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君子剑之伪——阿清浅论华山岳不群一角

君子剑之伪 —— 浅论华山岳不群一角

第三次看完《笑傲江湖》后，很有一个剖析“岳不群”此角的冲动。很早以前就曾经看过一篇排列金庸笔下“恶人”的文章，记得排名第一的是逼死亲女的凌退思，而岳不群似乎也是名列三甲之内。很久以来，他的名字都成了“伪君子”的代名词，央视拍《笑傲》，舆论就曾大肆渲染，说由某某演员出演“伪君子”岳不群，将要将岳掌门的“伪”字演的淋漓尽致云云。

事实上，经由大家都带了有色眼镜去看后，似乎每个人都能在最初发现：此人如此伪装，根本不是什么君子。至少我就是如此，莫说电视剧，即便是看原著，也是气愤着注视这位华山掌门，似乎他说每句话，都很假一样。而令狐冲说每一句话，却都是如此的豪情万丈，潇洒倜傥——然而第三次细读《笑傲江湖》，抱定了跟着金庸的笔调来寻找“君子剑”破绽的念头，于是乎在这样的研读下，真正发现，岳不群此角在金庸笔下的“成功”，实在非同一般。

（一）出场

《笑傲江湖》第五章“治伤”中，岳不群第一次出场。其时林平之为救爹娘于青城派势力下，心中犹豫欲拜木高峰为师，正在他傲气上来，宁死不肯磕头的刹那，却有人用华山派绝技“紫霞功”相助，眼见 “墙角后一人纵声大笑，一个青衫书生踱了出来，轻袍缓带，右手摇着折扇，神情甚是潇洒”。岳不群之风采卓然，举止文雅，更兼“面如冠玉，一脸正气”，不但使林平之一见之下万分景仰，亦凭寥寥数语，轻易吓退了木高峰，拯救了林平之的尊严。这样的高手级的人物，当时在书中尚无出现许多，泰山天门道人的暴躁、恒山定逸的蛮横以及衡山莫大的孤僻、刘正风的避世，都给了岳不群无限衬托。

在武侠小说中，向来称武功学到一定阶段，便反而意态清闲，内涵深远，不再是街头酒栈中随意出手的无名宵小。因此上以青衣书生形象出场的岳不群，毫不带武林中的肃杀之气，本就能赢得众人的三分好感。更加上他锄强扶弱，尽管林平之那点微末武功救不了他的女儿岳灵珊，然而因为他“颇具侠骨”，因此不忍心看他受辱于木高峰这等奸邪之徒，这正是“侠客”的表现。木高峰败退前扬言“想不到华山派如此赫赫威名，对这《辟邪剑谱》却也会眼红”，却见岳不群微一动怒，又重新收敛，正是“清者自清”，不屑与人争斗的“君子”作风——试问有多少人遭人冤屈后不去辩白呢？唯有“身正不怕影斜”之人了。然而我们如今皆知，岳不群派座下弟子同独生爱女岳灵珊南下福建，本就是为了这部《辟斜剑谱》，华山派威名虽盛，掌门人却的确梦想着要拿到此部剑谱，以求得无上剑法，不单能保全华山又可有称霸武林的资格。这样的心机，常人却是看不破的，唯有木高峰这类“真小人”，贴着“卑鄙无耻”的武林评语，大胆地“以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反而猜了个正着。可是，不良的心机被人揭破后，又有多少人能够做到安然处之呢？唯有岳不群这样，不与其进行口舌之争，又显露出绝顶内功将之逼退，非但如此，这位“君子”还不忘在木高峰走后喃喃自语，赞叹他的武功不凡，而不多加贬低，更是含义深远。任谁是林平之，都要崇敬他的风度和涵养，不会再疑心他此来的目的了。

再看到林平之求拜门下，岳不群坦然说道：“我若收了你为徒，不免给木驼子背后说嘴，说我跟他抢夺徒弟。”这句话之妙，其一在告知林平之，虽见他颇有傲气，却并无收他为徒的初衷，只是机缘巧合，在此相逢而已。其二却也是“君子”的大度，自古以来，能与他人公然评论自己的缺点者，大抵是大度之人，岳不群此语，更显示他不畏流言，一身正气的性格。之后他“禁不住”林平之的恳求，成全了林平之欲拜高人学艺的心愿，将他“顺其自然”的收录华山门下，并许下了去寻找他父母的承诺。

至此岳不群的首度出场告一段落，其人之潇洒正直，正是作者此时刻意留给读者的印象。岳不群收林平之为徒，既可以说是扶弱，又可以说是赞赏，也可以称之为代女报恩——毕竟林平之曾经挺身而出，为乔装为酒女的岳灵珊打报不平，他举家的风波也“因此而起”。然而翻至书的后期，我们清楚地看到，华山派门规极言，岳不群择徒的要求也是很高，岳夫人宁中则初见林平之后就曾说他长相清秀貌似单薄，似乎不是习武之人，到该是读书的秀才。可见林平之无论如何，不该是符合岳不群挑选的人才。这一招“用心良苦”，读者却只有到书的后期才能够体会到了。

（二）劝辞

《笑傲江湖》第六章“洗手”说的是衡山派高手刘正风想要金盆洗手却被五岳派盟主左冷禅派人阻止的事件。在这章中，刘正风承认自己与日月神教的曲洋琴箫相交，结为知己，于是五岳派人物纷纷劝说他与曲洋断义，杀之而明志。此时金庸尚未对日月神教做出客观的描写，只是从众人口中写“魔教”教主东方不败的诡异嗜杀，教众的奸邪不堪，更认定这曲洋与刘正风相交是有什么恶毒的目的。于是各派高手都以师兄弟的身份，对刘正风进行了劝说。其中以岳不群所言最为大方明朗：“刘贤弟，倘若真是朋友，我辈武林中人，就为朋友两胁插刀，也不会皱一皱眉头。但魔教中那姓曲的，显然是笑里藏刀，口蜜腹剑，设法来投你所好，那是最最阴毒的敌人。他旨在害得刘贤弟身败名裂，家破人亡，包藏祸心之毒，不可言喻。这种人倘若也算是朋友，岂不是污辱了‘朋友’二字？古人大义灭亲，亲尚可灭，何况这种算不得朋友的大魔头、大奸贼？” 岳不群这篇说辞，当场就赢得了一片喝彩。如今读者来看，也依旧不得不佩服他的“深明大义”。他一句话就将曲洋的行为定了性，说他旨在谋害刘正风，并非真朋友——在武侠小说中，最提倡的就是忠义二字，任何人为师门朋友丧命，即使他品德败坏，也总会遭来读者的感叹和同情。岳不群由刀刃上开口，直接否认了曲、刘二人存在真正的友谊，因此他要刘正风大义灭亲，也根本不违背正义者的“侠道”。然而他从未见过曲洋，在此之前也并没有听闻过有关曲洋与刘正风结交的任何事物，一个真正的智者、仁者，又怎能以简单的表面现象就妄自下定义呢？实在非常的武断。

但是站在“正派”的立场上，不得不说，岳不群是正确的。因为日月神教的确是江湖上的邪教，杀伤无辜颇多，其中门人也大多数不是善良之辈。然而，即便是一个不为正派所容的“邪魔歪道”，就不允许其中偶尔产现出一些有良知或真心悔过之人吗？佛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就是此理。刘正风曾义正词严的表示，曲洋已立誓不再插手武林争斗，这样的誓言，却不能被五岳派诸人所接受，因为在五岳派中，没有人信任一个魔教长老的诺言。“君子剑”岳不群属于正道人物的第一代人物，自然也不会信任。这之后，岳不群在走向“诛刘”阵营之前，也曾信誓旦旦的表示，愿意为刘正风“料理”曲洋，在得到了明确的拒绝后，才“长叹一声”，真正地表示放弃。相比天门道人和定逸师太的“决绝”，岳不群显得语重心长而又痛心不已，这样的写法，以中性的角度来看，的确显现出他非同一般的人格魅力，只因他重视同门之谊，不忍心眼见刘正风命丧当场，却又不得不与其划清界限，有如他之前所说，为了武林正义尚且可以“大义灭亲”，何况是一个五岳派的师弟。大丈夫如此“恩怨分明”，在弟子面前，群雄面前，也是一种表率。真正的君子应当有容人之量，真正的君子，也应当能包容他人的错失，能原谅他人以往的罪孽——在这一点上，金庸笔下的武当始祖张三丰表现的最为宽容，他曾对心怀忧虑的张翠山说过，名门正派中亦有不肖之人，因此门派名声不好的地方，也尽可能出现诚心悔过，从此向善的门人。岳不群不但在没有亲证曲洋用心的情况下将刘正风的行为贬如“结交奸邪”，同时在刘府无辜老幼惨遭屠杀之时，丝毫不出劝阻之言。相较恒山定逸出手后退败而走的正气，岳不群不可避免的有了“畏缩”的形象——毕竟嵩山派斩杀无辜人等，谈不上是狭义之道。再这样的描写下，岳不群武断的论调、“不包容”之心和他的君子应有容人之量，真正的君子，应该能包容他人的错失，也能原谅他人以往的罪孽——在这一点上，金庸笔下的武当始祖张三丰表现的最为宽容，他曾对心怀忧虑的张翠山说过，名门正派中亦有不肖之人，因此门派名声不好的地方，也尽可能出现诚心悔过，从此向善的门人。如此的比较下，岳不群武断的论调、“不包容”之心和他的畏于强势，显示了他内心深处的“非君子”之德。

（三）气宗

岳不群的武功，在第五章出场时就已出现端倪。当时显漏的是紫霞神功，根据后面看来其实是故意吓退木高峰而已，因为“紫霞神功”是极耗内力的，岳不群向来不肯轻用。这之后岳不群与余沧海过过招数，显然也是岳不群胜了的。第十一章中，岳不群潇洒出手，震断了衡山派鲁连荣与妻子宁中则的两炳长剑，姿态轻盈，面容也很温和。之后气宗成不忧拔剑相向，在岳不群衣衫上戳了四个透明窟窿，岳不群“始终脸露微笑，坦然而受，这养气功夫却尤非常人所能”，由此可见，华山派“气宗”的内功要领和养气诀窍，在掌门人手下已经练的很有火候。虽然大多数读者看完通篇后，认为还是“剑宗”所有的“独孤九剑”能令令狐冲笑傲江湖，无敌于天下，因而剑宗更胜于气宗。可是事实上，武功的高下本没有明显的分别，最重要的是精于此道，将本身的武功最好的领会——令狐冲行迹洒脱，放荡不羁，因此上能把“无招胜有招”的“独孤九剑”练的炉火纯青，或者说，是用的炉火纯青。在这一点上，岳不群继承气宗绝学，他的养气之道也的确令各家高手佩服，单看他“不避不让，满不在乎的受了四剑，自是胸有成竹”的表现，“君子”二字放在他身上的确是最符合不过的了。在山下破庙中，岳不群最后一人独战八名蒙面人，金庸写道：“挥剑守住门户，气力悠长，剑法精严”。就凭这样几句描写，岳不群身为华山派掌门，实在不是庸碌之材。在群敌夹击之下，他依旧能够奋力而战，在妻女弟子都被擒获，自己也被点了重穴，生杀操纵于他人手中之时，仍然不肯低言求乞，宁死不肯承认拿过《辟邪剑谱》（事实上，他此时也的确没有这部剑谱的消息和下落）。岳不群在危难之时显示出的气度、胆识和涵养，无论如何都不愧对“君子剑”的外号。

（未完待续……）

（四）猜忌

然而在几乎同时，展开的是岳不群对门下大弟子令狐冲的猜忌。说“猜忌”是因为这份感情包含了“猜疑”和“妒忌”两点。在岳灵珊拿走《紫霞秘笈》交给令狐冲，这本秘笈又莫名其妙的失踪后，岳不群便开始了对大弟子令狐冲的“猜疑”。这件事情本来应当也算是情有可原：因为华山之上，只有令狐冲与陆大有二人，陆大有莫名其妙的被令狐冲“点中穴道而死”，《紫霞秘笈》又在此时莫名失踪，于情于理，都很可能是令狐冲私藏了秘笈用来恢复元气。且不说岳不群不肯把秘笈留给令狐冲自行修炼有什么“非君子”——因为从保护华山派无上心法秘典这个道理出发，不能说岳不群是舍弃弟子的性命，来保护华山派的荣耀和根本，他这样做，其实是无可厚非的，正是掌门人“顾全大局”的表现。

然而，在自己亲手抚养长大成人的大弟子声泪俱下的告知说没有私藏密笈后，岳不群其实并不相信。并且在一路上都起了疑心。这一点上，不得不说，他没有“君子”之心，不单无法理解弟子的苦衷，也无法有容人之量。可见他自己对于武功法典的追求亦在一个“贪”字，以小人之心来度君子之腹——这里的“君子”，指的却是令狐冲了。岳不群非但不从令狐冲的人格出发点来考虑问题，还以自己的观念强加与他，这份“猜疑”酝酿在他的怀中，久久不散。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是之后令狐冲首次运用“独孤九剑”，击败了一十五名蒙面高手。本来令狐冲救出师门上下一众人等的性命，也挽回了华山派百年的声誉，是值得庆幸的一件事情。岳不群所作的，却首先是对令狐冲“用意”的猜疑——他不认为令狐冲是由于内伤未愈才不得不放走余下诸人，却认为自己的高徒与别人勾结了来串演这场好戏，这种猜疑之心，实在已经有些好笑。然而导致这场猜疑的却是他深藏的妒忌心，十三章初，全书第一次写出岳不群苛刻的言语：“岳不群忽然冷冷的道：‘令狐冲令狐大侠，你还不解开我的穴道，当真要大伙儿向你哀求不成？’”这句“令狐大侠”，何其显示了他的心胸狭窄，也显示了他心底里的无限怨恨——江湖中与小辈争执的人都属于“失身份”，《倚天屠龙记》中灭绝师太曾经挥剑去斩殷离的手指，一击不中，再也不肯动手，即使对方是“邪魔歪道”；再看之后岳不群的说话“这个自然，你武功到了这地步，怎么还会将师父、师娘瞧在眼里？我们华山派这点点儿微末功力，如何能当你神剑之一击？那个蒙面老者不说过么？华山派掌门一席，早该由你接掌才是。”这句话又怎么像是号称“君子剑”的一派掌门人所说？！只不过因为弟子的武功高过了自己，就居然说出了这样一派话来，实在是令人齿冷。相比之下，令狐冲心中却认定其师总有一天能够理解自己，能够为自己沉冤昭雪，这份度量，反倒是“君子”的多了。《射雕英雄传》之中，江南七怪自从知道郭靖遇到过洪七公后，非但没有妒忌对方比自己“武功高强”，还告诫郭靖要尽可能拜他为师——可见为人师者，最贤能处就是能够教导自己的学生学会往高处走，追求上乘学术，上乘武功。倘若做师父的因为弟子学会了别家的本领，而因此超越了自己的水平产生了妒忌之心，如此的为师，想必谁也不能不说他“贤”，因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莫说武学，就是世间万物，很少能够有极限的。

岳不群的这一表现，是他全书中第一次“丑恶嘴脸”的表现，第一次给“君子剑”的身份抹上了阴影——且不说读者都已经知道令狐冲剑法的由来，即使读者还不知道，想必也不能理解他对待救了自己性命、声誉以及对自己诚惶诚恐，万分景仰的弟子的态度吧。看到书的后面，我们当然明白，岳不群当时已经把令狐冲的剑法神进归咎到了他偷得《辟邪剑谱》一案上去了，正是因为这一点，岳不群开始了对令狐冲贯穿大半本书的猜忌，这场猜忌，只怕一直到他在令狐冲怀里搜出真正的《辟邪剑谱》，到他亲眼目睹劳德诺怀里掉出了《紫霞秘笈》，才真正的免去这个“猜”字，然而，这个“忌”字，却永远占据了心头的主要地位，使得他最后仍不惜一切要将令狐冲置之死地——如此胸怀，如此见识，试问岳不群又如何能够当得起“君子剑”的名号而又不被武林中人嘲笑呢？！

（五）声名

纵观整本《笑傲江湖》，若论门派声望，似乎以少林、武当居首，接下来，应当是被称为邪教的“日月神教”——当然，若论门人弟子，神教似乎还要更胜一筹，不过这里讲的是声望，相信天下人若有自由选择，还是愿意投身于少林武当二派的。接下来的，应当便是五岳剑派。在五派未合并以前，绝对是以嵩山派为首，衡山派居末。这期间提到过华山派因为几十年前的两宗争斗，使得高手死伤，华山派因此声名受创，当代好手极少。而恒山派却因为都是女流之辈，本门武功以守为主，似乎武艺上总有些落后。泰山派天门道人脾气暴躁，是非不分（由第三章中以为令狐冲为歹人即知），这类人管束的门派，不必说不会有太大的发展。五岳以后，轮到四川青城派。这之后再有的一些门派，或者依附于日月神教，比如五毒教、百药门等，或者实在是名不见经传，说起来也叫“有名”，可是却只局限在地域里，好比林家的福威镖局，林平之外祖父的洛阳金刀门等。因此，真正提的上的门派，还是先前的七八个而已。

在第一章中，林震南很高兴的告诉儿子，“青城派”的余观主收下了他们送去的礼物，可见福威镖局离青城派的距离，还甚是遥远。在林震南夫妇临死前，听说儿子投入“华山派”掌门岳不群门下时，心里实在是莫大惊喜，因为“岳不群的名气在武林中比余沧海要响得多”。事实也的确如此。在后文中，曾经嚣张过的余沧海在五岳派聚会中虽然身为客人，却拘谨了许多，这也是金庸的一向手法——每一个出场人物，都给人艺高名旺的感觉，然后看到后来，读者也不由地对着第一批出场的“大侠”好笑起来。

然而岳不群的这片名声，似乎在破庙御敌以后，渐渐的都在走下坡路：洛阳时，虽然在王家备受礼遇，享尽尊荣，然而绿竹翁最后出场赠送令狐冲曲谱时，显露了一首武功，着实压服了全场中人。岳不群眼见此人诡异高深，却对自己视而不见，只向首徒恭敬，也曾开口问过“这位绿竹翁真人不露相，原来是武林中的一位高手。冲儿，你可知他是哪一家哪一派的？”然而令狐冲是真不知道，岳不群却因此又多了一块心病。船行南下时，一路上分别出现各派赠礼赠药的情况，虽都不是“名门正派”，却也都是奇门义士，本不该对人臣服。直到出现祖千秋、老头子二人骗取令狐冲服下灵药，杀人名医平一指亲身上船来探病，五毒教主蓝凤凰为了给令狐冲补血，不息损耗自己与教众的鲜血，令狐冲在武林中的声名，已经远远超过了岳不群，叫人虽然纳闷，却道不出所以然来。

岳不群这一段路上的表现，其实还甚是“君子”。他秉着“君子不与小人同流合污”的原则，对登船的五湖人士生疏有礼，既不显得小家子气，又不显出怒色。在五湖四海的人士眼中，华山派“令狐冲”的名字，远远高过了掌门人“岳不群”了，然而这段声名，却不是岳不群所希罕的。因此，在五霸岗上胡闹一通以后，岳不群携妻女门人，蓦然销声匿迹，实在也令人蹊跷——其他人退散是因为害怕“圣姑”责难，岳不群既然身正不怕影斜，又何必躲的那么快呢？可见他名声虽然显赫，毕竟也是虚多实少，华山派一共几十名弟子，实力参差不齐，除了大弟子令狐冲，真要单打独斗，也只有岳不群夫妇二人有这个胆量和资格了。

至于后来成为五岳派掌门后，似乎大有一统天下的意思，这是后话，后面再说吧。

（六）重逢

令狐冲的一段坎坷经历，这里不必赘述。只看他在福州向阳巷拼死夺得了《辟邪剑谱》后，被宁中则救了回来，与“师父师娘”再度重逢。

当时令狐冲并不知道，所谓“盈盈”便是任我行的女儿，这句话虽然诚恳，却不容易被岳氏夫妇相信。宁中则还不至于很恼火，岳不群却已明白的表示，他不是令狐冲的“师父”。谈话到后来陷入僵局，岳不群居然发怒道：“岳某当初有眼无珠，收容了你这无耻小儿，实是愧对天下英豪。你是不是要我长此负这污名？你再叫一声‘师父、师娘’，我立时便将你毙了！”这句话实在声色俱厉，莫说令狐冲听了心惊，读者看了，也要颤一颤。谦谦君子的形象，至此算是荡然无存——真正的君子，即使动怒，也应当温言冷淡，而不是用“毙了”这等威胁之语。接下来岳不群怒气冲天，印象最深的是极具讽刺意味的一笔“岳不群“哈”的一声笑了出来，脸上却无半分笑意”。这样的形象，在对比第三四章时他对于旁人（比如木高峰）挖苦讽刺的泰然处之，实在有些天壤之别。我的解释，一是岳不群面对的是二十年来常伴膝下的“大弟子”，伪装的地方不用太多；另一点，岳不群此时已经得到了《辟邪剑谱》，而令狐冲的存在，对于这个事实却是一个威胁，加上他对于令狐冲带给他的“恶名”和“损伤”实在太多，对他实在是憎恨到了极点。

这之后由于嵩山派进来“寻仇”，岳不群冲动得欲击毙令狐冲，不得不说有些好笑——之前他还义正词严的说过，令狐冲以不属于华山派，他已经没有资格将他“正法”，可是后一刻，为了保持他华山派掌门不与逆贼同流合污的形象，居然向一个根本不会对自己还手的伤者出手。这笔描写，实在“非君子”！此刻连令狐冲都已经知道他盛怒的原因“原来师父担心应付不了钟镇他们，我可须先得去替他打发了”。然而武林中立足，凭的是浩然正气，也凭的是一股勇气，岳不群身为五岳剑派华山掌门，为了强敌临门，竟然迁怒于人，以求解祸，且不说此举是否理所当然，光以他“名门正派”的宗师形象，岳不群此举此言，都是降了自己的格调，将自己从悠悠然一剑纵横天下的“君子”位置上赶了下来。真君子即使明知不能胜，也会以理服人，或者浴血奋杀，这一点，在先前提到的破庙中，岳不群表现便是如此。然而缘何过了没多久，这位华山派掌门就成了如此心胸呢？我的解释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武者为秘籍而疯狂。想来岳不群此时已经得到《辟邪剑谱》，迫不急待愿意习此剑法，从此称霸武林。人一旦有了这等念头，贪生怕死，也就不再是什么奇怪的话题了——只是，是否真君子一问，这里也就不必讨论了。

在此之后恒山派女尼因为师门受难，向岳不群求救。岳不群却因为怀疑他们与令狐冲“同流合污”而推三阻四的拒绝，此时仪和一句“全无义气，浪得虚名”，真正的点到了岳不群的痛处——其实岳不群如果真有君子容人之量，应当懂得明辨是非，恒山派百年清誉，门下大多是清修的出家人，即使要变节，也不会在一招一夕之间。他以令狐冲投入魔教，恒山门人又协助令狐冲退敌，便自此把恒山派也一起厌恶起来，什么“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哪里还放在心上。定闲、定逸两位师太的性命，在他眼里居然如同草芥，莫说多年的交情，即使是江湖义气，也不能允许啊！很多时候为了救人，真正的狭义之道，即使明知是骗局，也必然要走那么一遭。佛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可见人命的重要性，又怎么为了一点犹豫，而失去了救人的机会呢？真侠客如此做，是因为将别人的性命放在了自己的生命之上，而岳掌门的疑惑，也正因为他将自己的性命，摆在了旁人的性命之上……

还是那句话，面向未来他即将能光大“华山派”，甚至也许有更大的成就（且不知他现在使否有合并五派的理想，我以为他是直接采用了左冷禅的构思），他怎么可能还将自己的生命看作狭义道的一份子，投身江湖这趟浑水呢？！

至于后面岳不群刺伤林平之，杀死弟子，嫁祸于令狐冲一事，其实已经有些仓促。读者也许还猜不到是岳不群所为，但却清楚地知道此事不可能是令狐冲所做。欲盖弥彰，大概也就是如此了，重逢后的岳不群，实实在在已称不上“君子”二字，并且连遮掩的幕布，都来不急拉严实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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