的客人,告诉他四个字。”
“哪四个字?”
“九九归一。”说完,青衣少年消失在客栈的门口。
柳心月奇怪地关上门,回头看方木桌上的人。可是方木桌上并没有人,只有几个空坛子。
还有一张纸。
柳心月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纸,只见上面写着:“他已经付了我一年的酒钱。”
柳心月看了看手中的那块碧玉,轻轻一笑。
笑弯秋月。
红枫乱舞。
苏云加快了步子。
身后的那人也加快步子,紧紧地跟着。
苏云叹了口气,在一棵枫树下猛地停住。身后那人显然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停下来,于是又走了两步,才急忙也止了步。
苏云回过头,看着眼前眉清目秀的紫衣少年,无奈地叹道:“二小姐,你还是回去吧。”
原来,紫衣少年竟是个女子。
女子眨眨眼,调皮地一笑,然后走向前拉住苏云的衣袖问道:“苏哥哥,你刚才把爹爹的碧玉给谁了?”
苏云摇摇头道:“庄主说不能告诉任何人。”
“可是我是她女儿!”
“对,没错,那我就更不能告诉你了。”
女子嘟着嘴道:“为什么?”
苏云轻声道:“因为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庄主是怕你出事。”
“我才不怕咧,江湖中有谁不知道,我沐名敏是灵台山庄的二小姐,他们敢动我一根头发,我一定让他们死得很惨!”女子神气地抽出剑,斩断一根枫树枝。
苏云苦笑道:“你穿成这样还有谁知道你是沐名敏,更何况二小姐你的那点功夫我又不是不清楚,最多只能打几个小山贼。”
女子的脸一红,收回剑,然后拉着苏云笑道:“那不是还有苏哥哥保护我么?”
苏云无奈地摇头道:“总之,就是不能告诉你。二小姐,你还是快回去吧,万一大少爷发现你不在山庄里那就惨了。我还有事要办,先走一步,不要跟着我啊!”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枫叶林。
女子一顿足,正欲跟上前去,却没想到此时枫叶林中还有另外一个人。
那人衣冠华丽奢侈,面容俊俏,双眼透着灵光,倚在树边用修长的手将一朵蓝色花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撕下,神态悠闲,动作幽雅,根本就不像是属于凡世的人。
女子仔细地打量着他,然后问道:“你是谁?”
那人抬起头,对女子微微一笑:“姑娘刚才说自己是沐名敏?”
“没错,我就是沐名敏。”
“那太好了。”
“好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你的苏哥哥把玉给了谁吗?”
“你知道?”
“我也有一块。”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碧玉。
“你也是我爹爹请的客人?”
“是啊,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去找你想见的人。”
“你知道我想见谁?”
“楚——小——生!”那人说话的声音很缓慢,软绵绵地就像天空中的浮云。
九月初九。不是一个特别的日子,但对沐权清来说却是一个非常特别的日子。
自从灵台山庄原来的主人白株林退隐之后,他沐权清就成了灵台山庄的新庄主。他知道在璇玑镇的那一战,灵台山庄四大杀手只剩下一个。他也知道若不是白株林对他有恩,他也绝不会来趟这浑水。
也不会被逼无奈要急着把女儿沐名敏嫁出去。
几个月前他收到凌涯宫主的书信,逼他交出灵台山庄的藏宝图。
他需要一个他可以完全信任的人来帮他。
只是这件事,沐名敏自己却不知晓。
九月初九已到。
狂风也已息。片片残红缓缓地落下,铺满整个盈冰湖面,微微地荡着。
墨轩走出烟暝客栈的时候,发现不知何时门口突然站了一个白衣人,一个拿着一支长竹竿的白衣人。
白衣人看见墨轩身后的长剑,怔了一怔,又笑道:“墨少侠,在下等候多时了。”
墨轩笑道:“你在等什么?”
白衣人道:“一个机会。”
墨轩道:“什么机会?”
白衣人道:“一个为墨少侠撑船的机会。”
墨轩笑道:“让灵台山庄三少爷沐天寒为我撑船,是不是太委屈你了!”
白衣人也笑道:“委屈是有点,不过不是我,是少侠你。”
墨轩大笑道:“灵台山庄的人都这么会讲话么!”
白衣人摇头道:“我们灵台山庄的人都只会讲一种话,实话。”
墨轩眯起眼睛看着白衣人,然后拍着他的肩轻声道:“我也说句实话,我听过的恭维话不少,但能说得让我如此高兴的人却是少数,而你恰恰是这少数中的一个。”
白衣人笑道:“那么就请少侠上船。”
船舱内舒服而干净,白衣人撑得很稳,似乎已经很有经验。
墨轩躺在略显空旷的船舱里,看着舱外的白衣人,问道:“还有别的客人呢?”
白衣人回头道:“少侠认为还有哪些客人?”
墨轩笑道:“至少应该有‘黑蜘蛛’袁哀、盛福镖局的少爷安子期、非花公子和楚小生这四个人。”
白衣人道:“墨少侠说得不错,加上少侠你正好是五位。”
墨轩笑道:“可是现在又多了一位。”
“哦?多了哪一位?”
“见不得人的那一位。”
白衣人一怔,突然脸色一变,将手中的竹竿往水里一插,飞身跃起,如蜻蜓点水,窜入湖边的桃花林之中,转眼间又已回到船上,手中抓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
白衣人冷冷道:“你是谁?”
叫花子揉着被白衣人抓疼的胳膊,委屈道:“沐哥哥,你干什么这么用力啊!”
白衣人一愣,放开叫花子,上下仔细地打量他,又突然失声叫道:“佳佳,你……”
叫花子抬起头嘻嘻一笑,拍了拍身上的灰,轻声道:“沐哥哥,这两天你都没去找我,那我就只好来找你咯。”
“这……我有正事要办。”
叫花子嘟起嘴叫道:“哼,什么正事,不就是给你的二姐选夫婿么,她这么凶,怎么可能会有人愿意娶她。”
白衣人刚要说话,突听船舱中一人放声大笑,笑声震得船两边的桃花雪一般的飘落。
叫花子怒道:“你笑什么?”
墨轩慢悠悠地从船舱里走出来,笑道:“你是白佳佳?”
叫花子一愣:“你认得我?”
墨轩笑道:“本来不认得,不过在江湖中,不知道白株林的义女白佳佳看上灵台山庄三少爷这件事的人,倒是少数。”
白衣人苦笑道:“墨少侠见笑了。”
叫花子突然一怔,指着墨轩的背后失声道:“你的剑……”
墨轩偏过头看了一眼,又笑道:“我的剑很平常,没什么特别,白姑娘不用如此吃惊。”
“可是……”叫花子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白衣人止住。
“墨少侠,灵台山庄到了,请——”
墨轩走下船,举目望去,只见桃花深处,隐隐约约显现出一座石桥,石桥的另一边即是灵台山庄的迎客居。
步入其中,阵阵幽香扑鼻而来,又有一股清泉流水叮咚作乐,实在让人心旷神移。
白衣人微笑道:“少侠认为此地如何?”
墨轩叹道:“真为人间仙境,若能醉死在这里,也就不枉此生了。”
“请——”白衣人含笑揖客,当先带路,穿过桃花林停在迎客居的大院子里。
白衣又回头笑道:“少侠请稍等片刻,家父随后就到。”
墨轩点点头道:“其他的客人呢?”
“少侠放心,他们迟早会来。”说完,白衣人就带着叫花子走出了院子。
墨轩看着他们走出去,不由得一笑,然后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抬手倒了一杯茶慢慢地饮着。
“墨少侠。”茶未饮尽,墨轩耳边突又响起一个稳重如山的声音。
墨轩拱手道:“沐庄主。”
沐权清同样也看到了墨轩背后的长剑,虽然有些惊讶,但是却面不改色。
只是淡淡地问道:“单正是你什么人?”
墨轩笑道:“庄主何出此言?”
沐权清道:“你背后的这把剑是冷电银剑。”
墨轩苦笑道:“只因为这样就认定我和单大侠有关系吗?那你为什么不问他这个问题?”
沐权清一怔,道:“哪个他?”
墨轩笑而不语。突然从头顶上传来一个懒散而缓慢的声音:“为什么要问我?”
沐权清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黑衣人躺在屋檐上以手枕着头,双眼微闭,嘴里衔着一根稻草,神态闲适,似睡未睡。
“楚小生?”
墨轩笑道,“听说单正退隐之后就改名为楚新,他也姓楚,你为什么不怀疑他是单正的徒弟呢?”
沐权清捋了捋胡须,又摇头道:“不可能,谁都知道,楚新的徒弟是莫雨疏。”
“可是莫雨疏在与凌涯宫主的那一战中死了,难道他不可以再收一个吗?”
沐权清大笑道:“墨少侠说得也是。”
楚小生仍然是一副睡态,缓缓道:“可是你能驾御这把剑,而我却碰都不能碰。”
墨轩笑道:“那是因为你不需要。”
“我不需要?”
“你从不带剑,也不带刀,连一件暗器都没有,除了这身衣服全身上下空空如也。”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你若想杀一个人,这周围的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你的剑,刀,暗器。”
楚小生一怔,慢慢地睁开眼睛,目光尖锐,冷冷地看着墨轩:“你知道得不少。”
墨轩淡淡一笑,迎上他的目光:“幸好也不多。”
楚小生盯着墨轩,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或者说没有表情。
而墨轩始终是一种不知其所以然的微笑。
有时候微笑比任何表情都好用。
楚小生突然轻叹一声,又慢慢闭上眼睛,似是不愿再看他。
此时已是黄昏。
“爹!”突然一个白衣人走进来,脸色沉重。
“无涯,发生什么事了?”
“爹,袁哀和安子期在半路上遭人毒手,非花公子下落不明,二妹也不见了!”
枫叶漫天。
长街寂然,沐名敏感觉不到一丝风吹过,可是鲜红如血的枫叶却似在风中飞舞一般,纷纷飘落。
手中拿着蓝色花的陌生人慢慢地走在前面,神态悠闲,似在观赏优美的风景。
而沐名敏的脊背却在冒冷汗,双腿微微地颤抖,这里的气氛让她觉得害怕,好像是在阴间行走,随时都会有厉鬼出现在面前。
她看了看陌生人,鼓起勇气小声问道:“喂……这里……是什么地方?”
陌生人回答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璇玑镇。”
“璇玑镇?你带我到这里来干什么?”
“你不是要找楚小生么?”
“他在这里?”
“现在不在,但他很快就回来了。”
“那我们就是要在这里等咯?”
“是啊,等到他回来,你不就可以见到她了。”
“可是,”沐名敏跟上前去,“今天已是九月初九,我们回到灵台山庄也可以见到他。”
陌生人停下来:“他不在灵台山庄。”
“不在?但是我爹请了他的,更何况你也要去,为什么不回去而要留在这个阴森恐怖的地方?”
“你放心好了,他马上就到,我们先进去等他。”说完,陌生人走进眼前的一家客栈。
沐名敏抬头看客栈门上的牌匾,奇怪的是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一段烧焦了的木头。
她看着那段木头,突然打了个寒噤,头一阵阵的疼痛如同撕裂一般。她用力摆摆头,随着陌生人走进了客栈。
客栈里没有一个客人,但桌椅却摆得格外整齐。
一个三十左右的绿衣女子从柜台后轻轻走到他们面前,敛衽福了一福。
沐名敏看那女子,眉如柳叶,眼若晨星,肌肤光滑盛过绸缎,身形好似弱柳扶风,有一种超凡脱俗的美丽。
陌生人走到一张桌子边坐下,轻声道:“柳心月,他上次到你这里来是在什么时候?”
柳心月从柜台上取出一壶酒摆到桌上,似是没听见陌生人的问话。
陌生人笑了,温柔道:“你若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你,不过你知道我是谁,我想做的事没有人可以阻止我。”
柳心月只是笑。
沐名敏好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走到陌生人身边坐下,问道:“我跟你走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是谁。”
陌生人笑道:“你知道你爹请了哪些人?”
沐名敏摇摇头。
陌生人道:“既然不知道,就等着你爹来告诉你好了。“
“姑娘,你可曾听说过非花公子这个人?”柳心月突然道。
沐名敏一怔,然后猛地回头看着陌生人,惊道:“你是非花公子!”
陌生人倒了一杯酒,将一片蓝色的花瓣放进酒杯中,然后递给沐名敏,笑道:“天气太寒,喝杯酒会暖和一些。”
“我……”沐名敏看着他,眼前渐渐变得模糊,只觉得很累,很想睡觉。
于是就真的睡着了。
陌生人摇了摇头,看着她倒在桌上,一仰首喝下了放进蓝色花瓣的酒。
“她还不够机警。”柳心月叹道。
“可是你却十分地机警。”
“和你站在一起,一点小小的错误都会要了我的命。”
“既然你明白,那么你今天就不要犯错误。”
“可是我今天不得不犯错误,而且会是一个很大的错误。”
“你不怕死?你应该知道背叛凌涯宫主的下场会是什么,她处罚叛徒的方法有很多种,每一种都会让你痛苦百倍。”
柳心月突然冷冷一笑:“我的确知道,而且知道得很清楚,因为我就是凌涯宫主。”
目光凛然。
“嘭!”酒杯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