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平沙_秋雁南回文学社区

境双城的雪悠悠然下了一天一夜了，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似乎要吞噬掉整个大地。

　　雪夜的寒气阴森而诡异笼罩着整个城镇，在城北一角的小木屋却挑起了大红灯笼。屋内一男一女。男的叫萧默寒，他的身旁立的是他的养女，也是即将成为他妻子的李雨忆。

萧默寒从包袱中取出两只粗壮的红烛，点燃立于桌上。道：“雨忆，这样真是太委屈你了。”李雨忆垂下眼帘，长长的睫如蜻蜓的翅，在白玉般的面容上启唇缓缓道：“雨忆从小由叔父抚养成人，而今雨忆能成为叔父的妻子，怎么能算得上委屈？“

萧默寒听了此话，幽幽的叹了一声，宽袖一动将雨忆揽入怀中，“不管怎么说，过了今夜，境双城再也没有不败的‘默寒一剑’，只有李雨忆的夫君萧默寒。”烛光摇拽，霎那间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声音又道：“傻瓜，以后不能再叫叔父，要改口叫夫君了。”

“夫君？真想不到，堂堂镜双城的城主在这如此破旧的小屋中与自己的养女成婚，传扬出去，天下武林有谁会信？”

“谁！”听到声响萧默寒不仅怪自己的粗心，本以为自己这次行踪紧密又沉醉在喜色之中，竟连有人接近也不知道。只觉背后有两道目光如两支冰刃，生生地割开稀薄的空气直射过来，刺得眼睛尖锐的疼痛。

“谁？一个六年前本就该来索你命之人。”门外走进一个黑丝束发的男子，面孔却是苍白异常，目光凌而厉，黑衣之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却不曾融化，手中握着一边黑漆的剑。萧默寒只觉得寒意四生，屋中的温度一下子降到了极点。挥手将雨忆遮在身后，道：“少侠能在萧某新婚之时来到这里也是一种缘份，却不知萧某在何时得罪于少侠。”

“六年前，无双城的城主李浮苍与夫人一夜之间爆病身亡，而你却做了无双城的城主又在今日娶了他的女儿。”说到这里黑衣男子顿了顿,似乎想从萧默寒的脸上寻找点什么。却不得不失望，再斜眼瞧去，李雨忆像是听一件并不关已的事，沉静的有点呆版。黑衣人自觉无味，缓缓抽出身后的剑。

“请你离开。”萧默寒脸色依然平静，语气却冰凉无比，仍是拱了拱手，手足之间并不因为这个难堪的问题而失了大家风范。冷笑之音从黑衣人的双唇传出，然而他的剑比笑音更冷，出招缓而慢，萧默寒却不自觉打了个冷战，虽是不愿动手，又不自觉的拔出长剑来。细看那剑通体红血，窗外透露的光折射在剑上，剑体更是红光四闪，似是一柄刚出炉的火铁一般。

“默寒剑。”黑衣人大叫起来。

“萧某本早已打算退隐江湖，恰又逢上如君这样的敌手，倒也是一件幸事。”

黑衣人表情依然冷若冰霜，心却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高手是泰斗，却也是落默的象征，萧默寒身为境双城主，虽有不少武林人为了一个虚无的头衔而去挑战他，那时他是城主，也是前辈，不可放手一搏。而今仅从黑衣人抽剑之势而起一争长短之心。

森寒剑风四起，茅屋早就承受不住挥挥射的剑气而倒塌，黑衣的剑风凌厉而张扬，身法却似动而非动。一时之间萧默寒竟也奈何不了他，黑衣人也讨不到丝毫的便宜，更是被萧默寒手中的“默寒剑”逼得险境纵生，然而每个危急之时黑衣人都会用一招化险为夷，平淡的一招，只是手中的剑斜斜一横，总会射过致命的一招。黑衣的攻势越凌厉，萧默寒手中的剑就越平稳，也许只有平稳才合了大师的风范。大师却也会有疑惑，就如同萧默寒在想，黑衣怎么提起六年前的事，如同怎么会总是一招化险，怎么会……

想得越多，萧默寒的心也就越乱，心乱了，剑也跟着乱了，黑衣人又是何尝的精明，就在萧默寒心乱的那一刹那，又是长剑一横，而这次的出手却快得多，剑势一弯，本是两招剑化为一招，虽是平淡无奇，却逼得萧默寒后退了几步，大叫：“月落平沙……”

黑衣人大声的笑了，因为他胜了，虽是胜得有点不光彩，但必竟还是胜了，高手之争怎么可有分心之时？

“月落平沙，月落平沙，想不到你还记得这一招。”

萧默寒架在脖子上的剑体上变形的脸不仅打了个冷战。黑衣人稍一用力，一股热血滴顺剑而下，剑体竟成晶莹剔透薄冰之状，“冰剑，冰剑，你竟懂得用冰剑来破默寒剑。”萧默寒不理会劲中的鲜血，盯着黑衣人痴痴道：“平沙，平沙在哪里？”

剑虽取名为默寒，虽是用千年寒铁而制。然而世间万物本相克，千年寒铁吸尽了阴凉之气，又经烈火锤炼，制成后竟似一团烈火，水易可灭火。冰凉十足的冰剑正是默寒剑的克星，而此事也只有师门中人知晓，师父早已做古，师妹平沙……

“平沙，这里没有平沙，只有一个要你命的人。”黑衣的嗓音更沉了。似是地狱中魔鬼之音。

扬头看着飘扬的雪花，萧默寒只觉得又回到那桃花飘逸的三月。

桃林中粉衣的女子，撩起衣袖折了一枝头花，娇笑转身，“师哥，你看是我美，还是桃花美。”萧默寒呆了，迟了许足憋足了一口气道：“都美，都美……。”

女子不高兴了，扯了桃花恼怒着脸正待发话，林中传出声音：“桃花虽美，又怎么比得上轻颤微怒的腮红？”寻声过去，白衣而立，似是桃花仙子，怎是男儿容颜？萧默寒看着师妹羞红的脸就知道这次带她来桃林是自己一生最大的错误。

黑衣人的剑又推进了，萧默寒感觉不到丝毫的疼。暖暖的血滴在血地上，如同那个喜日平沙羞红的脸，夜中平沙初夜的落红。

师父含笑将平沙送上花轿，毫不理会射在角落里喝闷酒的徒弟，萧默寒不怪师父，那家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嫁个好人家？再说嫁给无双城城主本就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情。可他就是不服。本是属于新郎的夜晚被他占有了。少女的初红落在白衫之上，刺得双目甚疼，而一切都已发生，师妹用剑指他就如同今日。

剑是冷的，萧默寒只感觉那透亮的冰剑穿透血夜已经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萧默寒不怕死，然而他还在牵挂。此时的萧默寒只感觉自己脸上凉凉的，是泪吗？已是分不清黑衣人的面孔，就似那个永远解不开的结。

他终于脱不了心中的愧疚，浪迹江湖十年后回到了无双城，第一件事当然是要解决十年前的那个结。师妹没有杀他，而自己却谴责了自己十年。

十年能发生的事情有很多，师父死了，师妹也再也不是当初的那个师妹了，已是无双城的夫人，雍容华贵。见到萧默寒时吃了一惊，瞬时又换了一个表情，满脸的笑叫着师哥，甚是亲热，师妹不提，他也自是不敢当着李浮苍的面提起，只得趁人不在意的时候偷偷的附在师妹的耳边道：“夜，后花园见。”

师妹的脸色一变，又堆满了笑，萧默寒叹了一口气，是师妹变了，还是自己变了？

萧默寒没有死，有人救了他。

睁开眼，雨忆握着被黑衣人打落在地的“默寒剑”。失神的叫道：“我杀了他，我杀人了……。”

萧默寒将她搂如怀中，如六年前的那样安慰她，没有，你没有杀人，你来得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不，不，是我杀了他，是我杀了父母，是我杀的，是我杀的……。”李雨忆的脸在大雪的映衬下格外的苍白，双目失神，萧默寒有种说不出的心疼。

也就是在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后花园中他见到了平沙了，然而平沙早已倒在血泊之中，萧默寒抱着平沙，哀伤挂满了心头，毫无疑问，此次的回来本就是个错误。也是在那个夜晚，萧默寒收养了李雨忆，至今他也不知道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十岁的雨忆拿着沾血的长剑愣在哪里，双目无神，她只是个孩子，况且她是平沙的女儿。

那夜还有一件事情，李浮沧也就是平沙的丈夫死在屋中，中毒无亡，据说所喝的那碗参汤是夫人所煮。平沙已死，最后一个见到李浮沧的雨忆已如同呆子一般。

萧默寒轻拍着雨忆的背，如同六年来无数个日子，四年前雨忆的病好了，不再痴痴呆呆却不愿再去想那天发生事情。雨忆不说萧默寒也不敢再问，怕触及雨忆的病情。萧默寒如同往日一般关切着雨忆，如同父亲对女儿那样的温暖。至今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有勇气来娶她，也许是她的身上有着太多平沙的影子。

雨忆苍白毫无血色，萧默寒拥她入怀，轻声低语，“忆，你忘记了你曾说过要嫁于我，陪我一生。”

“以前的事情与你无关，我们找个平静安乐的小村庄渡此一生好不好？”

……

“渡此余生，哈哈……”飘落的雪花在狂笑的笑声中似是落得更急，萧默寒初时以为是黑衣人，低头望去黑衣人依然是保持死前的笑容，却再也发不出声来，只觉眼前一晃，面前多出一绝色女子，屹立在白雪之中，雍容而又清秀，女子笑过后又开口道：“父亲和女儿成亲真是可笑，更可笑的是姐姐竟然杀了弟弟。”

女子的话犹如惊天炸雷，刹那间的烟销冲满了萧默寒整个心胸，放开怀中的雨忆，失声叫道：“平沙，平沙，你是平沙你没有死。”伸手想证实而前是真实还是幻影，却不料女子如鬼魅般的躲闪开。萧默寒拧紧了眉头，明明是六年前自己亲手埋下的平沙怎么会又出现在这里？

“平沙，你还记得平沙。”

“师妹，你真得是师妹吗？” 萧默寒急切的叫道，已顾不得身边的雨忆。

“既然你还念及师兄妹之情，为何又在走了十年回来？害我家破人亡。”平沙喃喃自语。“你可知道六年前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那天起，我等得就是今天，父亲娶了女儿，姐姐杀了弟弟，哈哈……”

平沙的脸挂满了扭曲的笑，萧默寒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女儿，你说雨忆是我的女儿？不可能，不可能。”雨忆依然是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细看眉角活脱一个平沙的翻版，只不过此时的平沙多了一份少妇的风情，多了一份仇恨。

“你忘了吗？忘了十六年前你是如何的占有我，又在六年前回来打碎了一切，是你，是你害死了浮苍，是你，是你，杀了一切。”平沙的声音穿透着漭漭白雪，刺得双耳生痛，雨忆却你是刹那间醒过来，指着平沙大叫道：“你杀了父亲，你是魔鬼！”

萧默寒顿时被雨忆的话惊呆在哪里，心疼的拉着雨忆疼得发红的双手，“忆，她是你娘，快叫娘呀。”

“不，她不是我娘，我没有娘。”李雨忆本是受了刺激呆呆的沉浸在六年前的那个夜，又被平沙的话一刺激，所有的事情拥上了心头，那个夜晚来到爹爹的房子，只是一片恐惧，爹爹的嘴角流着紫黑的血，拼尽了最后的力气抽出一柄长剑让雨忆杀了那个妖妇，也就是雨忆的娘，雨忆在后花园找到了平沙，平沙张慌失错的表情，触及了雨忆的神经，爹爹嘴角的血，娘的张慌，雨忆记想平日里爹爹对自己的疼爱，而娘总是在看到她一脸的厌恶，就是那一刺永无回头，平沙倒在了血泊之中，雨忆呆呆的立在哪里，看着平沙脸上的慢慢消失的笑，直到萧默寒把她抱走。

“你害死了爹爹，你给他喝有毒的酒，你不是我娘，我没有娘。”雨忆悲痛的大叫，挣脱了萧默寒的双手，狂奔而去。

萧默寒不知是该追还是不该追，最终他还是没追去，问道：“不是真的，这不是真得，雨忆不是我女儿。”

平沙没有回答只是从脸上扯下一层层的薄薄的人皮，那还能算张脸吗？条条的剑伤横在脸上，清秀的双眼，坚挺的鼻子，小巧的嘴巴让人依稀能分辨出往日美丽的容颜。

“你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样渡过的？是仇恨支撑着我，每日想起这一切我只有狠狠在脸上划上一道。” 萧默寒呆了，这是平沙吗？无双城中最美丽的面孔？颤抖着手摸着道道疤痕，紧缩的心阵阵的隐痛，“平沙，是我不对，是我让你受苦了。”

“苦，我早就忘记了什么叫苦，六年前本是为你准备的酒却被浮苍误喝，他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杀了你，我也会下去陪浮苍，却没想到那个贱人竟然不念母女这情，趁我不备杀了我。”扭曲的疤迹变得异常的夸张，“人算不如天算，你却没料到，一场大雨冲松了泥土，我还能从墓中活过来。”

萧默寒呆呆的听着，倍受煎熬，目光落在身边死去的黑衣人，颤声问道：“他呢，他又是谁？”

“他是谁？他是你的亲生儿，雨忆的双胞弟弟。”平沙望着萧默寒惊慌失措的脸，继续道：“从墓中爬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报仇。我带回了自小被送往华山的雨哲，只是为了报仇，可他最终还是复了我所望，太急燥，竟在今日找上了你，如果是明日该有多好？哈哈……，可笑，可笑之极，父亲娶了女儿，姐姐杀了弟弟。”

平沙被划杀的面孔越来越扭曲，丝毫没注意到背后有人来，而萧默寒却震惊在平沙的话语之中，等他醒悟过来想提醒平沙的时候，平沙的胸前已被一柄剑穿透了，平沙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回转过身，看到平沙冲满仇恨的脸，“是你杀了父亲，我要为父亲报仇。”

平沙没有恼怒脸上竟有着淡淡的笑，“我没有杀你的父亲？娶你的人才是你的父亲。”平沙缓缓的倒下，而唇边的笑深深的印在雨忆的脑海中，痴痴呆呆的喃喃自语，“不，他不是我父亲，他是我夫君，是我夫君。”

雨忆揪着自己的头发，先是狂笑不止，一会又挂满了泪，“夫君，你是夫君，不是父亲对吗？”

萧默寒紧紧的抓着雨忆的手，“忆，不论是什么，我都说过要陪你一生的。”

雨忆停止了所有的动作，带着凄惨的笑，“陪我一生对吗？”挂在脸上的两行泪让萧默寒有说不出的心痛，紧紧的抱着她：“会得，一定会得。”

血滴滴洒洒的流了一地，萧默寒与李雨忆身上被染得鲜红鲜红，周边的血已经开始融化，可两个人谁也不愿意去动，胸口上插着长长的剑，已经分清是谁动的手，可分清了又有什么意思？

也许死亡是最好的选择。大雪还在下个不停，一直的下，直到埋没了所有，所有……

主题：雪落平沙